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正式入住躺平宗的第一个早晨,是被一阵巨响吵醒的。
“砰——!”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混合着金属碎裂、木头崩飞、以及某种可疑的滋滋声的复杂交响。
他猛地从柴房的干草堆里坐起来,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
然后他愣住了。
这声音……
昨天好像听谁说过……
他努力回想——对了,宋栀子师姐说,她的发明偶尔会“有点动静”,让自己不要紧张。
这叫“有点动静”?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祁幻崩溃的喊声:
“又炸了?!又炸了!!”
然后是宋栀子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委屈:“这次真的不怪我!”
沈念愣了三秒。
他站起来,推开门。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没见过的一幕——
厨房的方向,冒着黑烟。
黑烟很浓,浓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烧了十斤湿柴。浓烟里还夹杂着几颗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蹿。
门口站着五个人,表情各异。
祁幻抱着账本,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
牧殇蹲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热闹。他甚至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穆惇面无表情,但手里的锄头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好像随时准备冲进去把什么东西刨出来。
典星河靠在歪脖子树上,打着哈欠,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而那个黑烟的源头,宋栀子,站在废墟中央,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头发炸成了蒲公英,脸上还有几道黑印。她手里抱着一个还在冒烟的……锅?
那锅的形状已经不太像锅了。它扭曲着,变形着,像一朵开败的铁花,从各个方向往外冒着火星。
她看到沈念出来,眼睛一亮。
“沈念师弟!你醒啦!”
沈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栀子兴冲冲地跑过来,举起那个还在冒烟的锅。
“你看!这是我新发明的‘灵气增压蒸锅’!理论上可以瞬间把饭蒸熟!虽然刚才出了一点点小意外——”
锅突然又冒出一串火星。
“咻——啪!”
火星在沈念脸前炸开,变成一朵小小的烟花。
沈念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宋栀子低头看了一眼锅,顺手拍了拍。
“没事没事,它就这样。”她一脸无辜,“你别怕,这次真的只是小意外。”
牧殇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上次炸茅房的时候也说是小意外。”
宋栀子瞪他:“那次是意外!这次也是意外!”
牧殇:“那你哪次不是意外?”
宋栀子:“……”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上次厨房炸的时候,我说的是‘这次可能有点风险’。”
祁幻走过来,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锅,表情麻木得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王甜甜,”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这个锅多少钱吗?”
宋栀子小声说:“二十文……”
“二十文!我昨天刚买的!”祁幻的声音突然拔高,劈叉成两个声部,“今天你就给我炸了!你知道二十文能买多少东西吗?!能买六斤米!能买四十个馒头!能买——”
宋栀子缩了缩脖子,把锅举高了一点,挡住脸。
“可是它真的很好用……”她小声辩解,“你看,它确实把饭蒸熟了……”
她打开锅盖。
里面确实有一锅饭,冒着热气,米粒晶莹剔透,闻起来还挺香。
祁幻愣住了。
宋栀子从锅后面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虽然锅炸了,但饭熟了!这说明我的发明是成功的!”
祁幻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典星河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锅饭。
“能吃吗?”她问。
宋栀子用力点头:“能的能的!我试过了!”
典星河点点头,从锅里盛了一碗饭,尝了一口。
她嚼了嚼,点点头。
“嗯,”她说,“还行。比穆惇上次煮的夹生饭强。”
穆惇在旁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典星河一眼。
典星河假装没看见。
祁幻崩溃了:“掌门!这不是重点吧!”
典星河看了他一眼。
“重点是什么?”
祁幻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锅:“锅炸了!厨房又炸了!这才几天!上次是茅房,上上次也是茅房,上上上次是厨房,这次又是厨房——咱们宗门总共就这几个地方,轮流炸一遍是吧?!”
典星河想了想。
“那下次换个结实点的锅。”她说,“买个铁的吧,五十文那种。不用给我省钱,我算命赚钱养你们。”
祁幻:“……”
牧殇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沈念站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他看看那个冒烟的锅,看看一脸无辜的宋栀子,看看崩溃的祁幻,看看淡定的典星河,看看嗑瓜子的牧殇,看看面无表情的穆惇。
然后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是什么神仙宗门?
他正想着,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归尘站在他身后。
“习惯就好。”归尘说。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好的师叔。”
早饭是在主殿门口吃的。
那锅“炸过的饭”被端了上来,配上穆惇种的萝卜炖的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沈念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
嗯,还挺香。
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宋栀子坐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吧?”
