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灵芝今日回来得晚。
不是山上挖着了什么好东西,是她不想打村口过。
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婆子照例坐在那儿纳鞋底。隔着老远,那闲话就顺着风飘过来了——
“就那个,冯家那丫头。”
“克完了爹娘,又把奶奶克走了。啧啧,命硬着呢。”
“也怪不得拖到桃李年华还没人上门,谁家敢要啊?娶回去克自个儿?”
“可不是嘛,我上回见她,都绕着走,沾上晦气可不得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冯灵芝低着头,走得很快。她从小就学会了贴着墙根走路,像一只躲着人的野猫,尽量不发出声响,尽量不让人看见。可那些话还是追着她,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她想跑,又不敢跑。跑了,她们更要说。
好不容易拐过那道弯,把那棵老槐树甩在身后,她才敢喘口气。
推开自家那扇歪斜的木门时,天都快黑了。她还在想明日去镇上卖夏枯草的事,药铺掌柜人好,每回都收她的,虽然价钱压得低些……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的血。
一滴两滴,从院门口一路滴到屋里,暗红色的,还没干透。
冯灵芝脑子里“嗡”的一声,竹篓还背在身上,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害怕。
不是怕坏人,是怕——又来了。她命硬,只要有人沾上她,就要倒霉。这回不知道是谁,进了她的屋子,沾了她的东西,会不会也……
“姑娘。”
屋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冯灵芝吓得心口一紧,往后一退,险些被门槛绊倒。等站稳了,才看清来人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一张方脸晒得黝黑,腰间挎着刀,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
那人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愣,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把腰间的刀往身后挪了挪,声音也放低了些:
“姑娘别怕。我家少爷在山上打猎受了伤,来不及下山,只能就近寻到此处。借姑娘的地方暂歇,已让人去请郎中了。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白花花的,是银子。
冯灵芝没敢看,也没敢接。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这双鞋是奶奶死那年做的,她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穿了三年,没舍得扔。
“不、不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们用就是……我、我出去。”
她说着就往后退。
退得太急,竹篓晃了一下,里头几株干草药掉出来,落在地上。
那壮汉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姑娘采的?”
冯灵芝点点头,不敢吭声。
他把草药递还给她,目光在她那竹篓里扫过——里头除了几株夏枯草,还有黄芪和白及,都是止血消炎的东西。
“姑娘懂医术?”他问,语气平和。
冯灵芝连忙摆手:“不、不算懂,就是自己看点小病小灾,粗浅的——”
她话没说完,里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是受伤的人醒了,疼的。
那壮汉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篓里的草药,沉默片刻,才开口:
“姑娘,郎中来还得有好一会儿。我家少爷伤在肩上,血流不止,我怕……耽误了。姑娘既然懂些药理,可否劳烦先帮忙看看?只求止个血,旁的等郎中来。”
冯灵芝攥着竹篓的带子,攥得手指发白。
她不敢。
她这点本事,治个头疼脑热、破皮流血还凑合,可那人伤成那样——万一治坏了,万一出了差错,万一她动了手,那人沾了她的晦气,伤得更重怎么办?
“姑娘。”那壮汉又开口,声音沉稳,可眼里多了几分恳切,“我知道是为难姑娘。只是我跟了我家少爷多年,头一回见他伤成这样。姑娘若能帮忙,无论成与不成,我都记姑娘这份情。”
他顿了顿,又说:“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也绝不怪姑娘。姑娘只管放手做。”
冯灵芝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壮汉站在那儿,没有催,只是看着她,等着。
冯灵芝咬着嘴唇,攥着竹篓的带子,攥了许久。
里头又传来一声闷哼,比刚才更弱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后点了头。只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放下竹篓,低着头,跟着那壮汉往里走了。
那是她奶奶留给她的屋子,她不能让生人单独待着——她这样告诉自己。
屋里光线暗,她站在门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上那个人。
那人闭着眼,脸上白得像纸,眉头紧锁,肩头的伤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是渗了出来,浸湿了半边衣裳。可即便这样,那眉眼、那鼻梁、那轮廓,还是好得不像真的。
冯灵芝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村里人她见得多了,晒得黑黢黢的,手掌粗剌剌的,说话嗓门大得能震落房顶的灰。可这个人——像画本子里走出来的,像和她不是一个世道的。
她愣愣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壮汉已经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声说:“少爷,这屋子的主人回来了,懂些医术,让她先帮您看看伤口?”
