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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嘴毒男人

作者:三风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杨经理最开始只觉得迟萝禧是刚从山里出来,没见过什么世面,行为举止透着点笨拙不合时宜的质朴,异于常人的傻气,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这行里什么样的怪人她没见过?


    只要脸能看,能赚钱,别的都不是大问题。


    她给迟萝禧讲了最基础的注意事项,无非是介绍酒水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名字和后面跟着的价格,教他怎么开单子。


    迟萝禧听得非常认真,但是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一团浆糊,于是乎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废纸,开始埋记笔记。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


    杨经理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手,对旁边几个正懒散地靠着墙补妆,或玩手机的少爷们提高了声音:“看到没有?都跟人家小迟学学!什么叫态度?这就叫态度!刚来什么都不会,但人家肯学肯记!哪像你们,混了几年了,连个单子都开不利索,还要来找我。”


    白曼正对着小镜子补粉,从镜子里斜了迟萝禧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等杨经理走了,他才慢悠悠地晃到迟萝禧身边,嗤笑一声:“哟,这么用功啊?小迟同学。咱们这儿是伺候人喝酒的地方,不是考状元,你记这些玩意儿干嘛?能把客人哄高兴了,把钱掏出来不就行了吗?”


    迟萝禧苦着脸:“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我怕搞错了。”


    白曼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心里升一股危机感。


    工作里不怕你笨,不怕你傻,就怕这种看起来傻,但态度端正得吓人,还一副要笨鸟先飞架势的。


    哪个岗位上突然冒出这么个卷王同事,都难免让人觉得无语。


    于是乎白曼对迟萝禧的新奇感和最初那点微不足道的热络,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不再主动找迟萝禧说话,偶尔碰面,干脆当做没看见。


    迟萝禧倒没太在意白曼的态度变化。


    他以前在学校里就是这样,学习不太好,脑子不算灵光,但学习态度永远是班里最好的那个。


    每天第一个到教室,会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收拾得整整齐齐,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工整,可考试分数总是在及格线上艰难徘徊。


    这行其实也真不需要太多培训。


    杨经理说有眼色就行。


    得能看出客人是来买醉的,还是来谈事的,是想热闹的,还是想安静,什么时候该递酒,什么时候该递话筒,什么时候该安静如鸡地当个花瓶,什么时候又该妙语连珠地调节气氛。


    剩下的就是一张过得去的脸,和足够放得开的性子。


    于是在观摩了其他少爷一天的工作流程之后,迟萝禧这个优等生,就被杨经理迫不及待地推上了考场,他有了第一个正式的班。


    迟萝禧接到通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临时抱佛脚,可这佛脚往哪儿抱,他都不知道。


    他只好又把那张皱巴巴的笔记拿出来,躲在更衣室的角落,对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酒名和价格,一遍遍地默念。


    更衣室里人声嘈杂,充斥着香水,发胶和烟草的混合气味。


    其他少爷们一边换衣服,一边聊天吹牛。


    话题很快转到了春晖会所的头牌们身上。


    “今晚帝豪那间,听说订了Luke。”有人一边往头发上喷发胶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Luke哥啊,正常。人家现在是咱这儿真正的台柱子,订台数这个月又是第一吧?啧啧,那脸,那身材,据说还是混血?怪不得那些富婆姐姐们砸钱眼都不眨。”


    “混血?呵。”靠在衣柜边的白曼突然冷笑一声,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讥诮,他正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紧身上衣的领口,“东北混西北的还差不多。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不就是会来事儿,会哄那些老女人开心么,装货一个。”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和几声不赞同的“啧”。


    没人接白曼的话,但也没人反驳。


    在这个环境里,嫉妒,攀比,背后嚼舌根,是再正常不过的调味剂。


    迟萝禧低着头,假装专心看笔记,耳朵却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心里那点因为要上班了而产生的紧张,混进了一丝更复杂让他隐隐觉得不太舒服的东西。


