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笑靥如花，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她便是王仙宁，从小和卫晏燃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王、卫二家熟识，玩笑间还订过他俩的娃娃亲。
只差几日，卫父便打算去王家提亲，求娶王仙宁，偏偏卫老将军发话，横插了一个柳惜翠。
知晓这件事的契机，源自于婢女们的闲谈。
她们可惜这桩无疾而终的婚事。本该举案齐眉、互相敬重的一对璧人，却被心思深重的农女所拆散。
虽非柳惜翠故意为之，她仍生出尴尬，犹豫站在原地，怕破坏了这温馨的场景。
王仙宁率先瞧见了柳惜翠，席间远远见过一面，少女容颜美丽，令人难以忘却。
她不禁轻哼一声，手肘撞向卫晏燃：“那是找你的吧？”
卫晏燃顺着她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柳惜翠茕茕立着，唇角止不住向上翘起，复又被克制压下。
卫晏燃故作冷淡地一踹圣丰：“还不快把她喊过来，傻站着丢我的人。”
柳惜翠跟着圣丰走近。
她手足无措，不知该摆出何等姿态面对这位王娘子，下意识望向卫晏燃，触及他满脸的不耐烦，便无声地站直。
再看锦绣华鬓的王仙宁，她拘谨地压平唇角。
王仙宁反倒毫不芥蒂，亲昵朝她一笑：“柳娘子，我们正打算打猎，你也跟着吧。”
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柳惜翠低声说了句“好”。
一路上，王仙宁拽着卫晏燃，将童年趣事翻了个遍，卫晏燃语句寥寥，却有问必答，随后王仙宁掰着指头细数认识亲戚的近况、现下朝廷局势。
柳惜翠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只乖乖跟在他们后面，怀中抱着王仙宁脱下的斗篷。
狐裘卷起来是鼓鼓囊囊的一团，塞在怀里就有些挡住视线，柳惜翠不免慢了几步认真看路。
暖阳落在他们身上，正正好照亮两张同样鲜嫩的面容，卫晏燃眉眼柔和，侧头倾听明艳少女的抱怨，王仙宁眼底含笑，时不时拧他一笑。卫晏燃却也不恼，反而回身躲避，嬉笑打闹，好不快活。
尽管知道不该比较，柳惜翠心中仍泛出清浅的苦意，她顿了顿，方若无其事地跟上。
他们已经进了马厩。
柳惜翠把臂弯里的斗篷递给婢女，抬步跟上。
“这次由我替你选马吧。以往都是你教我挑，如今我这个学生可是学有所成，该让做先生的检验一下了。”王仙宁青葱玉指在空中虚虚一划：“我看那匹白马最好，四肢矫健，定能长驰，虽有些野性，但你驯服肯定是易事。”
“都行啊，我相信你。”
“柳娘子呢？”王仙宁似乎才注意到角落的柳惜翠：“你肯定不会选马，那我帮你你选？”
从马背摔下的记忆太惨烈，柳惜翠暂时无法克服那种深深的恐惧。
柳惜翠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会骑马。”
何况她并不喜欢围猎。在村里，打猎是不得已的求生之举，怎么放在世家身上，便是游刃有余、可以用来攀比的玩乐呢？
柳惜翠不理解。她的父亲为了多攒些过冬的存粮，孤身一人上山打猎，却不幸葬入狼腹。
王仙宁不依不饶，杏眼闪动着好奇的光：“骑马特别简单，试一试就会，要不然，我来教你。”
“因为些往事，我不大想学，多谢王娘子的好意。”
“什么事情啊？”王仙宁仍刨根问底：“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还可以开解你，天下哪有过不去的坎？骑马这么有意思，不学可就可惜了。”
这毫无边界的问询令柳惜翠不适，她温笑道：“不大重要，但是我并不想说。也希望王娘子不要再问了。”
王仙宁方失望地“哦”了声：“无妨。我们打算先去树林那边打些小猎物。正好离得近，走起来也快。那我们就先过去了。”
说罢，王仙宁一抽鞭子，胯下骏马奔驰，卫晏燃紧随其后，二马并驰，踏出飞扬的尘土，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徒留柳惜翠在原地，与婢女同行。
婢女们虽不敢说，但瞧着一道的柳惜翠，免不得有些同情。还没成婚呢，郎君的心早都偏到一边去了。
卫晏燃沉默不语地拽着缰绳，任由迎面的风吹开鬓角的碎发，露出一双烈焰般的凤眼。
一路上，他都在等柳惜翠求他。
不会骑马他可以教，学不会了，他们可以共骑一马，可柳惜翠宁愿傻傻走着，也不知道向他说句好话。
既然爱走，那便走个够。
哧---
长箭没入兔子皮肉，鲜血迸飞，白兔蹬腿翻腾了几下，便静默不动，随后被扔进竹筐里。
柳惜翠赶来时，恰巧见到这幕。
