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刘妈，入秋的时候府上不是刚做了一批新衣服，你去库房领一件来。”梁佩兰看眼表弟周乙，微微叹口气，“还是两套吧，回头我给孙管事说一声，多少钱我补上。”
刘妈原拧着眉头的一听这话立马舒展，应声出去。
唤来五福进来给她梳头换衣裳，并让丽香带周乙下去换洗一番，“你洗的仔细点，大太太信佛的，万事讲究一个缘法。说不得会要见见你。你可得收拾齐整了，知道吧。”梁佩兰再三叮嘱，能不能留下就看太太那边了。
周千菱使劲点头，保证道：“兰姐放心吧，我一定把自个收拾体面了，不给兰姐丢人。”
梁佩兰都被他气笑了，“你还不丢人？后门搭棚子亏你想的出来。去去，赶紧洗洗去。”
周千菱被丽香带下去换洗。
五福上前来给梁佩兰梳头，“三太太这样做妥当吗？会不会得罪孙管事？毕竟府里人事都是孙管事在管的，大太太一向不管这些事的。”
“我还能不知道，刚后门口一大群围着，要是平时孙管事早就把人支开了，可偏偏让人看猴一样看着。打狗也看主人呢，他没把我当半个主子看。我怎么可能上杆子去求他。大太太虽然不爱管事，其实事事她都门清的。只要不出太大差错她是不管的。可真要出事了她一定站出来的。毕竟她才是这家里话事人。孙管事哪怕不情愿也得执行。”
梁佩兰照着镜子看着自己妆容忍不住笑了，“你别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其实小时候可机灵了。我自个没有兄弟，小时候就他围着我转。他如今这样，放他出去可能真没活路了。留在府上我俩还能相互照应下，咱院子里也多个自己人。”
起身整整裙摆，“你去忙吧，大太太那我自个过去。”
五福退出去。
周千菱被带到杂役换洗间，热水少，凉水倒了大半桶。冰凉的河水都泡过这样的倒也不算什么。
身上有意涂抹的污垢灰渍一泡水，原本白净皮肤露出来。
脸也干净，五官清秀端正。
刘妈送来一身旧的黑色中式短褂，内里有层很薄夹棉，同色的宽腿扎脚裤。衣服是旧的，鞋子却是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厚实。还有一顶黑色软帽，正想着额头的伤怎么遮掩，这倒也方便。
三太太心细，给了止血药，自己仔细上药包扎。
简陋桌上有张模糊铜面镜子，周千菱昨个出去不光捡破烂，路边脂粉摊子她格外留意，当时差点被人轰走。
掏出一枚大银元，摊主才不情不愿的让看看，嘴里还嚷嚷着快点看。
捡着几样能用的买下，摊主一脸呆愣，“这年头乞丐都知道送心上人东西了。”
熏制眉笔，周千菱晕染开多强调脸部线条轮廓，多硬朗少柔。脖颈上要多花费心思，毕竟男子有喉结，虽然这会衣领高能遮挡些，但是为了稳妥她还是给自己脖子化了妆，只要不上手摸，还是能糊弄一下的。
正对着铜镜观察自己脸那里不妥当，就听到门口刘妈喊话，“表...表舅爷，大太太那边传人过来，让您去花厅。”刘妈声音一卡一顿，实在是喊的别别扭扭，尤其是没把里面人当成上门客来看。三太太没有自个娘家兄弟，亲舅家表弟算是亲的了。
如今过大太太面，她又是三太太手下的妈妈，这称呼就不能不叫了。
周千菱挑开布帘出来，腿脚还是一瘸一拐的，走路很慢。可人从里面出来，站到刘妈跟前时，刘妈瞪着眼，嘴巴张的大大的都能塞下一个鸡蛋。
刚想说府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俊俏的，一看走路一瘸一拐.....瞬间悟了。
老脸有些不自在夸赞道：“表舅爷这一洗倒真的和三太太有几分像。”
“是吗，小时候家里就说我们姐弟俩有些像。”周千菱压低嗓门跟着刘妈去大太太正院。
大太太的正院是府上最宽敞的，花树果木，假山水池都有专人打理，那池子里一条条红黄橙的锦鲤，胖的都有二三十斤，自在的游来游去。周千菱瞥一眼院里，不敢四处乱看显得没规矩，低着头顺着连廊走，看到气派的三间正屋。
挑高的建筑，灰瓦红木青石台阶，一对比，三太太的东院就显得不起眼了。
周千菱一路来，路上打扫的仆役都停下看他，这早上后门的棚子的事在府里早传开了。
“这人就是三太太的舅家表弟？不是说像乞丐一样？又脏又臭的。”
“可惜瘸了一条腿，不然......”
