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说我有病》
1. 第 1 章
“今日有感觉好一些吗?”
寂静里响起一道男声,清如戛玉,脆如碎冰。
知蘅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榻边跪坐着一名素衣郎君,正握住她一截微凉手腕在耳畔轻叹:“总是不见好,这样拖下去,可怎么是好呢?”
“玉娘,不若试一试吧。咱们提前做这事虽说于礼教不符,可若不行敦伦之礼,你的身体怎么会好呢?”
玉娘?敦伦治病?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房间里怎么会有男人……
额上忽然昏痛如裂,她竭力睁眸,眼皮却困沉沉地往下压,始终看不清眼前情形。
男子便当她默认,身形如玉山覆下,额上烙下抹湿润的温热:“试一试吧,玉娘,会很舒服的,我保证……”
知蘅“啊”地一声惊呼,骤然自梦中惊醒。方才的情景陡然成空,率先跌入眼帘的是帐顶繁复葳蕤的菱枝纹。青色纱幔随之被拉开,露出侍女云摇娇憨可喜的一张圆脸:“女郎,你醒啦?身子好些了没?快起来洗漱,准备去百宜堂用饭。”
一连串的语声将知蘅自残梦中拉回,她惊魂未定地坐起,眼中还残存着些许陷在梦里的怔然。
原来……是个梦么?
“女郎?”云摇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奇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是梦见什么了?”
脸红么?
知蘅用手捂住脸,果不其然一片滚烫。这时云摇又拾起那遗在榻侧的一卷话本,奇道:“女郎怎么还看起《惜花传》了?你往日不都说这些是胡编乱造不屑一观么?”
《惜花传》?
她不说这个倒好,一说,知蘅就全都想起来了。方才那荒诞离奇的怪梦全要从这本荒谬怪诞的话本说起。
昨日,她随母亲去安定侯府看望堂姐,侯府留了饭,晚间回来时身上便如受风寒般,懒懒的,早早地躺下了。睡前又随手摸了本书来看,便是这本云摇私藏的《惜花传》。
以往,她从不看坊间那些鼓吹男女淫奔的话本,然这本《惜花传》的情节却十分离奇,反倒吸引了她的兴趣:
女主金玉奴自小体弱多病,被医师断言活不过十七岁,却于十六岁时遇上个名唤裴郎的英俊男子,先是拥抱便可令她好转,再是依靠亲吻吸取男方阳气、强筋健骨,到了后来,是各种摸摸抱抱,最后则要靠和裴郎交合来续命,是故玉奴常常背着父母在后园里和其颠鸾倒凤、行鱼水之欢,并最终依靠着裴郎施给她的神仙雨露治好了绝症!
知蘅起初只是想看看这话本子还能编得有多荒诞,后来,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后面,直至夜半才睡去。
但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兴许就是因为睡前看了这腌臜之物,她方才才会梦见那些……
一个男人,在梦里亲吻她,还想和她敦伦说能治她的病,这简直离谱!可怕!
她哪有病啊?而且怎么可能和男人交合就能治病啊?真是荒谬至极!
“去去去,”
肺腑里生出的阵阵热气仍往心口扑,她以手扇风给自己降温,一面没好气地道:“谁会看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啊!还和男人交合就能治病,现在的话本子真是越来越没下限!”
女郎脸颊上仍残存着几抹可疑的残红,云摇看得好笑,俯身凑近了来:“女郎没有看,那这书怎么无端跑到床头来啦?看就看呗,也什么可否认的?”
“就是没有看嘛。”知蘅兀自嘴硬,心间忽掠过一事,惊问道,“现在几时了?”
“女郎现在想起来了?”云摇转身,取下架上搭着的衣裳递给她,“放心吧,现在才隅中过半,你还有半个时辰可以慢慢地梳妆打扮,再过去老夫人那边。”
——这一年是神鹿三年二月廿一,仲春令月,时和气清。雒阳城兰台令史陆简的女儿陆知蘅方被选为天子胞姐易阳乡主的侍读,因此,一向不喜欢她的祖母羊老夫人特意设宴,庆贺此事。
扶风陆氏乃儒学大族,最重规矩,祖母尤甚。知蘅不敢怠慢,什么话本什么噩梦齐齐抛至了脑后,下榻飞快地穿起衣裳来。
两刻钟后,她洗漱完毕,装扮一新,带着云摇前往百宜堂。
昨夜一场绵绵春雨,此刻雨收黛色,草木清新。一只黄鹂鸟娇啭着掠过廊下苍翠欲滴的细竹,霎时琼珠乱撒,清露湿衣。
知蘅仰起脸来,感受着春风吹拂两颊的惬意:“百草滋荣,鸧鹒鼓翼;于焉逍遥,聊以娱情!”
她念出张平子《归田赋》中的句子——春天来了,真好啊,又是她最喜爱的季节了!
云摇在后面笑:“女郎,你这个样子要是被郞主和夫人瞧见,他们又该说你了。”
知蘅脸上一红,霎时放低了声音:“这不是只有我们嘛。”
云摇说得不错,她自小家教严苛,说话要轻言细语,喘气也要拿帕子捂着嘴背过人轻轻地喘,像方才那般不端庄的举动,父母一见便要絮絮叨叨地说她半天。
奈何她天性不喜拘束,好动又爱说话,在长辈们面前是文静淑女,私下里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云摇不言,反笑呵呵地欣赏起女郎染上红云的秀美脸容:
乌发如云,肤光胜雪,纤长的羽睫浓密如小扇,其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润杏眼,转盼流波间,晶莹华彩,艳丽不可方物。
哎,她们女郎可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啊。云摇喜滋滋地想。
听女君说今年就要给女郎定亲了,也不知将来是谁那么好运,能娶到她们家女郎。
二人说了几句话,又匆匆往百宜堂赶。可巧医师来了,正在偏厅中替老夫人诊脉。知蘅忐忑不安地在厅中侯了一刻钟,才见父母及伯父伯母簇拥着祖母出来,那位医师则留在偏厅写方子。
她暗吸一气,姿态婉顺地跪下,行肃拜之礼:
“孙女拜见祖母,拜见伯父、伯母,父亲,母亲。”
知蘅的祖母羊老夫人五十上下,身形消瘦,梳堕马髻,着一身暗紫色印花拖尾直裾。
她目光冰冷而审视地向孙女扫去,脸上仍习惯性地掠过了一丝不满:“起来吧。”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都是自家人,不必这样拘礼。”
说是不拘礼,可实际上,从小到大,她哪次来百宜堂不被挑刺的?知蘅暗暗想道。
祖母极重规矩,又极不满意她,她每次来百宜堂都得被耳提面命小半个时辰。琐碎到下拜的弧度是否标准、姿态是否端庄,在祖母这里,皆有无穷无尽可以挑错的地方。
今日她来得虽不算太晚——总归还没有开饭嘛,但有徐医师这个外人在,祖母定然会觉得她又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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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让人家笑话了。等着看吧,待会儿医师一走就得训斥她。
果不其然,还不待祖母开口,父亲已率先质问道:“你今儿怎么来这么晚?”
呀,看来她还猜错了,人家还没走呢父亲就开始说她了……知蘅低头:“回阿父,女儿昨夜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所以就起得迟了。”
陆简皱眉,声愈严厉:“这就是你的理由?”
“风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今日虽不用去族学,也该早起温书,哪有一点小病就拖到日上三竿才起的理?”
