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雷建军就起了。
灶里的火还有余温,他添了两把柴,把昨天炼好的獾子油装进十几个小陶罐里,用油纸封口,再拿草绳捆扎结实。
两只獾子总共炼出了差不多六斤油,分装了十四罐。
按照黑市的行情,一小罐五块钱,十四罐就是七十块。这钱不算多,但胜在稳当,獾子油在山村里不愁卖。
他又把前几天攒下来的几张兔皮和一小捆风干的野猪肉条一并打包,装进背篓。
出门的时候,阿元已经醒了。
她靠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凉粥,正一口一口地喝。听见雷建军的脚步,放下碗就站起来。
“我去城里,你在家。”
阿元皱眉。
“你腿还没利索,路不好走。”雷建军把黑星别在腰后,“再说了,工地那边今天要浇最后一段地基,你盯着。张工那帮人干活还行,就是爱偷工减料,水泥里掺沙子的事他干得出来。”
阿元想了想,点头。
“记住一个数——一袋水泥配三袋沙子,比例不能错。”
阿元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一”和“三”。
“行,就这样。”
雷建军出了院门。青锋跟了上来,他摆摆手让它回去。
“守家。”
青锋哼了一声,扭头回了院子,蹲在大门口的石墩子旁边,活像一尊石狮子。
雷建军一个人下了山。
没了狼群跟着,他走得轻快许多。系统的感知能力覆盖了方圆两里地的范围,林子里有几只松鼠在啃松塔,远处一头麂子在喝溪水,没什么异常。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头。
他先去了砖窑厂。
黑市今天的人不算多,年关过了,大伙手里的闲钱花得七七八八。雷建军没找胡爷,直接在窑洞外面的空地上摆了个摊。
獾子油罐子往地上一排,旁边放了块硬纸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獾油,五块。”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不影响生意。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婶,脸上的冻疮红了一片,皮都皴裂了。
“这獾子油是真的假的?”
“假的我赔你十罐。”雷建军把一个罐子递过去,“你打开闻闻。”
大婶揭开油纸,凑上去一闻,眼睛亮了。“这味儿正!不是掺了猪油的。”
“五块一罐。”
“便宜点呗,四块行不?”
“不行。”
“四块五?”
“五块。”雷建军伸了个懒腰,“大婶,我这獾子油是昨天刚炼出来的,外头的药铺子卖七块八块的多了去了。我这已经是亏本价。”
“切。”大婶嘴上不饶,但还是掏了五块钱,揣着獾子油走了。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个小时,十四罐獾子油卖出去了十一罐。
剩下三罐,雷建军没卖。他用布包好,塞进怀里,打算给小满和阿元留着。山里风大,手脚容易皴裂。
兔皮和干肉条交给了窑洞里的一个老贩子,换了三十块钱。加上獾子油的五十五块,今天进城的收入是八十五块。
这钱不算什么大数目,但积少成多。
他正在收拾摊子,刁三一瘸一拐地从窑洞里钻出来。
自从上次在南坡被雷建军撵走之后,刁三看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但今天不一样——刁三脸上挂着一种讨好的笑,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茶。
“雷哥,喝口热的?”
雷建军斜了他一眼。
“有屁快放。”
刁三赔笑着把茶搁在地上,压低嗓门:“雷哥,胡爷让我给你传个话。南边来了一批新客商,专门收药材的,出手大方得很。”
“什么药材?”
“人参、灵芝、鹿心血,啥都要。领头的是个姓孙的老板,在市里开了三家药铺子。”
“他来县城做什么?”
“他说市里的货被人截了,供不上了,想开辟新渠道。胡爷的意思是……”刁三伸出两根手指,“二八分成,他给你介绍,你出货,他抽两成。”
二八。
雷建军盘算了一下。跟苏漫的合作是大头,主要走高端的皮毛和林场产出。跟胡爷的合作走中低端,野味、皮子、干货。如果再加上药材这条线,等于多了一个稳定的现金流。
人参他手里有。上次在北坡的老林子里,他找到了一片野参地,系统扫描过,至少有七八棵超过二十年参龄的。
“行,让胡爷约个时间,我跟那个孙老板见一面。”
刁三连连点头,屁颠屁颠地跑回去报信了。
雷建军收好东西,又去了趟供销社。
花了十五块钱买了两斤白糖、三斤挂面、一块肥皂和两支铅笔。铅笔是给小满的,那丫头最近缠着他教她写字,用树枝在地上画太慢了。
出了供销社,他拐进一条窄巷子,找到了一家修理铺。
铺子的老板是个秃头老汉,手上的机油永远洗不干净。
“老王头,上次让你留的那个东西,有没有?”