“不然你要咋样...啊，你说啊你要咋样啊。”
“还能咋样，长的好看还不能多看两眼。”丫头凑耳朵看似小声其实都听得见。
三太太表弟长的真好，虽然穿着一身去年旧的杂役衣服，布料也是粗布的，可穿在他身上愣是觉得好看。瘦条条的腰细四肢修长，后背单薄些可直直的，不像旁的护院门房歪歪斜斜没个正形。
两个粗使的丫头在廊下擦洗，虽然瘸着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可人真好看，走远了还盯着背影看。
周千菱故意把自己五官往粗犷加深的，不显秀气，要线条要硬朗。可原身脸盘底子好，她如果故意化丑反而痕迹明显。尤其是喜爱摆弄胭脂水粉的定会一眼看出猫腻。而且，三太太记得周乙幼年的样子，那周乙长的不丑，如今丑了三太太该起疑了。
如今这样正正好。
身后面丫头婆子嘀嘀咕咕，捂着嘴笑。
刘妈小声说了句，“太没规矩了，就该让孙管事给上上规矩。”说完，停下脚，笑着道：“表舅爷，您进去吧，前面有人给您带路。”
是大太太身旁的三喜，给刘妈妈打声招呼，“是三太太舅家表弟，表舅老爷吧，三太太和大太太在花厅喝茶呢，我给您带路。”
三喜持重稳妥，只看了一眼周千菱，便收回目光。
一路带着人到隔壁花厅。
花厅门口摆着一盆盆盛开绚丽的鲜花，红木雕花的窗户上镶嵌着彩色花玻璃。
一进去，不似三太太屋里熏香，而是清淡檀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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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周千菱一眼看到三太太旁边坐的人，穿着一身旧制的高领短袄，配着一条长款马面裙，颜色略显老气。
看到人，周千菱脑袋多了几个形容词，从容，端庄，大气。一张鹅蛋脸神情平和，一看就是有良好修养，情绪不会过分显露。
身上没有多余珠宝首饰，唯手腕上带了一串十八子。
“周乙，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给太太问好。”梁佩兰一看进门就傻站着的表弟，顿时放下茶杯起身过来摁头。
周千菱垂手，微微低头，欠身行礼，“见过太太。”
大太太杜淑君眉眼平和，看着三太太的表弟笑了笑道：“你是几年生人，什么属相？”
周千菱想了想回答，小声会道：“丙午年，属马的。”
梁佩兰猛地抬头看向周乙，正要说什么，却倏地听到大太太道：“这属相好，上个月我去浮空大师那说起属相，她说属马的保家宅平安，关键啊，这属相和我有缘法。”
什么缘法却是没说。
但有了这句话梁佩兰表情激动，喊了声太太，赶紧推着周千菱行礼。
“谢谢太太。”周千菱身子弯下。
“回头我和孙管事说一声，让他给你安排安排，说说府上的规矩。”杜淑君低头喝茶，示意三喜送三太太他们出去。
稍后，三喜进来，自觉站到大太太身后抬手垂肩，小声道：“太太怎么会答应三太太？”
“抬抬手的事儿，锦鲤池子再让人放点小鱼小虾，那池子里一条条胖的都快游不动锦鲤最近都不欢腾了。这可不好，死气沉沉的，还是闹腾点好啊。”杜淑君把手腕上的十八子摘掉递给三喜，双手合十闭眼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啊，观音菩萨在上，弟子一片善心，求佛保佑啊。”
*
梁佩兰一脸喜色走回东院，见廊下四周无人，忽的伸手连拍几下。
劲不大，猝不及防的，周千菱瘸腿差点栽倒。
“你这身子骨太单薄了，得好好补一补。”梁佩兰高兴，却也凑过去小声道：“你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连自己出生年月不记得了呢。你怎么想着报丙午年属马的。”
“你不是告诉我太太信佛，我想着信佛的人都有些讲究。属马的多好，大属相吃苦耐劳，吃草无害也不和其他属相相冲。而且马是六畜之首，象征速度，忠诚，和进取收获。府上做买卖的，总比说我猴子，老鼠好吧。”
梁佩兰想想点头，“也是，还是马好。”
两个人走回东院子，远远地看到东西院中间的凉亭里坐着一人，穿着精致的毛领旗袍，高跟鞋，烫着波浪卷的头发。看到两人后，风姿绰约的站起身，笑盈盈的走上前打招呼。
周千菱看眼梁佩兰板起面容瞬间猜到对方身份，西院的二太太。打扮的美艳妖娆，但透过妆容看脸，年龄二十上下，很年轻。
正是青春放肆点的年龄。
“快走，别搭理她，越搭理她越来劲。”梁佩兰拽着周千菱袖子快走，可惜一条腿瘸着实在走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