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不定。
杨康方才自幻境中脱困,紧绷如满月长弓的背脊,缓缓松弛下来。
他盘膝坐于石棺之侧,依法运转九阴心法,内息自丹田循行周天,缓缓流转于奇经八脉之间。
模拟幻境之中生死搏杀历历在目,沙通天刚猛掌力、灵智上人沉厚大手印、彭连虎诡毒暗器、梁子翁阴柔缠丝手法,一幕幕在心头闪过,尽数被他以定力压下。
悠长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幻境里积攒的漫天杀意,亦随之消散。
石室一时万籁俱寂。
杨康起身舒展筋骨,只觉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九阴全卷内功、逍遥八绝变幻、天山折梅卸力、烈阳掌雄浑刚猛,原本各自分立的诸般武学,经幻境死战淬炼交融,已然浑然一体。
此后出招,不必刻意衔接招式,心念一动,真气相随,一气呵成。
九娘虚影自石壁间缓缓浮现,身形半透,静立杨康身旁
“九娘,”杨康低声问道,“此古墓石壁格局,当年你们可曾尽数探查明白?”
九娘微微一怔:“公子何出此言?”
杨康并不答话,缓缓转头,目光扫过石室四面墙壁。
他运起九阴凝神诀,心神铺开,如潮水漫沙。
气流走向、烛火微动、潭底暗流、石壁凿痕,一切细微动静,皆在心中勾勒成图。
唯有一处,格格不入。
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或气流阻滞,或墙角阴影略深,便如锦绣绸缎之上,一根丝线微微翘起,格格不入。
他说不清缘由,只本能心惊。
“你在此镇守三百年,”杨康轻声道,“可曾察觉,古墓之中,除你之外,可另有异物潜藏?”
九娘默然不语。
不答有,亦不答无。
只是缓缓转头,望向石壁穹顶夹角,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恰在此时,石室门外,传来细碎步履。
穆念慈手持油灯缓步走入,昏黄灯火映着清丽容颜,石壁上映出一道纤细倩影。
她脚步极轻,生怕惊扰室内气息,进门之时,先悄然望向杨康打坐之处。
“郭大哥与黄姑娘尚在隔壁拓抄石壁铭文,”穆念慈将油灯安放石台之上,语声轻柔,小心翼翼,“我见康哥许久未曾动静,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
穆念慈心思细腻入微,虽无机敏狡黠之智,却极善体察他人气息。
此刻杨康看似平静,周身气机却与入定之前截然不同,一如宝刀淬火藏锋,锋芒内敛,寒意自生。
杨康再度闭目,将凝神诀催至极致,专意探查那一处异样。
虚空之中,一缕极淡极微的气息震颤。
非风、非水,乃是生人呼吸。
并非九娘这般阴魂虚浮波动,而是鲜活温热、刻意压抑至极,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的气息。
杨康骤然睁眼,目光直射穹顶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石缝,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
“阁下既已藏身许久,何必躲藏,出来吧。”
石室一片死寂。
穆念慈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一道狭窄石隙,狭窄连壁虎都难转身。
她心中一惊,却丝毫不乱,未曾惊呼后退,只悄然按向腰间短剑,身形不动声色,往杨康身侧贴近半步。
不是依附躲避,而是同心并肩,共御未知。
良久,石缝间传来衣料摩擦石壁的细碎声响。
绝非鼠蛇,分明是人暗中挪动。
穹顶石缝之内,竟藏着一个活人。
潜藏之久,连感知敏锐的阴魂九娘都未曾察觉,连杨康再三凝神探查,方才辨明踪迹。