知蘅十分委屈,却不敢争辩,只好低着头装鹌鹑,又暗向母亲郑夫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行了。”
这回开口的却是一向严厉的祖母。羊老夫人皱眉道:“她这几日读不读书倒也无所谓。总归明日就要入宫伺候乡主读书,学好礼仪才最要紧。”
“那易阳乡主虽不是正经帝女,却是陛下的亲姐姐。明月珠能够入选侍读是我陆家的幸事,若能与乡主修好,将来……”
将来如何?老夫人未说下去,众人却都明白。
——修好乡主,将来,或许能在天子与太后之间,寻求平衡。
今上并非太后亲子,而是在先后夭折了两位先帝血脉之后,由梁太后做主,从邯郸迎入京来的赵王。
那易阳乡主便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只是弟弟过继给了先帝,她却没有,是以犹在邯郸待了三年,今春方才进京,随后天子下诏,为胞姐诏选侍读。
如今天子已然十八岁,早到了亲政的年纪。然而梁太后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仍旧攥着权柄不放,想来这对半路母子之间,将来犹有一役。
而她们陆家,就是不折不扣的梁氏党羽。
不仅陆氏起家是靠着已故的陆太公给梁氏做门客,又嫁了个孙女过去,长子陆粲能执掌太学,也是太后一手提拔,平素常要为她从经文中寻章摘句,论证她以帝母身份执掌朝政的合乎礼法。
相较于长辈们的如临大敌,知蘅的心态倒平和许多。
大人们的顾虑她自然懂,但于她而言,只需好好陪着乡主读书就行了。她从前就常陪着梁妤去宫学上学,能应付得来。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铜漏清音,滴水可闻。这时徐医师写好方子前来请辞,陆粲与陆简同他简单客套了几句,便要送人出去。
郑夫人还念着方才女儿昨夜感染风寒一事,趁此请求医师把脉。知蘅道:“阿母,女儿眼下已经大好了,就不必麻烦徐大夫了吧。”
——否则医师说她无碍、父亲认定她刚刚撒谎怎么办?
郑夫人却坚持:“还是请医师瞧瞧才稳妥,感染风寒可不是小事。”
医者仁心,徐医师忙放下药箱替知蘅把起脉来。只是这一回却把了许久,神色亦渐渐凝重:“小娘子是不是一到了隅中和人定就不舒服?头痛心悸、恶寒无汗还手脚冰凉?”
知蘅愣住了。
这确是她昨夜的症状,只是彼时她当是风寒所致,且症状轻微,都没影响她看话本的兴致。
至于今日,隅中她还在睡觉,不能确定。
“那症状就对上了。”医师一见她神情便明白了一切,“小娘子这病……太阴经凝涩不畅,少阴经细如游丝,厥阴经气闭而不通,是绝脉啊!”
2. 第 2 章
太阴主脾肺,少阴主心肾,厥阴主肝与心包。此三经皆与人的健康和生死息息相关,三经皆绝,可还了得?
医师更是直言,此病药石罔治,最多还有一年时间。
一年……
知蘅来不及细想,径直晕了过去。
原为欢庆而设的午宴到此戛然而止。再睁眼时,她人已在自己的濯缨阁中。父母兄长俱关切地围坐在榻边,见她醒来,皆松了口气。
视线相触,烛光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明晃晃地挂着着悲伤,连在宫中担任羽林郎平日不得归家的胞兄亦赶了回来……知蘅一阵恍惚,樱唇轻抿,眼眶里顷刻又盈满泪水。
这不是梦,是真实的。
她真的要活不长了。
“阿兄……”
她喃喃唤了兄长一声,眼泪却顷刻滚落:“阿兄!”
顾不得父母在侧,她扑过去,眼泪滚滚而下,在最亲近的兄长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陆知远也不由落下泪来,回抱住妹妹。
“没事的。”他哽咽着安慰,“明月珠不会有事的……”
“不是说好,等阿兄当上了西域都护后,明月珠要来辅助我吗?不会有事的,阿兄给你请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药材,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拿二人幼时的约定来激励她——当年,父亲曾问起他的志向,他说愿替国朝安定凉州、抚定西域。父亲很生气,训斥他“不务正业”。
妹妹听见后,却悄悄拉住他说这个志向很好,她也要学西域三十六国的语言做他的左膀右臂,永远也不和他分开。
尽管,随着年岁渐长,他们都明白这愿望不可能实现。就像他没可能反抗家里的安排投笔从戎一样,妹妹也不会有除联姻他族之外的第二种命运。但此时提来,也是想让妹妹振作。
兄妹二人如此亲密,这于礼不合,陆简张口欲斥,却被红着眼眶的妻子一拉。他神色晦暗,与妻子一道离开。
不合就就不合吧。陆简有些感伤地想。
明月珠最亲的就是她两个兄长了,若知远和知言能令她心扉稍开,比起女儿的身体康健,一时的不合礼数又有什么呢?
屋内,知蘅已在兄长怀中哭了个够,堂兄陆知言亦安慰着她:“阿蘅莫怕。”
“这只是徐医师的一家之言,兴许只是误诊呢?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他治不了,别人未必不行。你先不要难过,长兄一定为你遍访天下名医,早日治好你……”
知蘅鼻子一酸,感激地看向堂兄:“谢谢长兄。”
内心却十分灰败。
她的运气一向不好,平生就说过别人一次坏话,还能叫旁人听见。误诊这种只可能出现在话本子里的美事,又怎么可能降临到她头上呢?
再说了,昨日“风寒”的症状与发作的时辰都和医师所言都分毫不差,可见她是真的生病了啊,长兄不过是在安慰她而已。
这样想着,心脏处又蔓过一阵一阵的抽疼。完了,她绝望地想,呜呜呜心脏好痛啊,她果然有病,果然活不长了!
“对了,”陆知言又道,“还可以去问问谢明允,他的外祖父是南阳有名的杏林圣手,兴许会有办法。”
谢明允?谢怀谌?
听到这个名字,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知蘅脸色一变,猛然摇头:“不不不,还是算了……”
她眼眶里还盛着泪,摇首间便如珍珠纷纷而落。陆知远不解:“怎么了?”
知蘅不言,脸上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怀谌……京中那位闻名遐迩的玉树郎君,出身四世三公的大族颍川谢氏的嗣子,高密侯世子,与她有些龃龉。
确切来说,是她单方面对他的龃龉——去岁,梁太后在宫中开办四姓小侯学,用以教授外戚子弟。她被自幼相识的太后侄女梁妤叫去伴读,不仅要完成梁妤的所有功课,还常要替她端茶倒水、揉肩捶背,与仆人无异。
知蘅本不愿,可碍于梁家的权势和长辈的叮嘱,却不能拒绝。只得日复一日夙兴夜寐不辞辛苦,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
事情就发生在一个散学的雨日。
那日大雨滂沱,家里接她的牛车还未至,她没有带伞,和云摇狼狈地躲在某处废弃宫苑的屋檐下躲雨。春风吹拂着冰冷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裙摆鞋袜,也无限放大了她连日来的委屈,她便忍不住抱怨起这段日子的辛苦与梁妤的仗势欺人……
谁知,还没有说完,便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散在万点空濛雨声里,如同苍穹之上传来的丝竹,清沉,渺远。
此人便是谢怀谌。
他正立在她们东南方向的复道之上,披一件雨氅,身姿挺拔修长。
姿容状貌,虽全模糊在濛濛烟雨里,然其身姿风仪皆是不凡,有这一泓烟雨作衬,朦胧淡雅,更似神仙中人。
应当说是赏心悦目的,可知蘅彼时完全陷在说人坏话叫人听见的羞窘中,根本无心欣赏。
口舌乃是女子大忌,她畏惧此事会影响家族清誉,也畏惧他会将此事告知梁妤,回去后担惊受怕了半夜,于次日散学时分冒险找到下值的他,想要解释。
那是知蘅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这位常常出现在梁妤口中、家世清贵又俊美无俦的神仙人物,听闻京中许多贵女都暗自倾心于他。
他也的确长了张好脸,俊美昳丽,眉目如刻画。
只是那张脸上的冷淡着实令人讨厌——他说:“我想女郎误会了,我并不认得女郎,也不知女郎说的是谁。昨日经过实属无心,不曾听见什么。”
“不过女郎既然不愿,为何不直接拒绝?表面笑脸相迎,背后却说人不是,如此行径,实在令人难以苟同。”
说完这句,他再一次扬长而去,没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
知蘅气坏了,由此认定这是一个高傲且目中无人的家伙。回家之后,她就在她专用来吐槽的日录里记了一笔:今朝被狗咬,甚不怿!
是的,她有一本日录,包着《论语》的书皮藏在一堆经书里、实则却是用来吐槽每日生活琐事的日录。
譬如家中管她管得太严啦祖母偏心啦,不想日出时分就得起来温书想多睡片刻啦……杂乱无章又十分琐碎,但用来骂人,这还是第一次。
从此以后,她就单方面讨厌上了他。
思绪回拢,知蘅忙摆手拒绝:“男女有别,素昧平生,怎好去劳烦人家?还是算了吧。”
她讨厌谢怀谌,谢怀谌肯定也讨厌她。若是知晓她患病,他会不会落井下石,把她患病说成是她背后说人的报应?
