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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除夕

作者:樾杉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北方受低温影响,雨雪范围增大,部分地区升温乏力……”


    景亦刚推开家门,就听到电视机内女主持人播报新闻的声音,她放下钥匙换好拖鞋,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妈。


    “想想回来了?”景书琼看她包上堆了一层薄薄的雪,问,“外面还下着呢?”


    景亦点头,接过陈永怀递来的热水,温度透过玻璃传到她的手心,“下得没有昨晚那么大,熹宁在家吗?”


    “没,那死丫头去她同学家里了,就在咱们隔壁楼,估计是玩野了,你爸给她打电话也不接。”景书琼擦了下手,把厨房交给陈永怀,“今天都除夕了,哪能赖在人家家里不走?”


    景亦看一眼时间,说:“我再给她打一个电话,七点半不回来就出去找她。”


    “行,哎对了。”景书琼猛地想起一件事,眯起个眼睛来盯着她,“你那个对象今年回国吗?”


    翻通讯录的手指一顿,景亦的视线定在首字母X上,沉默一阵,指尖向上拨,找到陈熹宁的号码,说:“他应该不回,很忙。”


    “啧。”景书琼不满地皱眉,犀利的话比窗外的鞭炮声还响,“都结婚多久了,你见过他几面啊?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相什么亲……”


    景亦给陈熹宁发了个微信让她赶快回家,又温声去劝怒火中烧的景书琼,“没事,那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家里的阿姨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有钱有车有房还没对象,挺好的。”


    景书琼是怕徐家父母那边不待见她的女儿,之前见过一次徐行的家人,给她留下的印象算不上多正面。


    景书琼叹了口气,“你过年回我和你爸这边,徐家愿意啊?”


    “我小年的时候问过,他们打算飞去新西兰度假,我说我没签证,就不去了。”


    景书琼冷笑两声,“我看他们压根儿没拿你当一家人,本来就不打算带你去,要想让你跟着去,估计早下通知了。”


    但景亦没往心里去,反而看得很开,“徐行不回来,我单独跟着他爸妈和他弟弟去度假,也很尴尬的。”


    至于一家人……他父母不仅不拿她当家人,甚至也将徐行排除在外。


    想多了头疼,景亦洗干净手准备进厨房帮陈永怀煮水饺,却被景书琼推去客厅,“别忙了,你前几天不是还在加班来着,坐着休息一会儿,厨房有我和你爸呢,你看着点门口,我估摸着熹宁那死丫头快回家了。”


    “好。”景亦点头。


    她看着窗外的天色逐渐转暗,而陈熹宁却没有回过她的微信,不禁担心起来。


    景亦拿上外套,准备出门去找陈熹宁时,有人敲了几下门,频率很慢,像啄木鸟打洞,似乎在试探些什么。


    景亦握上扶手向下压,门露出一条缝隙,寒风卷进来,在玄关兜了个圈,室温骤然降至零下。


    她眼睛没有往外瞥去,而是直接低下头换回拖鞋,向来温柔平和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你怎么才到?微信也不回,知不知道很担心你?”


    没听到陈熹宁俏皮的回答,她那对清秀的眉峰微微蹙起,目光投向门外,却霎时顿在原地。


    男人挺拔颀长,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凌厉,高定深灰色大衣的肩头上沾着一点雪。


    他的目光直白,从她的头发丝打量到脚上的拖鞋,又移回到她的脸。


    “堵车。”他淡淡开口,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景亦还没从徐行突然回国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她的手搭在门上,全然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她又怔愣,忽然意识到方才他是在对她说话。


    景亦没有听清,“什么?”


    徐行盯着她茫然的神色,低声说:“路上堵车,我回过你的微信。”


    景亦恍然。


    她刚才以为敲门的是陈熹宁,没忍住多说了几句,却不小心被他误会了。


    面对这位一年未见的新婚丈夫,景亦连一个音节都再也讲不出来。


    当初他们领完证没多久,徐行就被调去美国工作,若不是家里的结婚证上有照片,景亦恐怕早就忘了徐行长什么样子。


    “怎么还不进家,外面多冷。”景书琼从厨房走出来,见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也不由得一怔,直到陈永怀悄摸提醒她,景书琼才记起这就是那个一年没回家的好女婿。


    景书琼原本想刻薄一下,给女儿讨个公道,但看徐行的外套上还有没融化的雪,最后说:“算了,先进来吧,外面冷。”


    趁着徐行换下外套,景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微信列表,找到徐行,发现两人的聊天框上多了个未读消息。


    她和徐行很少沟通,聊天记录里最多的是转账,徐行在每个月都会转给她一笔钱,但景亦从来不收,后来徐行直接打进她的银行卡。


    最新一次聊天记录是在三天前。


    景亦手误,把要发给陈熹宁的表情包误发给了徐行。


    表情包很滑稽,是一只比格疲惫地倚着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当时正在办公楼里加班到凌晨,随手给陈熹宁发了个表情包,过了一会儿见那个话唠没回她,再度拿起手机,才发现不小心发错了人。


