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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宇宙睁开了眼 二

作者:来自宇宙深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章 日内瓦的会议


    一


    从北京飞往日内瓦的航班上,林晚棠一直在读父亲的手稿。


    她原本打算在飞机上补觉——从丽江回北京,再从北京转机,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像是有什么引力,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父亲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横线格里,像一群试图取暖的人。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有些段落用红笔圈了又圈,边角处还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星图,又像是神经元的连接图谱。


    林晚棠记得这些符号。小时候,她以为父亲在画星座。后来她学了天文,发现那些符号既不像任何已知的星座,也不像任何天文学上的结构。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些符号也许根本就不是星星。


    那是节点。连接的节点。像神经网络,像宇宙大尺度结构,像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手稿的第二章,标题是《镜子与梦》:


    “如果宇宙是一面镜子,那么它反射的是谁的脸?


    如果宇宙是一个梦,那么是谁在做这个梦?


    哲学家们争论了几千年,得出的结论无非两种:要么宇宙有意识,要么宇宙没有意识。但这两个答案都是错误的。因为‘有’和‘没有’是人类语言的二元结构,而宇宙不遵循人类语言的逻辑。


    宇宙不是有意识,也不是没有意识。宇宙是意识本身。


    就像鱼不会问‘水有没有湿’,因为湿就是水的存在方式。人类不应该问‘宇宙有没有意识’,因为意识就是人类体验宇宙的方式。


    当我们仰望星空的时候,我们不是在用眼睛看。我们是用宇宙赋予我们的意识,去观察宇宙自身。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在意识的层面上,是同一个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古人说‘天人合一’。这不是诗,这是物理学。”


    林晚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飞机正在穿越西伯利亚上空,舷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云层,像无尽的雪原。


    她想起赵明远说的话:“宇宙不是有意识,也不是没有意识。宇宙是意识本身。”


    和父亲写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赵明远和父亲在隔着时空对话,而她是那个被选中的信使。


    飞机降落日内瓦时,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林晚棠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举着牌子的接机人。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和“CACP”的缩写。


    “林女士?”接机人是个年轻的瑞士女孩,英语带着法语口音,“陈教授让我来接您。会议下午四点开始,在CERN的主楼。”


    “CERN?”林晚棠有些意外。欧洲核子研究组织,世界上最大的粒子物理实验室。


    “是的。他们说,研究宇宙意识,也许需要粒子物理的视角。”


    车子穿过日内瓦的街道,林晚棠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安静的城市。莱芒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远处的勃朗峰覆着白雪,像一块巨大的方糖。


    她忽然想起父亲带她去圆明园的那个下午。他指着远山的轮廓说:“你看,山在那里,你在这里,中间隔着一道光。光走了八分钟才到你的眼睛里,所以你看见的太阳是八分钟前的太阳。你永远看不见‘现在’的太阳。”


    “那我看见的是什么?”她问。


    “看见的是过去。”父亲说,“你看见的一切都是过去。星星的过去,光的过去,你自己的过去——因为你的大脑处理图像也需要时间。你永远活在过去的宇宙里。”


    “那我怎么知道‘现在’的宇宙是什么样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需要知道。因为‘现在’的宇宙,就是你正在成为的那个东西。”


    林晚棠那时候不懂。现在她也不确定自己懂了。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十五年,像一颗不肯落地的种子。


    下午四点,CERN主楼会议厅。


    林晚棠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条形的会议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名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会议厅的窗户正对着CERN的大型强子对撞机环形隧道的地面入口,一个巨大的蓝色圆环标志在夕阳下反射着橙色的光。


    陈远舟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好的数据图表。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林晚棠,”他站起来,伸手,“终于见面了。”


    林晚棠握住他的手。干燥,有力,指尖有些凉。


    “陈老师。”


    “坐吧。”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赵明远还好吗?”


    “他在丽江休养。身体不太好,但精神还可以。”


    陈远舟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扫了一眼会议桌旁的人,开始逐一介绍。


    “这位是苏菲·杜瓦尔,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神经科学家。”


    林晚棠看向对面。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她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像冬天的天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菲微微点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但林晚棠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不是在看人,而是在“读”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


    “你好。”林晚棠说。


    苏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林晚棠看了大约三秒,然后轻声说:“你在想你的父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棠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你怎么知道?”


