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海第二天没来上班。
苏漫派人去他家,发现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信。信上没写别的,就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公司的老人们议论纷纷,都觉得是苏漫逼走了这位元老。
苏漫没解释。
她当天就提拔了跟了自己两年的年轻会计做账房主管,并且宣布,公司所有业务,从今天起,不再使用算盘,全部改用计算器。
她从抽屉里拿出十几台“卡西欧”牌计算器,这是她托人从广州弄来的水货,一台就要上百块。
“谁学得会,用得好,月底奖金翻倍。”
新旧交替的阵痛,被简单粗暴的金钱刺激,强行压了下去。
处理完公司的内部问题,苏漫开着那辆吉普车,一个人上了山。
车在东坡山脚下停住。
她没上去,只是按了三下喇叭,长两短。
这是她和雷建军约好的暗号。
没多久,赵铁柱从山上跑了下来。
“苏老板,建军哥让你上去。”
苏漫跟着赵铁柱,第一次走进了那座半山腰的庄园。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更……有生活气息。东边一排屋檐下,挂满了风干的肉条和不知名的草药。西边是几间新盖的耳房,其中一间传来“噼里啪啦”的电焊声和一股焦糊味。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瘦高个男人,正对着一堆零件捣鼓着什么。
一个小女孩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小奶狗跑,笑声咯咯的。
另一个穿着猎装,身形高挑的女孩,则坐在门槛上,旁若无人地擦拭着一根包了铁头的长棍。她抬起头,那双一金一绿的眼睛,看得苏漫心里莫名一跳。
雷建军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在打磨一柄木刀的刀柄。
“苏老板,稀客。”
“不请自来,没打扰雷老板吧?”苏漫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两张晾在木架上的狐狸皮上。
那皮子,比眼线描述的还要好。
在阳光下,白的那张像雪,黑的那张像墨,流光溢彩,没有一丝杂色。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电线的事,我办砸了。”她开门见山,“省里有文件,我尽力了。”
“我知道。”雷建军头也不抬,“那不是你的问题。”
苏漫愣了一下。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那两张皮,我想要。”苏漫不再绕圈子,“你开个价。”
“我不卖。”
“雷建军!”苏漫有些恼了,“你别得寸进尺!我承认,我需要你手里的货。但你别忘了,没有我的渠道,你这些东西,就是一堆烂在山里的皮毛!”
“你错了。”雷建军放下手里的木刀,终于正眼看她,“没有我,你那些渠道,卖的只是普通的貂皮和黄鼠狼皮。有了我,你卖的,是黑瞎子山的‘独一份’。苏老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他走到那两张狐狸皮跟前,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皮毛。
“皮子,我可以给你。但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三样东西。”雷建-军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一台大功率的军用级短波电台,要能直接联系到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方老师需要它。”他指了指那个还在捣鼓零件的方志平。
“第二,‘幽灵部队’的资料,我还是要。我知道你拿不到核心的,但外围的,比如他们的人员构成、活动规律、资金来源,这些,你应该能弄到。”
“第三,”雷建-军看着苏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帮我,在三道沟子村,当上村长。”
苏漫彻底怔住了。
前两个条件,虽然苛刻,但还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
第三个……当村长?
他一个在山里占山为王的“土皇帝”,要去当一个穷山沟的村长?图什么?
“你想干什么?”
“黑瞎子山,是我的。三道沟子村,也得是我的。”雷建军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我要那片山林和土地的绝对控制权。我要所有村民,都给我种药,给我养牲口,给我当工人。我要把整个三道沟子村,都变成我兽王庄园的一部分。”
苏漫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他的野心,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他要的,根本不是钱。他要的,是一片属于自己的王国。
“我……我怎么帮你?”苏漫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简单。雷建国不是想当村长吗?你之前支持他,现在,你把他干过的那些偷鸡摸狗、贪污腐败的烂事,都捅出去。再找几个人,把他打断腿,让他这辈子都下不了炕。村里没了主心骨,我再下去,给每家每户送点肉,送点米面。告诉他们,跟着我雷建军,有饭吃,有钱赚。”
“到时候,选谁当村长,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苏漫沉默了。
这法子,简单,粗暴,但有效。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成交。一个月之内,电台和资料,我会送到你手上。村里的事,我也会办妥。但愿雷老板你,别忘了今天的承诺。”
“我从不食言。”
苏漫走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有些虚浮。她感觉自己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觐见一位即将登基的君王。
她走后,阿元走到雷建军身边,低声问:“她……信得过?”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雷建军重新拿起那把木刀,“她信不过,但她手里的钱,信得过。”
他把打磨好的木刀递给阿元。
“‘惊蛰’太利,不适合你练。这把‘春分’,你先用着。等你什么时候,能用这把木刀,削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惊蛰’就归你。”
阿元接过木刀,入手微沉。她学着雷建军的样子,在空中虚劈了一下,带起一阵微风。
接下来的日子,庄园又恢复了平静。
赵铁柱带着几个从村里招来的老实本分的后生,开始在后山平整土地,准备开春后试种草药。
方志平拿到了雷建军给他弄来的各种电子元件,把自己关在耳房里,夜以继日地捣鼓他的“全庄园报警及通讯系统”。
小满练起了手风琴,每天下午,院子里都飘荡着《喀秋莎》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跑调的旋律,给这片肃杀的山林,增添了几分滑稽的诗意。
雷建军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山里。
他带着阿元,像两个幽灵,穿梭在黑瞎子山的每一个角落。他教她如何辨别野兽的踪迹,如何设置陷阱,如何在最恶劣的环境下生存。
阿元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一切。她的进步,一日千里。她的话依然很少,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像一头真正的、巡视自己领地的母狼。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一辆没有开灯的吉普车,悄悄停在了山脚下。
苏漫从车上跳下来,将一个沉重的军用背包和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放在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她看了一眼山上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没有停留,迅速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是她走后的一瞬间,雷建-军就出现在了那块大石头旁边。
他打开背包,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带着浓重机油味的短波电台。他又拆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叠关于“幽灵部队”的资料,以及一份……三道沟子村村委会的空白任命书。
任命书的村长一栏,是空的。
但公章,是红的,是钢印的,是县政府办公室的真章。
雷建军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这女人,办事,是真他妈的漂亮。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文件袋里,飘出另一张小纸条。
上面是陈半仙的字迹。
“省城,赵公子,邀你一见。事关前程,见,或不见,三思。”
雷建军捏着那张纸条,目光投向了南方,省城的方向。
赵公子?
是那个用熊掌给老娘治病的公安局赵局长的儿子,还是那个喜欢熊掌的王副市长的公子?
山里的棋盘,已经摆不下了。
看来,是时候去更大的地方,见识一下真正的龙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