筐里已堆了不少猎物，王仙宁半蹲着翻看一通，便揉了揉手撒娇道：“这弓拉得我手都酸了，我们歇会吧。反正这几只兔子也够今夜吃了。”
“行啊。”卫晏燃爽快应道，顺手将长弓放进柳惜翠手中，“拿好。”
怀中一沉。
卫晏燃臂力过人，用的是沉木制成的弓，光握着就足够沉，压得柳惜翠肩膀一塌，她不满地瘪了瘪嘴，重新调整姿势抱好。
见此情形，王仙宁也笑着将弓递给柳惜翠：“柳娘子可以帮我也拿着吗？你没拉弓，应当还有余力，再说我这弓小，不沉，拿在手里也不妨事。”
柳惜翠稍稍沉默了会，终究接到了手里。
三人并行，一路上，王仙宁好奇地到处张望，一会踢开树下厚重的落叶，一会又故意让侍从拿石子砸停留的小雀。
两个弓都搭在臂弯里，沉重的让柳惜翠手臂发酸，她顿时没了环顾四周的兴致，便没怎么说话。
卫晏燃一直暗中观察着柳惜翠，不过是想等她开口搭话，可她始终副死气沉沉，好像自己委屈她似的。卫晏燃生出微妙的不虞，幼稚地故意冷落她。
远处的树下长了圈蘑菇，王仙宁来了兴致，便跑去令人来挖。
只剩柳惜翠与卫晏燃并肩站在原地。
风一吹，落叶簌簌而落。
“又是听我娘的命令，过来看着我？”卫晏燃半靠在树上，纤长的眼睫垂下大半，盖住琥珀色的瞳仁：“你倒真听话。”
“对不起，打扰你了。”
“知道打扰就好。”
卫晏燃蹙着眉，她就不能说些软话、好话吗？就连性格娇纵的王仙宁都知道撒娇求人。
又是一阵沉默，无声的让卫晏燃心烦，他冷笑道：“你是哑巴吗？不知道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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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惜翠抿了抿唇，胸口涌出疲累。她不知道怎么做卫晏燃才会满意。对比对王仙宁的耐心，真相呼之欲出，因为他厌恶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卫晏燃气极反笑：“你在我娘那告状的时候可有得说，在她那奉承的时候，就没见你话停过。”
“若你要责怪我告密，我不认。”柳惜翠喉头音色低低的，像扣在瓷器里，有些发闷：“秋月是夫人身边的人，我又奈何不了她，何况，我早就提醒过你要注意。”
说起这事，柳惜翠堵得慌，是他答应帮自己料理秋月，结果绕了一圈，又怪回自己头上。
“.....”
说一句，顶三句。
她存心和自己吵架吗？
被罚的事，卫晏燃早不放在心上，更嫌她没眼色、性子硬，“理由倒是多得很。”
柳惜翠知道他不待见自己，少说少错，便双唇紧阖。
在卫晏燃看来，便是成心作对。
得了，他先服软。
卫晏燃臭着脸接过柳惜翠怀里的弓，随手扔给圣丰：“上马。”
她不是不会骑马吗？他主动放下身段、主动教她还不成吗？
谁成想，柳惜翠小声说道：“我不要。”
“你什么意思？”
柳惜翠攥着手，坚决地说：“我不想骑马。”
为什么害怕一件事还要强逼她，即便是要踩她的尊严、颜面，也总该有个限度吧。
风声呼啸，吹落一树黄叶，沙沙落了满地。
好意被她弃之如敝履。
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眼冒金星，卫晏燃硬声道：“随你便。”
说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径直向树林深处去了。
他的怒火来得急促，柳惜翠不明所以，呆呆站在原处。
望见一切的圣丰心底为难，知晓卫晏燃对柳惜翠上了心，又拉不下脸。
做奴婢的不好点破，圣丰只得小心提点柳惜翠：“柳娘子，您说您，何必和卫郎君对着干，惹他不快呢？”
柳惜翠瓮声瓮气道：“说了真话就是和他对着干？人总有不想做的事吧。”
“哎哟。”圣丰一跺脚：“这是哪的话啊？卫郎君的性子您还不知道，这祖宗生气了，晚上回去晚了，咱们怎么和夫人交代？趁着人没走远，还不上去哄哄。”
就和任何一次一样，对错并不重要，卫晏燃心情好才最重要。
柳惜翠伸脚碾了碾碎叶：“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再往前走，地上分出几道岔路口。
王仙宁向他们指了个方向。
圣丰猜度卫晏燃的意思，便笑着对柳惜翠道：“您们主子的事，做奴才的不敢掺和，我们就在这头等着。”
柳惜翠便沿着小路往前走。
暮色四合，天边苍茫，走了好长一段路，也没见着卫晏燃半个影子。
再回头看，众多的奴仆已没了踪影。
树林里比外头更昏暗，偶有雁鸟扑腾飞起，发出不详的啼叫。
四周空寂，孤身一人的恐惧逐渐涌上心头，攫住心脏。
伤心、委屈紧随其后。
柳惜翠无助地想，这一次也是故意将她丢在这里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