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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作者:冉彩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冯灵芝刚把衣服做好。


    最后一针缝完,她把线头咬断,把衣裳抖开,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灰蓝色的粗布,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口平整,袖口齐整,穿上身应该挺括。


    她伸手摸了摸,软的,不扎手。


    她想,趁热给他送过去。


    抱着衣服走到主屋门口,她站住了。门帘半掀着,能看见里头,那人正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冯家姑娘在家不?”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那声音尖尖的,亮亮的,带着点拿腔拿调的劲儿,像是一把剪子,把安静的午后一下子剪开了。


    冯灵芝愣了一下。


    她连忙把衣服往那人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那人接住衣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跑出去的背影,眉头动了动。


    跑到院门口,冯灵芝看见了来人。


    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枣红褙子,头发梳得溜光溜光的,一根碎发都没有。一张圆脸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弯成两道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精得很。


    正是十里八村最有名的杨媒婆。


    冯灵芝站在那儿,愣住了。


    杨媒婆她当然认得。这十里八村的,谁家有个适龄的儿女,杨媒婆比当娘的还清楚。哪家的姑娘该说亲了,哪家的小子该娶媳妇了,她心里一本账,门儿清。据说有的姑娘小伙还没到官府规定的婚配年龄,杨媒婆就会提前去踩点,跟人家爹娘套近乎,先把人认下,等时候一到,立马就能说上亲。


    可她从来没找过冯灵芝。


    从豆蔻到桃李,这么多年,杨媒婆一次都没来过。冯灵芝心里明白——谁愿意沾她这个“命硬”的晦气?


    那今天……这是来做什么?


    杨媒婆已经笑盈盈地走进院子了。


    “哎哟,灵芝啊,好久不见,越长越水灵了。”她上下打量着冯灵芝,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笑得那叫一个亲热,好像她们是多熟的亲戚似的。


    冯灵芝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进屋坐。”她想起灶房,忙往那边让,“灶房简陋,您别嫌弃——”


    说着就要把杨媒婆往灶房领。


    杨媒婆却站着没动,目光往主屋那边瞟了瞟。


    “那边不是还有屋吗?”她问,眼睛眯了眯。


    冯灵芝心里一紧。


    “那是我远房表哥,”她低着头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来走亲戚的,歇着呢。不便见客。”


    “远房表哥?”杨媒婆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比刚才还精,“多大年纪?婚配了没有?没婚配的话,我这儿可有的是好姑娘,保管给他挑个称心如意的——”


    “婚配了!”冯灵芝赶紧说,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些,“早就婚配了,孩子都俩了。”


    杨媒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冯灵芝觉得她什么都看穿了。


    她心里直打鼓。


    那人身上穿的可还是绫罗绸缎,那料子、那做工,杨媒婆这样的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让她看见了,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来。十里八村的婆娘们,最爱听的就是这种稀奇事。


    她咬咬牙,拉住杨媒婆的袖子,把人往灶房拽。


    “灶房坐,灶房坐,我给您烧水喝。”


    杨媒婆被她拽着走,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孩子,急什么,我又不是不跟你去……”


    进了灶房,冯灵芝把人按在小板凳上坐下,转身去烧水。


    杨媒婆坐在那儿,眼睛却没闲着。灶房的破墙、破窗、破锅、破床,她一样一样扫过去,目光在那口黑乎乎的锅上停了停,又在墙角那堆柴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床头那几块布头上——那是裁衣服剩下的碎布,灰蓝色的,摞在那儿,整整齐齐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冯灵芝的背影,脸上又堆起笑。


    “灵芝啊,”她开口,声音亲热得跟抹了蜜似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婶子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还想不想嫁人?”


    冯灵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折子,半天没动。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问,她肯定说不想。她是天煞孤星命,克完了爹娘,又把奶奶克走了。谁沾上她谁倒霉,还嫁什么人?一个人过,挺好。一个人吃饭,不用架桌子。一个人睡觉,不怕吵着谁。一个人上山采药,想去哪儿去哪儿。


    可现在……


    她想起那个人。想起他靠在墙上看夕阳的样子,想起他说“对你自己也好点啊”,想起他站在她跟前,低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她没说话。


    杨媒婆多精的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犹豫。


    “哎哟,我就知道,”她笑起来,往前凑了凑,“姑娘家嘛,哪有不想嫁人的?你别听村里那些婆子瞎说,什么命硬不命硬的,都是瞎扯。她们那是眼红你,故意编排你。”