沈念点头:“好吃。”
宋栀子得意了:“我就说嘛!虽然锅炸了,但饭是好的!这说明我的发明方向是对的!下次我改进一下,就不会炸了!”
祁幻在旁边幽幽地说:“等你改进完之后,炸得更彻底了。”
宋栀子瞪他:“那是我故意的!我想看看能不能炸出新高度!”
祁幻沉默了。
牧殇竖起大拇指:“厉害!”
祁幻把脸埋进碗里。
典星河懒懒道:“无碍无碍,这不是有我算命养宗门嘛。”
祁幻抬起头,幽怨地看着她:“掌门,您算的卦,十两银子一卦,一个月能算几个?”
典星河想了想。
“看心情。”她说,“心情好就多算几个,心情不好就不算。”
祁幻的脸又埋回碗里。
宋栀子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三师兄,你要往好处想——至少这次没人受伤,茅房也没炸。”
祁幻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他说,“还挺有水平的。”
宋栀子眨眨眼:“真的吗?那我以后多安慰你!”
祁幻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挺好的!”
牧殇在旁边笑出了声:“甜甜,你对自己要求真低。”
宋栀子理直气壮:“这叫乐观!”
沈念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真香。
归尘蹲在树下,嗑着瓜子,看着这一幕。
沈念端着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师叔,”他小声说,“您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归尘想了想。
“差不多。”他说,“有时候炸茅房,有时候炸厨房,有时候炸别的地方。”
沈念愣了一下:“还有别的地方?”
归尘点点头:“上次她炸了试炼场。”
沈念:“……”
归尘继续说:“再上次炸了柴房。”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师叔,”他说,“柴房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归尘看了他一眼。
“所以让你习惯就好。”
沈念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他突然笑了。
归尘转头看他。
沈念抬起头,看着那边还在拌嘴的五个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师叔,”他说,“这儿真热闹。”
归尘没说话。
沈念继续说:“师父以前总是一个人,不怎么说话。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他说,他在等人。”
他顿了顿。
“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走不动了,等到头发白了,等到只能躺在床上。”
“但他一直在等。”
沈念看着归尘。
“现在我找到您了。他也该放心了。”
归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沈念脑袋上敲了一下。
沈念捂住脑袋,笑了。
“疼吗?”归尘问。
沈念摇摇头。
“不疼。”他说,“师父以前也这样敲我。”
上午,穆惇去灵田干活。
沈念跟过去,蹲在旁边看。
穆惇锄地,施肥,浇水,除草,动作行云流水。她锄头挥下去的地方,土块均匀地翻开,杂草被连根拔起,菜苗纹丝不动。
沈念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师姐,您每天都要干这些?”
穆惇头也没抬。
“嗯。”
“不累吗?”
穆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累。”她说,“但舒服。”
沈念没懂。
穆惇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你想试试?”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穆惇把锄头递给他。
沈念接过来,照着穆惇刚才的样子,用力挥下去。
锄头砸进土里,卡住了。
他使劲拔,拔不出来。
穆惇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太用力了。”她说,“锄地不是打架。”
她走过来,握住锄柄,给他示范。
“手腕放松,腰用力。锄头下去的时候,要顺着土的脾气。”
沈念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
锄头下去,土翻开一块。
他又试了一下。
又翻开一块。
穆惇在旁边点点头。
“还行。”
沈念擦了擦汗,笑了。
“师姐,您以前也这么教过人吗?”
穆惇沉默了一会儿。
“教过。”她说。
下午,牧殇拉着沈念聊天。
从“你喜欢吃什么”聊到“你觉得我话多吗”,再从“你知道仙网论坛吗”聊到“我有十七个小号你要不要加”。
沈念被他聊得有点懵。
“十、十七个小号?”
牧殇得意了:“对!专门用来在各大宗门论坛灌水的!”
他从怀里掏出玉简,打开一个帖子。
“你看,这是我昨天用小号在青云宗论坛发的——《震惊!躺平宗那个扫地老头竟然是凤凰的故人》。”
沈念看着那篇帖子,愣住了。
“这……这是真的吗?”
牧殇眨眨眼:“当然不是真的!我编的!”
沈念:“……”
牧殇继续说:“但你看下面的评论——‘真的假的?’‘凤凰还有故人?’‘求详细!’,多有意思!”
