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琳琅一觉睡到连堂下课。
一周七天,她最讨厌周二周三周四,因为语数英会在这三天连着上两节。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斜前方的骆静佳在照镜子。
这是稀罕事——她一下来劲,无声无息地溜过去,从背后挤入镜中。
骆静佳一点反应也没有,赵琳琅自讨没趣,退后靠在桌边,问她:“你干嘛呢?”
骆静佳不答反问:“你觉得我的牙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很整齐啊。”
“我的门牙有没有一点像兔牙?”
赵琳琅低头,骆静佳咧开嘴。
“还好吧,没有很明显。就是比普通门牙长了一点?”
是吧。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兔牙。
骆静佳把镜子盖回桌面。
赵琳琅知道她要开始学习了,自觉走人,被她一把扯住。
“那如果,有人给我起外号,叫兔牙妹。对方是想捉弄我,还是……”
赵琳琅不过脑地回答:“起外号这种行为本来就很脑残。”
骆静佳想狡辩两句,但是又觉得自己内心的答案过于偏袒,索性沉默。
赵琳琅摊开巴掌:“需要我用这个帮你处理一下吗?”
“……暂时不需要。”
假期虽然短暂,但还是影响了军心。班里的氛围稍有松动,李想就开始绞尽脑汁地鼓舞士气。
他叫值日生把后面的黑板擦干净,让每位同学按学号写上自己的座右铭。
好像梦想有了对照组,难度就会下降。
骆静佳中规中矩地写了一句,关关难关关过。
但在那些沉闷、昏暗、密不透风的夜晚里,她坐在泱泱人群中偶尔分神时,写的却是——
顶峰相见。
至于哪里是顶峰,又要和谁相见,她暂时不愿想得太清楚。
想的太清楚,万一最后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失望会翻倍。
让一些事情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或许更有利。
离高考还剩一个月的时候,林素萍经常来学校看她,每次都不空手。
时间越紧迫,来的家长就越多。门卫本来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连饭也不准送了。
林素萍最后一次来,给保安递了包烟。
骆静佳一脸疑惑地被她拉到角落里,皱眉看她从装饭盒的袋子里掏出一颗药。
“包装妈都给你拆了,怕你同学看到了多想。这是我去问过医生,才给你开的,吃一次不会有事。高考是决定人生的事情,可不能马虎了。”
同学都去食堂了,骆静佳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盯着那颗短效避.孕.药发呆。
母亲对她事无巨细,包括经期。
她知道一切都是为她好,可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年龄的增加,每逢这种备受关切的瞬间,骆静佳总会产生一种溺亡感。
像已经发育完全的孩子,器官和自我意识都已经成熟,却还待在温暖的羊水里,没有机会诞生。
骆静佳最终把那颗药丢进了垃圾桶里。
清明开始,南城的雨就没有离开过。
无论是教室还是宿舍,空气里总蔓延着水汽。回南天反反复复,住宿的同学叫苦连天——没有衣服穿了!
唯一的喜事或许是,只要地是湿的就不用跑操。
已经没有老师会霸占他们的体育课了,几乎所有的课程都改成了自习。
李想说,剩下的路都是靠自己走了。
考完语文和数学的那天晚上,一向安静的宿舍难得活跃。
毕竟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夜晚,没有人能抵御即将自由的兴奋。
聊到起劲时,某位舍友还狠狠地蹬了两下床板:“等明天考完英语,老子就把所有的试卷提纲练习册统统丢下楼去!去他妈的衡水体,去他妈的从句,去他妈的主谓宾定状补,统统给我滚蛋!”
大家哈哈大乐。
骆静佳也没忍住,从唇缝里溢出一丝笑。
突然有人坐起来,语气亢奋地问:“对了,你们想好毕业旅行去哪里了吗?”
高考结束以后,大部分高三生在法律意义上都属于成年人了。
虽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但无形中解开了许多权限。
骆静佳打着小台灯在看动词的固定搭配,这是她每晚的习惯。
听到这个话题,她从et to do和et doing sth中分神,浅浅思考了一下。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哪里的都有。氛围松快欢乐,平时最沉默的人也跟着发言。
说完大抵是觉得不好意思,对方点了下一直没说话的骆静佳:“静佳,你呢,你打算去哪里?”