古墓沉寂已久,长明烛火摇曳不动,这般寂静,从不是死寂,而是有人屏息隐忍,静待时机。
杨康暗自蓄劲于右掌,目光紧锁石缝。
穆念慈凝神望着石壁,一语不发,身姿紧绷如弦。
灯火跳动,映出她眼底一丝忧色。
“逍遥古墓深幽隐秘,竟还有生人在此盘踞?”杨康淡然开口。
一道清脆笑语自穹顶飘下,清冷如山涧碎冰:
“嘻嘻,古墓里头稀奇活物,可多得很呢。”
杨康猛然转身,石室空旷,不见半个人影。
声音来源,正是那道狭窄石隙,狭小难容兽类,人声却清晰无比。
凝神感知四散铺开,周遭十丈之内,墙缝蝙蝠无一遗漏,竟寻不到来人踪迹。
心念一动,立时醒悟。
此人身形飘忽不定,石壁、穹顶、潭边、岩缝,辗转不过一瞬,飘忽如鬼魅,仿佛本就是山石一体。
杨康缓缓松开刀柄。
对方若要偷袭,大可趁他幻境初醒、心神涣散之时下手,迟迟未曾异动,便知并无杀意。
“好灵敏的耳力。”
语声骤然落至地面。
石室幽暗角落,暗影缓缓蠕动。
一道纤细身影自石缝间滑出,轻盈如水银泻地,落地无声。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碧衣裙虽洗得泛白,边角补丁细密,却干净整洁。
眉眼灵动如山林灵狐,脸颊沾着石尘,也不在意,歪头打量杨康。
腰间红绳系着数枚大小骨哨,错落有致。
“我在石墙缝隙藏了三日,你是第一个发觉我的人。”少女语气平淡,好似闲谈日常。
三日光阴。
杨康心头一凛。
这几日郭靖、穆念慈一行人遍查古墓石室,阴魂九娘、琴娘昼夜镇守,竟无一人察觉穹顶藏着活人。
“你是何人?潜藏古墓,意欲何为?”
杨康脚步悄然前移半步,攻守兼备,无论对方逃往何处密道,皆可一招制住。
少女浑然不觉威压,坦然自若。
“我名小翠,此古墓本是我家地界,你们贸然闯入,反倒先来盘问我?”
“此地乃是逍遥派先贤陵寝,石壁逍遥遗文、石棺北冥印记昭然,岂是外人岂能擅居。”
小翠闻言撇嘴,似觉荒诞可笑。
“逍遥派那些前辈,自家古墓多少密道都未曾摸清,怎敢说此地归他们所有?”她倚着石壁抱臂,俨然主人姿态,“我祖奶奶在此居住,年代远比逍遥建陵更早。”
千年岁月,依山凿穴,天然古洞不知历经多少春秋。
杨康瞳孔微缩:
“你祖奶奶究竟是谁?”
小翠杏眼弯弯,笑意灵动:
“你尚未通名,反倒一味盘问于我。”
说话间脚尖轻碾地面,已然备好脱身走位,身后正是一处宽阔石缝,正是她来去密道。
“当先答我。”杨康语气渐沉,暗中蓄起掌力。
古墓藏逍遥至宝、前辈遗书、三百年阴魂秘事,分毫大意不得,他不愿伤及少女,却绝不肯纵容隐患。
小翠笑意未改,眼底锋芒却骤然收敛,直直盯住他蓄力右掌。
“公子掌力切莫轻率,此地石壁内里中空,一掌震落,整座石室都要崩塌。”
杨康愕然。
他暗藏招式,乃是天山六阳掌,极少在外显露,这少女竟一眼看破。
穆念慈将油灯稳稳放在石台,轻声上前:“小姑娘,你是迷途误入此地,还是本就居于古墓之中?”
小翠上下打量穆念慈,见她眉眼温柔、气质和善,全无半分敌意,一本正经问道:
“姐姐生得这般温柔良善,可是这位公子的娘子?”
穆念慈脸颊微热,轻轻摇头浅笑:“休要胡乱说笑,我名穆念慈,你常年藏身此处,究竟是何缘由?”
“我不是躲藏,本就是在此居住。”小翠戒备渐消,语气坦然。
穆念慈转头看向杨康,目光轻柔示意,交由自己从容盘问,免生冲突。
杨康会意,缓缓散去掌力。
穆念慈性情温厚、言语谦和,最适合化解僵持,远胜对峙相逼。
“此地阴冷幽暗,潮湿不堪,连落脚安寝的地方都无,你夜里如何栖身?”穆念慈柔声询问,句句关切,不带半分审问压迫。
“我自有隐秘安身之地,比你们在外奔波,自在多了。”小翠淡淡回道。
“我与杨康皆是意外误入古墓,绝非有意侵占此地,更不是恶人,你无需戒备。”穆念慈语气诚恳,安抚少女心绪。
听得“杨康”二字,小翠目光骤然一凝,认真端详他片刻,似是印证心中听闻:
“原来你便是自幼长于金国王府,身为小王爷的汉人少年。”
杨康心头大惊,自身最隐秘的身世境遇,寻常外人绝无知晓,这山野少女竟一清二楚。
“你如何得知?”
