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平的教学工作,在一种近乎魔幻现实主义的氛围中展开了。
上午,他在堂屋里给小满上课。小满聪明,学东西快,就是坐不住。上课不到半个时辰,就得抱着“锅盔”在屋里转两圈,要么就跑到窗边,看赵铁柱在院子里干活。
方志平拿她没办法。他要是板起脸,小满就眨巴着大眼睛看他,看得他心里发软。他要是想用戒尺,阿元就会从西屋里探出头,用那双一金一绿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眼神,比林业站站长的眼神还管用。
下午,则是他最头疼的“阿元专场”。
教阿元说话,简直是一场灾难。她的发音器官没问题,但思维方式完全是野兽的逻辑。
“天、空、是、蓝、色、的。”方志平指着窗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阿元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方志平,然后指着一朵白云,说:“白。”
“对,云是白的,但天空是蓝的。”
阿元又指着远处山脊上的一片松林:“绿。”
“……”方志平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他发现,阿元的认知里,没有整体和局部的概念。她看到的,永远是那个最显眼、最具体的东西。天空中的云,比天空本身更具体。
雷建军来看过一次,直接打断了他:“别教她这些没用的。教她数数,教她认识工具,教她看地图。”
于是,方志平的课程,从语文变成了“实用技术大全”。
他教阿元认识扳手、钳子、螺丝刀。阿元学得很快,她的动手能力强得惊人。雷建军那台手摇发电机出了点小毛病,方志平捣鼓了半天没弄好,阿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过钳子,“咔”的一声,把一根错位的线路掰正,发电机好了。
方志平看着自己被机油弄脏的手,再看看阿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对自己的大学文凭产生了怀疑。
日子就在这种啼笑皆非的教学和训练中过去。半个月后,苏漫的第二件“赔礼”也到了。
十几辆大卡车,拉着电线杆、成捆的铜线和巨大的变压器,停在了山脚下。随车来的,还有一个三十多人的工程队。
领头的,是县电力局的一个副科长,姓王。王科长见了雷建-军,客气得跟见了亲爹一样,一口一个“雷老板”,烟都用双手递。
“雷老板,苏小姐都打点好了。专线,直接从镇上的变电站拉过来,保证电量足,电压稳!您这庄园,以后就是咱们县第一个用上‘专供电’的模范单位!”
雷建军知道,这背后苏漫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关系。这女人,办事是真利索。
工程队在山脚下安营扎寨,叮叮当当的施工声,打破了黑瞎子山的宁静。
雷建-军把赵铁柱派了下去。“铁柱,你盯着他们。活儿干得怎么样,我不关心。但有三条:第一,不准他们的人过东边那条溪沟,那是咱们的地界。第二,施工用的东西,让他们自己看好,少了别赖我们。第三,要是有人敢在山上乱打主意,比如下个套子抓只兔子什么的,直接把人给我捆了,扔到我面前。”
赵铁柱领了命。他现在是庄园的“大管家”,管着吃喝拉撒,还兼着保安队长的职。他每天扛着根铁棍,在施工队营地周围转悠,身后跟着那条半大不小的黄狗,倒也颇有几分威势。
起初,工人们看他是个农村来的憨小子,没太当回事。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李二麻子的工人,仗着自己是镇上混子出身,嘴上不干不净地调戏一个来送饭的村里姑娘。
赵铁柱听见了,二话不说,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把李二麻子拎了起来。
“给她道歉。”赵铁柱的声音很闷。
“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李二麻子挣扎着,一口唾沫吐在赵铁柱脸上。
赵铁柱没躲。他松开手,李二麻子摔在地上。然后,赵铁柱抬起脚,一脚踩在了李二麻子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李二麻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我再说一遍,道歉。”
李二-麻子疼得满地打滚,连哭带嚎地冲那姑娘磕头。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小看这个憨实的“大管家”。工人们干活都老实了许多。
雷建-军在山上看着,没插手。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赵铁柱需要立威,庄园也需要。
一个星期后,最后一根电线杆立在了庄园门口。电线接进了独立的发电房,连接上那台崭新的变压器。
王科长亲自带着两个技术员,做最后的调试。
傍晚,当王科长合上总闸的瞬间,整个庄园,亮了。
屋檐下挂着的十几盏大功率灯泡,同时发出耀眼的白光,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光线穿透树林,在半山腰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晕,从县城的方向都能隐约看见。
小满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那些比月亮还亮的“星星”,激动得又蹦又跳。
阿元也站在光里,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些光线。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童般的好奇和惊叹。
方志平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这……这简直是奇迹。”
在1982年的东北深山里,拉一根专线,建一座私人庄园,这已经不是“有钱”能解释的了。这是一种力量的展示。
雷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电来了,方便了,但也更招摇了。
这座山头上的光,就像黑夜里的一盏明灯,会吸引来飞蛾,也会吸引来饿狼。
当晚,雷建-军拿出那把已经打磨成形的刀,开始做最后的开刃。他用的是水磨法,磨刀石在水中浸透,一点一点地将刀锋磨砺出来。
阿元蹲在他旁边,看他磨刀。
“这把刀,叫‘惊蛰’。”雷建军头也不回地说,“开春第一声雷,万物复苏,蛇虫出洞。这把刀,就是为了那些不该出洞的东西准备的。”
他拿起刀,对着灯光。刀身狭长,带着一道优美的弧线,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阿元,你的棍子太笨重,只适合硬碰硬。从明天起,我教你用刀。”
阿元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狼群愤怒的咆哮!
雷建-军和阿元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影一闪,已经冲出了院门!
出事了。
院墙东侧的电网下面,一个穿着电力工人工服的男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他的裤腿上,有一个明显的烧灼破洞,身下还压着一把巨大的铁钳子。
他想剪断电网!
四五头灰狼将他团团围住,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青锋站在最前面,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只要雷建军一声令下,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赵铁柱和方志平也闻声跑了出来,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雷建-军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被高压电击穿,内脏估计已经受了重创,活不成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人腰间的一个布包。他用脚尖一挑,布包打开,里面滚出几样东西——一卷细铜丝,几块被敲下来的变压器零件,还有半包大前门烟。
是小偷。一个被庄园的富足和光明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铁柱。”
“在,建军哥。”
“把他拖到山脚下,扔在他们营地门口。”雷建-军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告诉王科长,我庄园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这次是电死的,下次,就是被狼咬死的。”
赵铁柱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应了一声,拖着那人的腿,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山下走去。
方志平站在旁边,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吐了出来。
小满被阿元捂着眼睛,堵着耳朵,拉回了屋里。
雷建-军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迹和烧焦的痕迹,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电网电死的第一个人,像一声惊雷,将庄园和外界那些觊觎的目光之间,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界线。
从此以后,想跨过这条线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