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五十九章:冬猎、貂皮和山上的烟火气

作者:Skylarvin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入冬后的黑瞎子山,白雪盖了三尺厚,风刮过林梢,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天上拉二胡。


    庄园亮了灯,整个山头就活了过来。


    方志平把那台D-240发动机伺候得跟祖宗一样,每天早上七点钟准时启动,轰隆隆响上一阵,电线杆子上的灯泡就亮了。十几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挂在宿舍、猪圈和工坊的房檐下,天一擦黑就通通点亮,照得院里院外雪白一片。


    三道沟子村的人,头一回见着电灯。


    老张婶端着搪瓷大碗站在院墙外头看了半宿,愣是没舍得走。第二天见了赵铁柱就问:“铁柱啊,你们那灯泡,能借一个不?我把家里的煤油灯熏得墙都黑了。”


    赵铁柱挠着头,还没说话,雷建军在后面把他叫住了。


    “跟村里人说,等开春把线架过去,家家户户都能用上电。不过有个条件——砖窑的活儿,不能断。”


    这话传下去,村里炸了锅。


    电灯!电灯啊!


    有电灯就能看书,就能纳鞋底不费眼睛,就能大冬天的晚上坐炕头上打牌不用摸黑。这东西比什么都实在。


    当天下午,砖窑那边就多了七八号壮劳力,个个抢着干活,连中午那顿饭都吃得格外卖力。


    雷建军没管这些琐碎事,他把庄园的日常甩给了赵铁柱和方志平,自己带着阿元,钻进了后山。


    冬猎的季节到了。


    黑瞎子山一入冬,就是猎人的天堂。黑貂钻出雪洞觅食,灰狐顺着溪谷跑,林子深处偶尔还能撞见紫貂——那东西的皮子拉到哈尔滨,一张能换八百块。


    雷建军背着五六式半自动,腰间别着“惊蛰”,肩上还多了一杆新弄来的苏制猎枪,那是格里申的“赠品”里翻出来的,枪管长,弹道稳,打远处的猎物一枪一个准。


    阿元走在他前面。


    她穿着一件鹿皮短袄,脚上是赵铁柱媳妇赶着做的翻毛靴子,裤腿扎得紧紧的,走起路来没声。腰上的“秋分”用牛皮带子横挎着,刀鞘上缠了一圈白布条——防止刀柄被冻住拔不出来。


    这是雷建军教她的。


    阿元在雪地里走得比雷建军还稳。她的脚步落点精准,从不踩在松软的浮雪上,专拣被冻硬的冰壳走。她弯着腰,鼻子几乎贴着地面,像一条寻踪的猎犬。


    “有。”她蹲下来,指着一棵倒伏的红松根部。


    那里有一串细小的爪印,四趾分开,前端带着微弱的抓痕。


    “紫貂。”雷建军半蹲下来,“公的,大概三斤往上。走了有两个时辰了。”


    阿元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时辰?”


    阿元点头。她用手指碰了碰爪印边缘的雪碴:“这里的雪,还软。”


    雷建军盯着那爪印看了几秒,笑了一声。


    他猎了二十年,判断猎物行踪的本事,在整个黑瞎子山数一数二。但阿元的鼻子和眼睛,已经超过了他。


    “前面带路。”


    两人顺着紫貂的踪迹,在林子里走了大半个钟头。阿元越走越快,到后来干脆不走路了,弯着腰在灌木丛间穿行,整个人矮了一截,就跟长在雪地上一样。


    紫貂藏在一个老树桩的空洞里,毛皮油亮,正裹着尾巴打盹。


    雷建军没开枪。枪声太吵,会惊跑方圆一里地的猎物。


    阿元也没用刀。她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套——这是雷建军用马尾毛搓的,柔韧,结实,几乎看不见。


    她把套子探进树洞口,手指轻轻一勾。


    紫貂受了惊,窜出来,脖子一头扎进绳套。阿元手腕一拧,绳子勒紧,紫貂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干净利落,皮子没伤着一点。


    一上午,两人猎了三只紫貂、两只灰狐、五只山兔。还有一窝冬眠的刺猬,被阿元从雪底下翻了出来,活的,裹在布袋里带回去养。


    “刺猬又不能卖钱,你弄回去干什么?”雷建军问。


    阿元把布袋揣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团扎手的毛球。


    “小满喜欢。”


    雷建军没再说什么。


    回到庄园,赵铁柱正在院子里跟人吵架。


    对面站着两个穿着棉大衣、脚蹬翻毛皮鞋的男人。看穿着,不是本地村民,像是从县里来的。


    “你们谁也别进去!我们雷头儿没回来,谁说了都不算!”赵铁柱叉着腰,脸红脖子粗,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你这小同志,态度怎么这样?”其中一个瘦高个扬着手里的公文包,嗓门不小,“我们是县林业局的,奉局长指示,来考察黑瞎子山北坡的林木资源。你们占着这片山头,影响了国家的林业开发计划,知道不?”