    苏菲垂下眼睛,没有解释。陈远舟轻咳一声,继续介绍。


    “这位是安德烈·沃尔科夫,俄罗斯科学院的理论物理学家。这位是马克·汤普森,麻省理工的天体物理学家。这位是田中由美,东京大学的宇宙学家……”


    林晚棠一一握手,脑子里却在想着苏菲的那句话。她想问更多,但陈远舟已经开始发言了。


    “各位,”陈远舟站起来,把第一张幻灯片投在屏幕上,“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数据。SN2024X,超亮超新星,距地球约两万光年。光谱中存在规律性波动,频率8到12赫兹,持续稳定,全球十二个独立观测站已确认。”


    屏幕上,那条光谱线在跳动。8到12赫兹,像心电图。


    “我召集这个会议的原因很简单,”陈远舟说,“我们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是什么?”


    沉默。


    “我先说我的看法,”陈远舟继续,“我有两种假设。第一,这是某种未知的天体物理过程。第二,这是某种信号。”


    “信号来自哪里?”马克·汤普森问。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美国人,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说话时习惯性地转动手里的笔。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用开这个会了。”陈远舟说。


    “我的意思是,”马克把笔放下,“如果这是信号,它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来自某个外星文明,二是来自——”


    他停住了。


    “来自宇宙本身。”安德烈·沃尔科夫接过话。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每个辅音都咬得很重,“这是陈教授邮件里暗示的第三种可能。”


    会议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有人低下头看笔记,有人盯着屏幕上的光谱线,像是在等它自己说出答案。


    林晚棠开口了:“我在丽江的时候,赵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可能比外星人更让人不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为什么?”马克问。


    “因为外星人至少还是‘生命’的范畴。我们可以和他们沟通,谈判,甚至战争。但如果宇宙本身就有意识……”林晚棠停了一下,“那人类的存在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安德烈问。


    “我们不再是宇宙中偶然出现的智慧生命。我们是宇宙意识的局部表达。就像……一个神经元在思考的时候,它不是在为自己思考,它是在为整个大脑思考。”


    长久的沉默。


    苏菲·杜瓦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法语特有的鼻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如果宇宙真的有意识,它为什么需要超新星来‘睁眼’?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颗超新星?”


    陈远舟看着她。“你有想法?”


    苏菲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思考每一个笔触。


    “我的研究领域是意识和脑电波的关联,”她边说边画,“人类大脑产生意识,需要神经元同步放电。单个神经元没有意识,但几十亿个神经元同步放电,意识就出现了。”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神经元示意图,然后画了一个大脑的轮廓。


    “同步是关键。”她说,“神经元之间需要建立某种共振,某种频率上的同步,意识才能涌现。”


    她在神经元之间画上连接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现在,”她转身面对会议室,“假设宇宙是一个大脑。星系是神经元,超新星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苏菲自己给出了答案:“超新星是动作电位。是神经元放电的瞬间。是宇宙大脑里,一个神经元被激活的信号。”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林晚棠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想起在丽江的那个凌晨,看见那条光谱线时的感觉——8到12赫兹,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刚刚翻了个身。


    “你的意思是,”马克慢慢地说,“这颗超新星不是信号,而是……宇宙的神经活动?”


    “是的。”苏菲把马克笔放下,回到座位上,“如果是这样,那8到12赫兹的波动就有了完美的解释——这是意识本身的频率。不管是人类的大脑,还是宇宙的大脑,只要是意识,就用这个频率运作。”


    “但这太疯狂了。”安德烈说,“宇宙的尺度是10的26次方米,人类大脑的尺度是10的-1次方米。你怎么能把它们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能?”田中由美忽然开口。她是会议室里唯一的亚洲女性,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原子和太阳系的尺度也差了10的15次方,但它们遵循同样的平方反比律。宇宙在全息原理下,小尺度和大尺度是同构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数学上的同构,”安德烈反驳,“不是物理上的同构。”


    “意识既不是数学,也不是物理,”苏菲平静地说,“意识是第三种东西。”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争论陷入了僵局。


