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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作者:白鹭下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果不其然,闻得此语,陆简瞠目结舌,一张方正俊逸的脸近乎僵成木雕。


    下一瞬,他愤怒的声响彻梁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竟敢将思春之语宣之于口!”


    郑夫人羞愧难当,知蘅也忙辩解:“父亲,不是的……”


    但盛怒之中的陆简根本不听:“滚回去!”


    “你当真是玩得心都野了!满脑子都是男女之事!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闭门思过,哪也不许去!”


    门扉哐当一声合上,知蘅垂头丧气地退出花厅,独往濯缨阁走。


    侯在外面的云摇忙也跟上:“女郎,你又惹郞主生气了。”


    知蘅凉凉瞪她:“这不是显而易见?”


    云摇只捂嘴笑:“那您方才说什么了,能让郞主说出“滚”这个字,这可不容易啊。”


    “没,没什么。”知蘅脚步不停,支支吾吾地说着,“我就是随口一句,父亲那个人你知道的嘛,一丁点事都要上纲上线……”


    事实上,她倒是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生气——“郑卫之音,轻佻淫靡”,一来有别与圣人历来推崇的雅乐,二来么,其辞多写男女艳情。父亲是连《关雎》都能附会成后妃之德的卫道士,听见《溱洧》不生气才怪。


    但她也确无思春之想,方才一时口无遮拦,只是出于想要吵赢。她这两天接触到的男子也就赵启和谢怀谌。赵启是内侍,谢怀谌……她讨厌谢怀谌还来不及呢,怎可能喜欢他?!


    都怪那本《惜花传》!


    把纯洁的她都带偏了!


    “那明天怎么办?你还去吗?”云摇又问。


    “去啊,怎么不去。”去看看谢怀谌在不在,有他在她就不用发病,不去白不去。


    “啊??女郎你还敢出去啊?”云摇顿时苦了一张小脸,“郎主都说了要打断你的腿了,我,我可不敢……”


    “你不去,那你是打算等我走了再告发我咯?”


    “那倒不会……”


    “那你可完了,我要是被抓到没在,父亲必会说你知情不报打你板子的,以此推之,你还不如跟我去了!”


    唔,好像还真是……小丫鬟又犯起愁来,道:“不过女郎,你就非去不可吗?空一天不去也没什么的吧?”


    “那可不行,我和赵启可是约好了明天要学打马球,不去岂不是背诺?背诺岂不是‘不信’?父亲不是最推崇仁义礼智信吗?他要怪罪我,就是违背圣人的学说!”知蘅理直气壮地道。


    云摇仍是害怕:“可郎主知道会生气的……”


    “那就等他知道了再说。”知蘅甩开她手,疾步往前走。


    可不过几步她又停了下来,低语喃喃:“云摇,你说,女子真的不能出门吗?”


    “可若女子不能出门,《诗》中又岂会有《溱洧》和《有女同车》呢?”


    这问题困扰知蘅许久了。《诗》是五经之一,是至高无上的经典。可《诗》中不仅有《溱洧》,有《有女同车》,甚至还有描写男女自由恋爱——唔,在父伯口中那叫无媒苟合和淫奔的《桑中》《静女》。


    那篇《野有死麇》更是骇人,夫子不曾教,她自己却翻到过,什么“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下面竟然开始脱衣服了!吓得她一连做了好几日长针眼的噩梦。


    一面教导男女大防,一面又将毫不避讳男女艳情的《诗》奉为圭臬,圣人们还真是奇怪。


    “我也不知道……”云摇讷讷地答,“但好像,历来都是这样吧。”


    在室女受约束诸多,成了婚则相对自由一些,尽管那与男子的自由也没法比,但也足够让许多小女郎盼望着嫁人了。


    是啊,历来如此。知蘅心下微叹。


    可历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


    次日清晨,待父亲和伯父出门上值之后,知蘅携云摇再一次溜出家门。


    春山巍巍,春水溶溶,自城郭往东一路行来,沿途花光明媚,鼓吹清和。纷飞的柳丝被春风抿成千丝万线,百顷草野如波浪起伏。温风如酒,吹得人醺醺欲醉。


    首阳山围场之中,嬴启已到了好一会儿了,抱臂怀剑,风姿卓越。身后却并没有那惯常影子一样跟着的讨厌鬼。


    知蘅见之,心内不免微微失望。


    嬴启眸色微凝,却是假意责怪:“怎么现在才来?我和明允可是等你多时了。”


    啊?谢怀谌也来了吗?


