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里一股子霉味，屋顶塌了半边，石磨歪在墙角，像是死了多年的老牛。
郭靖靠墙坐着，脸色白得吓人。
肩膀上的箭伤被河水泡过，血不流了，但伤口翻着白肉，看着就疼，他倒是硬气，一声没吭。
杨康蹲在他跟前，把湿透的衣服撕开，伤口露出来，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伤得缝。”
郭靖扯了扯嘴角：“有金疮药就行。”
“金疮药可止不住这个。”杨康回头看了眼穆念慈。
穆念慈已经从包袱里翻出针线包了，针是银针，线是羊肠线，从镖局带出来的，原本备着缝衣服用，现在倒派上用场了。
她又掏出一小瓶药粉，倒进碗里兑了水。
“喝了，止痛的。”
郭靖看着那碗黑糊糊的东西，有点犹豫。
杨康接过来道：“是麻沸散，不喝可是很疼的”
郭靖不再犹豫，仰头灌下去。
黄蓉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在地上捡了几块碎石，按方位摆好，东三块，西两块，南一块，北四块。
郭靖喝了药，眼神开始有点涣散。
杨康让穆念慈按住他肩膀，开始缝伤口，针扎进去，郭靖身子绷了一下，但没动。
穆念慈轻声道：“忍一忍。”
郭靖咬着牙：“没事，蒙古大夫缝过，比这疼。”
杨康手上不停，缝了五针。
针脚密，线拉得紧，手法干净。
火堆升起来了。
穆念慈找了几块石头围成一圈，又从磨坊角落翻出些干草引火，火光映在墙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黄蓉在包袱里翻出干粮，硬的，掰开里面还有麸皮。
她皱了皱鼻子，还是递给郭靖一块。
“谢……谢谢。”郭靖接过来
郭靖看着他们，忽然说：“多谢三位救命之恩。”
杨康没接话，把干粮掰碎了扔嘴里。
郭靖见他不说话，又问：“你叫什么？”
“杨康。”
“杨兄弟。”郭靖点点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杨康嚼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路过，看不过去。”
“你们不怕金兵？”
杨康抬头看着他，火光在眼睛里跳了一下：“怕，但更怕见死不救。”
郭靖不说话了。
他看着杨康，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这个人可信。
郭靖喝了口水，忽然说：“我爹叫郭啸天。”
杨康手里的动作停了。
穆念慈轻轻按住他的手。
郭靖没注意到，继续说：“襄阳牛家村的人，我爹被一个叫段天德的官害死了，我娘当时怀着我，逃到蒙古。”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我这次南下，就是来找完颜洪烈报仇的。”郭靖攥紧拳头，“段天德说，是他指使的。”
杨康的声音很低：“你怎么找到赵王府的？”
“我师父们打听到的。”郭靖说，“我本想潜入赵王府，但戒备太严……我太鲁莽了，要不是你们，我已经死了。”
黄蓉听到“赵王府”三个字，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杨康沉默了很久。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爹……”他终于开口，“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名字？”
郭靖抬头：“谁？”
“杨铁心。”
郭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瞪大眼睛。
“杨铁心！”他声音都变了，“那是我爹的结义兄弟！我娘说过的！”
他激动得要站起来，扯到伤口，“嘶”了一声，但完全顾不上。
“我爹和杨叔叔是结义兄弟！他们当年一起抗金！”
杨康看着他，没有说话。
郭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发抖：“你……你刚才问这个……你认识杨叔叔？”
杨康的声音很平静：“杨铁心是我爹。”
磨坊里安静了一瞬。
郭靖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杨铁心是我爹。”
“你……你是杨叔叔的儿子？”
杨康点头。
郭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杨康。
“杨大哥！”
杨康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郭靖力气大，肩膀上的伤又在往外渗血，但他完全不管，抱得死紧。
杨康没推开他。
“我娘说过的。”郭靖声音闷在杨康肩膀上，“她说我爹和杨叔叔比亲兄弟还亲，说杨叔叔是条好汉……”
他说不下去了。
杨康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郭靖背上。
“嗯。”
就一个字。
郭靖抱着他哭了一场。
他十六岁了，在蒙古摔过狼，杀过金兵，但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杨康一直没说话，只是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等郭靖情绪平复下来，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从破门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得磨坊里尘埃飞舞。