    天体物理学家们坚持认为应该用自然机制来解释——某种未知的脉动机制,也许与超新星爆发后的中子星震荡有关。神经科学家们(实际上只有苏菲一个人)认为意识频率的吻合不可能是巧合。理论物理学家们分裂成了两个阵营,一方支持“宇宙意识假说”,另一方认为这是“科学越界”。


    陈远舟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很疲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频率大约是每秒十次——9到10赫兹,恰好是光谱线的频率范围。


    林晚棠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在以某种她看不见的方式同步着。呼吸的频率,说话的节奏,甚至是思考的速度,都在向同一个频率靠拢。


    8到12赫兹。


    她打了个寒颤。


    “陈老师,”她说,“我有个建议。”


    “说。”


    “我们不要把争论的重点放在‘是不是宇宙意识’上。这个命题目前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我们应该先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什么问题?”


    “这种辐射的物理机制是什么?它是电磁波还是引力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它怎么携带信息?信息编码的方式是什么?这些问题是可以用科学方法回答的。”


    陈远舟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赞许。“继续说。”


    “我们需要多信使观测。电磁波段已经覆盖了,但我们需要引力波数据,需要中微子数据。如果SN2024X真的是某种……特殊事件,它应该会在多个通道留下信号。”


    “LIGO和VIRGO的引力波探测器一直在运行,”马克说,“我查过数据,他们没有报告任何与SN2024X相关的引力波事件。”


    “那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林晚棠说,“如果它不是引力波,也不是已知的电磁辐射,那它是什么?我们需要发现一种新的力,或者至少是一种新的相互作用方式。”


    安德烈·沃尔科夫的眼睛亮了起来。“新的相互作用?你是说第五种基本力?”


    “我不知道,”林晚棠说,“但我知道,如果它能在两万光年的距离上传递8到12赫兹的规律性信号,它一定是一种我们还不知道的物理过程。”


    会议桌旁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气氛从“争论”变成了“讨论”。


    陈远舟敲了敲桌子。“好。我们有了一个研究方向。我们需要——”


    他忽然停住了。手机在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怎么了?”林晚棠问。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起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但会议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什么时候的事?……确认了吗?……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附近,对撞机的地面设施在逆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


    “陈老师?”林晚棠站起来。


    陈远舟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扇门,却不确定门后是什么。


    “智利的麦哲伦望远镜,”他说,“三十分钟前,在SN2024X的方向,探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辐射信号。”


    “什么信号?”


    “它同时具有电磁波和引力波的特性,但又都不是。它……”陈远舟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它在读取。”


    “读取什么?”


    “读取地球。”陈远舟的声音很轻,“信号在接触到大气层的时候,发生了变化。它似乎在与地球的……某种场……发生相互作用。”


    “什么场?”安德烈问。


    “苏菲,”陈远舟转向她,“你之前提到过,人类大脑的集体活动会产生一个可测量的电磁场。对吗?”


    “是的,”苏菲点头,“叫‘集体脑电活动场’。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几十亿人的大脑同步活动时,产生的电磁场可以被精密的仪器探测到。”


    “那如果这个场被读取了呢?”陈远舟问。


    苏菲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陈远舟说,“我只知道数据。麦哲伦的数据显示,SN2024X的辐射在与地球大气层相互作用后,它的信息编码方式发生了改变。它变得更……复杂了。像是从一种简单的信号,变成了一种携带了大量信息的信号。”


    “信息的内容是什么?”林晚棠问。


    陈远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他说,“信息的内容,似乎是人类的集体脑电活动。全球几十亿人的大脑活动,被编码进了辐射信号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议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棠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想起父亲手稿里的那句话:“当宇宙睁开眼睛的时候,它会看见什么?”


    它看见了我们。


    它正在看着我们。


    二


    会议在晚上九点匆忙结束。没有结论,只有更多的疑问和更深的焦虑。


    陈远舟让大家先回酒店休息,明天继续讨论。但林晚棠知道,没有人能休息。她自己的脑子里就像有一千颗超新星在同时爆发,每一颗都在问她同一个问题:被宇宙注视,是什么感觉?