她随口敷衍:“可能去西藏吧。”
骆静佳想起前几天做的一篇阅读理解,里面刚好提到了这个地方。
她后知后觉刚才提起这个话题的人,是班上家境最好的女生。对方并没有刻意炫耀过什么,但骆静佳认得出她没有logo的名牌书包,还有超市里标价三位数的洗发水。
语言是有惯性的,她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大概是家里人早就向她承诺了什么。
骆静佳翻了一页书,回忆着刚才假装漫不经心的语气——应该没人会发现吧。
毕竟毕业以后,就很难再见面了。
她有没有去西藏,或是别的地方,没有人会知晓。
所以请允许她的虚荣心小小地作祟。
青春最后的深夜,就在对明天考试的焦虑和撒谎的心虚中度过了。
考场不同,所以从班级出发的时候,朋友之间会互相打气。
骆静佳也和赵琳琅说了加油,赵琳琅却不屑一顾:“得了吧,昨天考数学我后面的答题卡基本上是空白的。随便混个三本上上得了。”
“倒是你,一定要好好考啊,说不定以后我还能和别人炫耀,xx级的理科状元曾经是我的好朋友。”
骆静佳觉得这可能性不大,但她还是莞尔:“借你吉言。”
最后一科考完,级组要求所有学生先回教室。可脱缰的野马们哪里听得进去,连好学生都忍不住叛逆一回。
骆静佳“翻山越岭”才找到父母,学校外面已经水泄不通。
骆振国看着女儿大包小包的行李,问:“东西都拿完了?”
“没,盆和桶都还在上面。”
“除此之外呢?”
“里面还有没用完的沐浴露洗发水。”
骆振国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这里停车挡道了,再不开走要被人骂的。那些东西不值钱,干脆别要了。”
林素萍立马反对:“不行!都是钱来的,说不要就不要啊?拿一下又不麻烦。”
“可是车……”
“你挪一下,或者跟人家说一下不就好了?哪有为了别人方便让自己吃亏的?”
父母还没分出胜负,骆静佳已经小跑回去提桶了。
宿舍区和教学区南辕北辙,她赶时间,别说再好好看看埋葬她三年光阴的地方,就连和老师同学说声再见的空隙都没有。
再回到车上的时候,骆振国的脸色很难看。
通过林素萍的抱怨,骆静佳得知自己离开的十几分钟里,果然有人过来投诉他们挡道了。
从内骂到外,林素萍骂完丈夫窝囊嘴笨,又骂学校和家长不体谅。
骆静佳心里仅有的那点伤感都被她骂没了。
她像一个气球一样不断被怨气填充。
高考刚结束那几天,趁着家人的耐心还没过期,骆静佳询问林素萍,能不能带她去箍牙。
林素萍莫名其妙,捏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这不是挺整齐的!哪里需要箍牙?”
“感觉门牙有点奇怪……”
“不奇怪,就算有也只是一点点而已。为了这一点点去箍牙多不值得!时间长不说,还要一辈子戴保持器咧!”
母亲没有提到钱,骆静佳就知道是钱的问题。
假期开始也有一段时间了,父母都没有提过礼物、旅行、奖励之类的事情。
她早有心理准备,但难免失落。
除此之外,看房的事情也毫无着落。
白天她尚且可以出门溜达,晚上睡觉却还是要回到这里。
六月的夜晚,除了闷热,骆静佳的鼻尖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浑味。是药酒、膏药和衰老的味道。
某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MP3,金属床沿突然被指甲敲了敲。一只皱巴巴的手伸上来,拳头紧攥。
骆静佳摘掉耳机,探头:“怎么了?”
下铺没动静,但摊开了手心。
里面躺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
骆静佳说:“我不要。”
手没动,态度坚决。
“我真的不要。”
手指颤抖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骆静佳没办法,只好收下。心想明天偷偷给她放回枕头底下。
她在床上放了纸巾,躺回去以后抽了一张,先是擦了擦背后的汗,然后又擦了擦眼眶。
离家两公里的奶茶连锁店在招新员工,骆静佳问他们接不接受高中毕业生,对方说满十六岁就可以。
倒班制,八小时,时薪是周围最高的了。
她回到家,打算和正在剁菜的林素萍说一声,明天就去上班了。
结果才说了个开头,就被厉声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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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家里供你读那么多书,你现在去做这种体力活?!”