沈念沉默了。
牧殇又打开一个帖子。
“还有这个——《惊天秘密!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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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宗掌门算命神准的真相》。”
沈念凑过去看。
帖子内容:“据可靠消息,躺平宗掌门之所以算卦神准,是因为她养了一只通灵的白兔!那只白兔每天晚上会告诉她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沈念看着那篇帖子,表情复杂。
“这也是你编的?”
牧殇点头。
“有人信吗?”
牧殇划到评论区。
评论1:“真的假的?我明天去试试!”
评论2:“楼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感觉是真的!”
评论3:“那只白兔长什么样?我想去偷!”
牧殇笑得直拍大腿。
沈念看着他,突然问:“二师兄,你为什么要编这些?”
牧殇愣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我以前有个师妹,她喜欢看热闹。她说,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就是一群人因为一件假事吵起来。”
他顿了顿。
“她走了之后,我就……一直帮她看着。”
沈念看着他,没说话。
牧殇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你要不要小号?我分你一个!”
沈念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傍晚,沈念一个人坐在灵田边,看着夕阳。
那把生锈的剑还插在土里,和锄头并排。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剑身。
剑身上有四道新痕。
他知道这些痕是怎么来的——穆惇昨天讲过了。
他看着那些痕,突然有点感慨。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归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在想什么?”他问。
沈念想了想。
“在想,”他说,“这里的人,好像都有故事。”
归尘点点头。
“嗯。他们每个人都被困在过去,我也是。”
沈念转头看他。
“师叔,您也被困过吗?”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困了三千年。”他说。
沈念没说话。
归尘继续说:“后来发现,困住自己的,是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沈念。
沈念接过来,嗑了一颗。
“咔”。
归尘也嗑了一颗。
“咔”。
两人一起嗑瓜子,一起看夕阳。
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照在那把生锈的剑上,照在锄头上,照在新修的茅房上。
沈念突然说:“师叔,您知道吗?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归尘转头看他。
沈念看着夕阳,眼睛有点红。
“他说,‘找到他,告诉他——师兄等你回家吃饭。’”
归尘的眼泪掉下来。
但他笑了。
“好。”他说,“告诉他,我吃上了。”
沈念看着他,也笑了。
两人一起看着夕阳。
身后,传来宋栀子的喊声:“吃饭了——!”
然后是祁幻的:“今天没炸!锅是好的!”
牧殇的:“那甜甜,你进步了啊!”
宋栀子的:“那当然!”
典星河的,懒洋洋的:“肉够吗?”
祁幻的:“够够够!买了三斤!”
穆惇的,平静的:“萝卜汤也好了。”
归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
“走吧。”他说,“吃饭。”
沈念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两步,他突然问:“师叔,以后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吃饭吗?”
归尘回头看他。
“你已经在了。”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哦。”
晚饭的时候,七个人围坐在主殿门口。
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地清辉。
祁幻买了三斤肉,穆惇炖了一大锅萝卜汤,宋栀子贡献了一碟她腌的咸菜。
牧殇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编的新帖子,逗得宋栀子笑个不停。
典星河靠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偶尔插一句嘴。
穆惇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
【章末小剧场:躺平宗摸鱼群】
钱多多:@所有人,今日支出:锅二十文(炸了),厨房维修预估二百文(待定),肉三两一百二十文。今日进账:无。心情:想死但饭挺香。
赵铁柱:哈哈哈哈哈哈锅又炸了!
王甜甜:@钱多多,可是饭熟了呀!好吃吗?
钱多多:……好吃。
王甜甜:那就行了呗!
典星河:@钱多多,习惯就好。
钱多多:掌门您也这么说!
李翠花:@沈念,今天锄地学得还行。
沈念:谢谢师姐!明天还能学吗?
李翠花:能。
赵铁柱:@沈念,明天我教你编帖子!
沈念:……好。
王甜甜:哈哈哈哈哈哈
归尘:@沈念,明天还嗑瓜子吗?
沈念:嗑!
归尘:好。
钱多多:你们……你们就不能关注一下我的心情吗?!
典星河:@钱多多,多买点肉,心情就好了。
钱多多:掌门,你想吃直说。
典星河:我想吃。
钱多多:……
赵铁柱:哈哈哈哈哈哈
王甜甜:哈哈哈哈哈哈
李翠花:。
归尘:+1
沈念:+1
钱多多:……行吧,明天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