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己方七零八落的残子,沅宁垮下了脸。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与时聿对弈了大半日,起初的时候他虽胜,对自己却有几分手下留情,甚至不紧不慢,尚有兴致循循善诱教她如何布局,落子。
可自从她将顾砚之教她的棋技用在对弈中后,时聿竟半点不留情面,短短半个时辰就杀了她三盘。
眼见天色已然擦黑,沅宁也认命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凭自己半斤八两的本事,再处心积虑也根本没有胜出时聿的可能。
时聿更是毫不留情,尤其到了后来,棋招都透着杀气,哪里像是夫妻对弈,简直像是仇敌相见。
“罢了,不下了。”
她将棋盘推到一旁,嘟着唇微恼道。
“王爷棋艺精湛,妾身愿赌服输,是您赢了。”
时聿也后知后觉到自己下手太重,下棋之时陷入回忆,一时忘了对面坐的是谁。
本想输了沅宁,让她开心一次,到后来竟全然忘了。
如今赢是赢了,她却恼了,怄气般只用个后脑勺对着他。
时聿嫌少见到她使小性子,不由掩唇失笑。
“都说永安侯府嫡女四艺精通,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可你方才下棋起来,简直步步昏招,怎么与传闻相差甚远?”
“我…”沅宁迟疑了下,顿时有些心虚。
时聿说得不错,沅锦身为嫡女,父亲对她的教养很严格,女子四艺,女德女训,从小便请了京中最好的师父来教习。
而她自小便无师父开蒙,也只有在琴术这一门上胜出沅锦,还全然是因天赋使然。
今日与时聿对弈的若是沅锦,或许不会输得这么狼狈。
怕时聿看出异样,沅宁只得摆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从前我棋艺是很好的,许是我太久没捧棋盘,有些生疏了。”
想起她毫无章法所谓“棋艺”,时聿忍住笑意,难得地捧了回场:“原来如此。”
他道:“其实方才看你落子,我觉得你在棋术一门上十分有天赋,一定是从前永安侯为你请的师父水平不高,没有好好教导你,否则你的棋艺一定比现在好上十倍,连我都未必是你的对手。”
“…当真?”沅宁狐疑道。
可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在棋艺上有什么天分。
“自然。”时聿点头,长眸打量着她,“要不要我教你下棋?”
沅宁愣了下。
从前她觉得棋术无聊,对下棋无甚兴致,不过方才与时聿对弈一番,倒稍稍体会到了两相博弈的趣味与妙处,下到最后,竟有些意犹未尽。
那种紧张与刺激的体验,是弹琴与刺绣给不了的。
时聿的提议让她动了心,转念一想答应了又能如何?等过些日子她恢复了身份,在这栖霞院的人又变回了沅锦。
她总不能一直与时聿假扮夫妻,如今日这般饮茶相伴,切磋琴技。
“还是不劳烦您了。”沅宁垂着眸道,“棋艺之道高深,王爷又公务繁忙,妾身不敢耽误您的时间,自己看看棋谱便好。”
时聿猜出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正因公务繁忙,才要把握这两日休憩的时间,再摆一盘。”
倒不是他嫌沅宁棋艺不精,只是她的棋风莫名令他想起时砚,心中十分不舒服。
他想要那些讨要的痕迹全部抹去。
“至于今日的赌局…”
见沅宁失意地垂着头,时聿缓缓道:“你输了,所以乞巧节那日我不能陪你出去,便由你自己去吧。”
沅宁“哦”了一声,随即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王爷许我出门?”
“我有伤在身,不便去人多之处。”
时聿道。
“你多带几名侍卫,以免有何动乱。”
沅宁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乞巧节那日街上全是百姓,还有巡防营的人驻守在街巷各处,怎么会有什么动乱呢?