秃头老汉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油布包裹,拍在台面上。打开,是一个手摇式的小型发电机零件。
“费了老鼻子劲了,从废品站拆了三台报废的拖拉机,才凑齐。你给十块钱就行。”
雷建军递了十块钱过去。
苏漫弄来的那台柴油发电机是大家伙,平时舍不得用,柴油太贵。这个手摇发电机虽然功率小,但应急足够了。等他把零件装好,庄园里就能有两套供电系统。
他把零件包好塞进背篓,正打算出城,系统弹了一条消息。
【鼠群回报:县城北街“福来饭庄”,胡爷正在二楼包间与一名陌生男子会面。男子年约五十,操南方口音,随身携带两个皮箱。对话关键词——“黑瞎子山”、“独家供应”、“雷建军”。】
雷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胡爷这老狐狸,嘴上说让刁三来问他的意见,转头就自己先跟人家接上了?
他没生气,反倒笑了一声。
生意场上这点小手段,上辈子他吃的亏够多了。这辈子,没人能在他面前耍花枪。
他改了方向,朝北街走去。
福来饭庄的门脸不大,灰砖墙,木头门,门口挂着两串红辣椒。一楼是散座,油腻腻的桌子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咸菜。二楼才是正经请客的地方。
雷建军直接上了二楼。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胡爷浑厚的笑声,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南方腔调的嗓音。
雷建军推门进去。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胡爷居中,左手边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黑框老花镜,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右手边是那男人的跟班,五大三粗,挎着个帆布包。
三个人看见雷建军进来,反应各不相同。
胡爷眼皮一跳,嘴角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灰中山装的男人转头打量了雷建军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
跟班的手下意识往帆布包里伸了一下,又缩回来。
“建军来了。”胡爷率先开口,笑呵呵地一拍桌子,“来来来,我正要让人去叫你呢!孙老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雷建军,黑瞎子山上的人。”
他介绍得很自然,好像雷建军的到来完全在计划之中。
雷建军没揭穿他。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孙老板,你好。”
灰中山装的男人欠了欠身,推了推老花镜。“雷老板年轻有为,久仰久仰。”
客套话说完,气氛安静了两秒。
雷建军喝了口茶,直接切入正题。
“听说你收药材?”
“对,主要是人参和灵芝。”孙老板打开随身带的一个皮箱,里面分格装着几棵干参和一些切片样品,“这是我店里目前在售的品质。雷老板如果有更好的货源,我愿意长期合作。”
雷建军扫了一眼那些干参。
“你这参是辽东的?”
孙老板点头:“辽东的园参,六年生。”
“品质一般。”雷建军把茶杯放下,“根须断了三分之一,参体有裂纹,晒参的时候火候过了。你卖什么价?”
孙老板愣了一下,脸上的客气减了两分,多了点意外。
“你懂参?”
“我在山里长大,满山都是这玩意。”雷建军抬了抬下巴,“你这种参,市价最多三十块一棵。你卖给客户多少?”
“……五十。”
“翻了将近一倍,利润不错。”雷建军靠在椅背上,“我手里有野参,二十年以上的老山参,根须完整,体形饱满。你出什么价?”
整个包间安静了。
胡爷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孙老板推了推眼镜,身子往前倾了倾。
“二十年的野参……你确定?”
“不确定我跟你坐在这干什么。”
雷建军的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话让孙老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二十年以上的野山参,在整个东北的药材市场上都属于稀缺中的稀缺。有钱都买不到。
“如果品质过关的话……”孙老板斟酌着措辞,“一棵,我出两百。”
胡爷的眼睛眯了一下。
雷建军摇头。
“三百。而且我只跟你直接交易,中间不过第三方的手。”
他说“第三方”的时候,目光扫了胡爷一眼。
胡爷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
孙老板沉吟了片刻,伸出手。
“成交。但我得先验货。”
“下个月初,我送第一批下山。三棵。”雷建军跟他握了握手,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胡爷,茶不错,改天请你喝。”
这话说的轻飘飘,但胡爷听出了味道——你在背后搞小动作,我知道。这次不计较,下次可就不是喝茶能解决的了。
胡爷笑了笑,没接话。
出了饭庄,雷建军捏了捏怀里的那罐獾子油。
三棵野参,就是九百块。加上皮毛、木材和布料生意的流水,到明年开春,他手里的现金少说也得过万。
万元户。
在1981年的东北县城,万元户是能上报纸的存在。
不过他不打算上报纸。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两辈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钱要赚,但腰要弯。
至少在他的庄园彻底建成之前,得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