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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妖鬼

作者:水厌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慢慢围拢过来的修士们得令,二话不说就扛起藤萝月往反方向走去。


    竹影摇动间,绿意一荡,露出深处一条不起眼的窄径。


    曲径通幽,通向的就是一处隐蔽于竹林间的天然山洞。


    遮天蔽日的巨大石块撑起一块足够宽敞的空间,人甫一走进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头顶偶有水滴落下,明明是透不进任何光的封闭环境,下雨时却能有天降甘霖雨作帘的奇景,故名“水洞天”。


    此处是清风门关押触犯铁律之人,只是清风门是剑修宗门,用剑之人大多随性,什么规矩都无非是用来吓唬入门弟子的。


    唬的住一时唬不住一世,一些无伤大雅的律条大家都是想犯就犯。水洞天由此便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成了修士们谈天说地喝酒唠嗑的地方。


    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后的情形,二十年前,也就是这时候,藤萝月还没出生,所以她也不清楚此刻的清风门竟是这般的戒律森严,循规蹈矩!


    雨水滴答,落到石头上,发出如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空气里的阴湿冷气如毒蛇般从人的后脊蜿蜒上爬。


    修士所习的指尖火,尤其是剑修淬炼出的纯阳红火,在这般阴冷密闭的空间里极易失控爆燃。


    故而无人敢冒险施术照明,只能在彻底的黑暗中胡乱摸索,任凭恐惧肆意滋长。


    藤萝月能清晰地感知到,扛着她的几名修士,身体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


    “这地方……都多少年没人来过了。”一个修士颤着嗓子,声音在通道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唉,此言差矣!”另一人迫不及待截过话头,“前几日宗门还抓了只妖鬼进去,好像也是大师兄着手的吧。”


    那个最先挑起话头的修士显然是个胆子小的,听到“妖鬼”二字整个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腿肚子开始发软。


    被扛在上面的藤萝月总觉得自己像是骑在一匹腿脚不便的马驹上,上下颠簸得不行。


    “瞧你这点出息!”接话的修士啐了一口,声音骤然拔高,“一只低贱到连反抗都不会的妖鬼罢了,敢独闯山门,八成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你怕什么?”


    这话一出,像是给所有人壮了胆,几个人都挺直了腰板大步往前迈去。


    藤萝月在上面乐得自在,她那个年代,已经很少听到“妖鬼”一说了。


    当年那场战争,谢陵衣用己身吸收煞气后,本依靠煞气为生的妖鬼就全如疯狗闻到了骨头般,自四面八方癫狂奔赴他陨落的乱鬼谷。


    后来,仙家十八门集结残余之力,重新修补定风界,顺势也将万千妖鬼一同封印于那个山谷。


    乱鬼谷原本就因为谷中时常传出的鬼哭狼嚎的凄切之音让人避之不及,自那日后,谷中更是在无生气,周边千里因煞气过重而草木干枯、河流尽断,变成了一片完全死去的土地。


    山洞里很黑,偶有人脚下踩到碎石子,摩擦过地面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几个修士肩挨肩紧靠在一起,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干完这门糟心的差事。


    往里走,视野渐渐开阔了起来,通道尽头是一扇秘门,感觉到有人靠近,石缝里镶嵌的千百颗夜明珠同时亮起,点点亮光铺开化作一张网将人罩在其中。


    走在最前头的那名修士从兜里掏出一枚令牌,下一秒,密室的门就自动打开来,伴随着石门大开的轰隆闷响,震耳欲聋的哗哗水流声也跟着传入人的耳朵里。


    藤萝月不由瞪大了双眼,她同师兄妹约着来水洞天寻欢作乐的日子也不少,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洞穴深处的密室。


    她好奇已久的石门后面原来是这副模样啊——


    正中间是一个围成一圈的圆形瀑布,头顶上方源源不断有水流以磅礴之势湍急直下,水作围帘形成牢狱。


    建这个牢狱的人在水帘上施了法术,外头人透过水瀑就像是透过透明屏障,对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一览无余,就是不知道里面的人能不能看见外面。


    中央是一块约莫能躺下十个人的大石台,上面跪坐着个蓬头垢面满身血污的男人。


    锁链自上垂落径直贯穿肩骨,将人吊在半空中,碧色长袍松松垮垮套在他身上,垂落下来。


    那人低垂着头,血液顺着他的肩颈流下来,滴落到水中,距离他最近的那处水潭已经被染成了艳丽的红。


    “原来这就是妖鬼啊。”


    “怎么和人长得一样?”