    另一个矮胖的附和:“就是!你们这砖窑、这房子,占的可都是林地。手续齐全不齐全我先不说,光是这烧砖用的木柴,一年得毁多少棵树?”


    赵铁柱正要发火,看见雷建军和阿元从山上下来了,赶紧跑过去。


    “哥!县林业局来了两个人,说咱们违规占用林地,还说北坡的森林要搞什么开发计划,让咱腾地方!”


    雷建军把枪和猎物递给赵铁柱,拍了拍身上的雪,大步走了过去。


    那两个县里来的人看见雷建军,眼珠子先在他身上的伤疤和腰间的刀鞘上转了一圈,嘴上的气焰矮了三分。


    “二位,我就是雷建军。有事?”


    瘦高个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抽出来,递过去。


    “雷村长,我们也是公事公办。上面有批示,黑瞎子山北坡那片红松林,已经被列入了县林业局的年度采伐计划。这是批文,你看看。”


    雷建军接过那张纸,扫了两眼。


    批文上的红章是真的,内容也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合理利用森林资源”,什么“支持地方经济建设”。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县林业局的大印,旁边签了个名字:马德功。


    “马德功是谁?”


    “我们马局长。”瘦高个挺了挺胸脯。


    雷建军把批文折起来,揣进兜里。


    “行,我知道了。二位先回吧。这事,我找你们马局长当面谈。”


    “这可不是你说谈就谈的——”矮胖的刚想硬气一回,雷建军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矮胖的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拉着瘦高个,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关上后,赵铁柱骂骂咧咧的:“什么玩意!北坡的红松林砍了,咱们猎场不就毁了?那帮王八蛋,肯定是看咱们山上日子红火了,眼红了!”


    雷建军没骂人。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北面那片黑压压的林海出神。


    北坡的红松林,是黑瞎子山的命脉。


    紫貂在那里栖息,野猪在那里拱食,连青锋那群狼冬天都要到那片林子里猎鹿。林子没了,猎物就没了。猎物没了,庄园靠什么吃饭?


    这不是什么“林业开发计划”。这是有人在挖他的根。


    “铁柱,去查一下这个马德功的底。他跟谁走得近,家里几口人,平时爱干什么。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赵铁柱应声去了。


    晚上,雷建军在堂屋里处理猎物。


    三张紫貂皮被他用竹撑子撑开,挂在屋梁上阴干。灰狐的皮子稍差一些,但处理好了也能卖个好价钱。


    阿元坐在门槛上,把那窝刺猬放在一个木箱里,用棉花和干草铺了个窝。刺猬们缩成几个球,一动不动。


    小满蹲在旁边,伸手想摸,被扎了一下,“嘶”地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


    “傻丫头,刺猬又不是猫,你摸它干什么。”雷建军头也没回。


    “可是它们好可爱嘛……”


    阿元抬手,换了个角度,用指甲轻轻地挠了挠刺猬露出来的小鼻头。刺猬居然把身子舒展了一点,露出软乎乎的白肚皮。


    小满看傻了:“阿元姐你怎么做到的!”


    阿元想了想。


    “它不怕我。”


    这话说得坦荡。小满又去试了一次,又被扎了。她一脸委屈地看着阿元,好像在说:凭什么。


    方志平从隔壁屋子里冒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自制的电压表。


    “雷先生,发电机今天运转了八个小时,油耗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我改良了进气系统,用了一段旧管子替代原来的铸铁管,效果出奇地好。按目前这个油耗,咱们每个月的柴油开销能控制在两百块以内。”


    “好。”


    “另外,T-25拖拉机也到了。格里申那边派人送到了镇上的车站,明天我让铁柱带人去拉回来。不过……”他推了推眼镜,“我检查了一下那台拖拉机,发现驾驶室的暖风系统被人拆了。那东西在冬天必须有,不然手脚冻僵了,没法操作。”


    “格里申的人干的?”


    “八成是。苏联那边的东西,到哪儿都要被雁过拔毛。好在这玩意不复杂,我自己能焊一个。”


    雷建军“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这个方志平,越来越有用了。


    深夜,所有人都歇了。庄园的灯一盏盏关掉,只剩院门口那盏值夜的灯泡还亮着,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雷建军坐在炕沿上,在油灯下翻看着那份县林业局的批文。


    他不看字,看印章的油墨。


    新的。


    油墨没有干透,边缘有轻微的洇染。这份批文,最多是两三天前才盖的章。


    也就是说,这不是什么“年度采伐计划”。


    是有人专门针对他下的手。而且下手的人很急,急到连油墨都来不及等干。


    刘文海。


    虽然那老家伙已经被赵卫东吓回去了,但这种事,刘文海做不出来也推不动。他没那个能量调动县林业局。


    幕后,还有别人。


    雷建军把批文收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