    她走出CERN主楼,发现苏菲·杜瓦尔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日内瓦的光污染很严重,天上只能看见寥寥几颗星。


    “你看不见它的,”林晚棠走过去,“SN2024X在北半球的夏季不太容易观测。天鹰座要到后半夜才升起来。”


    “我不是在看SN2024X,”苏菲说,“我在看天空本身。”


    “有什么不同吗?”


    苏菲转过头看她。在路灯的光线下,她的灰色眼睛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你的导师赵明远,他告诉过你我的‘特殊能力’吗?”


    “陈远舟提过。但没有细说。”


    苏菲轻轻笑了一下。不是愉快的笑,是一种自嘲。“三年前,我在实验室里出过一次事故。脑电图设备出了故障,电流倒灌进了我的大脑。”


    林晚棠倒吸了一口气。“你被电击了?”


    “不是普通的电击。是脑电图设备放大后的脑电信号,直接灌进了我的大脑。我的大脑被自己的脑电波……过载了。”


    “后果呢?”


    “后果是,”苏菲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失去了过滤他人情感的能力。正常人的大脑会自动区分‘自己的情绪’和‘别人的情绪’。但我的这个功能坏掉了。我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像感受到温度一样。”


    林晚棠愣了几秒。“你是说……你现在能感受到我的情绪?”


    “是的。”苏菲直视她的眼睛,“你很悲伤。不是今天才有的悲伤,是很久以前的,像一个洞,一直在漏风。你在想你的父亲。”


    林晚棠的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是父亲?”


    “因为你的情绪里有一种……未完成的东西。一种对话的中断。一种来不及说的话。”苏菲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处理一个易碎的物体,“在法语里,我们叫它‘deuil non fait’——没有完成的哀悼。”


    林晚棠别过头去。她不想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哭。


    “对不起,”苏菲说,“我不应该说的。有时候我控制不住。”


    “没关系。”林晚棠深吸一口气,“你说的……是事实。”


    她们并肩站在CERN的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


    “苏菲,”林晚棠忽然问,“你能感受到那颗超新星吗?”


    苏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你能感受到人的情绪。如果宇宙真的有意识,你能感受到它吗?”


    苏菲闭上眼睛。风从莱芒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餐厅里隐约的音乐声。


    “我不知道,”她睁开眼睛,“但如果宇宙真的有意识,它的情绪一定是人类无法承受的。就像一只蚂蚁无法承受大海的重量。”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人无法承受宇宙的注视,就像眼睛无法承受太阳。”


    “苏菲,”她说,“你为什么加入CACP?”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三年前的事故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说,“如果我的大脑可以被自己的脑电波过载,那整个地球的大脑会不会被宇宙的脑电波过载?”


    林晚棠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你是说——”


    “我是说,”苏菲的声音低下去,“如果SN2024X的辐射真的在读取人类的集体脑活动,那它会不会也在写入?”


    “写入什么?”


    “写入它自己的信息。宇宙的信息。如果宇宙真的有意识,它也许不是在观察我们。它也许在和我们对话。”


    林晚棠站在日内瓦的夜色里,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在晃动。不是地震,是世界观的震动。


    她忽然想起赵明远在丽江说过的话:“宇宙不是有意识,也不是没有意识。宇宙是意识本身。”


    如果这是真的,那人类就不是在仰望星空。人类是在仰望自己的源头。


    而那个源头,正在回望。


    三


    凌晨两点,林晚棠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父亲的笔记,苏菲的眼睛,陈远舟的电话,那条8到12赫兹的光谱线。


    她翻身下床,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CACP的内部数据库。麦哲伦望远镜的数据已经上传了。


    她点开文件。


    辐射信号的三维图谱在屏幕上展开,像一座由光构成的山脉。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频率,颜色代表强度。在8到12赫兹的频段上,信号强度呈现出一个复杂但高度有序的结构——不是随机噪声,不是简单的周期波,而是某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放大图像。


    某种图案。


    那些波峰和波谷的排列方式,看起来不像物理信号,倒像是……文字。一种她看不懂的、极度复杂的文字。每一个“字符”都由数百个波峰组成,层层嵌套,像分形结构——放大十倍,内部还有更精细的结构;放大一百倍,结构依然存在。


    她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


    这不是信号。这是语言。


    一种用意识本身的频率书写的语言。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远舟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和她在丽江第一次看见光谱线的时间一模一样。


    她放下手机。


    巧合吗?