况且,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长兄,我明日还是要去宫学,对吗?”
方才忙着伤心倒将这事忘了。徐医师说了,她这病虽然不能痊愈,但前期除了每日隅中、人定两次特定时期的发作,平素与常人无异,以药材滋养着即可。
因此,如今宫学开馆在即,祖母应当还是会命她去,以免让贵人觉得他们陆家是在装病拒绝与其往来。这样,可就彻底得罪天子一党了。
这于她如今的身体而言自然不好,但与整个家族的前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祖母,一向是以家族为重的。
陆知言一时未言,眼中的担忧却如脉脉清泉流淌。知蘅瞬然明白过来,木然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没事的。”
妹妹瞧上去半点也不意外,陆知言心头倒愈发难受起来,道:“你放心,且先去。等过些日子,为兄就以你患病为由帮你告假归家……”
*
是夜人定时分,恶寒发热如约而至,再次验证医师的诊断。
次日清晨,知蘅乘车入宫。于食时过半时分步行抵达设在南宫的宫学入口。
她将文书递予看门的小黄宦察验,不想对方却十分惊讶:“不对啊,我们今日接到的入学名单里,并没有女郎的名字啊。”
没有她?
知蘅一头雾水。
先前已经颁下文书,此后也未收到取消资格的诏令,怎么会临到报道才说没有她呢?
“原来是陆家娘子。”
这时门中又另走出一名品阶稍高的宦官,似是负责相关事宜。
“忘了与娘子说了,先前的人选名单里下来后,乡主又从名单里划去了一两人的名字,嘱咐宫人携礼上门致歉。想是近来事务繁忙,那些懒骨头就把这事忘了,倒让您白跑一趟。”
知蘅讶然。
宫里的宦官都是人精,怎么可能忘了?
至此,她已反应了过来是叫人摆了一道,虽不知真相为何,但撤选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了……
可笑祖母连她生病都不顾了,千叮万嘱要她入宫伺候好贵人,现在这样,又算是什么呢?
一股愠怒之气直冲胸腔,她强颜笑道:“那我先回去。”
“奴送您。”
回去的时候却迎面撞上一群绮罗珠履的女郎,为首的正是梁妤。见她自宫学的方向来,十分诧异:“陆知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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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也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身后还跟着数名同被选入的女郎,皆出身勋贵豪戚。此刻,眼见以才学著称的陆氏女郎被人拒之门外,尽皆惊讶。
目光如炬,知蘅更觉窘迫。
她随意扯了个谎:“我有事要去兰台寻我阿父,先行一步了。”
语罢,匆忙离去。
梁妤等人愈发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被选上了么?怎么走了?”
“莫非是……被退货了?乡主不要她?”
“不可能吧……陆家不是以才学知名么?怎么也不可能养出个草包啊……”
诸如此类的议论不断被微寒春风送回来,柳丝般萦绕不散。知蘅脚下如生羽翼,越走越快,像是要把那些讥嘲都抛在身后。
云摇和那中黄门落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她心中实在疑惑,忍不住问身边的宦者:“敢问阿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前时我家女郎已接了入宫侍读的旨意,怎么突然变卦了呢?”
“这……老奴也不敢妄言。只是听说前几日谢侍中入宫,乡主曾请他帮忙裁定侍读人选。”
女郎脚步骤停:“哪个谢侍中?”
“女郎这话问的,”中黄门失笑,“能自由出入宫禁、年纪轻轻便加官侍中、官秩二千石的,还能有谁?自然是颍川谢氏的那位嗣子,高密侯世子,谢世子啊。”
谢明允?
知蘅微愣。
是啊,四年前朝廷派人前往邯郸迎立新帝,谢怀谌是人员之一。大约是因了这层渊源,今上对他颇为信重,专为其加官侍中,命其陪伴左右。
那么,易阳乡主向他询问人选事宜,也实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之事。
知蘅心里几乎是立时有了答案。
罹患绝症的悲伤,家族的冷漠,旁人的嘲笑,还有被人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数种情绪都在此刻汇聚成冲天巨浪,将女郎强撑起的心防拍打得碎如齑粉。
她勉强笑了笑:
“阿公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出宫便是。”
说完这句,知蘅转身即走,脚步如飞。云摇小跑着追上去:“女郎,等等我啊!”
*
雒阳南宫,东观。
高楼十二间,飞阁凌重檐。
东观是国朝藏书校书之所,台阁绚丽,复道行空。层层叠叠以白玉铺就的殿阶上,谢怀谌方从藏书阁里出来。
他一身玄色直裾,发束高山冠,高鼻薄唇,肤色白皙,有如晴雪翠竹,清湛俊美。
兼又立于殿阶之上,实似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正欲下阶,一抹倩影忽闯入视野。他转眸看去,一名素衣青裙的女郎正从宫学的方向快速走来,行色匆匆,步履生风。
衣袂纷飞间,活像只高傲的凤鸟在抖擞她美丽的凤羽。
谢怀谌从未见过这般举止失仪的女郎,不由皱眉多看了几眼。只见她乌云叠鬓,容色秀婉,一双眼却盈盈泛着水光,似是在哭。
非礼勿视,他欲收回视线,不防那女郎竟是瞧见了他,四目相对,霎时丽容生怒,提着裙子朝他奔来。
“郎君,这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侍从玄青在后嘀咕。
“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来求爱的?”
不怪他多想,他家郎君实在生得太好了些,出门若不拢紧车幔,那些示爱的小娘子砸的果子能将车厢淹没。
但这位小娘子却气势汹汹,哪里像是求爱?分明是来寻仇!
“好像在哪里见过。”玄青又嘀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当他努力回想之际,知蘅已经“走”到了殿阶之下,看着阶上风神秀彻的青年郎君,双眸如燃火焰。
他亦冷淡垂目,回望于她,是天上星、广寒月的高不可攀。
又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知蘅心里气极。
被撤选的委屈暂时冲淡了她的理智。她想,反正她也要死了,索性做个明白鬼,既然遇上,正好当面问个清楚,问问他为什么要谗言害她!
梳理好质问的言辞,知蘅深吸一气,拾阶而上。
不防脚下一滑,岐头履踩住裙角,片刻间身子已不受控制地向下跪去。她下意识惊呼一声,膝盖与双腿旋即重重地磕在石阶上,剧痛于瞬间袭来,传遍全身。
头上的钗环与书囊里的书册更是全飞了出去,散于石阶之上。云摇惊呼一声,忙奔上前扶她:“女郎,你怎么样啊?!”
殿阶上下,死一般寂静。
3. 第 3 章
率先打破这份宁静的是玄青忍俊不禁的一声笑,谢怀谌淡淡一眼乜过去,他立刻憋笑闭嘴。
“娘子有事?”谢怀谌耐着性子问,然而紧锁的眉头已然显露出内心的极度不耐烦。
这声音如碎冰玲珑,清沉好听又有些耳熟,仿佛才在哪里听过。但知蘅此时摔得全身都疼,根本无心多想。她被云摇搀扶着站起,一双眼灼若喷火,死死盯着他,显然是在极力忍耐忿怒。
在雒阳从没有贵女会这样看人,她们总是半垂着眼,间或羞涩掀眸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绝不会是这副无礼模样。
谢怀谌微微皱眉,想了半晌也未想起她的身份,这时知蘅冷笑提醒:“敝姓陆。”
谢怀谌还是不记得,但也从善如流:“那么,陆娘子找在下有事?”
知蘅不置可否:“我与谢世子往日有仇否?”
“应是没有。”
“原来谢世子和我无冤无仇啊,”她似恍然大悟般颔首,“那谢世子为何总与我过不去?”
一个“总”字令旁边的玄青不由侧目,暗暗瞥向自家郎君——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气势汹汹地来找郎君,好似来声讨负心汉一般,若非郎君秉性他再清楚不过,便当真要怀疑郎君是否真在什么地方欺负人家了。
他的偷觑毫不掩饰,谢怀谌自也感知到了。他有种被冒犯的不悦:“我如何与你过不去?”