    人的三观毕竟是在环境里泡出来的。


    虽然才来了没几天,但耳濡目染之下,迟萝禧已经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里和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山清水秀,人情朴实的小山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这里,美貌,年轻,甚至身体和尊严,似乎都可以明码标价,用来交换一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套规则,甚至以此为荣,乐在其中。


    这不对。


    迟萝禧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爷爷只告诉他要学做人,要好好活,没教过他面对这些该怎么办。


    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头发被吹出蓬松的造型,脸上打了薄薄的粉底,嘴唇也点了颜色,身上穿着会所统一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衬得他皮肤更白,腰身更细。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精致,却眼神茫然。


    紧张的时候看一眼葫芦娃吧,能让他那颗在会所喧嚣和浮华中变得有些惶惑的心,得到一点点短暂的净化,他称之为灵魂护眼。


    一边护眼,一边还得苦背那些洋文酒水。


    白曼有一次撞见,简直无法理解,问迟萝禧背这些玩意儿到底图什么,客人又不会真的考你。


    迟萝禧没解释,只是抿了抿唇,继续低头看那些蝌蚪一样的字母,他也有他自己山里人的自尊。


    他英文很差,只认得二十六个字母。


    这些酒,叫什么“拉菲”,什么“黑桃A”,什么“唐培里侬”,名字又长又拗口,还都是外国字。


    他不想在别人面前,连酒名都念不出来。


    结果迟萝禧第一次正式亮相,就的确惊艳了当晚的场子。


    杨经理口中的器重,把他推上了一个对他而言过于“高端”的局。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聚会,清一色的成功人士模样,肚腩微凸,西装革履,言谈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的腔调和油腻。


    为了配得上这些客人的身份,杨经理把会所里当前最红的几个头牌,包括那个被白曼嗤之以鼻的Luke,全都派了过去。


    迟萝禧这个新人被塞在一堆经验丰富,长袖善舞的头牌中间,像一颗误入牡丹丛中带着露水的小青菜,清新是清新,却也局促得可怜。


    进包厢前,杨经理特意把他拉到一边,快速交代:“今晚的都是贵客,资源好得很,我这是看重你才让你来。别紧张自然点,多笑笑,对,笑得甜一点,灿烂一点,客人看了就高兴。不用你说太多话,机灵点,看着Luke,Mana他们怎么做的,学着点。放心,有他们在,场面冷不了。”


    白曼帮迟萝禧取的英文名是LuLu。


    杨经理眼神里带着暗示和鼓励:“规矩你知道的,可以加客人联系方式,这都是你的人脉,以后订台都算你的个人业绩,好好表现,机会难得。”


    迟萝禧被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缭绕的烟雾,混合了昂贵香水,雪茄和酒精令人微醺又窒息的气息包裹着。


    耳边是Luke他们游刃有余带着磁性的谈笑和敬酒声。


    他努力想挤出杨经理要求的灿烂笑容,可嘴角僵硬,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给客人倒酒,手指却抖得差点把酒洒出来。


    客人让他喝,他咬着牙一口闷下去,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发痛,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着Luke自然地坐到一位看起来最有权势的客人身边,手臂虚虚地搭在对方沙发靠背上,低头说着什么,引得对方哈哈大笑。


    白曼正举着酒杯,和一个客人玩着骰子,输了就娇笑着罚酒,赢了就软绵绵地往对方身上靠,讨要奖励。


    所有人都很自然很投入。


    只有他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木偶,脑子里在想那些背了无数遍,此刻却一个都想不起来的洋文酒名。


    结果就是那个点了迟萝禧,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的中年男人,手脚开始不太老实了。


    起初那人只是觉得迟萝禧长得实在扎眼,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那脸干净得像是误入泥潭的白玉,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怯生生的漂亮。


    他起了逗弄的心态,找迟萝禧搭话,问他是哪儿人,多大了,以前做什么的。


    迟萝禧紧张得手心冒汗,回答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偶尔蹦出几个带着山音的词语,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的映衬下,这种小家子气和笨拙,非但不惹人厌,反而被曲解成了一种令人心痒的害羞和纯情。


