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关上车门,见景亦还往一旁别着脸,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下沉。
在她眼中,他好像一直都是洪水猛兽般的存在,仿佛条件反射般躲开他。
他们是夫妻,本不应该如此客套生分。
看他站稳,景亦松开扶着他的手,又交替摩挲了下掌心。
心有余悸,景亦庆幸自己反应及时,躲过了那个可能会发生的吻。
她与徐行现在的关系还太尴尬,若是再来个吻添油加醋,后果不堪设想。
走进家门,景亦脱下外套,余光瞥见徐行倚靠着门,像是在睥睨她。
他身量很高,伫立在玄关处,头顶的光斜打下来,拖出一条长影,像巍峨挺拔的山脉般笼罩住她。
景亦并不算矮,168cm的她偶尔还会穿上高跟鞋,踩着增高的几厘米,景亦在人群中格外打眼,只是站到徐行面前,还是矮了他不少。
他身上的酒气方才在室外便被吹散,如今穿着一身高定衬衣西裤,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挂在臂弯。
布料忽然蹭过景亦的手腕,她骤然抬起眼。
男人忽地弯下身,一只手扶住柜子,景亦看着他的眉眼逐渐逼近,脑子里的那根弦提起来,又倏然往一旁侧头。
耳边落入一道轻笑,这是景亦第一次见到他笑,似乎还掺杂着一点气音。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景亦。”徐行松开手,盯着她琥珀色的干净瞳孔,语气平静道,“我们之间还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
景亦点头,诚恳地说:“我觉得也是。”
话音刚落,景亦便见徐行脸上的笑似是一僵,转瞬间又恢复到往日的疏离冷漠。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景亦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破绽,徐行不由自主地拧了下眉,拎着西装的手指也不由得收紧。
“没事。”
他只留下两个字,便去厨房冰柜拿了瓶水,徐行倚着吧台,喉结上下滚动着,忽然向她投去一个眼神,“你和淮杨怎么认识的?”
景亦也觉得口渴,推开冰柜准备拿冰水,徐行忽然伸出手将冰柜门推上,又扔给她一瓶常温的红豆薏米水。
她说:“但我想喝点凉的。”
徐行拧上那瓶冰水,把瓶身贴上她的右脸脸颊,景亦被冻得一激灵,她捂着右腮,最后抿了口红豆薏米水。
在男人目光的注视下,景亦清了清嗓子,说:“我和学长是在高中认识的……”
徐行淡淡开口,“他有名字。”
景亦有些纠结犹豫,“我和……淮杨哥?有点奇怪,我从没这样喊过他。”
徐行蹙了眉心,“随你。”
景亦想了想,还是觉得学长顺口,“我读高一的时候,学长在念高二,我们是在小姨的办公室遇见的,他给我讲了道数学题,逐渐熟悉起来了,但他后来考上大学,我还在读高二,学习都很紧,就很少联系了。”
景亦实话实说,她也没有好奇徐行为什么想打听她和任淮杨,毕竟,任谁知道自己妻子与弟弟认识,都会多问几句往事。
徐行喝完那瓶矿泉水,把塑料瓶扔进垃圾桶,又抬手扯了下领带,解开衬衣最顶端的一颗扣子后,莫名涌起的烦闷情绪才稍有好转。
景亦去浴室洗了个澡,边擦着头发边走进卧室,见男人正靠着床头揉压太阳穴,身上的睡衣领口大开,他一直有健身的习惯,体脂率维持在11%上下,露出来的肌肉线条有力紧实。
景亦轻飘飘地移开视线。
她坐在床边,指腹搓着手机壳,发愣时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阵热气逼近。
景亦回过头,嘴唇再度差点擦过他锋利的下颌。
男人将她围起来,特别是他的右臂横在景亦身前,一副侵略性极强的姿态。
景亦的心脏剧烈撞起来,四下闷热,她憋得有些喘不上气,景亦下意识往后一缩,肩膀撞上身后的床头,她吃痛嘶了一声。
徐行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手臂一伸,从床头柜取过手机。
景亦抓了点被角,见男人的脸庞被手机光照亮,又抿了抿唇。
原来是拿手机。
熄掉灯,景亦睡得很快,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一小片灰色阴影,五官温柔小巧,头发被窗外的月光镀上一层银白,鬼使神差地,徐行伸出手,摸了下她的发顶,光滑又柔软。
察觉出自己方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徐行皱眉,准备抽出手时,景亦忽然动了。
她的脸逐渐贴上他的手,最后还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手被她的脸颊压着,不能抽出来,否则她会醒。
