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青泥湾河谷间打着细碎的旋，卷起岸边枯草与尘屑，拂过邵叶微凉的侧脸。
他依旧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如青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灰布短打，难掩那股清挺疏离的气质，与身旁满身尘土、神色畏缩局促的杂役站在一处，判若云泥。
黄射的脚步停在数步之外，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骤然怒喝，没有当即下令将人拿下，只有一层沉沉的审视，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
此刻四目相对，黄射心头的惊疑远胜怒意。
一个被他圈在江夏黄府静竹院半年、几乎足不出户的少年，竟能悄无声息用碎银买通外院管家，改换装束，隐入杂役之中，一路跟着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从江夏走到襄阳城下，数次从自己眼皮底下脱身而去，连半点风声都未曾泄露。
这份隐忍、心智与临危不乱的定力，实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所能拥有。
邵叶迎上他的视线，面色平静无波，眉眼间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被当场戳穿、身陷险境的人并不是他。周遭随行的杂役与亲卫早已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气氛凝滞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只待黄射一声令下，便要将这胆大包天的少年拿下。
“你倒是有胆子。”
黄射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敛威压，在河谷间轻轻散开，“从竹院私自离开，一路混入仪仗，跟着我走了近两千里，就为了入襄阳？”
邵叶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是。”
“可知这是什么行径？”黄射眉峰微蹙，语气渐冷，“不经主家允许，私自离府，又混杂在迎亲仪仗之中，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我黄家管束不严，更会让蒯家以为我府中混乱，连亲事仪仗都能随意出入。”
这番话分量不轻，一旁的亲卫已然按剑上前半步，只等主公交代。
邵叶却依旧镇定，目光坦然：“我无意给公子惹麻烦，更不敢破坏黄家与蒯家的喜事。一路之上，我始终隐在队伍末尾，不靠前、不言语、不显露行迹，从未被外人察觉，也从未耽误队伍行程。”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能入襄阳城，我自会在入城之后，寻机离开队伍，从此消失在众人眼前，绝不留下半点踪迹，更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曾有一个人混在仪仗之中来到襄阳。于公子的亲事，于黄家的颜面，都不会有半分损伤。”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既认了自己的行为，又摆明了不会牵连旁人，反倒让黄射一时难以发作。
黄射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没有温度：“好一个‘不留下踪迹’。孙叶，我倒是小瞧了你。原以为你只是个略有姿色，无根无萍的少年，没想到，你竟有这般胆量与心计。”
黄射言语中的愤怒和羞辱之意尽显。
邵叶心头微顿，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知道，黄射自始至终，都以为他姓孙，唤作孙叶。对方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晓，自然更无从追查他的过往与来历。
“我并非有心算计。”邵叶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只是在江夏困得太久，想要寻一条生路。公子前往襄阳，是人生大事，于我而言，能入襄阳，亦是唯一的生路。”
“生路？”黄射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就这么想远离我？你可知襄阳是什么地方？荆州治所，牧守刘表坐镇于此，蒯、蔡两大族门盘踞城内，权势滔天；岘山之下，名士云集，法度森严，盘查极紧。你一无路引，二无身份，三无依靠，孤身入城，莫说生路，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便会被巡城士卒拿下盘问，一个流民细作的罪名扣下来，便是死路一条。”
在黄射看来，这少年不过是一时冲动，想要逃离黄府的束缚，却根本不知乱世之中，无依无靠的孤身少年，在外寸步难行。
邵叶抬眼，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襄阳城廓，目光沉静而坚定：“那是我自己的路，纵是艰险，也甘愿一试。总好过困在一方院落之中，浑浑噩噩，不知来日。”
他的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那是一种不肯被境遇困住、不肯任人摆布的执拗，与黄射年少时的脾性，竟有几分隐隐的相似。
黄射看着他，心头那点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观感。
他并非容不下人，只是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沉默清冷、看似温顺可人的“孙叶”，竟有如此决绝的心性。一路千里相随，数次险被识破，却始终未曾慌乱退缩，这般心性，在少年辈中实属难得。若是陷入这后院的争宠之中，倒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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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此刻队伍已至襄阳城下，蒯家的接应人马随时可能出现，若是在此地将人拿下，争执起来，反倒容易引人注目，平白给亲事添上不必要的闲话。
风从岘山方向吹来，带着远山草木的清润气息，远处襄阳城的城楼飞檐翘角，在天光下愈发显得雄峻巍峨，城墙高耸，护城河波光粼粼，一派重镇气象。
黄射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不再看邵叶，只朝着身后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队伍继续前行，入城。”
身旁亲卫一怔，连忙上前：“公子，此人私自离府，混杂仪仗，若是就这么放任……”
“我说，让他跟着。”
黄射语气微沉，没有回头，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缓步前行，大红锦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尽显世家公子的气度。
亲卫虽满心不解，却不敢再多言，只得挥手传令，片刻之后，鼓乐重新奏响，甲士列队开道，礼车缓缓前行，队伍再度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模样，朝着襄阳城的方向行进。
邵叶站在原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黄射竟会如此轻易地作罢。
他原已做好了百般辩解、甚至周旋僵持的准备，却不想对方只寥寥数语，便默许了他随行入城。
短暂的怔忡之后，邵叶迅速收敛心神，重新低下头，恢复成那个沉默不起眼的杂役模样，低着头，混在队伍末尾的人群之中，跟着仪仗，一步步朝着那座雄城走去。
一路向前，地势缓缓抬升，河谷渐尽，平坦的官道直通襄阳城门。沿途可见荆州军士卒列队巡逻，甲仗鲜明，法度严谨，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尽显荆州首府的繁华与规整。
邵叶混在人群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蒯、蔡、黄等荆州大族的府邸，便藏在襄阳城内纵横的街巷之中。
这里是荆州的心脏，是乱世之中少有的安稳之地，更是名士汇聚、藏龙卧虎之所。
队伍越来越近，襄阳城门已然近在眼前。
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城士卒肃立而立，城门之下，已有蒯家派来的迎客之人等候在旁，衣饰华贵，礼数周全。
邵叶低着头，跟着人流，一步步踏上护城河上的石桥，朝着那座敞开的城门走去。
近了。
更近了。
襄阳，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