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满绿的镯子沉甸甸地压在钟温婷腕子上的时候,透着股沁人的凉。
她任由沈老太太拉着手,指尖微蜷,面上却是一派温良。
“给老太太问安,给伯伯婶婶们问安,哥哥们好。”她声音匀停,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执渊脸上,客气地点了下头,“沈处。”
钟谨北立在她后侧半步,看她敛了周身的刺,活脱脱一个刚从南边裁出来的世家样板。
那声沈处叫得极妙,公事公办的生疏感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沈执渊刚想递过来的那点温存生生挡了回去。
沈老太太原本合着眼,闻言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在钟温婷脸上剐了几个来回,随即堆起满脸褶子笑开了,朝她招手,“温温?回京这么多天,总算舍得来看我这老太婆了。过来,让奶奶仔细瞧瞧。”
“奶奶,不碍事的。小叔公估计也是误闯,我胆子小,才吓得叫了阿渊叔叔。”钟温婷顺势坐过去,语气软糯,像含着化不开的糖,“您身体好么?我在南方寻了几株草,回头让管家送来。”
“小叔公”三个字吐出来,屋子里的热络劲儿像被冷水兜头浇过。
沈复在温泉池子里的那些荒唐事,被这声软绵绵的称呼钉死在长辈失德的耻辱柱上。
沈执渊扶着眼镜的手指僵了一瞬,镜片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论年纪他和钟谨北还同岁,如今被她这一声阿渊叔叔,生生把平辈的梯子给拆了。
沈老太太拍着温婷的手,笑得慈祥,眼里不明的笑,“好,好孩子。沈复若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至于天天吃药。执渊,听见没?温温这是给你脸面呢。”
沈执渊低着头,声音温润得听不出情绪:“温婷妹妹客气了。辈分在这儿,当叔叔的自然要多担待。”
他脸上的笑意像是画上去的,死死扣在嘴角。
“老夫人,温温在南方待久了,嘴甜心软,您别总这么夸她。”钟谨北上前一步,极自然地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温婷的手,虚虚地握在掌心。他摸到她指尖凉得像块冰。
“时候不早了,咱们边吃边聊?温温念叨沈家的厨子好几天了。”
人群簇拥着老太太往餐厅移步,珠翠叮当。
钟谨北故意落后了半步,侧头贴近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那层细小的绒毛。
“镯子戴着,别摘。”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狠戾的清醒,“沈复那小叔公要是待会儿敢上桌,你只管拿他当长辈敬酒。我看他那张脸,还接不接得住。”
钟温婷没说话,只是垂眸看了眼手腕上的那抹绿,浓得化不开,像极了这沈家老宅里积年的青苔。
餐厅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织锦窗帘过滤,落在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上,泛出一种冷淡的幽光。
沈家讲究食不言,席间只有细碎的瓷勺碰撞声,那种压抑的规矩感像是无形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每个人身上。
钟温婷坐在钟谨北身侧,垂着眼睫,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盘子里那颗剔透的虾仁。
她表现得极稳。举箸、点头、落声,都在分寸里,像百年世家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就是闻着这屋子里的香烟味混着陈年木头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
沈老太太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钟谨北坐在她旁边,他的气息倒是熟悉,可那股子要把她推出去的气场,比这满屋子的虚伪还要冷。
她对他感激是真的,但这辈子大概也就剩下这点感激了。
沈家的一位婶婶笑着开口,想打破这死水般的氛围:“温温,这西湖牛肉羹是专门嘱咐厨子少放了胡椒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钟温婷放下勺子,抬头微微一笑,笑的很真,没进眼里。
“劳婶婶费心了,很好喝。”
她喝了一口,便再也没动那只碗。
那种礼貌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跨越的疏离,就像她在福建那些年练就的性子,看起来温软无害,实则刀枪不入。
其实她觉得牛肉羹太腻,还是南边的海鲜粥清爽。
他们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半点的局促或者贪婪,可惜,要是放在过去她或许还能给出个两三分。
沈执渊偶尔投来审视的目光,她坦然地回看过去,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她不觉得那是一种极高明的敷衍,她只是学着钟谨北把“周全”做到了极致。
钟谨北侧过脸,借着替她夹菜的动作,低声说了句:“不喜欢就撤了。”
她只是微微抬眼透着外人看着妥贴,内里拒绝的笑意。
钟温婷不觉得钟谨北这是在关心她。
她在想,钟谨北把她教得这么好,会不会日后回首觉得功名傍身?