“我现在站在这里,不就是郎君与我过不去的结果么?”知蘅反问。
她没有明言,但料想对方心知肚明。毕竟她们士族说话就是这样弯弯绕绕遮遮掩掩,给彼此留足情面,从不会敞开了说。
再者,她没有证据,他不承认耍起无赖,丢人的是她自己。
但这一句落在谢怀谌耳中却是莫名其妙:“陆娘子这样说,仿佛是认定了在下做了什么恶事。但在下实不知何处得罪了女郎,还请明示。”
笑话,她说了他就会承认吗?必然是推到乡主头上,再让她口出恶言对乡主“不敬”。
这是在挖坑等她跳呢!她偏不上当。遂笑道:“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样说。做没做,世子自己心中有数。”
女郎笑靥纯净,恍似初夏芙蓉,偏偏说出的话却是如此蛮横无理。谢怀谌好似被芙蓉之上一掠而过的日光晃了眼睛,他微微瞬目,仍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表情:“那便如女郎所想吧。”
“女郎既已认定的事情,某无意改变。”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他不想参与。
他不辩解,也不追问,可见彼此心知肚明。知蘅顿时怒火中烧。
但东观人流甚众,随时可能有其他人出来。她终是克制了自己的怒意,冷道:“好啊,那便祝谢世子慎终如始,不要再造口舌之业了!”
说完,在云摇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
主仆二人走后,玄青疑惑出声:“这位好像是扶风陆氏的二娘子……”
“你认识?”
“怎么是我认识啊,郎君你忘了?她之前来找过你。”
他这样一说,谢怀谌倒是想起来了——那个曾找到他、央求他不要将她背后说人之事说出去的陆家女。
可他并非好口舌之人,就算她未曾相求他也不会说出去的,且事情已过去许久,她现在才火冒三丈地来找自己,又是为何?
“郎君,她是不是故意的啊?”玄青忽然道。
他对陆娘子有印象,上回来找郎君时温柔羞怯,哪里是方才那……小侍卫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汇。说刁蛮吧,好像也没有,但确实牙尖嘴利,和上回见到的她迥然不同。这明摆着就是故意如此,好引起郎君的注意嘛!
“您看啊——”
对上郎君不解的视线,玄青得意地分析起来:“一般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呢,有些女郎苦恋不得,就会故意来寻你麻烦,好叫你记住她。”
“自然了,一次交锋肯定不够,所以她们一般还会假装丢失什么东西让你捡到,好为下一次来找你做足铺垫……”
“所以接下来是……”
他视线下移,前方台阶之下,一本《论语》正静静躺在殿阶东侧之下的阴翳里,正是知蘅方才不慎跌出来的书册。
“看吧,被我说中了吧,我果然料事如神!”
玄青喜笑颜开,很快下阶将书册拾了上来:“——气势汹汹地来找你,再留下东西让你捡到,这不就是那些话本子里的套路么?哎,还真是老套!”这样的话本他看了没有百本也有八十了。
谢怀谌看着女郎离去的方向:“可你确定,不是她方才不小心掉出来的?”
“这么说好像也是哈……”
方才人家摔那么大一跤不似作假。玄青又不确定起来,疑惑地挠挠下巴。
谢怀谌不语,心间却想起另一件事来,是前几日乡主曾特意诏他入殿,问起对侍读人选的意见。
他对入选的贵女都不熟,只随意敷衍了几句。今日既是贵女入宫的日子,那位陆娘子方才又是从宫学的方向而来,其间发生了什么,似乎显而易见。
——他被人当枪使了。而那位陆娘子,似也不见得聪明。
“把它收起来吧。”他语声淡淡。
若真是她不小心遗落,她还会来的。届时,或也可一并说清。
只是——
他视线再度落在那本《论语》之上,此为开蒙之书,去宫学怎会带着这个?
谢怀谌剑眉微蹙,自玄青手里拿过书册,随手翻开一页。一行娟秀字迹由此映入眼帘之中:今朝被狗咬,甚不怿。
不是《论语》?
他愣了下,垂目往下看。却见那行字迹下另以朱笔补了一句:
谢怀谌,目中无人,狂悖自大,真小人也!
*
却说这厢,知蘅尚未察觉到日录的丢失,一心只想早点回家将事态告知家中。
顾不得疼痛,她带着云摇急匆匆地走回止车门,打道回府。
但乡主的赏赐却已先一步到了。百宜堂中,羊老夫人急得焦头烂额:“这是怎么回事?你何事招惹了谢世子?”
今日孙女前脚刚走,后脚宫中的小黄门就到了。推说侍读的人选已经超额,知蘅不必再去了。
老夫人何等人精,立马意识到这件事的吊诡之处。派人一打听,却说那日乡主曾向颍川谢氏的郎君询问对人选的看法,翌日便裁撤了人选,知蘅便是其中之一。
在祖母面前知蘅总是婉顺的。她低着头:“孙女也不知何处得罪了他。”
“你不曾得罪他,他怎么会针对你?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怎么梁家的不裁邓家的不裁,偏裁了你?”
知蘅心说那梁家邓家都是朝中煊赫累世的豪族,就算新帝被裁了都不会裁他们。
至于叮不叮的,自己被叮一下不就知道了吗?谢怀谌他就是眼瞎还欺软怕硬,说不定就是因为不敢得罪其他大族才专挑她这个软柿子捏呢。
但祖母依旧余怒未消,训完这件事又开始说她不该去东观门口找他,什么“私会外男”“放荡无礼”“以后还怎么嫁人”,帽子一顶一顶地往知蘅头上扣,郑夫人欲替女儿辩解也遭了训斥。
知蘅面色愈白,眼眶里渐渐泛起水光。
她都要死了,祖母对她,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被小人针对、莫名其妙没了侍读资格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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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全怪罪到她身上,全然不去追究那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凭什么她就要受这些莫名其妙的闲气啊?
心间忽然委屈得无以复加,知蘅忍不住道:“祖母多虑,我都要死了,哪里还有人家愿意娶?”
从小到大动辄就是说她没个淑女样子以后没人要,怎么她现在都这样了他们还打算把她嫁人吗?
堂中瞬然寂静无声。所有人皆惊讶地望着她。郭氏更是惊道:“你这丫头,怎么和祖母说话的?”
“用嘴说的呀。”
这个伯母惯常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的,知蘅既愤懑又委屈。她吸了吸鼻子:“反正,横竖也就一载时光,等我一死,为死者讳,人家自是不会再说我们什么,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会给家里丢脸了。”
“时候不早,孙女就不打扰祖母了。”语罢行了个礼,径直逃之夭夭。
羊老夫人一口气险些没背过去,她高高举起拐杖:“这……这真是……”反了天了!
她连连用拐杖杵击着地面,气得几乎双脚乱跳:“去把陆简给我叫回来!管管他的好女儿!”
祖母的怒喝有如凝聚不散的虎啸盘旋于百宜堂上空,知蘅迅速离开,候在外面的云摇也小跑着跟上来,惊道:“女郎,您方才可真……”
可真什么?顶撞长辈?不知好歹?
知蘅也有些后怕,然而后怕之余,心头却另萦了一层小小的雀跃——反正一味低头认错也依旧会被骂,那还不如“顶撞”呢。明明就不是她的错嘛,她又凭什么一味受气。
“可是女郎,”云摇愁了一张小脸,“你把老夫人气成这样,郞主回来又该说你了。”
想起父亲威严的脸,知蘅也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父亲左右不过骂她一顿,又能把她怎样。
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她都要死了,管这些做什么,还是想想剩下的这一年要做些什么吧!
回到濯缨阁后,随意将书囊往榻上一扔,知蘅便在书箱里翻找起她的日录,想要再骂那人几句。
“奇怪,怎么找不到……”
连那本压箱底的《惜花传》都被翻了出来,却就是没有她的日录。
“女郎,您在找什么呀?”这时云摇已打了水回来,见状好奇地问。
却听一声惊呼,书箱边的女郎忽然奔至榻边,拎起书囊叮叮当当地往外倒。
《尔雅》《礼记》《春秋繁露》《白虎通义》……
各种书册散乱了一床,却就是没有昨夜她随手扔在这几本书上的日录。
“完了完了……”她声音发颤,双肩也不自禁颤抖起来,“我的日录丢了……我的日录丢了啊!”
