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雷建军没急着去县城。
他让赵铁柱把腌好的熊肉条穿在铁丝上,挂在屋檐下风干。阳光和山风是最好的防腐剂。又让他把剩下的熊骨敲碎,混着一些碎肉熬了一大锅浓汤,给狼群送去。
做完这些,他才背上一个半空的背篓,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叫上阿元,准备下山。
“哥,我也去!”小满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那只大黄狗的幼崽——这是赵铁柱上山时带来的“添头”,小满给它取名叫“锅盔”。
“你去干嘛?镇上没卖奶糖的。”
“我可以帮阿元姐拿东西!”小满挺起小胸脯。
雷建军看了看天色,点头同意了。小满也该多下山走走,见见世面,不能总在山里当野孩子。
一行四人,外加一只还没断奶的小奶狗,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
到了镇上,雷建军先没去药铺。他拐进了国营供销社,扯了两尺花布,买了一包针线,又称了五斤白面。
小满看得眼都直了:“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买这么多东西。”
“给你和阿元做新衣服。”雷建军把东西塞进背篓,“过几天天就暖和了,不能总穿着棉袄。”
阿元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
从供销社出来,雷建-军才慢悠悠地晃到镇西头。
陈半仙的药铺还是老样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雷建军让小满和阿元在门口等着,自己拎着布包走了进去。
陈半仙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杆小巧的戥子称着什么,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天不收参。”
“我也不卖参。”雷建军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解开。
里面不是人参,也不是鹿茸。是两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熊掌,还有一小碗切成薄片的熊肉。
“砰”的一声,戥子掉在了柜台上。
陈半仙猛地抬起头,一把摘掉老花镜,死死地盯着柜台上的东西。他的手有些抖,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熊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又拿起一只熊掌,翻来覆去地看,连指甲缝里的泥土都不放过。
“北坡那头老熊?”陈半仙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雷建军挑了挑眉。这老头,果然是行家。黑瞎子山有几头熊,哪头熊盘踞在哪个山头,他心里门儿清。
“除了它,还有谁敢称‘老’?”
陈半仙沉默了。他把熊掌放下,重新戴上眼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
“你小子,是真敢啊。”他咂了咂嘴,“那头老熊,林业站的人盯了好几年了,派了七八个带枪的猎人上去,连根熊毛都没捞着,还折了一个。”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说吧,想怎么卖?”陈半仙不再废话,直入主题。
“掌,我不卖。”雷建军把两只熊掌重新包好,“这东西,我要换。换你一个人情,换你一条路。”
陈半仙的眼皮跳了一下。
“肉,我卖。但我不卖给你。”雷建军指了指那碗熊肉,“这碗肉,你替我送出去。送到市里,送到省里,送到那些真正吃得起、也吃得懂这口的人桌上。告诉他们,黑瞎子山,开市了。以后每个月,我都能供出五十斤这种成色的‘山货’。”
整个药铺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柜台上的声音。
陈半仙盯着雷建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前所未见的怪物。
在八十年代初,倒卖熊肉,这罪名可不比倒卖军火轻。这小子不仅敢干,还敢干得这么明目张胆,要把生意做到省里去。
“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捅出去,你和我,都得进去吃枪子儿?”
“所以我来找你。”雷建-军笑了,“我知道,你陈半仙有这个能耐,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山货变成‘特供’。”
“特供”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陈半仙的要害。
他沉默了更久。
“我凭什么帮你?”
“凭这个。”雷建军把那个完整的熊胆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墨绿色的胆囊,在昏暗的药铺里,泛着幽深的光。
陈半仙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完整的、刚取下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成年黑熊胆!这东西的价值,已经不能用钱来衡量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能救命的药。
“这颗胆,算是我给你的定金。事成之后,熊肉的利,你我三七开,你七我三。”雷建军开出了条件。
陈半仙猛地站起来,在药铺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算盘珠子被他捏得“噼啪”作响。
他是在赌。赌输了,身败名裂,牢底坐穿。赌赢了,他陈半仙就能借着雷建-军这条线,从一个偏远小镇的药铺老板,一跃成为整个东北地下药材和山货市场的“坐堂先生”。
“你小子,比胡爷还狠,比苏漫那女娃还毒。”陈半仙停下脚步,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雷建军,“你就不怕我吞了你的货,再反手把你卖了?”
“你不会。”雷建-军的语气很平静,“因为你知道,能悄无声息地干掉北坡那头老熊的人,也能悄无声息地,让你从这个镇上消失。”
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半仙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这笔买卖,我接了!你小子,有种!”
他把熊胆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檀木盒子里,又把那碗熊肉用一个食盒装好。
“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你把剩下的熊肉都处理好,别让味儿走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
生意谈成,雷建军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老先生,那两只熊掌,你打算怎么‘换’?”
陈半仙眯起眼睛,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笑容。
“一只,送去县公安局的赵局长家。他老母亲常年咳喘,需要熊掌炖汤压一压。”
“另一只,送去市里,给主管林业的王副市长。他不好这口,但他儿子喜欢。”
雷建军心里一动。这老头,果然手眼通天。他这是在用自己的熊掌,替他雷建-军铺路,把黑的洗成灰的,再把灰的涂上金的。
“谢了。”
“别谢我。你那三成利,可不是白给的。”
走出药铺,阳光有些刺眼。小满正蹲在地上,和阿元一起逗弄着那只叫“锅盔”的小奶狗。看见雷建军出来,小满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糖人。
“哥,你看!陈爷爷给我买的!”
雷建军看了一眼药铺的门帘,笑了。
这老头,倒是会做人。
回山的路上,雷建军的心情很好。他今天布下了一颗最重要的棋子。有了陈半仙这条线,他就能彻底摆脱对苏漫的依赖,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而那个帝国,就从这碗熊肉开始。
一碗熊肉,是山珍野味。
一碗熊肉,也是人情世故。
一碗熊肉,撬动的,可能是半座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