然而景亦的动作没停,她从被子里伸出食指,然后,抓住了他的无名指,还摸到了他的戒指。
徐行骤然闭上眼睛。
他没想过与景亦的夫妻生活会这么脱轨。
回国后,他确实是有意在弥补她,毕竟是他贸然离开了一年,让她孤零零地生活在这栋房子里。
当初被调去美国并非他的意愿,他记得夜晚落地纽约,北美的冷空气格外凛冽刺骨,像把锐利的刀子割在人的脸上。
在美国的日子很单调,徐行不喜各类party,躁动的鼓点和节拍听上去只会让他觉得吵,清醒的理智不会让他去靠近这些低俗的事,他也没有任何恶习,下班便回到独栋别墅里。
别墅很空,连个佣人都没有,清一色的冷调家具,让徐行不由得想起国内澜庭的房子。
景亦搬进那栋房子时可以说是拖家带口,经过他的同意后,她在这边摆个金色吊灯,在那边放个蓝色抱枕,地上的毯子都要换成碎花款式。
房子看上去倒是有了不少人味。
出国后,景亦很少会主动联系他,除了有次说要养狗,多和他说了几句。
他问她养什么狗,景亦说比格。
徐行皱了下眉。
他在纽约的邻居是个年近八旬的老太太,也养着一只比格,徐行每早醒来,都能在落地窗前看到那只细瘦的比格犬撕咬院子里的花骨朵,老太太还逮不住它,总气得要拿拐杖抽它,但又舍不得。
徐行只问景亦:【你确定要养这个品种?】
景亦:【嗯,它很听话的。】
后来去海钓,遇见了一个爱养乌龟的朋友,朋友问他要不要也养只乌龟玩,不知是不是受到景亦的影响,他同意了。
临近除夕,徐行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接到了一条国内电话。
一年前,徐行执意要将自己的小叔踢下台,惹得董事会一干人等心怀不满,蓄意将他派去美国分部,然而徐行冷静决绝,仅在纽约不过半年便独揽大权,并开拓了欧洲与加拿大的海外市场。
急剧增长的数据返回国内,公司高层的心脏跳了又跳,三天开了五次会议,决定将徐行调回国内,由专人接手分部。
回国后,徐行依旧是独断专制的做派,先将手下员工大换血,又在董事会上立下规矩,没有一个人出生反驳。
他雷厉风行也心狠手辣,哪怕是徐慎知也不敢多插手,一把老骨头撑在椅子上,手指扣住桌面,说:“我以为凭你的脾性,你会选择离开明寰”
徐行的声线平淡,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尖刀,撞上徐慎知衰老的躯干,“比起离开,我更想把它攥进手心。”
整顿公司的事情才刚起步,这所企业需要裁掉多少人,开拓什么样的新市场,以及发布会具体流程,都是天亮后的事情,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手从景亦的脑袋下拿出来。
好在景亦也觉得枕着他睡不太舒服,没过几分钟便翻了身。
徐行盯了很久手上的那枚戒指。
他是朋友里面结婚最早的一个,准备领证时,朋友都说让他改变这种冷心冷肺的性格,不要亏待了对方,也不要板着脸吓得人家女生不敢搭腔说话。
徐行望向景亦纤瘦的背影,那道轻盈的影子在跟着呼吸上下浮动。
他确实亏欠了她。
次日上班,景亦起床后揉了下脖子,也没有落枕,但莫名觉得酸痛。
她转着脖子走出卧室时,徐行已经离开了家,郑阿姨也做好了红豆板栗粥和蛋卷。
吃早餐对于景亦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直到温热的汤粥滑过胃,这才是新一天开始的钟声。
徐行出门比她要早,此时家里只有一人一狗吞咽的声音。
景亦吃完早餐去换衣服,挑春装时接到了景书琼的电话。
“怎么了,妈?”
景书琼叹气,“没什么事,想想,我就问问你和徐行最近有空吗?都好久没回妈妈这里吃饭了,妈妈想你了。”
景亦笑了笑,“我周五就去。”
“徐行呢?他有时间吗?你自己来啊?”景书琼的语气逐渐古怪起来,虽然她除夕那天没把徐行逐出家门,但心里对这个女婿还是有诸多不满。
景亦犹豫道:“我还没问他,等我中午给你回电话。”
“行……对了,周六你妹有家长会,你去开吧。”
景亦了然,“熹宁又没考好?”
“你去了就知道了,爸爸妈妈一把年纪了,心脏受不了。”说着说着,景书琼的音量便逐渐拔高,“真让人愁得慌,脑子里只有那个小男孩,一点也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好,我去开家长会,妈你也别太生气,她才高一,高考还早呢。”
“不早了,都不够一千天了!”
进公司打卡前,景亦趁着周围没人,给X发了个微信:【我妈问你周五晚上有没有时间回家里吃饭。】
X回消息很快:【有。】
回到工位时,行政部门的李冰莹来找纪明语聊天。
“……人事的小齐和我们部门小杜在一起了!太震惊了!我以为他俩都互不认识呢,听说今年年会在一起的。”
“真的假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冰莹挑眉,“他俩自带的午饭长一个样,而且俩人还用类似的手机壳。”
纪明语睁大眼睛,“我去,你是福尔摩斯啊……那咱们公司还有其他情侣或者夫妻吗?”
