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的丹凤眼显露出浓重的探究欲,谢硅指尖晃动一瞬,他知道,凤行止终于对他感兴趣了,
凤行止一心想要守住天朝,那他就不会是那双眼睛的推手
并非推手,就只可能成了潜在的契机。
谢珏太需要这个突破口了。
脑中时不时放映出那些死去的人有一瞬间里,谢珏甚至会想,是否是他给他们带来了灾难
这种想法令他冷淡的面皮崩裂,令他的心口浮现出疯狂的悸动,那是一种将自己狠狠撕扯开来的冲动,需要无时无刻压抑着,才能将这情感掩藏
醒后的两息里,谢矸望着仗座破败的棚层,曾相讨远离其中,只是强烈的后怕又将他惠挟住
万一呢,
万一是"它”有意让自己预料到这一切,万一他前脚刚离开,后脚京城就遭受了灭顶之灾,而自己却来不及抗衡
他感到脑中杂乱,有一刻里,又闪过恍惚,眼前的百姓们出现在视线,这些人鲜活有力,躯体温暖可他们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想要以凤行止为突破口,只着眼他一人便可,为何要这么在乎其他人?
谢珏大抵说不清这种感受,好像从看见世人的那一刻起,他便无端觉得,自己该让他们都好好的,
无论是临州斗兽场被操控者的百姓,还是天朝的众人,甚至是大昇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都觉得,自己该让他们好好的
不尽之秋,抽刀断水水更流。
如今的薄光之下,棚屋之中,谢珏望着凤行止那双眼睛,鬼神神差地张开了唇,
“我能相信你吗?
句话落,在场的二人都怔愣了一下。
十九年太长了。
一个人被困在暗无天日的重复里,太容易发疯
谢珏没有遭受过背叛,只是被无尽的咒骂虐待了太久,让他不喜欢被人接触,不喜欢与人交谈。
以至于到如今,他有了超出常人的更高的防线,
这防线和凤行止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比凤行止藏匿得更深。而现在的此情此地,他望着男人的眼睛,却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凤行止压了压眉,视线里不达眼底之笑深了深,
谢珏便即刻意识到自己有多愚钝凤行止接二连三的利用几乎表在了明面上,于他而言,自己约莫比物件差不了多少,而他竟会闪过将后背交托于对方的想法
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冲动?
谢珏转变话题,自然将方才的问话带过:“我的过去,不是也在凤大人眼中吗。”
凤行止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空气似乎变得静默,无人所言中,能听见外方细微的嘈杂,就在谢珏忍不住转首,要望向凤行止之际,那在自己耳边气息却晃了晃,男人低哑磁性的嗓音传下,
“可以。
谢珏转首的动作停在半空,凤行止抓着他长发的手最终抬起,指腹抹过他的额角,将他左眼的胎记露了出来,
遮盖着的碎发移开,谢珏有轻微的闪躲,似乎是不习惯将之裸露人前,“你方才说什么。
少年侧首,沙哑的声音落下。
凤行止终于松开了他的头发,退后一步,斜靠在门边,望过去
谢珏和他对视,看见了那双凤眼里笑意不减,只融进了分说不清的琢磨探究,好似把他的每一寸肌理全部吞入视线,再将他分毫不差地咽下去
说第二遍可就没用了。”男人最终眯了一下眼睛,勾唇相望.
谢珏指尖晃动,恍惚间,感受到了那被包扎的纱布之后传来了刺一般的麻意,他曲动手指,眉心微蹙
面前之人常年伪装,坐到如今的位置,恐怕骗过不知多少人
理智让谢珏沉默,蠢蠢欲动的念想却让他喉结滚动
但,算了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好。
这句话落下,谢珏伸手将披在身上的那件披风脱下,转而围到周身,再将窗口挡住,柴火熄灭
凤行止看着他的作为,渐渐眯起眼睛
就在方才,少年那句“信任”脱口之时,他素来坚固的防线恍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不知是不是谢珏太过淡然,自太子端离开的那一日开始,他便觉得面前之人伶仃孤单,似站于千丈高崖之前,仍只是独身前行,
这种错觉在不觉中映入了心口,直至昨日爆发
丹玄化作了一个指引,将他和谢珏无形地联系了起来,或许是内心的机警产生了作用,又或许是昨日抱着的人身上太冰,凤行止面对他,就这么张开了口,
可以
他可以信任他。
语音落下之后,他轻易捕捉到了这少年的僵硬,好像从没抱过自己会应答的期望一般,
这位同样独来独往了二十三年的锦衣卫指挥使在此刻破了戒,意识清醒后又欣然接受
一个能因人世困苦便不顾自身、放血放到险些丢命的人,就算真的有异心,也对他做不出什么要挟。那么既然如此,自己便当他一回崖头的柏树又如何
只不过,既然决定要把他收入魔下,似乎就不能像以前那么待他了。
凤行止无端想起当初将谢珏关进黑屋中的场景,视线暗了暗,
那头的谢珏已经将披风完全遮盖,原本有着阳光照耀的场地变得昏暗不见五指,寂静沉黑中,似乎与先前的陈山客栈有几分重合,
谢珏把周围全都遮起来做什么?
还不待凤行止想到答案,谢珏的声音已出现。”靠近我。
凤行止一顿,因这一句话,想起多日前在陈山客栈放出他时,对方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的画面
靠近他?
他盛了盛眉。
为何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在害怕黑吗?