    她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宇宙不相信巧合。相信巧合的,是不理解因果的人类。”


    她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明远的电话。


    响了很久,然后接通。


    “喂。”赵明远的声音很清醒,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赵老师,您还没睡?”


    “睡不着。疼。”赵明远平淡地说,“怎么了?”


    “麦哲伦的数据出来了。辐射信号在8到12赫兹频段上有极其复杂的结构。看起来像是一种语言。”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赵老师?”


    “我在想,”赵明远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挑选每一个字,“如果宇宙真的在用8到12赫兹的频率说话,那人类的大脑为什么恰好用这个频率思考?”


    “您的意思是……这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这是匹配。就像收音机需要调到正确的频率才能收到信号。人类的大脑被设计成了宇宙意识的接收器。”


    “被谁设计?”


    赵明远轻轻笑了一声。“不要用‘设计’这个词。不是设计,是演化。人类的大脑演化出了意识,而宇宙的意识正好用同一个频率运作。这不是设计,是……共鸣。湖面上的涟漪和湖底的石头,它们不需要设计就能共振。”


    “但为什么?”


    “为什么?”赵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你父亲一辈子都在问这个问题。我也问了一辈子。也许答案很简单——因为宇宙需要一面镜子来看清自己。而人类,就是那面镜子。”


    林晚棠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赵老师,”她说,“苏菲·杜瓦尔说,如果宇宙在读取我们的意识,它也许也在写入。写入它自己的信息。”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只有他缓慢的呼吸声。


    “她是对的,”他终于说,“如果这是对话,那它一定是双向的。我们在被读取,同时也在被写入。”


    “写入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会说——写入的是意义。”


    “意义?”


    “人类一直在寻找意义,但从来没有找到过。也许是因为意义不是被‘找到’的。意义是被‘给予’的。宇宙正在通过我们认识自己,而我们正在通过宇宙获得意义。这是一个交换。”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


    “赵老师,”她说,“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是真的。如果宇宙真的有意识,那我们是什么?我们还有自由意志吗?我们是在为自己思考,还是在为宇宙思考?”


    赵明远笑了。那是一种很温柔的笑,像祖父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晚棠,”他说,“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一个学生问禅师:‘我是谁?’禅师说:‘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以为问问题的是你。但其实问问题的,是宇宙。’学生说:‘那我不是没有自由意志了吗?’禅师说:‘自由意志不是一个东西。自由意志是宇宙问问题的过程。’”


    林晚棠没有听懂。


    “意思是,”赵明远解释,“你不是一个被宇宙操纵的木偶。你就是宇宙提问的方式。你的困惑,你的恐惧,你的追问——这些本身就是自由意志。宇宙没有在替你思考。你就是宇宙思考的方式。”


    电话挂断后,林晚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窗外,日内瓦的夜空依然被灯光污染着,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在两万光年之外,那颗超新星还在跳动。


    8到12赫兹。


    像一首她还没有学会唱的歌。


    她打开父亲的手稿,翻到第三章。标题是《提问的人》:


    “人是宇宙提出问题的器官。石头不能提问,海水不能提问,风不能提问。只有人能提问。


    所以,当一个人问‘我是谁’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在问。是宇宙在问。


    当一个人问‘为什么存在’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在问。是宇宙在问。


    当一个人问‘宇宙有没有意义’的时候,是宇宙在问自己有没有意义。


    人就是宇宙的自我意识。不是一部分人的专利,不是哲学家和科学家的特权。是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提问的人。每一个在深夜里仰望星空、感到困惑和渺小的人。


    你在困惑的时候,宇宙也在困惑。


    你在害怕的时候,宇宙也在害怕。


    你在寻找意义的时候,宇宙也在寻找意义。


    因为你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你。”


    林晚棠合上手稿,把它贴在胸口。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日内瓦的鸽子在窗台上咕咕叫,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六下。


    她拿起手机,给陈远舟发了一条消息:


    “我准备好继续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八点,CERN主楼。今天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林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湖水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


    宇宙也在呼吸。8到12赫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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