    她当初尴尬了一阵子,但转念一想,觉得徐行这种人应该忙得没时间看她微信,于是把手机撂下,继续加班。


    但她也许还不够了解徐行,他不仅看到了,还在两小时后回复了。


    徐行:【什么事?】


    但两小时后的她已经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床上进入深度睡眠,第二天醒后,徐行的消息被公司部门群聊压下去。


    三天前的消息,景亦现在才看到。


    指纹锁转动一下,景亦的思绪被打乱,她顺着声音看过去,见陈熹宁浑身上下被羽绒服裹得像个粽子。


    陈熹宁第一眼看到了离自己最近的徐行,觉得眼生,以为进错了家,连忙说:“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熹宁。”景亦喊住她。


    陈熹宁回头,大惊,眨眨眼,“姐,你怎么也在别人家里?”


    景书琼瞥她,“你在别人家玩傻了?不认识自己家了?”


    陈熹宁挠了挠头发,看看有些陌生的男人,躲到景亦身后,悄悄问:“姐,这是谁啊?”


    景亦找了个借口把她拽进卧室,说:“徐行。”


    “谁?”陈熹宁很迷茫,看景亦抬起手晃了晃戒指,才反应过来,“是我那个刚结婚就出国工作的姐夫?”


    “嗯。”景亦点头。


    “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们?”陈熹宁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场景,窘迫得想把头埋进地砖缝儿里。


    景亦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他会突然回国,也没提前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你没看到吧?你手机一到放假不就爱调静音吗?”


    景亦在通话记录上一翻,还真找到了一条二十分钟前的未接来电。


    陈熹宁很八卦,贴着姐姐的肩膀说:“你们这也太不熟了吧?我姐夫今晚在咱们家住?”


    景亦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陈熹宁佯装生气,“我不是小孩了,我过完年都十六了,虚岁十七,四舍五入和十八有什么区别?”


    景亦和陈熹宁姐妹俩,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中间差了十岁,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代沟,陈熹宁很黏着她,什么事都会和她讲,小到今天穿哪个颜色的袜子,大到和暗恋对象在光荣榜上挨得有多近。


    这会儿陈熹宁又打算聊自己在朋友家听来的八卦,但景亦让她留到一小时后再说,毕竟卧室外还有一堆糟心事在等她处理。


    景亦离开卧室,看景书琼和陈永怀窝在厨房说悄悄话,她的视线一转,望向客厅里的男人。


    他人高腿长,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衣西裤,衣袖折在小臂,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手臂线条,面容清冷矜贵,与四周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男人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茶杯,指根的痣擦过杯壁,注意到几米外的黑影,目光微抬。


    景亦关上卧室门,慢慢走去客厅,她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不经意间与徐行对视一眼。


    他的情绪平静,目光直直凝视着她,像是要将人盯出一个洞。


    景亦琢磨着她该说点什么。


    她扫了眼门口的几个礼盒,是徐行刚拿上来的,“这些礼物太贵重了,你都拿回去吧,我爸妈他们平时不怎么用那些东西。”


    景书琼和陈永怀是一对很节俭的夫妻,一件羽绒服都能穿七八年,家里很少会出现大品牌logo的物件。


    徐行皱了下眉,但也没多说其他话。


    气氛再度沉下来,景亦又问:“你……今晚打算在哪里睡?”


    徐行的眉心依旧蹙着,“我回澜庭。”


    澜庭是她和徐行的家。


    景亦点了点头,又松一口气,“好,那你一会儿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徐行捕捉到了她那一点表情变化。


    阳台上有点嘈杂,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飞过,景亦把狗抱过来,和他说:“这是我之前和你说的比格。”


    徐行去美国后没多久,景亦的朋友就送给她一只小狗。


    澜庭是徐行买的房子,景亦提前问过他介不介意养狗,他当时只说随意,景亦当他同意。


    比格见到面前这个冷脸陌生男人,有点发怵似的往景亦怀里躲,景亦讪讪笑了笑,“它比较内向。”


    徐行瞥了眼那只黑眼圈比格,又将目光放到景亦脸上。


    见景书琼端着一碟水饺走出厨房,景亦看下钟表,马上八点钟,但徐行还是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景书琼忽然拉开窗帘往外瞟,嘀咕道:“今年这雪下这么大,小区路都封了……”


    “封路了?”景亦走去阳台,见外面的路面上覆盖一层厚雪,能淹没人的鞋面。


    “嗯,外面都没人放烟花了,你说这年过的,怎么一点年味儿都没有了。”景书琼从挂钩上取下一串干辣椒,准备炒菜用。


    景亦怔在原地,她压低声音和景书琼说:“那徐行呢?”


