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珏大概从未体会过这种感受
很久很久以前,他刚刚察觉到世界崩坏时,也曾想过,有没有一个人会救他于水火
一年光景过去,一切如旧。
他什么也没等到,只有麻木不仁的重复嘲弄着他的可笑。
后来他在冰冷的草间里又去想,他不要有人来救他了,他只想有个能倾诉的同伴,能听听他要说的话
漫长的孤寂折磨得人要发疯,或许在谢珏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疯了。
同伴依旧没有来,他只看见了和斗兽场中不同的白胡老者,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真正意义上的人
可那时候,他的思想是凝固住的,以至于在巨大的崩坏面前还没有缓和出来,便又被拽回了地狱
再早以前,他遭受折磨的时候似乎还会大声呐喊。不过那种感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以至于现在,他时常会去想那呐喊的过去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逃出斗兽场后的日子里,谢珏脑中混沌,时而清醒,时而麻木。有时他不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于所谓的对抗,都是他拼出一口气绝地求生的意念
他真的能抵抗那只看不见的手吗?他不敢去想,棚屋中下意识的遮挡,或许就是他的答案
可就在方才,凤行止将他的答案撕掉了。
这种感受太奇怪了,
阳光刺眼地灼烧着躯体,让他的手脚发麻,他颤着指尖,声音带着战栗,只吐出对方的名字
“凤行止。”
既然躲不掉,还有什么可隐藏。
身侧的男人上前一步,手插进他的发间,勾唇,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把头抬起来。
谢珏顺着他的动作僵硬抬首,原本披散的头发在不觉间已被束起,发尾微微发重,他察觉到什么,伸手摸去,竟摸到了一条发带
正是先前束在凤行止发间的那条,
少年人一头黑色的长发束成高束的马尾,始终遮挡在左眼上的刘海被撩起,只剩下几缕碎发
光亮中,谢珏白暂的面容上鼻梁高挺,唇面轻薄,眼睫毛很长,打下淡淡的阴影,配合着新的发型,真真应了那句不倒少年气
原本的阴郁感减少大半,唯有清风朗月,
“让那只老鼠,看看你的新面孔。”凤行止眼中沉冷令,勾唇压声,
眼前的男人背着光,身高腿长间,后方薄亮,前方昏黑,好似那旭日是由他所带到身边的一般
某一刻里,谢珏觉得指尖的那股刺麻感更重,令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指节。
他倏而回过身,别开了视线,
原本将这一切告知凤行止,只是为了交换一些线索,如今看来,二者之间却隐隐有越界之嫌
他的新面孔吗
纷杂的思绪被压下,良久后,谢珏才转回头,却见到了凑近的风行止,男人靠近得悄然无声,凑近时气息微重,丹凤眼里,透着看不懂的情绪”怎么了。”谢珏沙哑开口。
凤行止却摇了摇头,继续笑。
冥冥之中,他似乎觉得对方还有什么没有告诉他听,方才男人的视线也不似像在看他
“那你呢。”谢珏将凤行止那些难以消化的话转移,问出自己的疑虑
那他先前所猜测的那些,又都是对的吗?
凤行止收回了视线,须臾,拉开领口,再次凑上前。
随着那股雄壮男性的气息靠近,那一直贴在胸口处的金黑曜石也出现在了其中
“所谓三尺见,不过都是因为它。与你的丹玄一般,它自出生起便跟在我的身边,凤某通不了神,却真的能够预见。
金黑曜石通体黑色,唯有层层波动的内里,像是由金色海浪幻化,浓如夜色亮如晨光,冷硬而锋利
谢珏缓慢伸出手,带着压抑的触动摸上它,
心跳在此间擂擂搏动-
凤行止通过此物,看见的是天朝的未来。那么他,会看见什么?
指尖触碰上那阵车冰凉,绷紧的弦颤动一瞬,空气中却只有安静
什么也没发生。
这一次,连同凤行止都眯了眯眼睛
这出乎了二人的预料。
丹玄强里,那个与谢珏几乎一般无二的男子出现在面前,在凤行止将谢珏的头发束成高马尾时印刻到了现实
他确认,谢珏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他做好了曜石能够感应的准备,
可当它真的平淡无波时,二人都细微顿了顿。
怎么会?
谢珏动了动指尖,再凑近几分,将曜石完全握在了掌心,后者依旧没有动静,只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到时间吗。”凤行止蹙了蹙眉。
谢砝:“什么?"
“三尺见三月一次,距离上次感应,还差两月。”凤行止道。
谢珏松了一下手指,终是将它放下,
二人一阵无言,各自沉默思考,谢珏按上左眼,那阵灼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刺感,让他的眼底微微发红
“怎么了?”凤行止察觉到他的不对,掀眼看向他,谢珏摇着头,只下意识望向棚中之人
不远处,那两条鱼被分得七零八落,人们又坐到了一处,相互交谈。
陈喜年坐在中央,继续谈着他十三年不曾见到的儿子,妇人说着她的夫君,那生病的小姑娘则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乎,有什么东西少了,
恍然间,谢珏的指尖一动,
裴岁真和封东来呢?
