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读取与写入
一
日内瓦CACP会议的第二天,林晚棠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是陈远舟的名字。时间显示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比约定的八点早了将近三个小时。
“来CERN。”陈远舟的声音沙哑,像是整夜没睡,“有新数据。”
林晚棠用七分钟洗漱穿衣,冲出酒店的时候,日内瓦还在沉睡。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灯在黎明的雾气里投下昏黄的光圈,莱芒湖的水面像一块灰色的绸缎,被风推出一层一层细密的褶皱。
她到CERN主楼的时候,发现苏菲已经在了。法国女人坐在会议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灰色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她看起来也没有睡。
陈远舟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写满了公式和箭头。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比昨天更乱了。
“坐。”他说,没有寒暄。
林晚棠坐下。安德烈·沃尔科夫、马克·汤普森、田中由美也陆续到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一种介于兴奋和恐惧之间的紧张。
陈远舟把第一组数据投在屏幕上。
“这是过去六小时全球所有主要天文台对SN2024X的联合观测数据。”他说,“情况发生了变化。”
林晚棠盯着屏幕。光谱线的形状和昨天不同了。8到12赫兹的波动还在,但振幅变得更大了——大了一个数量级。而且在原来的主频峰旁边,出现了两个新的旁瓣,频率分别是4到6赫兹和16到24赫兹。
“谐波结构。”马克·汤普森说,眉头紧皱,“基频8到12赫兹,一次谐波16到24赫兹,二次谐波4到6赫兹。这是典型的非线性共振系统的特征。”
“什么意思?”林晚棠问。
“意思是,这个信号不是简单的周期波。它是一个复杂的共振系统,像……一个被敲响的钟。基频是钟本身的固有频率,谐波是钟的形状和材质决定的泛音。”
“所以呢?”
“所以,”马克转向她,“这个信号来自一个有结构的实体。不是点源,不是球对称的爆炸,而是一个有内部结构的东西。就像钟有特定的形状才会产生特定的泛音。”
“什么样的结构?”安德烈问。
马克摇摇头。“从谐波的比例来看,这个结构的分形维数大约是2.7。”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分形维数2.7。林晚棠在心里快速计算。人类大脑皮层的分形维数大约是2.7到2.8。血管网络的分形维数大约是2.7。宇宙大尺度结构的分形维数大约是2.7。
又是同一个数字。
“这不可能是巧合。”苏菲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信号的频率是意识的频率,信号的结构是大脑的结构。这不是一个物理现象。这是一个意识现象。”
“苏菲,”陈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提出一个无法被证实的假说。”
“那就去证实它。”苏菲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我有一个实验方案。”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大脑,一个传感器,一根连接线把传感器和一个复杂的图形连接起来。
“脑电图设备可以读取人类大脑的脑电波。如果我们把全球脑电图设备的实时数据汇集起来,与SN2024X的辐射信号进行相关性分析——”
“你是说,”安德烈打断她,“你想证明辐射信号和人类集体脑活动之间存在关联?”
“不是关联。”苏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是因果。我想证明,SN2024X的辐射在读取我们的意识。”
长久的沉默。
陈远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频率大约是每秒十次。
“技术上可行吗?”他问。
“可行。”苏菲说,“全球大约有两万台脑电图设备在临床和科研中使用。如果能协调各国的医疗机构,把实时数据汇集到一个中心服务器——”
“那需要政府的批准。”田中由美说,“隐私问题、伦理问题、国家安全问题。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轻易同意把自己的国民脑电数据交出来。”
“不需要全部。”苏菲说,“只需要一个代表性的样本。一千台设备,分布在不同的时区、不同的人群中。足够做统计学分析。”
“多长时间能拿到数据?”陈远舟问。
“如果一切顺利,两周。”
“好。”陈远舟睁开眼睛,“安德烈,你负责协调欧洲的医疗机构。田中,你负责亚洲。马克,你负责北美。苏菲,你设计实验方案和数据协议。林晚棠——”
他转向她。
“你负责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陈远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晚棠面前。那是一封邮件,打印出来的,发件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今天凌晨收到的,”他说,“发件人通过安全渠道转给我的。来源是……某个国家的军方情报机构。”
林晚棠低头看邮件。只有三行字:
“SN2024X的辐射强度在过去72小时内增加了300%。按照目前的增长速率,三十天内将达到对地球生物神经系统产生直接影响的门槛。届时,全球数十亿人可能会同时出现幻觉、记忆唤醒、意识模糊等症状。我们需要一个答案。你们有两周时间。”
林晚棠抬起头。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三十天?”马克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十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不知道。”陈远舟说,“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弄清楚它是什么。”
