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得近乎虚假的太阴门饭堂里，碗筷轻碰，笑语温和。
陆絮影被按在座位上，面前的碗里被堆满了菜，炖得软烂的猪肘子香气浓郁，是旁人眼里再温暖不过的关切。可他坐在人群之中，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坐针毡。
身边的“自己”言谈温和，对同门笑意浅浅，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于韶榆眉眼柔和，说话轻声细语，更是和平日咋咋呼呼、满嘴歪理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絮影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弟子们谈笑的话语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饭菜的香气永远浓郁不变，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温柔得一成不变。
“太阴门，穷得从来吃不起肘子。”
“…………”
饭堂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陆絮影轻飘飘一句话，像冰砸进滚烫的沸水，瞬间戳破满室虚假的祥和。碗筷停在半空，笑语骤然僵住，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陆絮影指尖轻叩桌面，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你们都别做梦了。”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可于韶榆脸上笑意分毫未减，甚至还温柔地侧过身，拿起公筷给身旁那个与陆絮影一模一样的少年夹了块肘子，动作亲昵自然，眉眼间全是不属于她的温顺恬静。
一屋人的目光都钉在陆絮影身上，唯有她一派安然，与身边的“陆絮影”轻声说笑，互动亲昵，在这死寂又诡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荒诞。
饭堂里漫开诡异的死寂，落针可闻。陆絮影望着堂中相倚亲昵的两人，指节无声蜷起，缓缓覆上腰间剑柄，冷硬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眼底凝着冰寒。
下一秒，长剑铮然出鞘，寒芒一闪。陆絮影手腕猛振，剑脊狠狠扫过饭桌，碗碟碎裂声轰然炸开，饭菜汤水泼洒一地，整间饭堂瞬间狼藉一片。
于韶榆眼底下意识暗了一瞬，笑意却依旧挂在唇角。
可她身侧那与陆絮影模样无二的少年，瞳孔正一点点褪成死灰，四肢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而牵扯着他动作的，竟是几缕银线，那纹路光泽与从陆絮影心口探出来的分毫不差。
“怎么了师兄？难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主位的于韶榆轻轻喟叹一声。
下一秒，无数凭空现形的鬼魂从饭堂的四面八方涌出，张牙舞爪朝着陆絮影猛扑而去。他们脸上的五官都像融化的奶油般扭曲化开，轮廓模糊只剩一团虚浮的影子。
陆絮影目光一凛，腕间发力挥剑迎上，寒芒破风直斩而来。霎时，天光乍破，剑刃映着刺目光亮，将扑近的鬼魂劈得四散成烟。鬼魂们前赴后继，指尖擦过衣袍便留下刺骨寒意。陆絮影长剑横劈竖挑，剑风卷着玄力炸开。
忽然，心口处撕裂般的剧痛突如其来。陆絮影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半步，死死捂住胸口，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蜿蜒而下，面色惨白。
于韶榆就立在不远处，一语不发。
剧痛钻心，陆絮影咬着牙撑住身形，长剑拄地才勉强未倒。鬼魂见他失势愈发猖狂，层层围堵，刺骨的戾气几乎要将他周身玄力绞碎。
前者强忍剧痛抬剑格挡，寒芒撞开扑来的阴冷虚影，余光却猝不及瞥见于韶榆身后那少年的心口，隐约漾开一缕银绿微光。
陆絮影死死盯着那缕银绿微光。
它藏在假陆絮影的心口，若隐若现，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而自己心口那根银线，正朝着那个方向延伸过去，绷得笔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
“看什么呢？”
于韶榆的声音从身侧飘来。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歪着头，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假陆絮影身上，然后笑了。
“你喜欢他？”她问，语气天真。
陆絮影没理。他握紧剑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关节咯咯作响。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是在压什么翻涌的东西。
然后——
剑光暴起。
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假陆絮影的方向直刺过去。剑尖破空，带着凛冽的寒芒，直取那人心口。
于韶榆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只僵了一瞬，因为那些鬼魂动了。
像蝗虫，密密麻麻地挡在假陆絮影面前。陆絮影的剑劈开一个，两个补上来；劈开两个，四个涌上来。那些扭曲的脸贴在他眼前，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却偏偏像是在笑。
“都给我滚开！”
他怒吼，玄力猛地炸开，将扑到面前的几只鬼魂震成碎屑。可更多的鬼魂扑上来，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肩膀、腰侧，像无数条蛇缠上来，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剑势被硬生生截住了。
陆絮影被按在地上，膝盖磕在碎裂的碗碟上，碎瓷片扎进皮肉，疼得他闷哼。
心口那根银线又扯了一下。
这次他看清了。
他每靠近假陆絮影一步，银线就绷紧一分，而假陆絮影始终站在原处，嘴角噙着笑，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你还不明白吗？”
于韶榆的声音又响起来。她蹲下身，与陆絮影平视，脸上那层温软的笑意还在。
“你伤不了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陆絮影的心口，力道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去，“因为他就是你……”
陆絮影猛地抬头。
假陆絮影心口那缕银绿光骤然亮了一瞬。而就在那一瞬，陆絮影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根银线从假陆絮影的心口延伸出来，另一端，连着自己的心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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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根银线，在空气中交缠、拧结，像两条蛇咬住了彼此的尾巴。
不是一根，而是两根，它们连在一起。
“你伤他，就是伤自己。”于韶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杀他，就是杀自己。你死了，他也活不了。反过来……”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弯弯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可陆絮影看着那个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活着，你也得活着。你们俩，绑死了。”
“…………”
陆絮影死死盯着那两根交缠的银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伤他即伤己。杀他即自杀。两根银线连在一起，像一个闭合的圆，他的呼吸忽然乱了。
如果那根银线连着他和假陆絮影，那假陆絮影心口那缕银绿光会是什么？
他抬眼望向身前的于韶榆。虚假的身影就立在三步之外，微微歪着头，脸上依旧挂着一派温软得过分的假笑。
“你想明白了吗？”她问。
陆絮影未发一语，垂眸凝望着手中长剑。剑刃清寒，映出他俊冷的眉眼，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澄澈。
他忽然笑了一下，“当然。”
于韶榆挑了挑眉。
陆絮影撑着剑身缓缓站起，膝上的碎瓷扎得更深，皮肉被割开一阵锐痛。他垂眸瞥了一眼，随手将瓷片拔出，血珠顺着裤料一滴滴砸在地上，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你们这个幻阵，”他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得很，“是镜面的，对吧？”
于韶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絮影握紧剑柄，腕间猛地翻转，长剑寒光陡转。剑尖不再对准身前那傀儡般的假身，反而稳稳调转，锋刃直直抵上了自己心口。
于韶榆脸上的笑意彻底碎了：“你干什么！”
“他伤不了我，我也伤不了他。”陆絮影冷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但我可以伤我自己。”剑尖死死抵在心口，冰冷的铁器贴着肌肤，寒意刺骨，真实得不容半分怀疑。
他目光穿过假于韶榆，落在远处那具假陆絮影的心口，那缕银绿微光仍在静静浮动。
“那绿光，是忘忧草。而忘忧草，就是幻境的阵眼。”
话音刚落，眼前的于韶榆终于变了脸色。那根本不是她，只是一层披着于韶榆外皮的邪物。顷刻间五官扭曲，温软的人皮如融化的蜡脂层层剥落，露出模糊不清的狰狞面目。
“你给我住手！”它尖叫起来，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嘶哑尖锐。
陆絮影抬眼望向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指节紧攥剑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嘲讽：“多谢你，提醒了我。”
剑尖剜出心脏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