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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他就帮帮他吧

作者:三风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迟萝禧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眼泪一擦,鼻尖还红着,他凑近贺昂霄,仰着脸:“贺先生,你今天是来听我唱歌的吗?”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瞬间阴转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那点不爽,和对迟萝禧哭诉身世时涌起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成了一种别扭感。


    他很不想承认,自己今天鬼使神差地又来这破会所,确实是有点想见见这个小捞男。


    昨天他实在憋得难受,破天荒地给他那个正在追爱追得昏天暗地,从城市进入不知名乡村的好兄弟江冉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背景音是鸡鸣狗叫。


    贺昂霄难得语气烦躁,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好像中了大招了,被个小玩意儿套路得不轻,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了?”


    他本来指望江冉这个过来人给他泼点冷水,嘲笑他两句,让他别上头。


    结果江冉那边信号似乎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喂?喂喂?套路你?谁那么想不开敢套路你……哦哦哦,会所的少爷啊?哎,现在各行各业挣钱都不容易,这么不挑对象的吗……”


    贺昂霄:“…………”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得,指望不上。


    这兄弟明明比他还完蛋。


    这事太邪门了。


    贺昂霄觉得自己可能真被下了什么降头,或者被迟萝禧身不按常理出牌的傻气给污染了。


    人家设了个圈,诱饵是天真烂漫,钩子是悲惨身世,再用只喜欢你做伪装,他就这么一次次往里跑。


    刚才看迟萝禧哭得那么可怜,贺昂霄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拿钱包的手,那种想做点什么,让他别哭了的冲动,陌生又强烈,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害怕。


    不像他自己。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对一个人,产生这种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关注,心软,甚至想靠近。


    这感觉太难受了,心像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捆住了,挣脱不开。


    贺昂霄想,他得想办法摆脱掉。


    必须摆脱。


    按照他最近研究的那些捞男/捞女套路解析,如果对方开始向你哭诉原生家庭悲惨,身世可怜,那通常意味着收割的时候快到了。


    接下来就该是卖惨要钱,展示脆弱博取同情进而索取资源的环节了。


    贺昂霄想,或许他应该主动把这个环节推进下去,让迟萝禧把贪婪的真面目暴露出来,让他亲眼看看,人性在巨大的物质诱惑面前,会露出怎样丑陋的嘴脸。


    只要他看到了,看透了,那份因为特别而产生的好奇和悸动,大概就会很快冷却,消失殆尽。


    贺昂霄不知道自己这是犯了什么病,非要亲手去撕开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假面。


    但他觉得这是最快最有效的脱身方法。


    贺昂霄猛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走。”


    迟萝禧茫然:“……啊?去哪里?”


    贺昂霄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薄唇吐出两个字:“扶贫。”


    迟萝禧没太听懂,但贺先生说要带他走,他自然是乐意的,不用待在会所,不用看杨经理的脸色,还能跟贺先生在一起,多好啊。


    他立刻站起身,小跑着跟了上去。


    贺昂霄带着迟萝禧从包间出来,穿过走廊,走向大厅。杨经理远远看见,没上前阻拦。贺昂霄愿意带迟萝禧出去,她可没胆子过问。


    她只是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贺昂霄身高腿长,步伐沉稳,迟萝禧像个小跟班,亦步亦趋地跟着。


    杨经理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眯着眼睛,对旁边的领班低声说:“贺昂霄这几个意思啊?对迟萝禧,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要说不感兴趣,这都第二次专门来找了,还带出去。要说感兴趣可看着又不像那回事。”


    领班也摸不透,摇摇头:“我觉得玄,就迟萝禧那个脑回路,有几个人能跟他真正对得上?贺总那样的人精,说不定就是觉得新鲜,逗着玩呢,玩腻了,也就扔了。”


    杨经理没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


    她对迟萝禧的感情,真是相当复杂,一方面,恨不得他能赶紧卖个好价钱,把她之前被扣的奖金和会所损失的钱赚回来。


    另一方面,这么久了,看迟萝禧那副油盐不进,傻不愣登的脑子,实在玄得很,根本不是她能掌控和理解的。


    真像领班说的贺昂霄就是图个新鲜?


    贺昂霄带着迟萝禧上了自己的车,车子平稳地滑出会所所在的街区,汇入车流。


    他没有解释要去哪里,迟萝禧也乖乖地坐在副驾驶,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多问。


    贺昂霄:“你不问我带你去哪?”


    迟萝禧:“贺先生带我去哪?”