二
会议在上午十点结束。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任务,每个人都知道时间紧迫。
林晚棠回到酒店,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研究那份军方邮件。她想知道发件人是谁,但所有元数据都被清除了,只留下一个IP地址的片段——一个属于美国国防部的地址段。
她关掉邮件,打开父亲的手稿。需要一些东西来让自己的脑子安静下来。
第四章,标题是《门槛》:
“人能够承受的宇宙的剂量,是有上限的。
就像眼睛不能直视太阳,耳朵不能承受无限大的声音,人的意识也不能承受无限大的意义。
如果宇宙的意义一次性涌入一个人的大脑,那个人会崩溃。不是疯掉,是碎掉。像一只杯子被灌进了整片海。
所以,宇宙必须把它的意义分散到无数个人的大脑里。一个人承受一点点。一个人承受一个角度。然后,在无数人的困惑和追问中,宇宙的意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拼凑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有七十亿个不同的意识。不是七十亿个独立的意识,是七十亿个碎片。拼起来,就是宇宙的自画像。
但这个拼图的过程需要时间。也许需要几千年,也许需要几万年。如果拼得太快,如果所有的碎片同时归位——如果七十亿人同时看见完整的宇宙——
门槛就会被跨过。
跨过门槛的人,不会变成超人。他们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不再需要‘意义’这个东西的存在。一种不再需要‘问题’这个东西的存在。
他们会在宇宙的注视下,融化。
不是死亡。是消融。像一块冰被丢进大海。冰还在,但不再是冰了。
这就是门槛。
跨过去,你就不是你了。不跨过去,你就永远不知道你本来可以成为什么。”
林晚棠合上手稿,闭上眼睛。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三十天后的那个“门槛”,也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槛。也许是意识的门槛。人类意识的门槛。
七十亿人同时被宇宙注视。七十亿人同时看见完整的宇宙。
然后呢?
然后人类还是人类吗?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赵明远的号码。
“赵老师,您看过我父亲的手稿吗?”
“看过一部分。他在北京的时候给我看过几章。”
“第四章,《门槛》。您记得吗?”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他说,如果七十亿人同时看见完整的宇宙,人类会‘消融’。这不是一个比喻,对吗?他在描述一个物理过程。”
“你父亲是一个哲学家,不是物理学家。但他有时候比物理学家更早看见真相。”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量子力学里的‘测量问题’吗?”
“知道。”
“一个量子系统在被测量之前,处于叠加态。测量之后,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测量者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哥本哈根学派说,测量者导致了坍缩。多世界诠释说,测量者只是分裂到了不同的分支里。”
“这和我父亲说的‘门槛’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赵明远说,“如果宇宙是一个量子系统,而人类的意识是测量它的工具——那么当七十亿个测量工具同时对准同一个目标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林晚棠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坍缩。”她说。
“对。宇宙的波函数会坍缩。从叠加态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而人类意识在这个过程中,不是旁观者。人类意识是坍缩的原因。”
“那人类自己呢?坍缩之后的人类会怎样?”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说得对,”他终于说,“人类会消融。不是消失,是融入。融入那个被坍缩后的宇宙。人类不再是观察者,人类变成了观察结果的一部分。”
林晚棠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赵老师,我们还有三十天。”
“我知道。”
“我们能做什么?”
赵明远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父亲还说过一句话。在手稿的最后一章。他说:‘跨过门槛不是终点。跨过门槛,是终于开始。’”
“什么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意思是,人类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不一定是坏事。也许那是进化的下一步。也许那是人类存在的真正目的——成为宇宙认识自己的媒介。”
“但那是我们的选择吗?”林晚棠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如果宇宙在强迫我们跨过门槛,我们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赵明远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只有他缓慢的呼吸声,和丽江高美古的风声。
“晚棠,”他终于说,“你父亲为什么自杀?”
林晚棠愣住了。
“你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赵明远继续说,“你一直以为他是绝望。但也许他不是。也许他是看见了门槛,然后做出了选择。”
“什么选择?”
“他选择不跨过去。他选择在门槛前停下来,把手稿留给你,让你替他跨过去。”
林晚棠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赵老师,您见过门槛吗?”