    男人似乎很满意,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些,又逗着他喝了几杯酒。


    迟萝禧不会推酒,让喝就喝,几杯混杂的洋酒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烧得慌,头也开始发晕,眼前的人和光影都有些晃动。


    他努力维持着坐姿,手指抠着沙发粗糙的绒面。


    就在这时那只带着劳力士金表,指节粗大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落,径直按在了迟萝禧紧绷的大腿上。


    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应对,这是面对威胁时的本能防卫机制,即使迟萝禧已经努力学着做人,即使他现在是人形。


    但骨子里他还是个胡萝卜精。


    “啪!”


    一声响亮的脆响。


    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地面的闷响,和一声短促难以置信的痛呼。


    迟萝禧都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只是猛地一甩,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连带着手的主人,那个体重至少是他两倍的中年男人,就像一袋不受控制沉重的沙包,被他从沙发上直接甩了出去,侧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


    酒杯碎裂,酒液和冰块四溅。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Luke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正在玩骰子的白曼张大了嘴,其他客人也愕然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迟萝禧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冲到那男人身边,手足无措地去扶他:“先生!先生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扶您起来……”


    他慌乱地抓住男人的一只手臂,想把他拉起来,结果,他刚一用力——


    “哎哟!!我艹!手!我的手!” 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迟萝禧吓得立刻松手。那只被他抓过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脱臼了。


    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男人不依不饶,躺在地上就开始嚎,说要报警,要验伤,要让这个小鸭子和这会所吃不了兜着走。


    包厢里乱成一团,音乐被关掉,灯光被调亮,其他客人面面相。


    杨经理接到消息,头都大了,几乎是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带着几个负责安保的负责人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尤其是看到地上那个明显是贵客,此刻正疼得龇牙咧嘴,嘴里不干不净骂着的男人,杨经理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强撑着笑脸,一个劲地赔不是,点头哈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和焦急:“王总!王总您消消气!真是对不住!这是我们新来的,山里刚出来的,不懂事没见过世面,手底下没个轻重,他就是个傻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医药费我们全包!全包!还请您高抬贵手……”


    男人疼得厉害,又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这么大脸,哪肯轻易罢休,坚持要报警。


    杨经理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警察来了。


    一行人被带到附近的派出所,双方分开做笔录。迟萝禧吓得魂不守舍,但问什么答什么,老老实实。


    他说那个王总摸他大腿,他一下子害怕,就……甩了一下。


    调取的会所走廊和部分包厢内非隐私区域的监控也显示,确实是迟萝禧突然发力,将王总从沙发上甩了出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负责问话的警察是个中年大叔,做完笔录,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睛湿漉漉,长得跟小姑娘一样秀气,却一把将一个壮汉甩脱臼的少年,表情是复杂半晌,才憋出一句:“……小伙子,你……劲挺大的啊。”


    迟萝禧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不想进警察局,更不想进监狱。


    他听村里老人说过,监狱是关坏人的地方,又黑又冷。


    迟萝禧不想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进监狱的萝卜精,那太给萝卜丢脸了,爷爷知道了会气得从土里跳出来。


    最后在王总那边律师的协调下,主要是会所这边赔足了钱,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事情以和解告终。


    王总不再追究故意伤害,但要求赔偿医疗费,精神损失费等等,杂七杂八加起来,会所这边赔了五万块,才把这事平了。


    这五万自然一分不少,全算在了迟萝禧头上。


    事后迟萝禧简直被几方轮番审问。


    杨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门一关,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和烦躁。


    她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喷在迟萝禧脸上:“迟萝禧,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给你吃给你住,给你开那么高的工资,是让你来当大爷的?摸一下怎么了?能少块肉?既然放不下你那点可笑的节操,当初干嘛要签合同进来?你以为这里是幼儿园,陪你过家家呢?”