林素萍拎着菜刀出来,脸色比平常难看:“你成绩这么好,就不能找点家教之类的工作吗?!还有你以前那些笔记,也可以拿去卖啊!就像那个周庭裕一样,去年他考完以后楼里有不少人找他给小孩子补习,还抢着要他用过的书呢,你怎么就不知道效仿一下!这不比你流血流汗赚得多?”
骆静佳解释道:“可那是高考成绩出来以后的事了,大家都是冲着文科状元这个头衔……”
林素萍无法反驳,嘴唇嗫嚅几下。看到女儿躲闪的动作,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拿着菜刀。
“算了算了!你要去就去吧!想吃苦就去吃个够!”
骆静佳觉得她今天的脾气比平时还要差。
喂奶奶吃饭的时候,抱怨也比平时多,语气也更尖锐。
她在家呆不下,打算去图书馆。
那里有冷气,安静,还不用花钱。
结果下楼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三楼的两扇旧门换成新的了。
铁门锁着,木门半掩。
骆静佳心跳加速,回想了一下今天是几号。
才六月十七号,大学还没开始放暑假。
会是谁?
一阵轻盈的笑声解答了她的疑惑。
带跟的拖鞋踩在地上会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清脆似风铃。女人的脚上涂着玫红色的指甲油,艳丽且显白,骆静佳还没抬眼,对方就跟她打了个招呼:“佳佳!”
铁门被拉开,女人在家也带妆,笑魇如花:“好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刚切了西瓜。”
骆静佳慢半拍地说了句好。进门的瞬间,她就明白自己又多了一个秘密,并且知道了林素萍今天火气这么旺的原因。
隋鸢热情地招呼她进来,客厅里开了空调,骆静佳一进来就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一个穿蓬蓬裙、用蝴蝶结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边吃西瓜边晃腿,桌上铺了一张纸巾,上面是她吐出来的籽。
“安安!坐好一点!”
这是骆静佳第一次听隋鸢大声说话。
过去隋鸢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在内在外待人接物,总是亲切又温柔的。
隋鸢看出她眼里的惊讶,笑笑道:“这丫头,没她哥哥半点听话,不凶一点镇不住她。”
“你随便坐,自己拿西瓜吃。”
骆静佳说了声“好”,在隋安打量的目光中坐下,拿起一片西瓜啃。
隋莺又走到走廊外面,继续自己原本要做的事。
她的声音隔着窗飘进来:“对了佳佳,你是不是今年高考啊?才考完?”
骆静佳赶紧咽下果肉:“对——”
怕她听不清,特地拔高了声音。
“哦,你比阿裕小一岁,我想起来了。”
“……嗯。”
骆静佳猜,她接下来可能要问自己考得怎么样。毕竟这几天出入碰到的叔叔阿姨,无一例外关心了这件事。
但隋鸢问的却是:“高考假期可长,你打算做点什么呀?”
骆静佳想到自己明天的排班,还有和舍友撒的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隋安,主动跟她说:“我在这里过暑假哟。”
骆静佳看着她还没长开,但完美遗传隋鸢五官的小脸,笑了:“那很好。”
隋鸢刚好进来,抱怨外面热死了:“才呆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出汗了。你不知道,西城更热,我每天送安安去少年宫,才几步路都感觉要中暑了。”
“所以这不,带她回来这边避避暑。虽然哪里都热,但想到她也好久没回南城了,索性让她来这边过暑假,那些兴趣班不上也罢……”
骆静佳不太记得隋安的年纪了,只记得隋鸢二十岁就结婚了,生周庭裕的时候好像才二十二岁……
岁月不败美人。
隋鸢摇着葵扇,道:“对了,刚才说到哪了?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骆静佳知道逃不过了,坦白道:“没什么安排,找了个班上,赚点零花钱。”
“那很好啊!”隋鸢态度开朗,语气鼓励。
而且她没有问骆静佳在哪里上班。
她一直这样。
细腻地呵护着女孩子的自尊心。
骆静佳啃着西瓜,一时无言。
隋鸢提议道:“不过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工作,你不用急于一时。可以赚点钱,然后去玩。”
“嗯……不过南城也没什么好玩的。”
隋鸢笑了:“那是你太乖了,年纪又小。”
“阿裕也快放假了。”
“等他回来,我让他带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