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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树下

作者:时笙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


    2068年的春天,陈深一百四十九岁了。


    三月里的一天,他突然给许念恩打了个电话。


    “念恩,我想再去一次那个地方。”


    许念恩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哪个地方?”


    陈深说:“那棵树下。”


    许念恩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我带你去。”


    二


    三天后,许念恩带着小许念恩来了。


    小许念恩已经十四岁了,个子高高的,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像个大姑娘了。她跑进院子,抱住陈深。


    “陈爷爷!”


    陈深拍拍她的背。


    “念恩,又长高了。”


    她松开手,看着他。


    “陈爷爷,你要去太爷爷那棵树那儿?”


    陈深点点头。


    “对。”


    “我也要去!”


    陈深笑了。


    “好。一起去。”


    三


    他们租了一辆车,司机还是那个老熟人,跟了陈深很多年。


    许念恩坐在前排,陈深和小许念恩坐在后排。


    车从上海出发,往北开。


    小许念恩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陈爷爷,你看,麦子绿了!”


    陈深看过去。春天的田野,麦子刚起身,绿油油的一片。


    “好看吗?”


    “好看!”


    她转过头,问:“太爷爷那时候,也有麦子吗?”


    陈深想了想。


    “有。但那时候是打仗的时候,没心思看。”


    她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四


    开了四个多小时,到了盐城。


    然后下高速,走省道,再走乡间公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


    小许念恩有点晕车,靠在陈深身上。


    陈深拍拍她的背。


    “快了,快到了。”


    她点点头,闭着眼睛。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那个村子。


    和上次来比,村子又变了样。路更好了,房子更新了,村口多了一个小广场,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但后山还在。


    那棵松树还在。


    那座坟还在。


    车停在村口,许念恩扶着小许念恩下车。她已经不晕了,好奇地看着四周。


    “这就是太爷爷的老家?”


    陈深点点头。


    “对。”


    五


    上山的路不好走,是土路,有些地方还有石头。


    小许念恩扶着陈深,走得很慢。


    “陈爷爷,你走得动吗?”


    陈深笑了笑。


    “走得动。”


    走几步,歇一歇,喘口气,再走。


    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


    那座坟,还在那棵松树下。


    墓碑还是那块青石,字迹更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几个字:许正阳烈士之墓。


    六


    小许念恩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太爷爷就在这里面吗?”


    陈深说:“对。在这里面躺了一百多年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碑。


    “太爷爷,我是念恩。你玄孙女。”


    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


    她继续说:“我妈妈叫念恩,我也叫念恩。妈妈说,这是你起的名字。念慈,念祖,念恩,都是你起的。”


    她顿了顿。


    “太爷爷,谢谢你。”


    七


    陈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


    十四岁,已经知道感恩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许念恩的时候,她才三岁。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出手要他抱。


    现在她的孩子都十四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许念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爷爷,你想什么呢?”


    陈深说:“想时间过得真快。”


    她点点头。


    “是快。”


    八


    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


    小许念恩把自己画的画拿出来,放在碑前。画的是太爷爷,眼睛大大的,亮亮的。


    “太爷爷,送给你。”


    风吹过,画的一角被掀起。她伸手压了压,捡了块小石头压住。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走吧。”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太爷爷,下次再来。”


    九


    下山以后,他们去了许卫东家。


    许卫东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看见他们,他笑了。


    “陈先生,又来了。”


    陈深点点头。


    “来看看树。”


    许卫东带他们走到地头。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儿。


    比上次来看的时候更老了,树干更粗,树皮更皴裂,但枝丫还是伸向天空,还是那么茂盛。


    陈深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字。


    许正阳。民国二十一年春。


    念恩来看你了。2041年夏。


    还有一行,是他上次来没看见的:许念恩到此,2064年秋。


    他看向许念恩。


    她有点不好意思。


    “上次我自己来的。”


    陈深笑了。


    十


    小许念恩绕着树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摸。


    走到某一处,她停下来。


    “陈爷爷,这里还有字!”


    陈深走过去一看,树干上确实有一行新刻的字:小许念恩,2068年春。


    他看向许念恩。


    许念恩说:“刚才我刻的。让她也留个名。”


    陈深点点头。


    “好。留了好。”


    小许念恩看着那行字,笑了。


    “陈爷爷,你也要刻一个。”


    陈深摇摇头。


    “陈爷爷不用。陈爷爷的名字,在心里就够了。”


    她想了想,说:“那我替你刻。”


    陈深愣了一下。


    她已经拿出小刀,在树上刻起来。


    刻得很慢,很认真。


    刻完了,她让开。


    陈深看过去,树干上多了一行字:陈爷爷,一百四十九岁,来看太爷爷。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酸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念恩,谢谢你。”


    她笑了。


    “不用谢。”


    十一


    那天下午,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小许念恩靠着陈深,问:“陈爷爷,这棵树,真是一百多年前种的?”