他暮地机警,和凤行止对视一眼,向外走去。
风雪后的阳日升起,高高悬于天空,封东来在喂完女儿的后两息站起了身,轻轻摸了摸她发烫的头,继而悄悄出门。
谢珏单薄的身影浮现到眼前,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听官话做好事,只有两次犯过错。
第一次是征兵时,他的满儿刚刚一月,妻子还未能下地,家中的兄长也死在了沙场
家是小国,国是大家,他却想不通自己这一应征,还有什么能让妻子活下去的办法
故而他逃走了。
第二次是现在。
他一路奔波,最终来到了京城,和预想中的一般,天朝从没有想过要放弃他们,每日供应吃食药物,即便他们是最低贱最势弱的疫民,
封东来其实是打心底里感激它的,
只是这份感激越往深处走,心底的愧疚便越深
到最后,他接连看见死去的差役,还有病弱不堪的谢珏,愧疚感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是个自私的人,甚至连谢珏将鱼肉递给他时,他的推拒也是虚假的,他想给他的满儿一点吃的,一点她长到这么大,从未吃过的东西,
只是真的这么做后,封东来望着满儿那张发红的脸,良心又开始遭受谴责。
封东来是个想法很多,为人却很怯懦的人,只是今日,也不知是否是到了穷途末路,抑或是天朝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他看着谢珏赢羸弱的背影,忽然冒出了一丝违抗官令的想法,偷偷出门到了护城河边
河水流淌,下方有鱼的身影蠢蠢欲动,封东来拿来剩下的饵,选了个隐蔽的地方,直接扔了进去
带着冷气的风吹过耳畔,又须奥,他听闻到后面有一阵声响,几乎是立刻的,他身上抖了一下,收起鱼竿便要躲起来,一道男声却传来,”想给满儿再钓条吗?
封东来一顿,转头,看见了脸色苍白的裴岁真。
裴岁真腿的伤重得不一般,偏偏是个跳脱的性子,不让他动,他单腿跳也要跳出去
封东来和他交集不多,只打过一两次照面,看见他时,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裴岁真却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哎,不怕,我不会告诉指挥使的。”他坐到了他旁边,“我看满儿不过五六岁,长到这么大,是头一回吃到鱼吧?
封东来藏竿的动作停滞,缓慢地放回,
是。
“那指挥使应当会理解一一你不过,是想给妻子弄些吃的罢了。”裴岁真便点头,
"只是指挥使担忧的不错,虽高阳已出,却保不齐还有危险,等钓到鱼了,我们便快些回去。
封东来看着他自然坐到身边,缄默须臾,才低声出口,“这鱼,我是想给谢大人的。
这话落下,裴岁真有些意外,片刻后他又笑了起来,眼底露出些说不明的波动,点了点头,“是,是"
为官为民,民亦为官。
先前白面短缺,他和陈喜年等人一同决定将白面省给谢珏,如今听得封东来这样说,虽是诧异,却也很快接受
“裴郎君呢,怎么也出来了?”空气静默须,裴岁真没有通风报信的举措,封东来也渐渐放下戒心,
裴岁真抓了抓头,提到这个,他似乎有些羞赧,将断腿搁到前方的石块上,“我看见令兄和令嫂举案齐眉,实在心中向往。想来阿青若还活着,恐怕今天我也会偷偷跑到河边捉鱼了。
阿青便是他故去的妻子。
他这条腿是先天便跛着的,这世间有许多好女子,她们善良美好,却在人生大事上,难免对男人的身体有要求
裴岁真没觉得她们有什么不对,实在要怪,也只怪自己运气不好。可就在他做好孤苦一生的准备后阿青却出现了。
阿青在他的心中,是世间最好的人,他们曾度过一段十分美妙的时光,只是天公不怜有情人,她没能熬过赶京的颠簸,死在了路上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裴岁真是想同她一起离开的,一脚踏进冰河时,他却想到了阿青总挂在嘴边的牡丹花
她一辈子没有见过牡丹,若是连他也死了,谁又能带她去看呢?
裴岁真活了下来。
这位跛脚的男人表面豁达开朗,实际上,只有面对像封东来这样的同类时才会敞开心扉,
“那便一起吧。”面前忽然递过来一根竿,
裴岁真一愣,看见了封东来的笑,须,顺从地接过
“谢大人看着年岁未满弱冠,却比你我皆要勇敢,我帮不了他什么,只希望这河水借一阵东风,等钓到鱼了,给他炖一锅白汤。”封东来道
裴岁真也笑起来,“那到时候我要偷偷尝一口。''
二人这般有来有回,说说笑笑,时间不觉过了一灶香,裴岁真正谈到阿青喜欢的那棵牡丹时,封东来忽而停了停
只见他手中的那根鱼线开始大力晃动,预示着鱼的上钩。
眼中浮现出希翼,封东来低声开口:“来了。’
裴岁真来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收着线,这一拉却没有拉动,二人试探地等鱼脱力,那下方的力气却越来越大,终于,裴岁真狠了狠心,一把将之拽出。
大鱼腾空而起,带动水花四溅,有几粒撞到了他们的身上,他们感受到一阵痛感,心中却被无尽的欢喜取代
只因那鱼足足是先前所钓的三倍之大,这一顿,够许多人吃了。
二人面面相觑,眼底尽是兴奋,然而渐渐地,他们的面容变得僵硬,像一尊逐渐被风,干的蜡像
那在身上骤现的痛感也越来越强烈,他们看见对方的额头上出现了血迹
“封兄裴岁真哑声开口道
在方才大鱼上岸的一瞬间,那刺痛感由上方而来,精准地扎入了他们的身体,极度的喜悦消散,肌肉后知后觉地恢复感知
裴岁真眨了一下眼睛,溢出的血从额头上滚落,他看见封东来的头顶被一根冰锥直直扎入,喷涌的血爬满了他的整张脸
某一刻里,身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裴岁真仰起头,只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此刻昏黑无际,而那扎穿头顶的,正是从中砸下来的冰锥
天,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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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刺麻感
感谢小天使们的2瓶营养液
阿珏没有痛觉,所以第一次感受痛是不会知道那是痛的,只是觉得像被刺了一下,很尖锐,发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