那里头可有不少惊世骇俗之语,大到她埋怨家里,小到她在里头骂谢怀谌……扉页上可还写着她的名字,要是被外人瞧见她可就全完了!
“是日录丢了吗?”云摇也担心地问,“女郎莫忧,先好好想想,是不是掉在哪里了?”
掉在哪里了……
知蘅怔怔地回想着,半晌,却忽然忆起另外一件事来,猛然起身奔去铜漏边看时辰。
已经午时了,可她那说好隅中发作的病症,今日却未有发作。
算着时间,隅中,不正好就是她去找那家伙的时候吗?这是怎么回事?
知蘅心底空空荡荡,视线一转,却落在那本方才被她翻出的《惜花传》上。
于是又想起书中女主奇特的治疗方式和前日清晨荒诞离奇的幻梦……
她身子倏地一颤。
天啊!
那姓谢的声音怎么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4. 第 4 章
是夜,知蘅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仍未能找到那本日录。
她慌乱不已,先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捱到天将亮时好容易睡着了,却梦见日录被人公之于众,长辈们训斥她,贵女们嘲笑她,年逾半百的祖母健步如飞地拿着白绫追着她绞,她在梦里逃了整夜。
是以这一觉也没能睡得很安稳,隅中时分,既被病症的发作自梦中惊醒,便睁着一双乌青的眼起了床,精神恹恹地洗漱。
父亲那边也并没有人来找她。昨儿大逆不道地闹了一通,原以为又会被训斥。但父亲下值回来后家中却诡异的风平浪静,只着人传了话来,既然宫里不要她,她便不用去了。
至于祖母的怒火——听闻是长兄替她受着了。对长兄愧疚的同时,知蘅又有些没良心地想,原来“忤逆”的后果也没那么不可承受啊。
她由此又闲下来,独坐窗畔,想着日录丢失一事和那诡异的巧合。
直觉告诉她,她的日录很可能是被她不小心带进宫、因和他纠缠时摔的那一跤摔出去了,落在了那人手里。
而好巧不巧,也因了和他纠缠,昨日隅中,她就没有发病……
也许是巧合吧,知蘅闷闷地想。
她实在不愿去相信《惜花传》里那荒诞离奇的治疗方式,怎么可能一和男人接触就不会发作呢?
但日录既落在那人手中,她无论如何也得去要回来,否则,被他传送于人、让众人都来笑话她可怎么好呢?
主意既拿定,次日清晨,服过药后,知蘅带着云摇偷摸溜出家门,往谢府所在的永和里去。
永和里位于上东门内,西邻北宫,南接三公署,历来便是王公贵族聚居之地,寸土寸金。然得以独占一条街的,也唯有颍川谢氏而已。
从龙之臣,四世三公。高祖父是太尉,祖父是太傅,叔祖父做过司空,父亲又是司徒……此等显赫之家,放眼朝中,也唯有因了太后掌权而崛起的一门三侯的安定梁氏可与之媲美。
甚至,以谢怀谌如今的受重用程度来看,将来金印紫绶、秩万石,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自碧瓦飞甍间收回视线,知蘅郁郁叹息一声。
有时候想想上天真是不公平。
像梁妤和谢怀谌这些人,生下来就是别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高度。家世,容貌,健康的体魄……他们什么都不缺,上天还要源源不断地降下恩宠。也难怪个个心高气傲,脾气拽到天上去了。
反观她呢?家世一般、家教严苛不说,又得了这个病,小命就剩下一年……
她真的不想死,所以,尽管理智上并不肯相信《惜花传》里的故事,却还是会忍不住幻想,要是,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那样,就真能治好病,或许,也不是不……
呸呸呸她怎么又胡思乱想了!
知蘅羞得红晕满面,忙掐断了思绪。适逢这时前方街巷中有牛车缓缓驶来,云摇小声道:“女郎,他们来了!”
那头,驾车的玄青亦远远瞧见巷中的主仆,渐缓了车速,回头小声地对车中道:“郎君,陆娘子好像来找你了。”
吸取教训,知蘅今日戴了帷帽,遮去了姣好秀婉的容色。可敢明目张胆等候在此阻拦车驾的贵女,除了她,玄青暂时还想不到第二位。
谢怀谌正在车中看一卷竹简装的古籍,闻言,掀眸朝外看了一眼。
小娘子虽戴了帷帽,然则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和前日东观门前似乎也并无两样,显然是来兴师问罪。
忆起书册上那莫名其妙的一句“小人”,他心间忽涌起一阵浅淡的不悦。道:“我没有瞎。”
没瞎就没瞎嘛,他又没说郎君瞎。小侍卫很委屈。
片刻间,知蘅主仆已经小跑至车驾前。香喘微微,一张秀净的芙蓉面此刻如染胭脂,倒为那雨浥芙蕖的清丽平添几分娇媚。
胸腔里心脏砰砰疾跳,像是病症发作的前兆。但此时她满脑子都是要回日录一时,根本无暇顾及。
车上,谢怀谌放下竹简,神色冷淡:“陆娘子有事?”
随着距离的拉近,知蘅嗅到一股清馥幽凉的冷香,是他衣上薰的香料,加了龙脑与冰片,有宁神清心之效。
她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顿觉神清气爽,全身都舒泰起来。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谢世子,昨日可有捡到什么东西?”
“依娘子之言,我是应该捡到什么东西吗?”
出乎意料的答案,知蘅浅浅懵了一瞬——他他他,这是何意?为何呛她?
难道他已经看过了吗?现在的青年郎君都这么没礼貌的?乱翻别人东西?
知蘅暗在心间啐他一口,嘴上道:“谢世子只说是否捡到便是。”
咬咬牙,又补充:“我昨日进宫落下了一本书,不知谢世子可曾看见。”
里头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东西,还有骂他的话,她自不可能说得太清楚,以免自投罗网。
毕竟,她心头还存了一丝侥幸——万一,他还没看呢?不知道她骂了他呢?
再者,就算看了,他只要不明说、令彼此撕破了脸,一切就都还有可转圜的余地。
一旁的玄青已悄悄竖起耳朵偷听了。谢怀谌低头,漫不经心地抚平方才被竹简压出褶痕的衣袍:“陆娘子如果是问书,那在下的确没有看见。”
知蘅心间一紧,又凑近几分:“那谢世子的意思是,其他东西你看见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被拉得极近。她骤然倾身,帷帽的帽檐触到车厢上,像花枝突然入怀,近乎贴面相问。
独属于女郎的清馥芙蓉香随纷飞的帷纱柔软又迅猛地拂过脸颊、扑至鼻尖,自双颊至耳后皆酥麻一片。谢怀谌的五感一瞬被放得无限大,他好似置身于月下春江之畔,被浸润着月明花香的温风吹拂着、包裹着,江水如镜,浮映满月……
再一定眸,却是帷纱飞舞间她满蕴紧张的清润杏眸,于是游魂归体,他不动声色地拉远距离:“我应该看见吗?”
他这个样子分明就是捡到了!竟还说得如此大言不惭!
帷纱之后,知蘅面色涨红,原本素净的脸霎如染上胭脂。
却又不好直接挑明那就是她的东西,她强忍怒气,忿忿告辞:“那想是我误会了!叨扰了,告辞。”
说完,拉着云摇转身走了,凤头履将青石板街踩得噔噔地响,像一头小牛犊横冲直撞,依旧气性很大的模样。
玄青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郎君为何不把那书册还给陆娘子?”
谢怀谌看着那道远去的倩影,胸腔间仍回荡着方才潮水击岸的余韵。他有些不解,更有些不悦,语声中便也沾染上几分莫名而来的气性:“她不说我是小人么?”
“我若不行小人行径,岂不是白白担了这冤名。”
*
“谢怀谌小人,不问自取,拾金而昧,是为偷!”
这厢,知蘅回到家中,立刻怒气冲冲地要翻出日录记上一笔。
可日录已在前日丢失了,她只得另翻出一本新的小册子提笔写上。末了,仍不解气,又在下面补充:吾必报今日之仇也!
“女郎,我们现在怎么办啊?”云摇巴巴地凑上来问。
“不怎么办。”就当被狗咬了!
啊啊啊真的好气啊!