郭靖擦了把脸，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亮了。
“杨大哥，我们结拜吧。”
杨康说：“好。”
两人走到磨坊外。
夕阳正往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芦苇荡在风里摇，白絮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郭靖面朝南方跪下来。
杨康并排跪在他旁边。
穆念慈和黄蓉站在磨坊门口。
郭靖举起右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郭靖今日与杨康结为异姓兄弟，生死与共，永不背叛。”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重。
杨康接着：“我杨康今日与郭靖结为异姓兄弟，生死与共，永不背叛。”
两人对着南方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郭靖站起来，叫了声：“杨大哥。”
杨康叫了声：“靖弟。”
两人互相看着，忽然都笑了一下。
郭靖的笑憨厚，嘴角咧到耳朵根。
黄蓉小声嘀咕：“两个大男人，怪不好意思的。”
穆念慈轻声道：“这是正经事。”
黄蓉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回到磨坊里，火堆重新烧旺了。
穆念慈把剩下的干粮分了一下，又拿出水囊。
四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影子映在墙上，一个挨一个。
杨康指了指穆念慈：“这是我的妹妹，穆念慈。”
郭靖立刻站起来，抱拳：“穆姐姐！”
穆念慈起身还了一礼，声音不大却稳当：“不必多礼，既是同路，叫我念慈就好。”
她说完微微笑了笑，重新坐回火堆旁，将水囊往四人中间又推了推。
杨康嘴角弯了弯，又指向黄蓉：“这是黄姑娘，一路上帮了我们很多。”
黄蓉冲郭靖一笑：“你好啊，傻大个。”
郭靖挠头：“我不傻……”
“哦，郭大侠。”
郭靖更窘了：“我不是大侠……”
穆念慈轻拉黄蓉袖子：“蓉儿，别闹。”
黄蓉吐了吐舌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郭靖看着黄蓉，觉得这姑娘古灵精怪的，说话像连珠炮，但心里莫名觉得暖。
他在蒙古长大，见过的姑娘要么是草原上的爽朗性子，要么就是牧民家的温顺女子，像黄蓉这样的，头一回见。
黄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郭靖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黄蓉噗嗤笑出来。
夜深了。
穆念慈和黄蓉在角落里睡了。
穆念慈靠着墙，黄蓉枕在她腿上，两个人盖着同一件披风，火堆烧得只剩炭火，红光一明一暗。
杨康和郭靖坐在磨坊门口守夜。
外面风停了，月亮升起来，照着河面，白茫茫一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郭靖看着月亮，忽然问：“杨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康说：“打金人，把金人赶出中原。”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郭靖转头看他：“我帮你。”
杨康也转过头：“你不回蒙古了？”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说，我的根在南边。”他看着月亮，
“我爹的坟也在南边，我从来没去扫过墓。”
“等打完金人，我带你回去。”
郭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
“杨大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是我爹结义兄弟的儿子，谢谢你……”他顿了顿
“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杨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郭靖的肩膀。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月亮慢慢升到中天。
磨坊里，黄蓉睁开了一只眼。
她没睡着，刚才的话都听见了。
穆念慈睡得很沉，黄蓉又把眼睛闭上了。
磨坊外，郭靖靠在门框上，终于撑不住睡了，他今天流了太多血，又哭了那一场，精神一松就睡着了。
杨康还醒着。
他一个人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成色普通，边角磨圆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他攥着玉佩，指腹摩挲上面的纹路。
月光照在玉佩上，隐约能看出一个“杨”字。
天光还没大亮，杨康就醒了。
准确说，他一夜没怎么睡，穆念慈靠在他肩上睡了半宿，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黄蓉把她扶进磨坊里屋，拿干草铺了个窝，两个姑娘挤在一起。
郭靖倒是睡得踏实，重伤初愈的人就是这样，身体一歇下来，就恨不得把亏的元气全睡回来。
鼾声不算大，但很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含糊念句什么，听不清。
杨康坐在门槛上，将玉佩收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