赵明远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我在量子力学里见过。在胰腺癌的疼痛里见过。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盯着丽江的星空的时候见过。”他停顿了一下,“门槛一直都在。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而你父亲的手稿,就是一双能看见门槛的眼睛。”
“他把这双眼睛留给了我。”林晚棠说。
“对。所以你现在能看见了。”
三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棠几乎没有离开过CERN的主楼。
她和安德烈一起分析SN2024X的辐射数据,试图找出信号中可能存在的“信息编码”规律。但信号的结构太复杂了——每一层分形结构内部都有更精细的结构,像无穷嵌套的俄罗斯套娃。每解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永远没有尽头。
“这不是语言。”安德烈在第三天下午说,把键盘推开,靠在椅背上,“语言有语法规则,有递归结构,但有限。这个信号是无限的。它的复杂度不收敛。”
“什么意思?”林晚棠问。
“意思是,这个信号包含的信息量是无限的。不管你用多大的带宽、多高的分辨率去分析,总能发现更精细的结构。就像——”
他停下来,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就像分形。”林晚棠替他说完,“分形的周长是无限的。不管你用多小的尺子去量,总能量出更长的长度。”
“对。”安德烈点头,“但这个信号不是数学上的抽象分形。它是物理信号。一个物理信号的复杂度应该是有限的——受限于发射源的物理尺度、能量、信息容量。但这个信号的复杂度没有上限。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发射源不是有限的物理实体。”林晚棠接过话,“发射源本身就是无限的。”
安德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恐惧。
“你在说宇宙意识。”他说。
“我在说数据。”林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数据告诉我们,这个信号的复杂度是无限的。物理学的解释是,发射源不是有限尺度内的物理过程。那剩下的解释是什么?”
“也许是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物理机制。”安德烈固执地说,“也许是超弦理论预言的某种额外维度的信号。也许是——”
“也许是宇宙在说话。”林晚棠打断他。
安德烈沉默了。
窗外,日内瓦的夕阳正在沉入莱芒湖。天空被染成了深紫色和橙色,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勃朗峰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雪顶反射着最后的光。
“安德烈,”林晚棠说,“你是理论物理学家。你相信数学是真实的吗?”
“当然。数学是描述宇宙的语言。”
“那如果宇宙在用一种比数学更底层的语言说话呢?一种比数学更古老、更根本的语言?”
“什么语言?”
“意识。”林晚棠转过身,“数学是意识描述宇宙的工具。但意识本身不是工具。意识是宇宙用来体验自己的媒介。数学是地图,意识是土地。我们在分析信号的时候,以为自己在读地图。但也许我们真正在读的,是土地本身。”
安德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声音很低,“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想一想。”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是在水里行走。
林晚棠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想起父亲手稿里的另一句话:“数学是宇宙的语法,意识是宇宙的语义。只有语法没有语义的宇宙,是一本用无人能懂的语言写的书。而人类,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
四
第四天,苏菲的实验方案获得了CERN伦理委员会的批准。
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原本预计至少需要两周的审批流程,在四天内就完成了。陈远舟私下告诉林晚棠,这背后有“高层的推动”。他没有细说,但林晚棠猜到了。军方的那封邮件,以及邮件背后那些不愿意透露身份的人,正在加速一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菲的设计比林晚棠想象的更精密。她不仅需要全球一千台脑电图设备的实时数据,还需要这些设备的位置信息、操作人员的详细日志、甚至设备的型号和生产批次。
“设备的硬件差异会影响数据的一致性。”苏菲在技术会议上解释,“不同型号的脑电图设备有不同的采样率、不同的滤波器、不同的噪声底限。如果不做校准,数据无法合并分析。”
“怎么校准?”马克问。
“用标准信号源。”苏菲说,“我已经设计了一个校准协议。每台设备在采集数据之前,先采集一段标准的参考信号。通过对比参考信号和设备输出,可以计算出每台设备的传递函数。然后反推,还原出真实的脑电信号。”
“这需要大量的计算。”田中由美说。
“CERN的计算集群可以用。”陈远舟说,“我已经和主任谈过了。他同意在紧急情况下调用部分资源。”
苏菲点点头,继续解释她的实验方案的核心部分——相关性分析。
“我们将计算两个时间序列的相关性:一个是全球脑电图设备的集体脑电活动平均值,另一个是SN2024X的辐射信号强度。如果两者之间存在统计上显着的相关性,并且这种相关性不能用任何已知的混淆变量解释——”
“如果存在相关性呢?”安德烈问。
“那就证明,”苏菲的声音很平静,“宇宙在看我们。”
会议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远舟第一个打破沉默。“那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十天,是林晚棠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紧张的十天。