    “什么?”


    “他说他要回澜庭,现在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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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怎么办?”


    景书琼系好窗帘,“那让他在这儿凑合一晚吧,反正都是一家人。”


    景亦有点哑口无言,“你几个小时前还对他有偏见。”


    景书琼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来都来了也不能把他赶走呀。”


    家里一共三间卧室,徐行如果留下来,必然要和她睡在一起,可景亦已经很久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睡过觉,她需要做点心理建设。


    景亦不太情愿地回到客厅,勉强扯出一个笑,和徐行说:“我妈说外面封路了,你不如在家里先住一晚,等明早再走?”


    男人盯着她嘴角那点虚情假意的弧度,说了句可以。


    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甩在她腿上,景亦走路都有些抬不动脚。


    八点,春晚准时出现在电视机屏幕上。


    陈永怀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脸红得像墙上挂着的干辣椒,“今年都在家,真好啊。”


    “能不能有点文化?”景书琼白他一眼。


    陈永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读过什么书的,还真没你们文旅局的人有文化。”


    景书琼和陈永怀都在体制内工作,景书琼在文旅局,而陈永怀是早年进入过部队当兵,退伍后国家分配了工勤部的工作。


    景亦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挑完刺,好像有人在轻轻踢自己的小腿,她看着陈熹宁,无奈抬了抬唇角,“自己挑刺。”


    陈熹宁很无赖,“我不,我就想吃别人给我挑的。”


    景亦向来爱惯着她,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陈熹宁面前的碟子中,也回踢一下陈熹宁。


    感觉不太对,踢到的东西比她想象中的要硬。


    景亦抬起头,看陈熹宁正专心吃鱼,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她好像踢到了徐行的小腿。


    对面的男人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景亦尴尬地抿了抿唇,低下头继续吃鱼。


    吃完年夜饭,景书琼从主卧找出一床新被子放在景亦的床上,又拿出一套陈永怀的睡衣,“都齐全了,这睡衣给徐行让他凑合一下,早点睡,明天你爸家里那群碎嘴子还得来拜年呢。”


    景亦点了点头,手机里的工作群一直在发红包送祝福,景亦从网上随便摘了一段祝贺语,贴在群聊里。


    景亦所在的公司主要从事医疗机械行业,她本科在B大读新闻传播专业,后来保研到A大继续学新传,上学期间积累过不少实习经验,硕士毕业后,她向明寰医疗投了一份简历,没过多久便顺利成为公关部门的员工。


    景亦看着工作群聊的消息像波浪一般上涌,又抬头,盯着房间书柜里的备考资料。


    景亦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不仅品学兼优性格温和,人长得也漂亮,向来听从父母的话。


    第一次逆反是在她的二十岁。


    大学期间,景书琼对她的规划很明确,大二着手抓考公进入体制内工作,她和陈永怀也能稍微照应一下女儿。


    乖了二十年,景亦心底忽然冒出长出一颗叛逆的种子,图书馆里厚重的备考资料像一捧接一捧的化肥,助长它的破土发芽。


    她没有选择考公,但景亦也摸不准自己想从事什么工作,于是她决定继续读书,给自己一个缓冲期。


    听到这消息,景书琼直接一个电话把她喊回家,质问她为什么不听爸爸妈妈的话。


    景亦还记得她当初说的话,“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看能不能靠我自己走出一条路。”


    景书琼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久,最后对她说教了几句后消了气,松开手,不再管制景亦。


    -


    景亦看着部门小群的聊天框从屏幕上方弹出,里面都是一些八卦和摸鱼的内容。


    【号外,听说年后公司会空降一位高管!】


    【真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道听途说,还不确定呢,咱们内部吃吃瓜就行了,不要往外传啊姐姐哥哥们!】


    【新领导可千万别减工资啊,我今年给小孩发红包都快发不起了……】


    【工资随便了,只要不优化我就行,现在找个工作太难了。】


    景亦很少会在部门小群里挑起话题,她向来充当台下观众给人捧场,也不关注领导层的变动,谁当老板都和她这种普通职员没什么关系。


    她刚往群里发了个无伤大雅的表情包,就收到了朋友尤珈的新年祝福。


    尤珈:【新年快乐宝贝儿~】


    景亦看着微信笑了笑,回她:【新年快乐,你在你妈妈那边过年吗?】


    尤珈:【没,我在奶奶家,我妈整天催我结婚,不想听她唠叨。】


    尤珈:【想当年咱俩刚熟起来也是在临近春节的时候,一晃而过你都结婚了,对了,你那个老公今年也该回来了吧?】


    看到最后一串字,景亦的胸腔又悬住一口气,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缠上头发,一圈又一圈,也像剪不断理不清的思绪。


    恰好身后响起开门声,她顺着声音往后看,与推门而入的徐行对上视线。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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