床上那人动了动,睁开眼。
那双眼睛带着烧糊涂了的迷蒙,却亮得惊人,像是烧着火。他看了一眼那壮汉,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边站着的冯灵芝。
冯灵芝被他这么一看,整个人都僵了。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长得挺顺眼。行,就她吧。”
那壮汉面不改色,像是早就习惯了,只直起身,对冯灵芝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劳烦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耳朵根子烧得厉害。
什么叫……长得挺顺眼?
她低着头走过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走到床边,站定,深吸一口气,才伸出手,把那人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轻轻揭开。
布条被血浸透了,粘在肉上。她揭得小心,可还是听见那人嘶了一声。
冯灵芝的手一哆嗦,下意识抬头。
那人正看着她,眉头皱着,可眼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像是觉得有意思似的:“手抖成这样,到底会不会?”
冯灵芝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少爷。”那壮汉在旁边无奈地叫了一声。
那人“嗤”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冯灵芝咬着嘴唇,把布条全揭下来,看清了那个伤口——是被什么利器划的,口子不长,但深,皮肉都翻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她的手又开始抖。
不是怕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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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血,自己上山砍柴也伤过手。她是怕——怕弄疼他,怕自己手重,怕万一做错了什么……
“抖什么……”那人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像是没力气了,又像是在嘟囔,“我又没嫌你。”
冯灵芝愣住了。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没看她,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脸上还是白得吓人。她忽然想,他要是知道她是谁,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她的,大概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她低下头,拧了帕子,把伤口周围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这回手稳了些。
擦干净了,她想起自己的药箱还在墙角。她转身去把那口破木箱抱过来,蹲在地上翻药。里头几样东西她闭着眼都能摸着:止血的白药,是她用山上挖的白及晒干了磨的;退热的柴胡,也是自己采自己晾的;还有一瓶金疮药,是去年冬天救了一个摔伤的行脚商人,那人谢她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她把那瓶金疮药拿出来,走回床边。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正看着她那口破木箱,看了一会儿,又看她的脸。
“就这些?”他问。
冯灵芝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就这些。”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冯灵芝打开那瓶金疮药,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撒。药粉是淡黄色的,撒在翻着的皮肉上,她看着都觉得疼,可那人愣是没吭一声。
只是在她撒到最后的时候,他肩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冯灵芝的手停了停,轻声说:“快好了。”
她把伤口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止住血了。”她说,还是低着头,“等郎中来再给好好瞧瞧……”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冯灵芝浑身一僵。
那人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她低着头,盯着他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骨节处蹭破了一点皮,应该是受伤时弄的。那手和她见过的所有手都不一样。
“叫什么?”那人问。
冯灵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少爷。”那壮汉在旁边轻声提醒,像是怕他吓着人家姑娘。
那人没理他,只看着冯灵芝,等着。
冯灵芝低着头,盯着他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冯。”
“冯什么?”
“……灵芝。”
那人松开手。
冯灵芝赶紧站起来,退后两步,退到墙根底下才站住。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根子烧得厉害,心跳得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灵芝。”那人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含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行,记住了。”
那壮汉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姑娘别见怪,我家少爷就是这性子,没恶意的。今日多谢姑娘了。”
冯灵芝摇摇头,没吭声。
她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人又闭上了眼睛,脸上还是白得没有血色,可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似的。
她在墙根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点温度,好像还留在那儿。
她想,这人大概只是伤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