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比从山脊上看下去更加幽深、陡峭。
李知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松针和落叶,裸露的岩石长满湿滑的青苔。她几次脚下打滑,全靠抓住沿途横生的灌木枝杈才勉强稳住身形,手掌被粗糙的树皮和尖刺划出新的血口。膝盖和手肘的伤口在剧烈摩擦和撞击下,渗出更多血珠,火辣辣地疼。
但比身体疼痛更让她恐惧的,是身后的寂静,以及寂静中可能潜藏的危险。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张望,只是咬紧牙关,拼命朝着谷底的方向移动。每一次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每一次拨开树枝的“哗啦”声,在她听来都如同惊雷,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凶神恶煞的村民从树后冲出。
终于,在她感觉自己肺叶快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时,坡度开始放缓。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也变得湿润、阴冷起来。
她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挂着冰凌的灌木丛,一条狭窄但湍急的山涧赫然出现在眼前。
溪水不宽,约莫两三米,水色清澈,在灰白色的岩石间激起细碎的白色浪花。溪流两侧是乱石滩和湿滑的岩壁。这里光线明显暗了下来,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苍白的光斑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漏下来,勉强照亮湿漉漉的石头和墨绿色的苔藓。
水!干净的、流动的水!
李知恩几乎是扑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冷水下肚,激得她胃部一阵收缩,但干渴灼烧般的喉咙终于得到了缓解。她又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溪水刺激着脸上的伤口,带来刺痛,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靠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脱离了山脊上那开阔、暴露的危险地带。
但男人警告的话犹在耳边——“沿着溪水走”。她不敢久留,强迫自己站起来,观察四周。
溪流蜿蜒曲折,流向西北方向,与男人指的方向大体一致。水声潺潺,确实能掩盖不少脚步声。水边石头湿滑,不易留下清晰脚印。这的确是一条隐蔽的路径。
但同样,这也可能是追兵能想到的追踪方向。而且,沿着溪流走,意味着要不断在乱石滩和湿滑的岩石上跳跃攀爬,速度慢,消耗体力大,也更危险。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定了定神,拧紧水壶盖子(里面的水她不舍得轻易浪费),将剩下的几块玉米饼在怀里揣好,开始小心翼翼地踩着溪边的石头,逆着水流方向——也就是朝向溪流上游的方向前进。她记得男人说过“沿着溪水走”,通常意味着顺着水流向下游,但她潜意识里觉得,往上游、往更深的山里去,或许更安全,更不容易被预料。
溪流边的路远比想象中难走。石头长满湿滑的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有些地方溪岸陡峭,需要攀爬湿漉漉的岩壁。水流声虽然能掩盖动静,但也让她无法清晰听到周围山林里的声音,无形中增加了不安。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警惕地倾听四周的动静,观察是否有异常。山林寂静,只有水声、风声,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这种寂静,在经历了之前的惊心动魄后,反而显得更加诡异,充满未知的威胁。
时间一点点流逝,谷底的光线越发昏暗,预示着白天正在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距离那个所谓的“老鹰崖”还有多远。疲劳、寒冷和伤痛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和体力。怀里的玉米饼只剩下两块,水壶也空了一半。
她找到一处溪流转弯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凹隙,决定稍作休息。这里相对隐蔽,又能听到水声观察动静。她蜷缩在岩石缝隙里,掏出最后半块玉米饼,就着冰冷的溪水,小口小口地啃咬着。饼子又干又硬,粗糙的玉米面渣子刮着喉咙,但她强迫自己全部咽下去。每一口食物,都是活下去的能量。
吃完东西,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受伤的膝盖和手肘传来阵阵钝痛,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眼皮越来越沉。不能睡……不能睡……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驱散睡意。在这种地方睡着,无异于自杀。
就在她挣扎着保持清醒时,一阵轻微的、不同寻常的“沙沙”声,混杂在溪水声中,隐约传来。
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也不是小动物跑过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溪边湿滑的碎石和落叶上,缓慢、谨慎地移动。
李知恩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住岩石内侧,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来时的溪流下游望去。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确实在靠近。
她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是那个赶驴的老人去而复返?还是……刘铁柱他们顺着痕迹追下来了?
无论是谁,都绝非善类。
她悄悄握紧了手里一块边缘锋利的片状石头,这是她刚才在路上捡的,防身用。石头冰冷刺骨,硌得她掌心生疼,却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沙沙声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细微的、像是树枝被轻轻拨开的声响。
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下游几十米外的溪流拐弯处。
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人形。
那东西似乎四肢着地,在溪边的乱石和灌木间缓慢移动,体型不小,动作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谨慎和诡异。由于光线昏暗,距离也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深色的、轮廓模糊的影子,偶尔在岩石和树影间闪现。
熊?野猪?还是……狼?
李知恩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内衣。她听说过这片深山里有野兽出没,但之前的逃亡中,饥饿和追兵是更迫切的威胁,让她几乎忘了这茬。
那黑影停了下来,似乎在低头嗅着什么。然后,它调整了方向,正对着她藏身的这块岩石凹隙,缓缓地、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李知恩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攥着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跑?往哪里跑?沿着溪流向上,只会暴露在空旷的水边。往两侧陡峭的山坡上爬?以她现在的体力和受伤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快过野兽。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正面对抗,或者……赌它没有发现自己。
黑影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爪子(或者是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喀啦”声。
借着从枝叶缝隙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她终于勉强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条狗?不,比普通的狗要大不少,骨瘦嶙峋,身上的毛脏污打结,看不出本色。它低着头,鼻子紧贴着地面和岩石,不断嗅闻着,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她的方向移动。
一条……寻踪的猎犬?!
这个认知让李知恩如坠冰窟。如果是野兽,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或者可以设法吓退。但如果是猎犬,那只能意味着——它的主人,刘铁柱他们,就在附近!而且,这狗显然是循着气味追来的!
难怪它能找到溪边!水虽然能掩盖脚印,却无法完全消除气味,尤其是对训练有素的猎犬来说!
怎么办?怎么办?!
猎犬已经接近到她藏身的岩石十几米外。它似乎确认了气味来源,停了下来,抬起头,幽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死死盯着岩石的缝隙——准确地说,是盯着缝隙后藏身的她。
被发现了!
李知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退去,手脚冰凉。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猎犬前肢微伏,做出了攻击前的姿态,龇出白森森的獠牙,低吼声越来越大。
跑是跑不掉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这畜生扑上来之前,解决它,或者至少重创它,然后趁乱逃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握紧了手中的石片,调整姿势,将身体重心压低,目光死死锁住猎犬的咽喉和眼睛——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脆弱的部位。
猎犬动了!它后腿猛地蹬地,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低吼着扑向岩石缝隙!带着腥臭的风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