知蘅十分抓狂,怒气在胸间浮荡,似五脏肺腑间都爬满了小虫子一般,难受至极。
她破罐子破摔地道:“反正那上头也没写我名字,他还能按头那是我的东西不成?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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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男人恬不知耻地收着女孩子的东西,传出去也是说他没理!”
“也是……”
云摇歪着脑袋,眨巴着眼冥想了一刻。忽而捂着嘴笑:“女郎,他这么做,是不是喜欢你啊。”
喜欢她?
知蘅一噎,嗔怪地瞪她:“你胡说什么呢?那家伙会喜欢我?今天太阳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啊。”
“你当真是话本子看多了,看谁都喜欢来喜欢去的……”
这话倒是不假。自从看了梁妤让她藏匿的那些痴男怨女的话本子后,云摇就变得奇奇怪怪的,常常看得废寝忘食魂不守舍还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亦或是对里面的人物情节破口大骂,甚至有时半夜睡着睡着还会冷不丁笑出声来……月钱和积蓄也全拿去买话本了。
那本《惜花传》也是她的心头好,据说还是花了高价从书肆买的精装版。如此胡编乱造的话本她都当个宝似的收藏着,她的话能信?
《惜花传》……
知蘅一个激灵,骤然起身奔到铜漏边看时辰。云摇仍在后煞有介事地分析着:“女郎你想啊,他一个大男人收着你的东西又不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去找他,以此多和你见几面……”
“还有你瞧,他今天还主动替你说话呢,把你夸得天上地下的,依我看呐,多半是。”
小丫鬟双颊浮笑,双手捧腮,眼睛直冒星星,明显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
知蘅却着实笑不出来。
看着铜漏上清晰的漏刻,她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已经日中三刻了,而她那原该在隅中发作的病,又没有发作。
且算着时间,又是她去找谢怀谌算账的时候,她记得他衣上有很好闻的香,当时只觉清心宁神、并未多想,这会儿才觉出不对来……
怎么又和话本子里的内容对上了呢?知蘅苦恼地想。
无独有偶,她在东观门口找他吵架那次也没有发作,彼时她坚持认为是巧合不肯相信,可现在都已经是两次了啊!有可能巧合两次吗?!
人说事不过三,要再来一次,她真的都要相信那话本子上所说的、靠男人就能治病了……
云摇还在身后喋喋不休地论证着那家伙爱慕她的可能性,知蘅听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忙打断她:“停,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那姓谢的自视甚高傲慢至极,连个正眼都不给我们,你还觉得他喜欢我?”
“可是话本上面都这么说的啊,故意捡了你东西不还,这不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那话本也是人编的啊,为了能卖出去,什么编不出来?就好比那本《惜花传》吧,写什么靠近男人和男人嗯嗯嗯额就能治病,你自己说说,这可能吗?”
知蘅边说边忐忑地看着她,企盼能从云摇嘴里听到否定的回答。
“可能啊。”云摇却想也不想地答,“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那医学上不也常说取阳补阴嘛,那男子就是阳,女子就是阴啊,取男子阳气来滋补阴气,怎么不可能?”
知蘅:“……”
有没有可能大夫说的那个取阳补阴不是这个补法呢?这分明很像是那些酸腐文人编出来骗小姑娘的嘛!
云摇尚不知自家女郎在想什么,捧着脸甜甜笑道:“再说了,这更说明是天定的姻缘了,否则她遇见别的男子怎么不会好转呢?”
所以,按照这逻辑,谢怀谌也是她的命中注定?
呸呸呸,不许这么想!
知蘅赶紧按下这可怕的念头。
如此荒谬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事不过三,这不是才两次么?巧合,一定是巧合!
至于那姓谢的……拿了她的东西不还,还害她被祖母训斥了好一通,她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5. 第 5 章
接下来的几日,知蘅都待在家中养病,一面托了兄长打听谢怀谌的行踪,想着报复的法子。
她的绝脉仍是每日按时发作,一日两次,时间也都在隅中和人定两个时间段内,与医师的诊断完全吻合。每次发作虽然难受,好在时间不长,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知蘅渐渐学会了和病症和平相处。
对于那一靠近某人就不会发病的两次诡异的巧合,她仍是有些不死心,一面忍不住幻想真有人能如此治好她,一面又死活不肯相信那和话本子荒谬到一块儿去的治疗方式会是真的。
故而这日,趁着云摇不在,她偷偷翻出那本《惜花传》来,躲在最里间的衣橱间细看,想要看看自己的症状经历是否能和文中的女主对上。
只是——
才翻过两页,她已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大叫。
这都写的什么东西啊?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荒淫无耻的话本?
这一页是——
“玉奴一见了裴郎便神酥骨软、浑身烫热,身子软得站不住……”
再翻一页——
“小别胜新婚,几日不见,玉奴已是望之欲断肠,恨不能立时扑入他怀,与他做上十日十夜的夫妻……”
不死心,她再翻一页——
“他人不在,那玉奴心忒忒,意昏昏,竟浑身酸|软无力,好似魂魄都被人摄了去……”
知蘅:“……”
她实在看不下去,将书合上,深吸一气忍下那股恨不得将书的作者骂上祖宗十八代的冲动,心里却早已骂开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女子,一见了男人便做出这副淫.态,这,这能是正常人吗?
这分明就是那些酸臭书生编出来亵渎女人的啊!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她怎么会试图相信这样的话本子写的情节会是真实的啊?!
知蘅脸上爆红,不住地用手扇着风企图驱散脸上的热意,一面又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愚蠢荒谬。
从前她看话本的时候并没有看得很仔细,自然不知知这书的开头部分就已如此……挑战她认知的极限。所以,她根本是病急乱投医嘛!竟然试图相信谢怀谌能像文中的裴郎一样治好她!
就算这话本子说的是真的,难道她会像玉奴一样见了他就没骨头想和他……嘛?
这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不过片刻她又在心里哀嚎起来。呜呜呜只要能活下去,真要和话本子里一样也没什么的吧?反正一开始不是只要靠近就行了?她真的很想活啊……
算了算了随便来个人都行吧。
啊啊啊不行不行至少谢怀谌那厮不行。
那就祈求上天保佑,随便赐她个长相俊美性格温和能治她病可以包容她的一切还不是谢怀谌的夫君吧……求求了,一定不要是他啊!
这一日,知蘅将自己关在衣橱里许久,才散尽脸上的热意,长舒一气,重新将那本《惜花传》塞进书笥的最底层。
她决定,她再也不要看见这东西了。一切就只是巧合而已,胡编乱造就是胡编乱造,她怎么可以傻到真的试图相信?
反正她也活不长了,当务之急,是报复那捡了她日录不还的卑鄙小人,想办法怎么样把日录拿回来吧!
窗阴一箭,上巳节前夕,她那担任羽林郎的兄长陆知远终于得以归家,为她带回了谢怀谌的消息:
“上巳之日,谢怀谌将往首阳山下的猎场,陪陛下射猎。”
又问她:“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他已知了妹妹被撤选之事,虽不满谢怀谌之所为,但家中多认为这是来自太后的敲打,只能忍气吞声。
“没什么,”知蘅想起那人冷漠无温的脸还有些气,“我和他有点私人恩怨,想找他理论。”
陆知远便按下了没问:“我不能常回来,就让鸿影送你去。一切小心。”鸿影是他的亲卫。
知蘅心间一暖,忍不住问:“阿兄不担心我此举是失礼么?”
——“私会外男,成什么体统”,她原以为兄长会像祖母一样教训她的。可兄长什么也没问,反而全力支持她。
陆知远只亲昵地摸摸妹妹的头:“只要我的明月珠高兴就好。”
妹妹得了这个病,已经很可怜了。往后岁月,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她,不问缘由,不计后果。
送走兄长后,母亲又来了。郑夫人亲捧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强颜欢笑:“好孩子,快把这药喝了。”
这些日子她日日都来。即虽医师说药石罔治,但郑夫人还是存了一丝念想,在徐医师所开的汤药之外,又给她准备了各种珍贵补品,每日流水似的送进女儿的闺房。
知蘅不想喝,倒了又浪费,和云摇分享了几日后,两个人都被大补得流了鼻血。遂亲昵地抱着母亲撒娇:“母亲,女儿不想喝。”
“左右现在也没有什么不适,您天天送,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女儿患病之事么?这让女儿如何能好受?”