    迟萝禧垂着头,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小草。


    他本来就是话不多的性格,这些天在会所里的无所适从,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眼色,背不完的酒名,还有今晚闯下的大祸,欠下的巨债……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杨经理看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是金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本以为捡了个大便宜,结果却是请回来一尊碰不得,摸不得,还自带攻击属性的活祖宗,不仅没赚到钱,反而倒贴进去五万,自己还被上头扣了三个月的奖金。


    她越想越窝火,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看着你就心烦!”


    何佑听说这事,也赶了过来。


    他把迟萝禧拉到没人的角落:“小迟,你说你……唉!我都跟你说了,咱们这行,就是吃这碗饭的。客人花了钱,就是来找乐子的,摸摸碰碰,那不是正常的吗?大家都默认的规矩。你既然进了这扇门,签了那合同,哪有回头路可走?再说那些人,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吗?今天这个王总还算好说话的,要是碰上更横的,你这条小命……”


    迟萝禧听着,头垂得更低了。


    他刚一下山,工资没挣到,反而先欠下了几万块的巨款。


    这笔钱在山里够一家人省吃俭用攒好多年。


    迟萝禧抬起头,看着何佑:“佑哥,我……我真干不来这个,我……我还是比较适合去工地,我力气大,能搬砖,能扛水泥……”


    何佑的脸瞬间就绿了。


    这是投资打水漂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迟萝禧这天真到愚蠢的话给气着了。


    何佑跟变了个人似的,语气也变得尖锐和不耐烦:“去工地?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拍拍屁股走人?迟萝禧,你是不是脑子真有问题?你看看你欠了会所多少钱!”


    他掰着手指头给迟萝禧算账:“那五万赔偿款只是明面上的,为了让那个姓王的彻底闭嘴,会所又私下给他冲了一次卡,这里外里又是好几万!还有你的违约金,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单方面提前解约,要赔多少你自己没看吗?加起来,你算算你现在欠了多少!你以为这里是慈善机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何佑本意是想吓唬他,让他认清现实,老老实实接客还债,本来想把手机抢回来的,但是他们都看过迟萝禧把人甩出去的视频,怕被他打。


    这番话终于让迟萝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骗了。


    从火车站接到他,到高薪的诱惑,到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合同,再到眼前这算不清的欠款……


    天,好像真的塌了。


    会所那边,经此一役,也不敢再轻易让迟萝禧去陪客了。


    开玩笑这哪是少爷,这分明是个人形兵器,还是自带应激反应的那种。


    万一再哪个客人手脚不老实,被他条件反射一下,摔出个好歹,会所可赔不起了。


    于是迟萝禧被发配了。


    他被安排去各个岗位轮岗还债,去后厨帮工,打扫卫生,仓库搬货,整理酒水,哪里缺人,哪里脏累,就把他往哪里塞。


    工资?想都别想,能抵扣一部分欠债就不错了。


    迟萝禧一开始是心慌的,也是真的怕。


    他怕还不上钱,怕会所的人对他做什么,更怕自己非人的身份暴露。


    担惊受怕的,这些天萝卜都不水灵了。


    一时感性,这天就在迟萝禧躲在厕所哭哭啼啼的时候,隔间的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迟萝禧吓得一哆嗦,连忙用手背胡乱抹脸。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是白曼。


    “喂,里面的,”白曼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还伴随着打火机咔哒一声响,“哭什么哭?至于么?”


    迟萝禧不敢吭声。


    白曼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你怕什么啊?有什么好怕的?要钱,你没有,要命……他们现在也不敢真把你怎么样,毕竟这是法治社会,你这身手谁知道急了能干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你就当是在这儿打工还债呗。虽然这工打得是憋屈了点,眼睛放亮一点,耳朵竖起来,在这儿能看到的资源多了去了。找准机会,攒够了,搭上了什么路子,就跳出去呗,这破地方还真当是什么金窝银窝,值得你哭天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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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的?”