精细,从来是为了用途。
她用湿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指尖,动作优雅得近乎刻板。
从始至终,钟温婷都没有主动挑起一个话题,也没有对任何一个沈家人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奇。
在这场名为家宴的博弈里,她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礼貌。
餐厅里的冷气似乎又降了几度,原本和缓的气氛在沈念进屋的那一刻,生出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沈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银匙,眼神在沈念和钟温婷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钟谨北身上。
沈执渊依旧端坐着,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指腹摩挲着杯脚,“念念,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老太太是的养女,把她养在静心园四年,辈分上她是姑姑,可京圈里谁不知道这“四姑娘”的分量。
今天钟谨北带着钟温婷来要账,她这时候露面,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她自己坐不住了?
这局面对上了,沈家人自己都觉得有趣。
沈老太太拍了拍沈念的手背,转头对钟温婷笑得慈祥,“温温,这是念念。虽说是外姓,但这些年一直跟在我身边,又跟在执渊身边学了四年,沈家的规矩她最清楚。念念,这是钟家的温婷,你该叫声妹妹的。”
沈念站在餐桌旁,那一身素净的长裙衬得她愈发清冷。
她没有急着坐下,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钟温婷腕间那只满绿翡翠镯子上,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家规矩重,晚辈见过钟大哥,见过温婷妹妹。”
钟谨北靠在椅背上,并没起身。
他眼皮微掀,目光在沈念脸上掠过,随即又转回到钟温婷身上,替她夹了一筷子清淡的菜心。
“沈四姑娘客气了。”
钟谨北声音沉磁,似乎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
餐厅里静得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沈家的大伯婶婶们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在这个档口多嘴。
沈执渊放下杯子,声音不咸不淡。
“念念,坐吧。既然回来了,就陪温婷妹妹说说话。你们年纪相仿,在京里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圈里都知道,钟温婷那只手,断掌。
沈念这四年在静心园学的是修复古籍,性子磨得比水还静。
一个是从南方杀回来的钟家嫡系,
一个是沈家深宅里养出的孤女。
钟温婷眼里那股子冷然是倦意,沈念眼里那是没透的死寂。
沈复那事儿还没完,沈家几个年轻的小辈似乎多添了几碗饭。
钟谨北侧过头,手肘搭在桌缘,姿态闲适,眼神却透着股子不容错过的锐利。
“走动就不必了。温温回京还有不少礼数要走,马上柳西霆回京,她怕是没空。”
钟谨北打心眼沈念这块玉再好,也是沈家的私藏,上不了大台面。
沈老太太脸上的褶子动了动,笑意不减,却没再接话。
沈念顺从地坐在了沈执渊身侧,低头理了理裙摆,那一副“邻家姐姐”的温婉样,竟与钟温婷刚才的表现如出一辙。
她说。
“钟大哥对他这个妹妹,护得真紧。温婷妹妹,这京城的风大,你腕上那只镯子,可千万别碎了。”
“……”
钟温婷直接没有接话,就直接空洞,喝着汤。
她和沈念没太拢热。
大概是觉得,沈家把沈念养在沈执渊身边,又挑在谨字辈的局里露面,沈念是给钟谨北准备的,是冲着钟沈联姻来的。
老太太算盘珠子拨得响,想用这块玉换钟家这张船票。
可沈家不知道,钟谨北要的是能并肩博弈的棋手,不是沈家养出来的金丝雀。