苏菲飞回巴黎,协调法国国家卫生研究院的数据网络。安德烈留在CERN,负责与欧洲各国的医疗机构对接。马克飞回美国,试图说服NIH和FDA批准数据共享协议。田中由美留在日本,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了几家大型医院的神经科。
林晚棠没有离开日内瓦。她的任务是与全球各大天文台保持联系,实时获取SN2024X的辐射数据,并进行初步分析。
每天凌晨两点,她都会收到最新一批数据。每天凌晨三点,她都会发现同样的东西:辐射强度在持续增长,谐波结构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分形维数在缓慢地向2.7逼近。
到第七天的时候,辐射强度比第一天增加了470%。全球地震监测网络报告了十七次与SN2024X辐射脉冲同步的微震——强度极弱,普通人感觉不到,但精密的地震仪记录得清清楚楚。
到第十天的时候,全球各地的医院开始报告一种奇怪的现象:失眠率急剧上升,患者普遍描述“脑子里有一种嗡嗡声”,频率大约是每秒十次。精神科的门诊量增加了三倍,焦虑症和恐慌发作的患者数量创下了历史新高。
到第十二天的时候,联合国召开了一次紧急闭门会议。会议的内容没有对外公布,但林晚棠从陈远舟那里听到了只言片语——各国领导人被告知了SN2024X的真相,以及那个“三十天”的倒计时。
“他们在恐慌。”陈远舟在第十三天凌晨对林晚棠说。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声音依然平稳。“有些国家在准备应急预案。疏散计划、粮食储备、甚至是……军事部署。”
“军事部署?”林晚棠难以置信,“对谁?”
“对可能出现的‘失控人群’。”陈远舟的声音很冷,“如果三十天后全球数十亿人同时出现幻觉,社会秩序可能崩溃。他们需要做好准备。”
林晚棠感到一阵恶心。“他们宁愿用枪指着自己的国民,也不愿意告诉我们真相?”
“真相?”陈远舟苦笑,“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我们只有假说和猜测。你让他们对公众说什么?‘宇宙正在睁眼看你们,请不要恐慌’?”
林晚棠没有说话。
窗外,日内瓦的夜空依然被灯光污染着,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在两万光年之外,那颗超新星还在跳动。8到12赫兹。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五
第十四天。倒计时第十六天。
苏菲的实验数据开始陆续传回CERN。
林晚棠坐在计算集群的终端前,看着屏幕上实时更新的数据流。第一批数据来自欧洲的二百三十台脑电图设备,分布在法国、德国、瑞士、意大利和英国。每台设备每秒采集256个数据点,每个数据点都是大脑电活动的实时快照。
二百三十台设备,每秒产生近六万个数据点。乘以三百六十秒,乘以二十四小时——数据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CERN的计算集群在全力运转,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整个机房热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
苏菲站在林晚棠旁边,盯着屏幕上的相关性分析进度条。她的嘴唇紧抿着,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进度条走到100%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结果。
林晚棠屏住呼吸。
相关系数:0.87。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值:小于0.0001。
统计上极其显着的正相关。
会议厅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数字。0.87。在统计学上,这意味着SN2024X的辐射强度变化可以解释全球集体脑电活动变化的76%——考虑到真实世界数据的噪声和复杂性,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达到的相关性。
“这不是巧合。”苏菲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因果。它在读取我们。”
陈远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林晚棠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0.87。
宇宙在看我们。
这是真的。
“我们需要做反向分析。”苏菲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如果它在读取我们,那它一定也在写入。”
“什么意思?”马克问。
“相关性是双向的。如果辐射信号的变化可以预测脑电活动的变化,那脑电活动的变化也应该可以预测辐射信号的变化。这意味着信息是双向流动的。”
“你能证明吗?”陈远舟睁开眼睛。
“需要时间。但理论上可行。”苏菲转向林晚棠,“我需要你帮忙。把辐射信号的时间序列和脑电信号的时间序列做交叉相关性分析。如果存在时间延迟——”
“如果存在时间延迟呢?”林晚棠问。
“如果辐射信号的变化发生在脑电信号变化之前,那就是读取。如果脑电信号的变化发生在辐射信号变化之前,那就是写入。如果两者都有——”
“那就是对话。”林晚棠替她说完。
苏菲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对,”她说,“那就是对话。”
林晚棠用了四个小时做交叉相关性分析。
计算集群在处理数据的时候,她坐在窗前,看着日内瓦的日落。天空被染成了深红色,像一颗正在冷却的恒星。她忽然想起超新星——恒星死亡时的最后一声叹息,被压缩成一道光,穿过两万年的黑暗,落在她的屏幕上。
父亲的笔记在口袋里。她把它拿出来,翻到第七章。这是她第一次翻到这么后面的章节。标题是《对话》:
“宇宙在说话。但它在说什么?