“你们几日来的言谈举止,我在墙缝之内听得一清二楚。”
小翠满不在乎,坦然道出偷听之事,
“我还知晓古墓中有九娘阴魂镇守,你随身的玉笛之内,还寄宿着一位琴娘阴魂。”
一旁的穆念慈神色亦微微一变。
三日隐匿潜行,他们一行人的底细、古墓的隐秘尽数被她听去,众人却对这神秘少女一无所知,实在令人心惊。
穆念慈压下心底讶异,语气愈发温和真挚
“小翠姑娘既知我们全无恶意,方才你说的祖奶奶,如今身在何处?我们并无打扰之意,只是心生好奇。”
小翠缓步走到水潭边,抬手取下腰间骨哨,挑出一枚纤细小巧的短哨,凑至唇边轻轻一吹。
周遭无声无息,并无半点哨音传出。
可平静的潭水却骤然异动,细碎白浪翻涌不休,十二条通体莹白的白蛇自水底缓缓浮出水面,昂首温顺地望着小翠,随后转头看向杨康与穆念慈二人,姿态驯良。
杨康立时侧身戒备,手掌稳稳按在腰间刀柄之上,神色肃然。
穆念慈却轻轻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柔声叮嘱:“莫动,你看蛇的眼神。”
群蛇双目温润澄澈,呈琥珀之色,全无凶兽的暴戾凶煞,温顺如家养良兽,丝毫没有进攻的姿态。
小翠再次吹响无声骨哨,群蛇闻声,纷纷摆尾潜回潭底,澄澈水面只余下一圈圈细碎涟漪,缓缓消散。
“这套驭蛇之术,是我祖奶奶世代相传的本事,从不伤人。”
杨康缓缓松开刀柄,沉声道:“你精通这般独特的驭蛇秘术,莫非是南疆巫蛊一脉的传人?”
“什么南疆北疆、巫蛊门派,我世代独居此山,从不过问外界纷争,与江湖各派毫无干系。”小翠不耐地摆了摆手。
穆念慈心念微动,连忙轻声追问:“你祖奶奶既久居此地隐居,我们可否有幸一见?绝不叨扰她清修。”
小翠细细打量二人诚恳神色,迟疑片刻,紧绷的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笑意。
“你们和从前来的那些人,不一样。”
“何人不同?”杨康出声追问。
“那些身着灰袍,看兵甲就知道是金兵强盗。”小翠面露厌色,冷声轻哼,“那些金兵蛮横霸道,闯入古墓便四处搜掠,动辄驱赶生人,蛮横无理,好似这座古墓是他们的私产一般。”
杨康、穆念慈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惊疑。
“你们心性和善,待人真诚,没有半分霸道贪妄之心。”小翠转身走向石壁狭窄缝隙,回头招手示意二人,“随我来,我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是何物?”穆念慈轻声问道。
小翠眉眼发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逍遥子亲留遗物,祖奶奶早有遗言,世间唯有心诚有缘之人,才能得见这件至宝。”
逍遥子!
逍遥派开派始祖,千古传奇人物,即便是逍遥派后世门人,也极少能听闻其踪迹传说。
杨康心神巨震,眸中满是震撼。
话音落罢,小翠身形灵巧一闪,径直钻入狭窄石缝,身姿轻盈灵动,若非亲眼所见,无人能知这逼仄缝隙竟是隐秘通道。
穆念慈转头望向杨康,目光沉静笃定:“我们去是不去?”
杨康望着幽暗深邃的石隙,沉声说道:“她隐匿三日,避开九娘感知,若心存加害之意,绝不会隐忍至今,无需多虑。”
穆念慈微微颔首,抬手取过石台上的火折子点燃,微光映亮清雅眉眼,率先迈步上前:“既是逍遥祖师遗留之物,乃是千古机缘,自然要去一观。”
杨康紧随其后,侧身俯身穿过潮湿阴冷的石壁缝隙。
寒气扑面而来,幽暗前路之中,小翠步履轻快自如,往来穿梭,当真如归家居所,从容无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