    冯灵芝低着头,没吭声。


    杨媒婆又说:“婶子这儿有个好人家,保管你满意。”


    冯灵芝抬起头,看着她。


    “隔壁村的,”杨媒婆说,声音压低了点,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姓周,三十出头,人老实,能干活,家里有三间瓦房,两亩水田,日子过得去。他那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话少,老实巴交的,不会哄人,可会疼人。他前头那个婆娘,病了半年,他端屎端尿地伺候,一点怨言都没有。”


    冯灵芝听着,没说话。


    杨媒婆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就是命硬了点。前头娶了三个婆娘,都没了。”


    冯灵芝愣住了。


    杨媒婆见她愣住,忙接着说:“你别急啊,婶子算过了,你俩的命格,没准儿正配呢。他命硬,你也命硬,硬碰硬,说不定就没事了。这不是,他前头那三个,都是软命的,扛不住。你不一样,你扛得住。”


    冯灵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媒婆见她犹豫,赶紧又加把劲。


    “你想想,你都桃李之年了,再不嫁,就真没人要了。这周家虽然命硬了点,可人家条件好啊,三间瓦房,两亩水田,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不用受婆婆的气——他娘早没了。你自个儿说说,你在这儿住的是什么?就这一间破灶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锅是破的,床是旧的,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又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眼神,跟掂量物件似的。


    冯灵芝低下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杨媒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推心置腹的意思。


    “灵芝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样的,十里八村谁不知道?那些好人家,谁肯来提亲?人家要的是命好的、能生能养的、家里有底子的,不是你这样的。婶子给你说这个周家,那是真心为你好。你俩都是命硬的,凑一块儿过日子,谁也不嫌弃谁,谁也克不着谁。这不是正好?”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再说了,你这条件,还挑什么呢?家里就这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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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屋,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你爹娘走得早,奶奶也没了,就剩你一个。你自己说说,除了周家这样的,谁还能要你?”


    冯灵芝低着头,不说话。


    杨媒婆这些话,一句一句的,跟针似的,扎得她心里发疼。


    可她知道,杨媒婆说的都是实话。


    她是谁?她是冯灵芝。是村口婆子嘴里那个“命硬”“克亲”的冯灵芝。是那个贴着墙根走路、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冯灵芝。


    谁还能要她?


    她想起那些年,村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一个个都嫁了。嫁得好的,吹吹打打抬出去的;嫁得差的,也是欢欢喜喜自己走去的。只有她,年年看人家出嫁,年年没人上门。


    她想起奶奶还在的时候,奶奶总说,会有的,会有的,我们灵芝是个好孩子,会有人要的。


    可奶奶走了三年了,还是没人来。


    杨媒婆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知道她动摇了,忙趁热打铁。


    “这样,你先见一面,看看人。人要是看不上,那就算了,婶子也不逼你。要是看着还行,处处再说。你放心,婶子不会害你,婶子也是心疼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可怜。”


    冯灵芝抬起头,看着杨媒婆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好。


    她想说那就见一面吧。


    她想说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嫁给谁不是嫁?


    可是——


    门帘突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


    那力道大得帘子都飞了起来,啪的一声拍在门框上,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冯灵芝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那人站在门口。


    身上穿着她刚做好的那身粗布衣裳,灰蓝色的,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口平整,袖口齐整。那衣裳穿在他身上,服服帖帖的,竟比他穿绫罗绸缎时还好看些——像是换了一个人,可那股子说不出的气度,又分明还是他。


    可他脸上的神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杨媒婆,又看着冯灵芝,目光从那笑得跟花似的脸,移到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冯灵芝被他看得心口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媒婆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门口这个高大男人,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位是……”


    那人没理她。


    他只看着冯灵芝。


    “你方才说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可灶房就这么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冯灵芝张了张嘴。


    她方才什么也没说。可她心里想说的那些话,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杨媒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转了转,忽然笑起来。


    “哎呀,这就是你那个远房表哥吧?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成亲了没?没成亲的话——”


    “成了。”那人说。


    就俩字,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杨媒婆脸上的笑僵了僵。


    那人还是看着冯灵芝。


    “出来。”他说。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门帘落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杨媒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这表哥,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瞧着……”


    冯灵芝没等她说完,就跟着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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