脑中一会是曾经谢珏带着血丝的眼睛,一会是他被咬破的唇面,
但柴火和窗口,不是谢珏自己遮挡住的么
凤行止觉得有些头疼,气息也沉压下来
罢了
既然他怕,自己就帮帮他,
黑暗中,男人缓慢上前。
谢珏感受到慢慢接近的身体,确认着二者之间的空隙
“它”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他的所作所为
那一日,谢珏在紫息症的折磨下短暂地失控,又从其中挣脱,于万般痛苦中勾起唇,便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来自上方的威慑,对于逃跑者的威慑
斗兽场是它的爪牙,脱离的一刻能蒙蔽它大量的视线,却无法真正做到隔绝
故而此刻,谢珏下意识地做出了遮挡的动作。
黑暗中,凤行止来到了他两拳之外的地方,谢珏薄唇微动,“好了一"
只是尾音尚未结束,男人已经越过了那空出的距离,腰间攀附上来一只手,紧跟着,梧桐木香的气味也一同过来,
谢珏一愣,额前被轻轻碰了一下,这次没有昏感
没事,都过去了。”凤行止嗓音生硬,同时传来
谢珏: "?
男人的胸膛波动,心脏有力,他感到耳朵有点发麻,隔了一会,才哑涩出声”你抱我做什么。
凤行止肢体顷刻僵住,
空气安静几息,这一句问话下来,将先前所有的自以为是都推翻,他立时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
谢珏原不是怕黑,
腰间的那只手猛地松开,凤行止绷了几下唇,终于还是扯出一个笑,胡乱哑声,
“不是谢郎君先站不稳的么?’
话语刚落,他又生出想一拳压倒自己的冲动,想来他笑里藏刀多年,似乎从没露过这么大的破绽
眼前的男人在说完这句话后,脸色完全沉下,黑暗之中用力压了几下眉。他的指腹不断摩擦,那上方还残留着谢珏的触感。只隔了
一个时辰,谢珏好不容易被捂热的体温又降了下来
凤行止的目光晦暗
谢珏则沉默在原地,昏黑中,面上浮现出一阵无言,
他什么时候站不稳了。
这场闹剧最终不明不白收场,谢没有浪费时间,很快沉下视线,
几息后,他闭了闭眼睛,“有道视线,一直在看着我所以,需要把光都遮住。
这话落下,凤行止倏而变得机警,以极快的速度扫向四周,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被围起来的披风隔绝所有气息,连带着缝隙,须,男人垂下眼,望向谢珏所在的方向
少年似是猜出他所想:“你看不见。
凤行止蹙起了眉,谢珏已经继续开口。
“我们,全都看不见。
透过刚开口的挣扎,往后的语句逐渐顺畅起来,他的唇上下开合,最终将那个可怕的过去告知,”斗兽场中的世界,和外方不同。那里的每一天,都是重复的。’
谢珏不仅仅是遭受着单纯的虐待,而是过着无数个重曼的生活。这种生活比未知更可怕,好像一条路早已经走到了头
他的过往实在没什么好多说的,省略了那些苦苦挣扎,便只剩下寥寥几句,
可说完过后,便似抽空了他大半的力气,令身体后退一步,这次是真的没有站稳,靠到了墙壁之上,
凤行止的气息也完全沉下。
谢珏所描述的世界,颠覆了他以往的所有认知,让他久久没有绥过神,
他曾猜想过谢珏的过去,甚至怀疑过谢硅环不是人,可当对方真的将以往说出口时,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只感心头震荡,
每一处经脉都像被寒气侵过
重复
这个世界,真的会有被困在时间里的人吗?
实在是太过荒诞
“还有呢。”凤行止几乎是从唇缝中挤出这句话
谢珏的额面滴落下了汗水,摇了摇头,须,他意识到对方并不能看见,张口,
“不知道。
他并不知道丹玄,亦不知道其他,泥泞了十九年提供出来的信息甚至不比凤行止多
黑暗里寂静无声,因二人过近的距离,只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
谢硅的手细微发抖,斗兽场的阴影还是会时不时侵扰着他,可他现在井非因此而困顿,而是独自承受了数年来的孤寂被说出后,产生了一种属于灵魂的后怕。
他在害怕。
其实这么些年里,他一直都在害怕,这是一种被摆弄的蝼蚁面对未知巨物时的害怕。可他从来没有、也不敢将之说出过
人活着,有时就是一个念想,谢珏知道他的后背空无一人,倘若连自己也告诉自己在恐惧,那么他就真的永远爬不起来了。
可直到今天,他将过往的一切托盘而出,那尘封的一切似乎就有了缺口,爆发得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冷静
冷静下来,
指骨被压得泛白,额面滴下一滴冷令汗,谢珏调整着呼吸,然而后一刻,原本罩在周身的披风却被掀开,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刺眼的阳光扑洒上身体,
他睁大眼睛,沉黑的瞳孔破碎晃动,下意识便伸手去抓那衣物,一道声音却传来,”我明白了。”
刺目光亮中,凤行止眯起了眼睛,吐息开口.
“所以,在你描述的那个世界里,它对你的监视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谢珏喉结滚动,眼睛盯着披风,没有作声,他不知晓凤行止为何忽然将之掀开,一面调整着气息,一面要将它再次围起
凤行止的声音却已经再次传来,
“那既然躲不掉,还有什么可藏了的呢?
谢珏的动作顿住,阳光之中,他看见凤行止望向他,而后极缓地歪了歪头
“自欺欺人只会告诉它你很弱小,但要是把遮挡全都放弃,它反而会感到被冒犯,不是么。
倘若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何不光明正大,向它宣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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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你抱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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