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不会计较其他,忙点头应下:“妾身知道了,一切都听王爷的安排。”
沅宁心中雀跃。
只要出了门,她总能找到机会甩开下人,去彩凤桥头与顾砚之会面。
她心情甚好地下去吩咐人备饭,房中只剩了时聿和沐瞳两人。
“王爷,乞巧节那日出门之事要瞒着…王妃么?”沐瞳犹豫了一下,虽然他知道如今住在栖霞院的人是沅宁,但为了不被人听出破绽,仍然称她为王妃。
时聿点了下头:“不要让她知晓。”
他伤口未愈就出府擒人,被沅宁和外祖母知道了难免会担心。
况且时砚一向狡猾,他虽然截获了他与京中同伙暗中往来的字条,但难保那不是对方刻意放出的烟雾弹,所以要十分谨慎。
捉捕时砚的行动要隐秘,他不想被旁人知晓,更不想透出任何风声。
“真是不巧,偏偏那日是乞巧节。”沐瞳感慨了声。
“无妨。”时聿道。
若行动顺利的话,他尚有时间去找沅宁,到时也可顺道接她一同回府。
接下来两日,时聿依旧住在栖霞院。
起初沅宁还怕时聿察觉出自己的身份,说话做事都紧绷着神经,直到一次下棋时,她急于悔棋一时不慎,忘了掩饰自己的声线,时聿的注意力却在棋盘上,竟丝毫没察觉出什么。
时聿一向警觉,这在沅宁看来很不可思议。
思来想去,或许是因他受伤了身体虚弱,无感不似往常灵敏了。
经此事后,沅宁渐渐放松了许多。
心神放松了,她便专心和时聿学起下棋来。
二人在栖霞院赏花对弈,累了时聿便拥着她在榻上小憩,香炉中燃着浅甜的鹅梨帐中香,倒有了岁月静好之感。
自重生以来,沅宁还是第一次过上这样放松惬意的日子。
很快,便到了乞巧节这一天。
这日晨起,沅宁便瞧见房嬷嬷来了院中,隔着窗扇朝她使着眼色。
这已经是房嬷嬷已经来的第三次了。
前几回来唤沅宁出门,都被时聿打发走了,今日一早又过来,怕是沅锦那头有什么急事找她。
“怎么了?”
一旁用早饭的时聿抬头瞥了眼,不经意地问道。
“哦,没事。”沅宁为他添了勺汤羹,“二妹妹患了风寒,房嬷嬷来唤我去瞧瞧,用过饭我去隔壁看看她。”
“要我陪你么?”
“不用了。”沅宁忙道,“这是小病,不劳烦您走一趟,再说她病中也不宜见人。”
时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论私心,他半点都不想见到沅锦,只是怕她又生出事端来为难沅宁。
临出门前,他特意将沅宁送到了门口,又道:“尽快回来,我等你将昨夜那盘棋下完。”
沅宁应了声,领着房嬷嬷走出了院门。
房嬷嬷将时聿的话听在耳中,脸色沉了沉,她跟了沅锦这么久,还从未见时聿这么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过话。
不过看样子,这两日沅宁倒是时聿相处得不错。
房嬷嬷盯着沅宁的背影,眼神冷了冷。
风荷院中,沅锦正靠在床头歇息。
她脸色略显苍白,看起来这两日过得并不好。
沅宁一进门,她更是立即坐了起来,摆出了兴师问罪的架势:“昨日房嬷嬷马厩的人在准备车马,说你今晚要出门?”
“是。”沅宁应了。
沅锦顿时道:“二妹妹,让你替我住在栖霞院只是权宜之计,可我见你倒是不知深浅,难不成真把自己当做王妃了,还敢缠着王爷陪着你过节?”
今日可是乞巧节。
当她听房嬷嬷说下人已经备好马车,王妃今晚要出门游玩时,下意识就以为是时聿要与沅宁同游,她怒从心起,这一夜都没睡好。
自她入府后,时聿可从未这么体贴过她。
天一亮,她就让房嬷嬷将沅宁唤了来,准备给沅宁些教训,发泄一番。
不想沅宁却道:“是王爷看我无聊,许了我自己出门散散心,王爷他有伤在身,今晚都会留在府中,不会与我同去。”
沅锦不太相信:“真的?”
沅宁道:“长姐若不信,晚上派人去栖霞院打探一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