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锦半倚在床头,焦眉愁脸道。
“这牡丹烙不可仿画,即便是在府内行走,荣桂堂那位也是个眼光毒辣的,若是被她看出端倪,当真是百口莫辩。”
“我这便传信回侯府,看看母亲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她看了沅宁一眼,纵使极不情愿,也只能咬牙道。
“二妹妹,为防有人突然来此,这两日你便以我的身份住在栖霞院,而我搬去风荷院,佯装是你,对外便说你身子不适,闭门不见客。”
“近日无事你少出门,莫要在老夫人和王爷眼前晃,若是露出什么破绽,咱们俩都没好日子过!”
房嬷嬷心中一沉。
这样一来,便是二人彻底互换了身份了。
但眼下情况紧急,还真没旁的法子,晋王妃得了牡丹烙之赏的事已经传开了,若是王府下人们看见沅锦脸上没有那印记,定然会传出风声,到时她们解释不清。
说到底,沅锦和沅宁夜里调换之事,在栖霞院也只有几个心腹丫鬟知情,方才沅宁进门时的样子,不少人都看见了,要想堵住他们的嘴根本不可能。
这些日,唯有让沅宁彻底替代了沅锦,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沅宁知道此事轻重,也只能应了。
沅锦派人点了点沅宁从宫中带回的赏赐,看着璀璨眩目的首饰一样样摆在眼前,她双眼顿时亮了,瞬间将方才的不快抛在脑后。
她最喜虚荣,也最爱在人前彰显她皇室儿媳的身份,没想到沅宁入宫一次,便为她得了这么盛大的赏赐。
若不是不便起身,她恨不得现在就移步到铜镜前装扮起来。
沅宁却摸着额头上的印记,心中惴惴不安。
依那宫女的说法,这牡丹烙起码会维持到今年冬日,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如今顾砚之已经到京郊了,沅锦这头也松了口,正是她脱离晋王府最好的时候,偏偏脸上多了这么个印记,京中无人不识,她还怎么顺理成章的一走了之?
真是平添了许多烦恼。
她后悔不该入宫这一趟,也怨自己一时不慎惹上了麻烦,怨来怨去,又恼到时聿头上,怨他引她接了这份赏赐。
沅锦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趁人不注意搬去了风荷院。
沅宁却心头烦闷,下人依着沅锦的喜好上了满桌珍馐,没一样是她爱用的,她只动了两样便撂了筷。
京城中人偏好甜辣的吃食,她却喜欢口味清淡之物。
她想唤人上几样清淡的吃食,又怕与沅锦平日所用相差太多,引人怀疑,正犹豫着,门外忽有女使来报:“王妃,王爷过来了!”
沅宁心头一跳。
这时候时聿怎么会来?
他伤口未愈,今日在皇宫之时她还听惠文帝安排了太医到晋王府,说他需再好好休养几日,正堂那头有霍太医和一众下人在,最方便他养伤,他怎么会寻到这来?
沅宁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
时聿面色仍旧泛白,脚步却不似白日在宫中时那么虚浮,身后还跟着几名奴才,手中捧着些公文书卷等物。
沅宁诧异问:“王爷,这是…”
沐瞳上前一步:“主子听说王妃前两日因担忧他的病情,急火攻心,还因此生了场小病,于是干脆搬到栖霞院来住了。一来免得王妃忧心,二来也不必劳烦您日日都跑去正堂探望,方便您照顾。”
他将手中东西撂在桌上,笑着道。
“还有好些东西没搬来呢,请王妃唤几名女使来帮忙归置,这几日王爷便宿在这了。”
见沅宁愣愣站在一旁,脸上一丝笑意都无,沐瞳道:“怎么了,难道王妃不愿与王爷同住么?”
“…自然不是。”
沅宁硬挤出个笑来。
“我是想着王爷伤重未愈,还是由太医侍奉比较好,住在这怕会照顾不周,耽误了他的病情。”
她心中暗骂时聿,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自她入府这大半年来,也未曾见他大张旗鼓地搬来栖霞院住过,怎么今日她刚住进来,他后脚便跟来了?