    “嗐。”


    “这有啥稀奇的。”另一人摇摇头,故作显摆地清了清嗓子。


    “诞生之初的妖鬼会幻化成他第一眼见到的东西的模样。”


    说到这里,他声音突然低下去。


    “你小心点,别看他现在可怜,等到月蚀之夜他现回原型,还不得吓死你!”


    最先发出疑问的那名修士像是真的被这话摄住了,没敢再吱声。


    方才拿令牌开门的修士像上次那样掏出令牌对着水帘,水帘却没有任何响动。


    “打不开?”修士心生疑惑。


    “算了算了,就给她放这吧,反正她也出不去。”


    几个人又匆匆将扛在肩头的藤萝月放下来。


    捆仙锁束缚着藤萝月动弹不了,只能像蛆一样扭着身子挣扎。


    几人见状,纷纷点头:“嗯,这样应该可以了。”


    此话一出,后方就传来锁链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动。


    石台中央的妖怪听到动静,似乎想努力抬起头,血顺着他的额头哗哗流淌下来,滴落到地上。


    这一声差点没把几人魂吓飞。


    那个方才还强装镇定,信誓旦旦说没什么好怕的修士哆哆嗦嗦开口:“怕……怕什么,他又出不来!你们……你们这些胆子小的,没……没被他吓死,倒差点被你们吓……吓死!”


    “今……今夜好像就是你说的月蚀之夜。”


    那名胆小的修士欲哭无泪,一晃神的功夫人已经闪身到石洞门口了。


    “我们快走吧,这妖鬼发起疯来,不是咱几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能制得住的。”


    藤萝月瞧着眼前几人抖如筛糠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言。


    她都怀疑这几人到底是不是清风门的弟子了。


    几个练剑的,怎的还怕一个被囚在牢里的妖鬼!


    更何况这妖鬼一身重伤动弹不得,而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的,敌寡我众。


    这说出去,师门的脸面怕是要挂不住了。


    心里吐槽归吐槽,她面上还是跟着装出一副恐惧的模样。


    那个为首的拿着令牌的修士显然比其他几人要沉稳许多,他面对几个腿打颤的师弟们,无奈摇摇头。


    随即,目光转向被缚于地的藤萝月,叹了口气:


    “姑娘,实在对不住。这几日门中不太平,大师兄刚遭暗算,眼下草木皆兵,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可疑。我且去为你求个情,若是不成,也望姑娘体谅。”


    藤萝月蜷紧身子,闻声抬起脸。


    额发间,一双清澈得惊人的眼睛怯生生望去,眼眶里霎时盈满泪水,将落未落,任谁见了都不免心软。


    那修士心知一人一鬼被水牢隔开,这姑娘最多受到点惊吓,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但他还是不忍再看,别开脸匆匆扔下一句:


    “今夜……你且自求多福罢。”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石门轰隆一声再次关上,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一同隔绝在外,唯有哗哗水流如闷雷在耳边咆哮。


    藤萝月确认人已走远,当即一个鲤鱼打挺,稳稳立定。腕上稍一发力,那看似牢固的捆仙锁便如寻常草绳般簌簌脱落,散在脚边。


    她舒展了下筋骨,几步走到水牢边缘。方才还泪光盈盈的眸子里,此刻只剩清亮敏锐的好奇。


    她对妖鬼的了解还真不多。


    师父偶尔提到和她讲过几次,但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放心上,就记了个“样貌丑陋”。


    因为修为低不能完全幻化成人形,妖鬼大都生得畸形,一只眼两张嘴三根胳膊四条腿,古籍上的图画也多是扭曲怪异,怎么狰狞恐怖怎么来。


    活生生的一只妖鬼,这对自记事起就被关在清风门练剑,从未下山见过鬼怪的藤萝月而言,简直是太具有诱惑力了!


