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又端起茶杯美美地啜了一口,叹道:
“唉!早知道死后是这样舒坦,没了那身老骨头拖累,浑身是劲儿,我跟你爸啊,说不定早点儿走也挺好!”
这话说得没心没肺,却透着一种彻底放下生死包袱后的豁达。
旁边的张军也是乐呵呵地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孩童般的狡黠和迫不及待:
“就是!尤其是这酒!活着最后那几年,医生不让沾,可把我给憋坏了!
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自在,没劲!韧儿啊,别愣着了,赶紧的,给老子弄几瓶真正的好酒来!
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过过瘾,解解这几十年的馋虫!”
看着父母如此豁达,甚至带着点“因祸得福”的庆幸模样,
张韧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被二老这毫不作伪的欢喜感染,
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是啊,父母所求,或许从来就不是长生久视,不是无边权势,仅仅是安康喜乐,
是此刻这般,无病无痛,能品茶,能盼酒,能与儿子闲话家常的简单安宁。
“好!” 他用力点头,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语气却轻快起来,
“以前是儿子顾虑太多,没能好好尽孝。如今好了,你们是自在真灵,再无受我神体相冲的担忧。
从今天起,儿子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们!把这亏欠的,都补上!”
张军和王翠兰在润德灵境住了下来。
这段时间,张韧陪着二老,几乎踏遍了灵境的每一个角落,看云海翻腾,赏奇花异草,观星河垂落。
后来,张韧索性又带着父母的神魂,以神通畅游“下辖”的各大“风景区”。
那些风貌各异的幽冥地府、名山大川的灵脉源头、甚至是一些凡人难以抵达的洞天福地。
张军看得啧啧称奇,王翠兰也时常被光怪陆离的幽冥景象惊得拽紧张韧的袖子,随即又为那些奇异壮美的自然造化而赞叹。
这漫长的、几乎可称得上“旅行”的陪伴,确实在某种程度上,
弥补了张韧心中那份因常年缺席而生的巨大遗憾与亏欠感。
看着父母脸上不时浮现的新奇、惊叹与满足的笑容,张韧也觉得,这或许便是他所能给予的、另一种形式的孝道了。
然而,时光终究是向前流淌的。
润德灵境内岁月悠悠,外界的人间却是日新月异。
张韧有时会以神通幻化出水镜,让父母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镜中呈现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网络信息、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人群……
这一切对张军和王翠兰而言,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难以理解。
他们熟悉的那个充满人情味、节奏缓慢、田间地头就能聊上半日的乡土社会,
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远去,最终只停留在记忆深处。
最初的兴奋与新奇感渐渐褪去,二老待在灵境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地陷入了沉默。
他们常常只是并肩坐在小院的葡萄架下,或是灵境某处风景绝佳的亭台里,
一坐就是大半天,望着那些永恒不变、却又因灵气流转而变幻莫测的仙家景致,眼神却渐渐空洞下来。
张韧能感觉到,一种更深沉的空虚和茫然,如同无声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了父母的心头。
再美的风景,看久了也会乏味;再神奇的体验,若无熟悉的语境和人情牵绊,终究隔着一层。
他们与这个新时代,已然彻底脱节。
熟悉的故人一个个彻底逝去,连带着他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的痕迹,也一同湮灭在时光洪流中。
灵境再好,对他们而言,也像一个巨大、精美、却无比寂寞的牢笼。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张韧在父母常住的小院里,亲手布置了一桌不算奢华却极为精致的酒菜,
多是父母生前喜爱的家常口味,也特意备了好几坛从各处搜罗来的仙酿灵酒,醇香扑鼻。
一家三口,围桌而坐,气氛却不如往日轻松。
张军默默喝干了一杯又一杯,脸上不见多少醉意,眼神却愈发清明。
当又一瓶酒见了底,他重重哈出一口带着浓烈酒香的郁气,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嗒”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安静陪坐的张韧,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韧儿,这些年,我跟你妈,看够了,也待够了。是时候……该走了。”
张韧脸上的笑意,如退潮般缓缓收敛,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早已预感到这一刻的到来,只是当父亲亲口说出时,心湖依旧不可避免地泛起波澜。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张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疲惫。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放在桌边的手——那手稳定、修长,蕴含着撼动乾坤的力量,此刻却只是温顺地任由父亲拍着。
“这些年,该看的稀奇景儿看了,该享的、我儿子给的福也享了。可这人啊,终究是群居的牲口。
原来的张庄没了,老伙计们一个个都下去报道了,剩下的,
全是生面孔,说的话我也听不懂,做的事我更看不明白。
天天待在这仙家洞府里,对着这些山啊水啊云啊,
美是美,可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闷,心里头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灵境的云雾,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后的沧桑与理解:
“直到现在,我跟你妈才算真明白了你的不容易。
成神,听着风光无限,与天地同寿,可这份长生,这份清静,这份……
永恒不变,对咱们这种过惯了柴米油盐、看惯了生老病死的凡人来说,真他娘的……寂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