郑夫人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可是你的病……”
“没事的,医师不是开了药么?我每天喝这个就够了。”知蘅笑着道。
郑夫人终被这话劝住,停了往濯缨阁送的补品。知蘅又央求母亲,说起三月上巳想出门游春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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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夫人虽不放心,但得知儿子已遣了亲卫相陪,便也同意。
上巳,知蘅往首阳山去。
三月春花滋,芳草如碧丝。车马辘辘,将近半个时辰的路程颠得她昏昏欲睡。她和云摇你靠着我、我靠着你,正是半梦半醒之际,鸿影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女郎,到了。”
前方不远处的平原上,已用木栅圈出了一大片草野,座座营帐点缀其间,便如碧绿的草野上盛开了一朵朵白色蘑菇。龙旗猎猎,羽林肃穆。
——这里,正是天子的围场。
知蘅一梦惊醒,忙整了整身上小宦官的装束,扶正帽子,跳下车,朝猎场走去。
她二人现在的身份是前来服侍天子的宫奴。
阿兄已为她打点好一切,包括全套衣饰与宫奴的腰牌。交予戍守的羽林查勘后,二人顺利进入猎场之中。
南边是营帐,北边靠近首阳山的地方才是射猎区。她和云摇走了许久才走到射猎的地方,远望无际的原野上,几名青年郎君正簇拥着一名十七八岁的紫衣少年打马球。
相距甚远,看不清诸人容貌,但知蘅还是一眼看见了人群之中的谢怀谌。
只见他一袭玄色直裾,宽袍大袖。兼又身姿颀长,挺拔如春日柳。身处一众儿郎之间,宛如鹤立鸡群。
策于马上疾驰振鞭,衣袂翻飞间,更似高飞振翅的鸿鹄。
即虽讨厌他,知蘅也不得不承认,这厮确乎长了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人模狗样。
她在心间暗暗啐道。
穿着直裾还来骑马,他也不怕摔跤!
记下那匹马的样子,知蘅带着云摇躲去了密林深处,以待时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时值晌午,几人终于偃旗息鼓,将马交给仆役牵去马槽喂养,结束了上午的游宴活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待仆役喂养完毕之后,知蘅拉着云摇悄悄溜进了马棚。
时值日中,马棚里一个人也没有,马儿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马槽前吃草。她寻到谢怀谌的那匹黑马之前,从怀中取出一包泻药,径直下在了马槽里。
想到那家伙策马疾驰时马儿扬粪的狼狈样子,知蘅忍俊不禁。
不是拿了她的日录还不还么?
她就是要这个傲慢的家伙付出代价!
正当她得意洋洋地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时,冷不防,身后却传来个清越温和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知蘅一惊,手中的药包也为之一抖,落入马槽中。
她回过头,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双目熠熠如星。
6. 第 6 章
少年衣着锦绣,发束长冠,肌肤白皙,风姿出众。一双缱绻含笑的桃花眼,俊美有余而阳刚不足,似乎是宫中某位高级别的……宦官?
他身边还跟着一名相貌英武、体型魁梧的带刀武将,不知何时已将云摇架去一边。云摇被他捂着嘴,脸色涨红,双腿无力地踢腾着,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知蘅一下子急了:“你们是谁?别伤她!”
少年闻言,给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这才松了手,然刀柄仍未移开。
少年又回过头来,目光审视。知蘅只好道:“我,我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宫奴,奉命来照看谢侍中的马……”
“是吗?”
少年似乎笑了一声,清如琳琅脆响,颇是好听。然知蘅心间有鬼,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他。
好在他并未追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陛下可不在这。”
“我……”
知蘅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应答之辞,眼前阴影一拂,是他忽然上前两步,解开了她颌下系着的朱缨。
固定发髻与帽子的横笄被他拔出,冠帽取下,青丝如瀑。
知蘅心间霎时咯噔一声。
完了。
被发现了……
她窘迫地低下头,蛾眉都颦作一处。
对面,少年却似愣住,目光久久地停驻在女郎宛如新雪粉荔的脸庞上,许久也未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
片刻之后,他把玉笄还她,视线仍未移开。
知蘅还陷在干坏事不成叫人撞破的羞窘之中,根本没注意到对方的失礼。她咬着玉笄绾头发:“可以不说么?”
被抓现形就已经很丢人了,又被识破女儿身,要真被他知道身份告到伯父和父亲处,她就全完了。
“可以。”少年道,“不过我就得请谢侍中过来认认,这给他马匹下药的小贼是谁了。”
“别别别。”知蘅忙道。
见他还算友善,她心间消弭的胆气又聚回来几分:“那我告诉了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啊。我,我姓柳……”不管怎样,先混过去再说。
“然后呢?”
“我和这姓谢的有些龃龉,想报复他,然后就被你撞见了呀。”
“我不是问这个。”少年笑起来,“我是说,你还没说你名字呢。”
啊,怎么还要问名字?
知蘅一惊,竭力作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这个就不说了吧?女孩子的名字可是秘密,只能告诉夫君的……”
“行吧。”少年勉强同意,“我叫赵启,是负责管理这片猎场的官员。今日之事,念你是初犯,就不告诉那位谢侍中了。不过……”
对方似是索要报酬的样子,知蘅忙道:“我给你钱,我有钱!”
“我不要钱。”少年道,“不过我今日正好闲来无事,你既说报答,不若陪我玩玩?”
玩玩?
这词未免有些轻佻,知蘅面色微白,旁边的云摇更是急道:“不成——”
“放心,光天化日的,我能把她怎么样?不过久在这草野上,实在无趣罢了。”赵启道。
又问知蘅:“你会打马球么?”
知蘅十分为难,然而云摇还在对方手里,遑论对方还握着自己的把柄。
她只好道:“我,我不会骑马……”不会骑马,对方就不能强迫她了吧?
“不会骑马难道不能学么?”赵启却道,“正好,我左右闲来无事,你就跟我学骑马好了。”
说完这句,他不由分说地拽着知蘅的手腕往外走。早有小宦官牵来一匹枣红色骏马候在马棚门外,知蘅忙拒绝道:“我就不去了吧?我,我害怕……”
一来男女有别。虽是内侍,知蘅也有些别扭。
二来,她幼时曾从马上摔下来过,养了个把月才好,从此便对这事有了阴影,说是想学骑马实则一直也没能克服内心的恐惧。
少年只凉凉睇她一眼,阴柔俊美的脸上隐蕴笑意。正当知蘅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之时,忽觉足下一空,下一瞬人便已在马上,纤薄的背便撞上少年人并不过分宽阔的胸膛。下一瞬,身下大宛马已如离弦羽箭一般冲出,在女郎骤然拔高的惊叫声里,跃出马场,往东而去。
这厢,谢怀谌用完饭食,同玄青来马舍牵马。遥遥瞥见天子怀拥少女疾驰而来,忙往道旁避闪。
非礼勿视,他知礼地垂了眸不曾多看。玄青的惊喃却打断他的思绪:“哎?那不是陆家娘子么?她怎么……”和陛下在一处?
陆氏女?
谢怀谌诧异抬目,果见疾驰而来的骏马上,那惯常来寻他麻烦的女郎一身宫奴打扮,此时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匍匐在马背上,脸埋进马儿赤红的鬃毛里,抱着马脖子不撒手。
而她身后,正是那和他约定了下午继续游猎的天子,此刻稳稳揽住她腰,俯低了身子笑着同她道:“怎么,你方才胆子不是挺大么?现在骑个马就怕啦?”
“你说,要是我把谢侍中叫过来,让他知道你想害死他会怎么样?”
这怎么还有他的事。
谢怀谌不明所以,转眼,天子的马已至跟前。视线相撞,他朝他遥遥含笑致意,旋即便带着女郎流星一般疾驰掠过了。
“谢侍中。”
还不及细想,身后又响起一道声音。谢怀谌转身,天子身边的侍卫长宋煜正牵了他的神影策马跑来。
他伸手接过马缰,问:“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谢侍中有所不知。”宋煜面色冷峻,“那丫头来历不明,胆大包天,竟想给你的马下泻药。幸被陛下撞见,这才无事。”
陆氏女?给他的马下泻药?