“无妨。”
时聿开口道。
“外伤已经好了许多,太医只要每日来把一次脉即可。”他看了眼沅宁,“正堂的下人毛手毛脚,哪里比得上夫人细心侍奉。”
沅宁僵硬地露出个笑来,心中十分想找个借口将人赶走。
只是依着沅锦往日殷勤的做派,是绝不会把时聿请出院门的,天底下也没有几个娘子会将夫君拒之门外。
只是她与时聿不是夫妻,她是个胆战心惊的冒牌货。
每日小心翼翼,生怕一个疏漏被打回原形,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时聿敏锐聪慧,从前在夜里应付他,已经很耗费她心神了,如今时聿告了病假,日日都歇在府中,她少不得要与他日夜相对,光是想一想沅宁便觉得头大。
更何况,乞巧节近在眼前。
她本能顺利出府去与顾砚之会面的,眼下这情况,她怎么走得开?
时聿却好似没发现她的懊恼,心神甚好地坐在了桌边:“正好,我也没用晚饭,坐下一起吧。”
沅宁只得坐了过去。
在外奔波一日,她早就觉得饿了,但桌上的食物又着实让她无法下筷。
沅锦嗜辣,小厨房上的菜样样都依着她的口味,而沅宁却半点辣都沾不了。
一想到这几日都要吃这些东西,她就犯愁。
可一点都不吃,又怕时聿疑心,沅宁想豁出去夹一筷艾油煎鱼,时聿却按住了她的手。
“这些菜都凉了,叫人撤下去吧。”
他吩咐了一句,又随口点了几个菜名。
“珊瑚白菜,琥珀桃仁,玉簪竹荪卷,主食要牛乳菱粉糕,先上这几道。”
沅宁听得惊奇。
时聿解释道:“我有外伤在身,太医特意叮嘱我不能食辣,只能用些清淡吃食,这几日就委屈你同我一起忌口了。”
沅宁忙摇了摇头。
时聿点的菜都不是京中菜系,碰巧都是她喜欢的口味,甚至还有一道许久未吃过的宜州菜。
沅锦小厨房的手艺甚好,她难得地多用了小半碗饭。
晚上,沅宁趁着沐浴的时候用力洗了洗那印记,却发现当真如那宫女所言,尽管用皂粉洗了几遍,四周的皮肤都见了红,眉心的那朵牡丹依旧鲜艳如新。
她有些沮丧,只能阖上里衣走了出来。
今日的沐浴颇费了些时间,出来时外头的烛火如往日一般熄了,唯有女使端着碗参汤候在桌前。
沅宁问:“这是什么?”
“补药。”一旁倚在榻上的时聿道,“这是我特意让下人为你熬的,趁热喝了吧。”
有了前番的经验,沅宁一听“补药”二字便心生畏惧,瞬间想起从前时聿哄骗她喝下那药,累得二人折腾到天亮的事。
那般羞耻的经历,她当真不想再来一次,沅宁不情愿地将药推到了一旁,羞恼道。
“好端端的,我用这个做什么?还是不必了。”
“今日在祈年殿多亏夫人识出那线香的玄机,否则我定中了贵妃的圈套,惹祸上身,少说也要被幽禁几个月。”时聿放下书卷,朝她看来,“我当然要有所表示,来回报夫人了。”
原来是为此,沅宁略松了口气。
“我只是凑巧认出了白苏,王爷不必如此客气。”
时聿轻轻扫了她一眼,眸光微深。
回府后他特意问了霍太医,霍太医行医多年,经验老道,可就连他也未曾听说过白苏还有这般效用,沅宁一个闺阁女儿,从未学过医术,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难道当真是巧合么。
“不过我想知道,夫人是如何看出那线香的异常的?”他问。
时聿身上有股莫名的威压,明明是闲话般淡淡的询问,沅宁却有一种被审问的紧张感,浑身都紧绷起来。
她故作轻松道:“是我偶然翻阅医书时看到的,我也没想过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化解了今日的凶险。”
“是何医书?”时聿又问。
容贵妃会懂得白苏的妙用,一定因时砚之故,但偏偏这么巧,这样鲜为人知的事,沅宁竟也知晓。
根据他的调查,时砚潜伏江湖的这几年,一直都住在宜州。
刚好,沅宁也在宜州住过数年。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时砚和沅宁会不会有过什么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