李冰莹很认真点头,“有啊。”
景亦原本在敲Excel,听到这段话,手指忽然顿住,心脏也快要骤停。
李冰莹琢磨了一下,摆出一副神神叨叨的表情,“我告诉你啊……”
慌张之下,景亦握住无名指上的戒指,听到李冰莹低声说道:“我当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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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了,我就是一小员工。”
纪明语比景亦率先反应过来,她拿了个文件夹抽李冰莹的背,“你敢耍我?!我打你啊!”
李冰莹笑着躲开,临走前又夸了句景亦的裙子很漂亮。
景亦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
还好她和徐行不戴同款戒指,也不一起上下班,否则她早就被扒了个底朝天。
周五回家,陈熹宁早早就在楼下等着,见景亦关上车门,立马凑上去抓她的手,开始念叨自己上学有多累。
徐行走在她们后面,见陈熹宁蹦蹦哒哒的,身高只到景亦耳朵附近,景亦和她说话,要微微低下头。
她妹妹好像很喜欢黏着她,什么事都会和她讲,有时候他洗完澡回到主卧,能看到景亦在和陈熹宁打电话。
他听过几句,翻来覆去就是那点事,努力了很久的课程没考出好成绩,喜欢的男生今天没和她说再见,晚自习睡觉被教导主任训一顿,在大人眼里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可放在青春期,就像一座巨山压下来,闷得人心惶惶。
景亦总是会不厌其烦地安慰她。
“就一次考试而已,整理下错题,放平心态,以后好好考就行。”
“没和你说再见?你不如换个人喜欢。”
“睡着了啊,是不是平时没休息好?周末我带你去看看中医?喝果茶吗?明天给你点一杯送去学校。”
她仿佛总是有十足的耐心对待任何事物,不论是人,还是家里的宠物。
进了家门,景书琼正在厨房剥板栗,陈永怀在做景亦爱吃的芒果糯米饭。
“回来了?”景书琼走出厨房招呼,“快坐下吧,一会儿就能吃了。”
景书琼把景亦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妹这次物理考多少分吗?三十七!还整天念叨想学理科,37分的物理学个狗屁的理科?!我和你爸昨晚气得都没睡着觉。”
景亦拍着景书琼的后背给她顺气,“我知道了,妈,我以后有时间和她好好聊一聊。”
客厅里,陈永怀正摆弄徐行送给他的两盒茶叶。
陈永怀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下棋喝茶听相声,以及和周围人讲他的部队往事。
但身边亲人听得都能倒背如流,陈永怀觉得无趣,直到新女婿进家,他又提起精神。
“那时候日子不好过,但我就是想为咱们国家做点贡献,国家把我养大,我自然是要反哺的……”
景亦走近客厅时,陈永怀准备聊他的老班长,景亦瞥了眼厨房,说:“爸,你的排骨快烧糊了。”
陈永怀登时站起来冲进厨房。
景书琼不让陈永怀喝酒,没人碰酒,一顿饭便吃得很快。
景书琼给她买了几件新衣服放在她以前的卧室里,景亦在床边整理衣服,陈熹宁坐一旁的椅子上啃梨。
“姐,我喜欢的那个男生,这次考了第一。”陈熹宁表情美滋滋,仿佛考了第一的是她。
景亦淡淡点头,“嗯,很厉害。”
景亦又想起点事,说:“明天家长会我去给你开。”
陈熹宁啊了一声,“是因为我这次没考好,爸妈怕丢人吗?”
“不是,我正好有空。”
陈熹宁哦了一声,她还是很喜欢姐姐去开家长会的,至少不会像妈妈那样每次开完会都要回来没收她手机。
她又开始扯那点酸涩的爱情,“你说我们有可能在一起吗?我喜欢他这样但他可能对我没感觉哎。”陈熹宁忽然叹气,“如果我以后遇不到第二个喜欢的人怎么办?”
“姐,你和我姐夫结婚,是因为喜欢吗?”
景亦手头的动作忽然一顿,她垂下眼,平静地说:“熹宁,等你长大就能明白,在某些情况下,合适比喜欢更重要。”
“所以,你和我姐夫结婚,不是因为爱情?”
景亦只说:“我们见面三天就结婚了。”
三天,怎么可能会产生爱情。
“我有时候觉得你挺颠覆我认知的,姐。”陈熹宁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狡黠笑道,“我一直都觉得你特别听爸爸妈妈的话,做爸爸妈妈的乖宝宝,谁能想到你不去考公,还和一个陌生人闪婚了?!”
景亦把床头的抱枕扔她身上,“好好吃你的梨。”
“你是不是又睡我床了?”
“哎呀我就喜欢你的东西,姐,你的房间都香香的,你还有不要的旧衣服吗?淘汰下来给我呗?”
“不给,你穿不出好赖。”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罚你今晚不准回澜庭了,和我一起睡。”
景亦笑着翻了个白眼,“不。”
她抱着三件新衣服,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年轻挺拔的影子。
徐行站在门外,黑色的双眼扫过她。
明明他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但景亦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老房子隔音不好,一点声响都能穿过门板。
他听到了什么?又听到了多少?
景亦对上他的视线,从他漆黑深沉的眼睛中读出了不言而喻的答案。
一字一句,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包括她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