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法乐齐鸣。
编钟玉磬,清越悠扬;笙管笛箫,宛转低回;法鼓雷音,震撼心神。
数百高功同时吟唱起古老的超度经文,声音洪亮庄严,汇聚成一股磅礴的音流,直冲云霄。
思甜立于法坛中央,手掐法诀,步踏罡斗,身形随着经文韵律而动,每一举动皆暗合天道,法度森严。
她时而拈香敬天,时而酒醴祭地,时而挥舞法剑,引动灵气,时而口诵真言,超拔亡灵。
繁复的科仪在她主持下,如行云流水,庄严肃穆,不见丝毫滞涩。
“举荐!”
思甜清喝,一道以朱砂绘就、蕴含其精纯法力的青词表文被焚化,
青烟袅袅,直上青冥,仿佛真的将子女的哀思与祈愿,上达于天听。
“破狱!”
法剑指处,象征冥途关隘的纸糊“幽牢”轰然洞开,寓意接引亡魂,不受阴司阻滞。
“渡桥!”
以白布象征的奈河桥被高功们抬起,思甜引导“灵驾”安然渡过,象征着跨越生死之河,抵达彼岸净土。
整个法会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日暮,思甜始终立于法坛核心,主持着这一场盛大而古老的仪式。
她神色肃穆,眸光坚定,不见丝毫疲态。
唯有在某个祭奠的间隙,当她的目光掠过法坛中央那并排的灵位时,
眼底深处才会极快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追思,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属于天师的庄严与悲悯所掩盖。
她是在以玄门当代共尊的身份,为父母举行最隆重的送别仪式,
也是在以女儿的身份,倾尽所能,为父母铺就一条光明平坦的往生之路。
法会最后,在漫天飘洒的、由符纸化成的金色光点(象征功德)和低沉恢弘的经韵声中结束。
夕阳的余晖为整个宫观镀上一层金边,也照在思甜略显苍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上,宛如神祇。
次日,出殡。
送葬的队伍长达数里,浩浩荡荡。
最前方是肃静、回避牌与铭旌开道,紧接着是思甜亲自捧着的父母遗像,
后面是六十四人抬的巨型灵柩(内含衣冠,父母肉身已由思甜以道法秘密安葬于早已选定的风水宝地),灵柩覆盖着绣有北斗七星的玄黑柩罩。
再之后,是来自各地宫观、穿着各式法衣的道长法师队伍,手持幡幢、宝盖、香花灯烛,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随后是各级代表、各界人士、弟子信众组成的送行队伍,人人臂缠黑纱,面色沉痛。
沿途经过之处,早有闻讯的民众自发在路边设下香案果品,
焚香路祭,许多人更是跪伏于地,叩首送行,感念天师父母养育之恩,亦为天师孝心所感。
整个出殡过程,极尽哀荣,庄严隆重,前所未有。
思甜始终走在灵柩侧前方,一步一趋,身姿挺拔。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表情,只是那紧紧抿着的唇线,
和偶尔望向灵柩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情感。
风吹动她玄黑的法衣和洁白的孝带,猎猎作响,更显其身影孤高而决绝。
最终,灵柩(衣冠)被送入早已建好的、气势恢宏的墓园,与张韧早已安排好的、父母真正的安息之地相邻。
下葬、封土、立碑……所有仪式,在思甜的主持下,一丝不苟地完成。
当最后一捧土覆上,巨大的墓碑矗立起来时,夕阳已然西沉,暮色四合。
参加葬礼的人群陆续在执事的劝慰下散去,偌大的墓园,很快便只剩下思甜,以及几位始终跟随她的核心弟子。
思甜屏退了弟子,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
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并排而列,在暮色中显得庄重而寂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碑石,拂过那一个个深刻的名字。
良久,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不是以天师的身份,仅仅是以一个女儿的身份。
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基座上,压抑了整整两日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
没有嚎啕,只有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顺着脸颊肆意流淌的温热液体,迅速打湿了碑前的泥土。
“爸……妈……” 极轻极轻的、带着破碎气音的呼唤,消散在傍晚渐起的风里。
风穿过墓园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天地也在同悲。
远处,润德灵境的方向,一片寂静。
唯有灵境深处,某个被柔和金光笼罩的静谧空间中,
两团温顺的真灵之光,在张韧的亲自看护下,缓缓沉浮,安详宁静。
人间的哀荣与眼泪,尘世的盛大告别,至此,似乎真正落下了帷幕。
然而,那份血脉的牵连,生死的思念,却在生者与逝者之间,在神与人之间,以不同的方式,永恒地延续了下去。
润德灵境,后院。
此处并非灵境核心的恢弘殿宇,而是一处特意仿造人间院落、甚至更贴近张韧记忆深处童年旧居模样的所在。
是张韧特地改造的家的模样。
几间古朴瓦房,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墙角种着些寻常花草,甚至还有一架葡萄藤,绿叶葱茏,生机盎然。
这无关道法神通,纯粹是张韧以心念构筑的一处“家”,只为让父母残留的真灵能感到些许熟悉与慰藉。
此刻,张军和王翠兰便端坐在堂屋正中的两把椅子上,
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水,袅袅茶香混合着院中隐约传来的草木清气,令人心神宁静。
他们的身形凝实,面目清晰,与生前最后几年那苍老衰败的模样截然不同,
是张韧以神力维持了他们最显精神的中年样貌,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历经岁月后的从容与温和。
没有了病痛衰老的折磨,也没有了肉体凡胎的沉重束缚,此刻的他们,感觉前所未有的松快、通透。
张韧站在二老面前,身形颀长,气质清冷,此刻却微微垂着眼帘,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愧疚:“爸妈,儿子不孝!你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却……没能真正为你们做过什么!
生前未能长久陪伴,死后也只能让你们以这种形态……”
“哎,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王翠兰轻轻放下青瓷茶盏,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甚至像个小姑娘一样,新奇地抬抬胳膊,扭扭脖子,感受着这久违的、毫无迟滞的轻盈感,
“爸妈能再见着你,能这么自在地说话、走动,不知道多高兴!在乎那些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