    知蘅立刻好奇地四下张望。


    肩膀却被他牢牢按住,嬴启倾身过去,在她耳畔低语:“怎么,我说他来了你就这么期待?你到底是为谁来的?”


    知蘅红了脸:“我没有。”


    “有没有,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再说你上次也这样。”嬴启语气微含醋意。


    讨厌鬼。


    知蘅忿忿瞪他。


    干嘛拆穿她?


    才想狡辩几句,她忽然惊觉二人距离的过近,忙退了半步:“你干嘛凑这么近说话?”


    “那你是要我嚷得大家都听见咯?”


    知蘅说不过他,只得顶着面上的灼烫恨恨瞪他。


    嬴启不退不避,眼睛一如黑曜石般清亮,颇有几分和她较劲之势。


    尚未离去的马车上,云摇原本乐呵呵地看着二人傻笑,蓦地反应过来:


    不对,这个赵启怎么离女郎那么近??


    她啪嗒啪嗒地跑过去,硬将天子挤开:“女郎女郎,我也要去。”


    以往女郎来此,她都是和鸿影守在围场外的白桦林中等待,自不知他们相处的情形。但现在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小内侍有问题,须得提防女郎被他拐走了。


    这侍女如此无礼,嬴启原有些不悦,但见女郎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最终勉强应下:“行吧。”


    “不过你得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一时三人进入围场,知蘅随他学打马球,云摇则坐在一旁的槐花树之下,百无聊赖地看嬴启教授女郎打马球的技法。


    但很快,她便担忧起来——不成不成,这个赵启怎么和女郎举止这般亲密??


    同乘一骑就算了,他怎么还手把手地教她挥杆,该不会是想占女郎便宜吧?


    她虽然喜欢看女郎和俊俏郎君们的活话本,可她也是有原则的,坚决拥护“从一而终”——女郎喜欢的应是谢侍中,这还没把谢侍中搞到手呢,怎么能中途易辙,又和旁人牵扯不清??


    何况这个“旁人”,还是一个不能人道的内侍!


    真要和他在一起,女郎后半辈子的幸福可怎么办??


    小丫鬟顿时警觉起来,起身小跑过去:“等一下!”


    知蘅正专心致志地听嬴启教授着挥杆的技巧,闻言,二人齐齐诧异回眸。


    “你,你们,不能挨这么近!”小丫鬟焦急地连比带划。


    原是为了这个。


    知蘅后知后觉地有些赧颜。


    赵启是内侍,她潜意识里就从未将他当成男子,加之学得认真,不曾注意到男女之别。


    嬴启看出这小丫鬟对他的排斥,偏笑道:“那你倒是说说,不靠这么近我要怎么教?”


    “反正不成……”


    云摇正语无伦次地说着,眼角余光中忽闯入一抹玄色身影,她撇过脸,顿时眼睛一亮:“谢侍中!”


    太好了太好了,她们女郎的正缘终于来了!


    围场处,谢怀谌一袭玄衣、策马扬尘,宽袍大袖,与飞扬的发丝齐在风中猎猎。


    闻见呼声,他下意识朝声源处看去。


    一对年龄相仿、相貌般配的鸾俦凤侣就此映入眼中。


    马上,二人同乘一骑,如相依偎,少年少女,实在赏心悦目。


    “明允来了。”见他来,天子俊美的脸上霎时漾开温软的笑。


    他点点头:“赵令。”


    下一瞬,目光冰冷落在那朝他惘然看来的女郎脸上,倏然不悦。


    又是她。


    她一个在室女郎,竟也半分不知羞么?


    周遭的气氛一瞬僵滞下来,阴冷无比。知蘅疑惑不已,看看自己又看向他。


    他好奇怪。


    从前云摇说他喜欢她她还有些不自信,可这人现下一看她和赵启在一块儿就冷了脸,在意她真的不要太明显。


    这样看来,云摇的提议没准能用。


    想到这里,她不怒反喜,笑颜如花地朝他挥了挥手。


    少女笑靥纯净甜美,一如陌上春光明媚。谢怀谌不解,回头一望,身后也唯有玄青。


    “这是在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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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招呼?”他问。


    总不能,这是在招呼自己吧?


    “郎君说什么呢。”玄青忍不住呛声,“人家明显是在叫你啊,还和我打招呼,我是谁啊,人家陆娘子认得我吗?”