    她慢慢靠近,不敢贸然上前,只得绕着水帘转了一圈,最终驻足在原地,犯了难。


    念了个诀,没用;拿剑狠狠一劈,水帘完好无损。


    噼里啪啦一顿操作,这水斩不断、流不尽,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越是心焦要进去,水流得越欢。


    藤萝月一下泄了气。


    而后,漫长的沉寂里,所有声响都沉了下去。直至一道嗓音,温和而清透,自凌乱发丝间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是净水,用来吸收人心底的杂念和贪欲。”


    “纵使你有十八般武艺,要想进来也只能穿过它。”


    这声音一出,水流竟仿佛也深受此感染般缓慢流淌,配合这涓涓流水,声如水敲击玉般纯净悦耳。


    这世间竟有如此好听的嗓音,藤萝月一下被这声音吸引了去。


    “穿过它会如何?”


    “你当下的七情六欲都会随着这净水流出去。”


    藤萝月不以为意。


    摒除杂念,抛却七情六欲是修仙的第一步,自己已是半步化神,道心之固,早已非寻常可撼。


    她反手抽出剑,径直刺入身前净水,水流顺着剑脊无声淌下,澄澈剔透,似乎和寻常之水没有任何区别。


    藤萝月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胳膊往前送时,剑与臂绷成一条线。


    水最先流过的是胳膊,然后是从头到脚,本以为水的冲击力会很大,可真正浇到人身上却像是风拂过般轻盈轻柔。


    藤萝月穿过水帘抵达另一面的时候,拿剑的胳膊早已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她全身湿透,头发黏在脑门上,模样狼狈不堪,可她无暇顾及这些。


    水流入眼耳口鼻里,大脑一片空白。


    两眼昏黑,两耳嗡嗡,所有感官在此刻都失去了它应有的功能,像是魂魄被拽出来重新洗了一遍一样。


    她摇晃着身子,缓慢抬起头,神情呆滞,视线扫过四周的时候,连眼珠子转动都格外艰涩、迟缓。


    心里的什么想法念头都在此刻化为缥缈的烟,意识深处只有一片空茫。


    我是谁?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


    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


    过去的经历、记忆,从头到脚,蛮横地淋灌下来,藤萝月顿时头疼欲裂,脑袋承受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


    她一下没撑住,双膝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手握着剑本能地支撑了一下身子,才没整个人都卧倒在地。


    就在方才,穿过水帘的时候,她固执坚守的剑心竟然有一瞬的动摇。


    就在方才,某一时刻,她的手竟然差点没握住剑!


    如同一具失去所有一切只凭本能行动的躯壳……一股寒意陡然从脊背窜起,顿时让她后怕不已。


    藤萝月缓慢地支起身,目光落到石台中央的妖鬼身上。


    那妖鬼也顺着视线看过来,他的脸半掩于垂落如幔的黑发之后,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眼尾垮塌,眼底泛着死寂的青灰,漆黑的瞳仁悬于眼眶之上,导致眼白占据过多的位置,深邃,腐朽。


    像堕落的神,瞳孔里面倒映出藤萝月现在空洞的模样。


    他似乎真的没有太多的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好几口,才能慢悠悠吐出一句话。


    “净水还有一个作用,就是除去煞气,这对普通人起不到多大的效果,但对妖鬼却是致命的。”


    他顿了顿,方才那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慢慢垂下头,身子开始不受控的颤动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把话说了出来。


    “只是,你……一个本该清心寡欲的习剑之人,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欲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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