    贺昂霄觉得好笑:“把你卖了。”


    迟萝禧:“贺先生不会的,贺先生是好人。”


    这么信任他,贺昂霄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个好人。


    车子最终停在市中心最繁华,消费能力也最高的顶级购物中心楼下。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进出的人们衣着光鲜。迟萝禧下车,仰头看着这栋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维持着一个“O”型。


    他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只在电视和手机里见过这样的高楼大厦,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像另一个世界。


    贺昂霄说了句跟上,便率先走向自动旋转门。


    迟萝禧连忙小跑着跟上,眼睛却不够用了,到处看。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挑高几十米的透明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好闻昂贵的香氛气味,两侧琳琅满目,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牌店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漂亮衣服。


    贺昂霄带着他,径直上了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家需要提前很久预约,以绝佳视野和顶级食材闻名的旋转餐厅。


    侍者显然是认识贺昂霄,恭敬地将他引到靠窗视野最好的位置。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像一条流动绚烂的星河。


    迟萝禧局促地坐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看着面前洁白的餐布,锃亮的银质餐具,还有旁边穿着笔挺制服,面带标准微笑的侍者,心里有点慌。


    贺昂霄没看菜单,只是对侍者报了几个菜名,语速很快,都是迟萝禧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菜很快上来。


    精致的摆盘,小巧的份量,但一看就价值不菲。有煎得恰到好处,还带着血丝的顶级牛排,有闪着黑珍珠般光泽的鱼子酱,有比他脸还大通体鲜红的澳洲龙虾,还有金黄饱满,香气扑鼻的大闸蟹。


    贺昂霄没怎么动,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着红酒,目光落在迟萝禧身上,让他吃。


    迟萝禧起初还有点放不开,小口小口地拿着叉子吃。


    但食物的美味很快征服了他朴素的味蕾。


    牛排鲜嫩多汁,鱼子酱咸鲜爆浆,龙虾肉Q弹紧实,大闸蟹膏满黄肥……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小声赞叹:“好好吃,这个也好吃,贺先生,这个螃蟹好香啊……”


    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因为美味而眯起来,嘴角沾着一点点酱汁也顾不上擦,食量惊人,一份很快吃完,贺昂霄示意侍者又加了一份。


    龙虾,螃蟹,也都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唯独没吃牛排。


    贺昂霄问他干嘛不吃牛排。


    迟萝禧小声说:“……贺先生,没熟啊。”


    他爷爷说过,肉一定要熟透才能吃。


    贺昂霄:“…………”于是他让人烤全熟。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那不算大,却像个无底洞一样的肚子,心里暗暗吃惊。


    这小捞男是什么巨胃?


    这一餐下来,不算酒水,光是菜品,就已经接近五位数了。


    吃完最后一口蟹肉,迟萝禧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脸微微红了。他看向贺昂霄,眼睛亮晶晶,充满了感激:“贺先生,谢谢你!这是我到江州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了!”


    贺昂霄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重头戏来了,他看着迟萝禧:“吃饱了?还想干什么?今天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陪你,想买什么,也都可以。”


    他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手表?包包?奢侈品衣服?甚至车?房子?


    只要迟萝禧开口,露出贪婪的目光,提出过分的要求,他就能清醒得更快,看清这个小可怜的真面目,然后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他要亲眼看到人性最丑陋的模样,来浇灭心里那点不合时宜让他烦躁的上头感。


    毕竟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迟萝禧听了他的话,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他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掏出了那个套着廉价卡通手机壳的手机,双手捧着:“贺先生,我一直想给手机贴块膜,可以吗?”


    贺昂霄:“…………”


    迟萝禧:“我工作实在太忙了,而且工具经常磕磕碰碰的,我看网上说贴个膜保护会好一些。”


    贺昂霄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贺昂霄觉得自己此刻就像童话里那些拿着毒苹果,诱惑纯洁公主堕落的恶毒老巫婆,内心有种自我厌恶的荒谬感和计划落空后的恼羞成怒。


    贺昂霄手指下意识地指向窗外楼下那些灯火通明,logo巨大的奢侈品店铺方向:“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没看见楼下那些店吗?包包,衣服,鞋子,手表,都是很好看,很贵的牌子,很多人喜欢,你那些同事,他们没跟你说过吗?没教过你,遇到我这样的客人,应该要什么吗?”


    他的潜台词快赤/裸/裸的:你看我很有钱,我准备给你花钱,你为什么不按照剧本来?为什么不趁机狮子大开口?


    迟萝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也看了一眼楼下那些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店铺:“看到了啊,很漂亮,白曼他们是有很多那样的东西,闪闪发光的。”


    他挠了挠头:“可是我用不上哎,我有工服就好了,买了也没机会穿。”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眼睛清亮亮的:“贺先生你今天请我吃饭,我已经好开心,好开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我不用别的东西了。”


    贺昂霄有点恨铁不成钢:“迟萝禧,你告诉我,你从那个什么……雾山,大老远跑到城里来,到底干什么的?”


    迟萝禧老老实实:“挣钱啊。”


    “那你挣到了吗?”贺昂霄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循循善诱追问,“你看看你现在,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可能连温饱都勉强,还要倒欠一屁股债的工资,被经理指着鼻子骂,就这样你就满足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挣钱?”


    迟萝禧觉得贺先生现在的样子好像杨经理,看他跟看一条咸鱼,语气像以前学校里的老师,拿着他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的试卷,看着他问:迟萝禧,你就这个成绩,以后打算怎么办?