可如果真有一天沈钟合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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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也会讥讽钟谨北一句。你看你,这么年,挑了个这种的。
钟温婷这一瞬间的冷倦被钟谨北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虽没侧头,却能感觉到她周身原本就淡薄的气息又往后撤了三分。
他拿起公筷,又往钟温婷碗里添了一勺滑嫩的豆腐,动作矜贵而稳当。
沈执渊侧过身,亲自给沈念盛了一小碗羹汤,那姿态确实带了点旁人插不进手的熟稔,“念念这些日子在静心园帮小叔修复那本宋版书,眼力长进不少。老太太,我看以后沈家的内库,她也能帮着操持了。”
沈执渊声音清冷,话里话外透着对沈念的器重。
他余光扫过钟温婷,见她依旧那副不冷不热、万事不入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沈老太太笑得眉眼舒展,拉着沈念的手看向钟温婷,语气愈发亲昵,“还是念念知冷知热。温温,你也别拘着,多吃点。你大哥平日里忙,顾不上你,回头让念念带你在京城转转。这宅子里闷,你们小姑娘家多凑一块儿才热闹。”
钟谨北放下手中的筷子,发出一声极轻的扣响。
他侧头看向沈念,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是觉得今天的饭局多了变数,“沈家的内库是重地,温温不敢搅和。再说,她回京是陪爷爷的,爷爷那儿的规矩,我想沈四姑娘应该也听过。有些门,进了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沈念依旧垂着眸,安安静静地喝着汤,嘴角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对钟谨北的带刺的话语全盘接收,没露半分怯,“钟大哥说得是,沈念受教了。”
餐厅里的空气黏稠而凝重。
沈家大伯干笑两声,举起酒杯,“来,谨北,咱们不谈小辈的私事,走一个。”
钟谨北端起杯子,并没去碰,只是虚晃了一下,目光落在钟温婷那只断掌纹路的左手上。
餐厅的红木桌面上,细碎的谈笑声和餐具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华丽却廉价的背景乐。
钟温婷坐在其中,指尖虚虚地搭着白瓷茶杯,却始终没有让杯中的茶水入口。
她看到沈念那双眼睛真静,静得像一潭死水,偏偏还在这儿演什么“知冷知热”。
钟谨北坐在她身侧,他每一个夹菜的动作、每一次挡话的机锋,都像是在周围筑起的高墙。
他说是在护她,可这墙外头就是柳家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顺着那个目光垂下眼睫,视线扫过自己左手的断掌纹路。那条横贯手心的线,在南边老宅的时候,外公曾说这是命硬,克亲。
她心想克就克吧。钟家五房的恩怨,沈家的贪婪,还有钟谨北那点藏在“长兄”皮囊下的疯劲儿,早该有人来克一克了。
他往我碗里添豆腐,她就吃豆腐;他让穿黑礼服,她就穿礼服。他想把她抬高了送给柳家,那她就站得高高的,让他看看她是怎么从他亲手搭的戏台上跳下去的。
沈执渊偶尔投来的那种带着粘稠审视的目光,让钟温婷感到胃里泛起细微的恶心。
她并不反驳沈念那声“妹妹”,甚至在对方看向那只翡翠镯子时,还礼貌地微微抬了抬手腕,让那抹刺眼的满绿在灯光下晃了晃。
她不知道沈念想不想要,但沈复在温泉造的孽,若是这镯子能抵消,那沈家的脸面也太不值钱了。
沈念若真是钟谨北的“良配”,那便在这静心园里守着宋版书过一辈子,千万别进钟家的门。
那儿的冷气,比沈家这儿重多了。
她没看钟谨北。
即便能感觉到他按在自己颈后的那种、带着灼人温度的压迫感。
她依旧不紧不慢地咽下那口寡淡的菜心。
席间,沈家婶婶又在说些京城名媛圈的趣事,钟温婷只是恰到好处地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那笑容在沈执渊这种老江湖眼里,冷得像是一块剔透的冰,摸不到底,也暖不热。
不过礼数到了,账也清了。
接下来的局,不管是被送人,还是被留下。
钟温婷这个名字,沈家这辈子都不敢再随随便便写在酒桌上了。
钟温婷自己也觉得,钟谨北对她挺好的。
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对她好。
亲手为她筑起金色的荒原,所有的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