    隔间里迟萝禧愣愣地听着白曼的话,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迟萝禧伸手,拉开了隔间的门。


    迟萝禧脸上泪痕未干,表情懵懂,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门外的白曼。


    白曼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细长香烟,烟雾袅袅升起。他看到迟萝禧这副惨兮兮又蠢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说你啊,是不是真傻?白长这么张脸了。我要是有你这张脸,这身段,早就不知道钓了多少个愿意给我花钱的凯子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哭哭啼啼刷盘子?”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虚点了点迟萝禧:“你没发现吗?他们没真把你怎么样,也没把你赶出去睡大街,就让你在这儿干杂活,冷着你,晾着你,为什么?不就是等着你自己哪天想通了,熬不住了,低头服软,去求他们,然后乖乖听话去接客吗?”


    迟萝禧:“……可是我欠着他们一大笔钱呢?”


    白曼道:“你一个一穷二白,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土包子,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怕他们干什么?他们比你还怕你出事,你那一甩可把他们都吓出阴影了,把心态放平。就当在这里打工,包吃包住,虽然活儿累点,但饿不死你。”


    好心态,决定萝卜的一生。


    好身手,决定萝卜的高度。


    白曼这番开导,迟萝禧好像有点听懂了。


    于是迟萝禧真的开始尝试调整心态,不再整天愁眉苦脸,会所的员工餐虽然不怎么样,但量大管饱,他饭量不小,每次都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


    打扫卫生的时候,偶尔能捡到客人没动过昂贵的水果拼盘,偷偷吃掉了。


    连他工资都不发,他加个餐怎么了。


    只要不想着那笔巨债,眼下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还不用面对那些让他手足无措的客人。


    一个月下来,耳濡目染,加上白曼偶尔的提点,迟萝禧已经彻底摸清了会所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套路。


    谁是真正管事的,谁只是狐假虎威,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要躲着,他心里大致有了本账,而且他们好像真的有点怕他。


    杨经理大概是真被他气着了,想敲打他,时不时就在开会或者训话的时候,拿他当反面教材,说他认知水平低,不懂规矩,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迟萝禧还在站在少爷的队伍里,幽怨地看了杨经理几眼,别的没进心里,但认知水平低他听进去了。


    他以为杨经理是在说他没文化。


    山里孩子,对有文化总有种朴素的敬畏和向往。


    于是迟萝禧决定学习,提升自己。


    他拿着手机,搜索如何提升认知水平。刷了两天,满屏都是他看不懂的鸡汤,看得他头晕眼花,反而更加焦虑。


    算了,还是看葫芦娃吧,至少能看懂。


    他也渐渐认识了会所里其他的少爷。


    除了嘴巴毒但心不算坏,偶尔会塞给他一点零食的白曼,还有那个头牌Luke。


    Luke有次碰到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对他说:“你这条件真不错,可惜跟会所签了卖身契。不然我有个朋友搞直播公司的,介绍你去包装一下,说不定能红,比在这儿强。”


    迟萝禧不太懂直播是什么,但能感觉到Luke没什么恶意。他摇摇头,小声说:“我欠了他们好多钱。”


    Luke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日子久了,迟萝禧发现,这些少爷们,虽然平日里在客人面前巧笑倩兮,在经理面前点头哈腰,嘴里说着和会所共存亡,感恩平台之类的场面话,但私底下聚在一起,骂得最凶的也是会所和杨经理。


    “真他妈缺德,看人小迟山里来的什么都不懂,哄着人签那种卖身契,不平等条约,违约金高得离谱,还他妈利滚利。”


    “这跟旧社会卖身给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还现代文明社会呢。”


    “小迟,你这情况,我看啊,除非找个愿意给你赎身的,不然这辈子都别想脱身。”


    “赎身?谁钱多得烧的给他赎?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找个愿意包养他的老登呗!恶心是恶心点,但捞一笔就跑总好过在这儿卖身一辈子强吧?”