    迟萝禧被问得有些无措,也有些委屈,语气窘迫:“……我学不好嘛,那些人让我不舒服,我本来也用不了那么多钱,有饭吃,有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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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够了。”


    他确实是胸无大志。


    在山里的时候,他的梦想就是陪着爷爷,照顾好那几亩地和院子里的菜,晴天晒太阳,雨天听雨声,偶尔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野蘑菇。


    如果不是爷爷去世,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座山。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认命的样子,心里无名火更盛:“那你以后呢?还继续在春晖会所待着?就在那里打扫卫生,刷盘子,等着哪天开窍了,去陪那些让你觉得恶心的客人?”


    迟萝禧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了,他没想过那么远。


    他只知道,他现在欠了会所很多钱,得还。


    杨经理说,只要他听话,很快就能还清。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萝卜本来就是一个坑一个窝,挪窝了会死得很快的。


    迟萝禧:“……春晖挺好的,白曼他们都很照顾我,杨经理她就是话多点,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我现在不会,慢慢就会了。”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简直是他见过的最没出息,最不思进取的小捞子。


    别人进了那种地方,要么是迫不得已,咬着牙想着怎么尽快脱身,要么是野心勃勃,想尽办法往上爬,捞够了就跑。


    他倒好不仅没想着逃离,反而有了在那里长期发展的打算?


    自甘堕落,莫过于此。


    可转念一想,贺昂霄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迟萝禧,一没文化,二没文凭,三没一技之长,除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那副格格不入的纯真气质,他还有什么?


    离开了会所他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去哪里都像一株被移植到错误土壤里娇贵的菟丝花,离开了攀附的宿主,暴露在真正残酷的社会风雨里,恐怕很快就会被摧折,凋零。


    或许他这样漂亮,天真,又没什么生存能力的人,天生就是该被圈养起来的。


    被男人看中用金钱和物质包养起来,像个精致易碎的摆设,或者一只听话的宠物,活在象牙塔里,天真不谙世事地活着,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用面对外面世界的复杂和险恶。


    说实话以迟萝禧的条件,可能真是天生就该吃那碗饭的。


    只是他目前不开窍,是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他开窍,也愿意养着他的人。


    而他贺昂霄,阴差阳错地似乎很符合了这个条件。


    这个念头让贺昂霄感到一阵隐秘的舒畅。


    迟萝禧会不会是不好意思对他开口。


    于是乎,原本打算带着迟萝禧去奢侈品店大开眼界的贺昂霄只能离开了餐厅。


    贺昂霄对这片区域很熟,但他从来没关注过哪里可以贴手机膜,他只好带着迟萝禧,在附近转了转,穿过了几条相对热闹,但也杂乱些的街道,最后,在一个不起眼连接着背后老居民区的狭窄巷子口,看到了一个支着简易小桌,挂着专业贴膜招牌的小摊。


    摊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有些秃顶,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玩着手机。


    小桌上摆着各种型号的手机膜,从最普通的高清膜到带图案的花膜,价格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在硬纸板上:高清9.9,防蓝光15,防窥2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买一送一。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割裂得残酷。


    一边是穷奢极欲,普通人望而却步的富人区,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空气里都弥漫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一边是像这样藏在高楼阴影背后,充斥着市井烟火气和廉价生活气息的老街巷。


    金钱像一道无形却又无比坚固的壁垒,将世界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但奇妙的是,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光鲜还是落魄,似乎什么样子的人,都能在这个巨大冰冷的城市机器里,找到自己的一隅之地,以一种挣扎麻木的方式活下去。


    迟萝禧眼睛一亮,小跑过去,蹲在小摊前,认真地看那些手机膜,问摊主:“老板,九块九的膜有吗?”


    摊主抬起头:“有,要贴?”


    “嗯!贴,”迟萝禧高看向贺昂霄:“贺先生,你要贴吗?买一送一,我请你!”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蹲在巷子里,仰着脸,在昏黄的路灯下笑得像只找到骨头的小狗的模样。


    贺昂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部最新款,机身纤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工资的手机,递了过去:“……贴吧。”


    摊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贺昂霄的手机屏幕上,其实已经贴着一张膜了,带疏油层和防蓝光功能的进口膜,摊主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原来的膜:“您这有膜了,还挺好的,确定要换?”


    贺昂霄:“拆下来,贴这个。”


    摊主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更奇怪了,像是在看一个有钱没处花的神经病,但他没再多说,拿出工具开始操作。


    贴膜的时候,两人就坐在摊主提供塑料的小马扎上等着。


    巷子不宽,对面就是一条热闹的美食街,各种小吃摊的香气混合着油烟味,随着夜风一阵阵飘过来。


    烤鱿鱼的滋滋声,炸串下锅的刺啦声,老板们的吆喝声,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


    迟萝禧捧着下巴,目光盯着一个芝士流心棒的摊子上,那眼神里对食物的虔诚,超过了刚才在餐厅吃牛排龙虾时的火热:“贺先生,你说那个好不好吃啊?”


    贺昂霄坐在旁边,穿着一身高定西装,坐在老城区的巷子口,屁股底下是廉价的塑料小马扎,他心想迟萝禧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捞子,按照他这种进度捞,他该不会要被他套一辈子。


    既然如此,他就帮帮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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