    陈深点点头。


    “你太爷爷种的。”


    她仰着头看。


    “它好大。”


    “是。它替你太爷爷守着这片土地。”


    她想了想,说:“那它也是英雄。”


    陈深笑了。


    “对。它也是英雄。”


    十二


    傍晚,他们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陈深又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摸得很轻。


    然后他轻声说:


    “老许,我又来看你了。这次带着念恩的孩子。她也叫念恩。眼睛像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你放心吧。有人替你看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三


    回上海的路上,小许念恩睡着了。


    她靠在陈深身上,睡得很沉。


    许念恩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红。


    陈深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念恩开口了。


    “陈爷爷,你以后还来吗?”


    陈深想了想。


    “不知道。看身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要是来不了,我替你来。”


    陈深点点头。


    “好。”


    十四


    回到上海,天已经黑了。


    许念恩把陈深送回家,帮他收拾好,才带着孩子离开。


    小许念恩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抱着他。


    “陈爷爷,我下次还来。”


    陈深摸摸她的头。


    “好。陈爷爷等你。”


    她跳上车,从车窗里朝他挥手。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十五


    那天晚上,陈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阳光很好,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有人从树下走出来。


    是老许。


    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衫,眼睛又圆又亮。


    “小陈。”老许说。


    陈深看着他,说不出话。


    老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来了很多次了。”


    陈深点点头。


    “一百多年了。”


    老许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字。


    “念恩。念恩。小许念恩。陈爷爷。都是你带来的?”


    陈深点点头。


    “都是。”


    老许笑了。


    “小陈,谢谢你。”


    陈深摇摇头。


    “不用谢。”


    老许转过头,看着他。


    “你该歇歇了。”


    陈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再等几年。等念恩长大。”


    老许笑了,笑得很开。


    “好。那就再等几年。”


    他拍了拍陈深的肩膀,就像八十多年前那样。


    然后他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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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走回树下。


    阳光里,他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十六


    陈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那个梦,太真实了。


    老许拍他肩膀的感觉,还留在肩上。


    他起身下楼,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在晨光里站着,叶子绿油油的,沾着露水。


    他看着那棵树,轻声说:


    “老许,你又来看我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笑了。


    十七


    2068年夏天,小许念恩中考。


    她考得很好,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许念祖打电话来报喜,声音激动得发抖。


    “陈先生,念恩考上了!全市前一百!”


    陈深笑了。


    “好。好。”


    那天晚上,许念恩带着孩子来报喜。


    小许念恩一进门就扑过来。


    “陈爷爷!我考上了!”


    陈深拍拍她的背。


    “念恩真厉害。”


    她松开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那当然。我是你教出来的。”


    陈深笑了。


    “陈爷爷可没教你考试。”


    她认真地说:“你教了我更重要的事。”


    十八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小许念恩指着北方。


    “陈爷爷,那颗是天枢对不对?”


    陈深点点头。


    “对。”


    “那颗是天璇?”


    “对。”


    “那颗是北极星?”


    “对。”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爷爷,你知道吗,我每次看星星的时候,都会想起太爷爷。想起你。想起那些故事。”


    陈深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以后也要给我的孩子讲这些故事。讲太爷爷,讲阿生,讲你。”


    陈深看着她,看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十九


    2069年春天,陈深一百五十岁了。


    那年三月十五号,许念恩带着孩子来了。


    小许念恩已经十五岁了,上高中了。个子比妈妈还高一点。


    她们又带了蛋糕,又陪他过生日。


    吃完蛋糕,小许念恩拿出一个新本子。


    “陈爷爷,你看!”


    陈深接过来一看,是本子的封面写着几个字:陈爷爷的故事(第三本)。


    翻开,里面是她新记下来的那些事。


    有他最近讲的,有她从书里看的,有她自己想的。


    最后一页,写着:


    “陈爷爷今年一百五十岁了。他还在活着,还在替那些死去的人看着这个新世界。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到心里去。


    他说,他这辈子值了。


    我说,我们这辈子,有他,也值了。”


    陈深看着那些字,眼眶酸了。


    和当年她妈妈写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小许念恩,说:“念恩,你写得真好。”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二十


    那天晚上,她们走了以后,陈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颗星,想着这些年的事。


    从1943年那个天台上,到现在。


    一百二十六年了。


    他活过来了。


    看见了胜利,看见了和平,看见了新世界。


    看见了许念恩,看见了她的孩子,看见了那些听过他故事的人。


    他想起老许最后的话:小陈,替我多看几眼。


    他看了。


    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颗星,轻声说:


    “老许,我一百五十岁了。你让我多看几眼,我看了。现在,有人替我看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墙上挂着那张合影,还有那封信。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说:


    “老许,念恩的孩子,也会记住我们的。念恩的孩子的孩子,也会记住的。故事会一直传下去的。”


    风吹过窗户,吹动窗帘。


    他笑了笑,坐下,拿起那本《阿生》,翻开。


    一页一页,都是那些死去的人。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看着那些被记住的人。


    然后他合上书,放在桌上。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本子放在一起。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一百多年了。


    树还在。


    人还在。


    故事还在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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