不是在说‘你好’。不是在说‘我在’。不是在说任何人类语言可以翻译的东西。
它在说的是:我是你。你是我。
这不是诗。这是物理。
当两个量子系统发生纠缠的时候,它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系统。它们是一个系统。对其中一个做的任何事情,都会瞬间影响另一个。
人类和宇宙,也许就是这样一个纠缠系统。
人类在思考的时候,宇宙也在思考。不是因为宇宙在模仿人类,而是因为人类的思考就是宇宙思考的方式。就像海浪在起伏的时候,海洋也在起伏。不是因为海洋在模仿海浪,而是因为海浪就是海洋存在的方式。
所以,宇宙不是在和人类‘对话’。对话意味着两个独立的个体在交换信息。但人类和宇宙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人类是宇宙的一部分。就像心脏是身体的一部分,肺叶是身体的一部分,大脑是身体的一部分。
人类是宇宙的意识器官。
宇宙通过人类来感受自己。人类的欢乐就是宇宙的欢乐,人类的痛苦就是宇宙的痛苦,人类的困惑就是宇宙的困惑。
所以,当人类问‘宇宙有没有意义’的时候,不是人类在问。是宇宙在问。
宇宙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意义。所以它创造了人类,让人类替它去寻找。
如果人类找到了意义,宇宙就找到了意义。如果人类没有找到,宇宙就没有找到。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如此痛苦。因为人类承担的,是整个宇宙的困惑。”
林晚棠合上手稿,把它贴在胸口。
窗外,最后一丝光消失了。日内瓦沉入了夜色。
她站起来,走回终端前。交叉相关性分析已经完成了。
结果在屏幕上等待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屏幕。
辐射信号变化领先脑电信号变化的时间:0.3秒。
脑电信号变化领先辐射信号变化的时间:0.3秒。
两者都有。
两者都是。
读取。和写入。
对话。
林晚棠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个数字,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
0.3秒。光从地面到电离层的时间。从地球到近地轨道的时间。从一个意识传递到另一个意识的时间。
宇宙在看我们。我们也在看宇宙。
宇宙在听我们。我们也在听宇宙。
这不是单向的注视。这是双向的凝视。
像母亲看着婴儿,婴儿看着母亲。
像镜子看着镜子,无限反射。
像一个人在深夜里仰望星空,星空也在深夜里俯视着他。
林晚棠拿起手机,给陈远舟发了一条消息:
“是对话。”
三秒后,回复来了:
“我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过了三秒:
“赵明远打电话来了。他要你回丽江。”
林晚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为什么?”
“他说,你需要看看你父亲最后工作的地方。”
林晚棠的心跳停了一拍。
父亲最后工作的地方。不是大学,不是书房。是丽江。
父亲在自杀前三个月,去过丽江。她一直不知道他去做什么。赵明远从来没有提起过。
她拿起电话,拨通赵明远的号码。
“赵老师,我父亲去丽江做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来找我,”他说,“看星星。”
“看什么星星?”
“看你现在正在看的这颗。”赵明远的声音很轻,“SN2024X那时候还没有爆发。但他知道它会爆发。他说,他‘感觉到’了。”
林晚棠的喉咙发紧。“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感觉到了宇宙在准备睁眼。他说,他‘听见’了那种8到12赫兹的脉动。在梦里。在清醒的时候。在他的哲学思考的间隙里。他一直能听见。”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听见?”
“因为他就是那种人。”赵明远说,“有些人的大脑天生就比别人更敏感。他们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一生都在试图用哲学的语言描述他听见的宇宙。但他发现语言不够用。所以他来到了丽江,坐在天文台的穹顶下,让星光直接落进他的眼睛里。”
“然后呢?”
“然后他回去了。三个月后,他自杀了。”
林晚棠闭上眼睛。
“赵老师,他在丽江留下了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一封信。”他说,“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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