    “得了吧,那种愿意花钱赎人的老登,有几个好的?要么是家里有母老虎的,拿你当宠物玩几天就扔,要么就是控制欲爆棚的变态,爹味重得能压死人,恨不得你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把你拴裤腰带上。”


    “富二代也没好到哪儿去,玩得更花,更不把人当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给迟萝禧出主意,语气是半真半假的调侃,又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无奈。


    听得多了迟萝禧那颗萝卜心也开始动摇。


    难道这真的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了吗?找个愿意给他赎身的人?


    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进出会所的客人。


    杨经理没把他从那个所谓精英工作群里踢出去,迟萝禧每天都能在群里看到各种业绩通告,哪间包厢消费了多少,哪个少爷拿到了多少小费,哪个客人又充值了VIP。


    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也在干活的时候,偷偷留意那些被前呼后拥看起来很有钱的客人。


    结果几天观察下来,没一个能入他眼的。


    不是入眼,是那些人的气场,让迟萝禧本能地感到不适。


    迟萝禧毕竟是个妖精,虽然道行浅灵力微薄,但感知气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他能看到普通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


    大部分人的气场是混杂灰扑扑的,带着各种欲望和情绪的杂质。


    比如之前那个王总,气场浑浊不堪,像一潭发黑发臭的死水。这样的人在他眼里,就是很糟糕的,别说靠近了,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渐渐地迟萝禧就有点灰心了。


    他倒是想上进,想找个赎身的出路,可这些人也太难以下咽了。


    他宁可在后厨刷盘子,在走廊拖地,也不想靠近那些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气。


    迟萝禧甚至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不就在这里刷二十年碗还债吧?


    这天晚上会所依旧喧嚣。


    迟萝禧被安排打扫二楼VIP区域的走廊。他拖完地,看了看时间,离下一轮打扫还有一会儿。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楼梯拐角通往三楼消防通道的地方,那里是监控死角,平时没人来。


    他溜了过去,靠着墙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保卫萝卜》。


    保卫萝卜,人人有责。


    这个世界要是像游戏里这么爱萝卜就好了。


    迟萝禧发现只要不被杨经理抓个正着,其他领班或者保安看到他偷懒,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而且迟萝禧能够感知到有人靠近,溜得飞快。


    迟萝禧玩得正投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种植炮塔,消灭一波波怪物。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扇VIP包厢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反手带上门,将里面震耳的音乐和呛人的烟味暂时隔绝。


    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头发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间透着烦躁和不耐,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贺昂霄是出来透口气的。


    他实在受不了里面那帮人了。


    一个个要么吞云吐雾,把包厢熏得跟火灾现场似的,要么就搂着少爷小姐动手动脚,嘴里说着自以为幽默实则低俗不堪的段子。


    贺昂霄低声自语:“下次再也不出来了,谈生意非得在这谈,一群傻逼,自己肺不要了还拉着别人吸二手烟,感觉生/殖/器都长在大脑皮层上了,随时随地都在发情,跟暴露癖有什么区别。”


    他对着走廊墙壁上光可鉴人,能模糊映出人影的金属装饰板,理了理自己因为烦躁而稍微凌乱的额发。


    镜面里映出一张无可挑剔,英俊得凌厉的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一双桃花眼此刻却没什么笑意,只有冷淡。


    贺昂霄对着自己的倒影,撇了撇嘴,自恋道:“也就我洁身自好,完美优秀,简直是这污浊人世间硕果仅存的清流,啧,我这样的男人,也是世间少有了。”


    如此毫不谦虚,堪称厚颜的自夸话语说完,贺昂霄正打算转身回去应付一下,干脆找借口溜走算了。


    突然楼梯口不知何时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迟萝禧头发有些凌乱,软软地搭在额前。一张小脸,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在发光。眼睛很大,手里还捧着个手机,屏幕还有几根跳跃的萝卜。


    迟萝禧就想看看嘴这么毒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就那样蹲在角落,仰着头,从一堆拖把和水桶后面,悄无声息地长出来一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贺昂霄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贺昂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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