    那就更加反常了。谢怀谌面无表情,对女郎的示好视若无睹。


    气氛有刹那的凝固,知蘅征询地看向云摇,似是在问他不接招要怎么办。嬴启翻身下马,率先开口打破这份沉寂:“明允怎么过来了?”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她咯。知蘅暗自腹诽。


    就说之前怎么老在围场碰到他呢,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这人为了常见到她特意不辞辛苦跑到这围场来还装作是偶遇,可谓是迷恋她成痴。也真难为他还要在自己面前装得那般正经了……


    以此推之,他必定也是故意扣着她的日录不还,就是想她常来找他。


    那么,她就大发慈悲多搭理搭理他好了。


    她笑吟吟的,一改往日的冷淡敌视,扑闪着一双乌黑水润的大眼睛满怀爱慕地看着他。谢怀谌耳后都腾起淡淡的热,却假意不曾看到,转脸向嬴启:“陛下有事吩咐,命我来和你说一声。”


    语罢,顺理成章地将嬴启拉去了一旁的槐树下。


    嗯?怎么没反应?


    知蘅心下茫然。


    刚刚看见她和赵启在一块儿不还吃味得很吗?这人还真是不解风情!


    她撇撇嘴,抓起马鞭朝他的背影作势挥了两鞭,随后便开开心心地和云摇说起他的坏话了。


    谢怀谌今日过来,是为汇报南匈奴等部的质子已然入境一事。


    大汉国土广袤,幅员辽阔,北有匈奴,西有羌人,东北则是乌桓、鲜卑及高句丽。其中,匈奴分裂为两部,北匈奴与西边的羌人时降时叛,南匈奴则同乌桓、鲜卑率众归附,每年皆会派遣贵族子弟入京,学习先进的汉家文化。


    七日之前,南匈奴与鲜卑等部的使团已然抵达代郡,大约还有十余日便能抵达京师。太后将会在濯龙园举办盛大的宫宴,为其接风洗尘。


    “陛下,太后的意思,届时的宫宴您也须出席。”谢怀谌道。


    “到时候再说吧。”嬴启却心不在焉,目光不住地往女郎的方向飘,“不是还早么?”


    早?


    谢怀谌实在有些听不下去。


    近日以来,陛下在这意图不明的陆氏女身上实在耗费太多精力,他忍不住提醒:


    “陛下,请恕臣直言,您近来常常不在宫中,崇德殿已经起疑了。”


    “前两次您虽侥幸过关,但太后并未打消对您的怀疑,屡屡向小黄门过问您的行踪。何况如今皇权旁落、虎狼环伺,您首先应当考虑要如何拿回权柄,又怎么能沉溺于温柔之乡、儿女情长呢?”


    ——方今太后大权独揽,兄弟子侄俱在机要。长兄梁显进位大将军,专断朝政。次兄掌光禄勋,三兄为卫尉,俱在禁军,牢牢把持着宫中戍卫,一旦宫变,天子是任何胜算也没有的。


    如此境地之下,陛下如何还有心思和太后一党的陆氏女风花雪月,谢怀谌实是不解。


    偏偏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偏偏那陆氏女,也没有那么好。


    就如方才,她前一刻还能和陛下卿卿我我,下一刻,当着陛下的面她就能招蜂引蝶。如此用情不专,哪里值得陛下追求?


    但这话是不好与陛下明言的。见天子面色沉凝,他顿一顿,接着说了下去:“再者,那陆氏女出现的时机也太过蹊跷,她如此绞尽心机地接近陛下,只恐另有所图,陛下理应当心才是。”


    “绞尽心机地接近朕?”


    嬴启忽笑着反问,仍看着那厢马背上的少女,眉梢眼角皆溢满笑意:“明允,你莫不是忘了,她最初可是为寻你而来的。”


    恰逢知蘅也在看他们,趴在马上,不知在和她的小丫鬟叽叽咕咕说些什么。视线相撞,她又很高兴地朝他挥手。明眸善睐,绮颜如花。


    又在招惹陛下了。


    谢怀谌脸色铁青,只作未见。然这一幕落在知蘅眼中自是吃醋,女郎顿时乐开了花。


    然而,正当她想着要如何顺理成章地诓骗他成为自己的一剂药时,心脏处忽漫上一股熟悉的心悸与寒气,她身子一软,直直地朝马下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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