初听到时,谢怀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她一个诗书传礼之家的女郎,怎么竟做出这样的事?
他心中又气又觉好笑,问宋煜:“那下午还要陪陛下游猎么?”
“想是不用了。”宋煜答,“这不是,有了个玩伴么?”
而今太后临朝,陛下来洛三年皆优游无事,只能借游猎来发泄心间的悒悒不乐。然而那些侍从的贵族子弟皆是太后手下的各个大族推上来的,如今好容易遇上一个年纪相仿的玩伴,还是个女郎,焉能错过?
“谢侍中,”他又央谢怀谌,“此女来历不明,我放心不下,但陛下不要我跟去,还劳烦你跟上去瞧瞧。”
谢怀谌微一沉吟:“也好。”
那扶风陆氏分明是太后的人,陆氏女如今却出现在这里,说是为了报复自己,谁知她有没有打什么其他主意!
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策马追上他们的时候,已经到了围场的最东边。
天空碧蓝如洗,碧野广袤无垠,芳草绵延,宛如巨大的绿毯一直铺至首阳山脚去。视野的尽处,两人一马已停了下来,正是天子嬴启同那女郎。
她似乎极害怕骑马,仍旧抱着马脖子不撒手,埋头在马鬃间,全身颤如斗筛。天子正安慰着她:“你别怕啊,有我在,你掉不下去的。”
她好像在哭,声音里带着细碎的颤栗,一改往日在自己面前的气焰嚣张:“有你又怎么样,最坏的就是你,谁让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我都说了我不骑马,会摔的……”
天子道:“再坏能有你坏吗,特意跑到马槽里给人投.毒,这可是死罪。”
这句似是她的死穴,她“啊”地尖叫一声,双耳通红:“你不要胡说,我又没想害死他,只是想让他出丑罢了,谁让他要欺负我的。你要觉得我是坏人,就把我交出去好了……”
欺负。
两个字明明白白落入耳中,谢怀谌不禁皱眉。
他想这女郎真是蛮不讲理,她在大街上胡乱嚷嚷诋毁他名声他都没有和她计较,现在,她居然跑到皇家围场给他的马下药,还在陛下面前颠倒黑白。
她到底想做什么。
知蘅却是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她此时的全部注意力皆在身下的骏马之上,马儿灼烫强壮的筋肉曲线紧贴着她的双腿,一举一动都清晰可感,似乎随时皆会暴起、将她掀翻在地。
十年前断掉的腿骨又在隐隐作痛,知蘅实在害怕极了,她趴在马背上近乎叩首般央求:“你把我交给官府吧,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把你交出去做什么。”天子笑道,“不是说了教你骑马吗?”
“来,你夹紧马腹,再慢慢把腰挺直起来,放心,有我在呢,不会掉下去的……”
他掌着女郎瘦削的双肩,轻缓地将她自马背上扶起来,一边说着骑马的要领一边安慰鼓励着她。
在他耐心的教授之下,那深埋在马鬃间的女郎总算克服了恐惧,被他手把手地带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马儿动了起来……
两人的行为举止明显越过了礼法,非礼勿视,谢怀谌收回视线,沉默地候在十数丈外,心间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悦之感。
他从未见陛下亲近过哪个女郎,如今既兴致盎然地教陆氏女骑马,明显是对其有好感。他要留在此地,也实在有些不自在。
再者,二人的所作所为实在出格,他着实看不惯。思前想后,唯勒转马头离开,行至马场东面的歇脚处,将马儿拴在树上,自己斜倚着树干看一卷《论衡》。
说是看书,实则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不时往天子与那陆氏女的方向望上一眼,心中如揣巨石,颇不宁静。
他不知道陆氏女来围场的目的为何,总归不太可能是因了他。难道,是其父兄的投石问路么?
陆氏身为儒学大族,长子陆粲又执掌太学,若能心向陛下,自是有利于士人群体的归附。可正因如此,太后十分忌讳陆氏与陛下往来。一旦被她发现陛下与陆氏女的来往,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时机并不成熟,陆氏女,不该来。
“哎,那不是陆家娘子吗?”
不多时,玄青却寻了过来。探头探脑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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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野上张望:“她不是来找郎君的么,怎么又和陛下厮混在一处。”
谢怀谌置若罔闻,垂目看着手中竹简:“你今日话倒挺多。”
他才说了一句话,怎么就话多了?玄青心里直呼冤枉。
难道是因为自己说陆娘子是来找陛下而不是来找他,郎君就不高兴了?
玄青恍然而悟。
难怪刚才一直心神不宁地往人家陆娘子那头张望呢。上次郎君不还人家的日录他就觉得奇怪,况且陆娘子那样说他他都不生气,还主动替她在贵女们面前解围来着……难不成,这株不解风情的老铁树终于要开花啦?
想到这里,唇角的笑便怎么也忍不住。他笑道:“郎君,其实我觉得陆娘子人挺好的,你不要总是给人家冷脸嘛。”再这样冷淡下去,人家不喜欢了可怎么好?
好?
谢怀谌抬眸,凉凉睇他一眼。
“您看啊,”玄青头头是道地分析着,“陆娘子长得好看,家世也好,性子嘛……”
虽说是和大多数闺秀不太一样,比较……活泼?他八辈子也没见过这样胆大包天的贵族女郎,但仔细想想,活泼些也不讨厌,配他们家郎君这样的冰块正好!
谢怀谌还在等他的下一句,冷冷问:“如何呢?”
他倒要看看,玄青这张嘴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玄青却是心间一亮——看吧,果然叫他猜中了,郎君什么时候关心过别的女郎?如今竟然破天荒地在意起自己对陆娘子的看法了!这不是在意还是什么?
他激动地拍着胸脯:“性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对你一片真心!”
真心?谢怀谌只觉荒谬至极。他没有开口,冷冷看向玄青,反对之意不言而喻。
玄青继续分析着:“当然是真心啊。您想,其他的小娘子您不理她们,她们痴缠几回也就罢了,只敢远远地看您。可是陆娘子不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您,多有毅力啊。她还特意把自己的日录留下、让郎君拾到,不就是为了制造来找郎君的机会吗?”
关于日录的部分,也似乎有些道理……谢怀谌微微垂眸沉思着,没有反驳。
玄青见状,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没有反驳,只是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他们郎君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也对人家小娘子有意,只是嘴硬罢了。
于是他趁热打铁:“人家今天为了你可都追到这首阳山下了,这可是皇家围场啊,被抓住了后果不堪设想的。由此可见,她对您必然情根深种、不能自拔……”
“能跑来给我的马下药的情根深种?”谢怀谌反问。
“那自然——是为了引起您的注意。”
玄青自觉这么分析没有错。从一开始假装气势汹汹地来找郎君,再到落下日录本、故意让郎君瞧见她骂他,再到如今,陆娘子的所作所为,都只不过是为了吸引郎君的视线罢了!
这叫什么来着?对,欲擒故纵!
她也确实成功了,看看,郎君现在都开始吃醋了,一看就是对人家小娘子起了心思!
英明睿智的他不会看错的,他们两个,情投!意合!
“依属下看,这样痴情的女孩子不多了,您可得好好把握住,别叫陛下捷足先登。”
谢怀谌面无表情:“你的看法毫无意义。”
他对男女情爱不感兴趣。
更不想像父亲一样,既不喜欢,又何必娶回来当摆设,耽误人家一辈子。
*
这一日,谢怀谌在树下等了许久,直至太阳落山,才见天子独自策马自远方的草野上跑来,而那小宦官打扮的女郎已然不见。
“陛下。”
待他近了,谢怀谌起身致礼。衣袂随春风而动,好似矫翅雪飞的鹤。
天子跳下马来,将缰绳抛给亦已等候在此的侍卫长宋煜,笑着道:“这又是你的风流债?”
他意指知蘅方才闯入围场一事,面上仍带着欣悦而浅淡的笑。那是一种不同于以往在臣下面前展露的虚与委蛇的真心的笑,灿如云拂朝阳,清若潮涌月生。
谢怀谌见之,不由一怔。
他刹那间的出神却没逃过玄青的眼睛。他暗暗想,看吧,他果然没有看错。郎君一看到陛下似乎对陆娘子有意就精神恍惚,还说不是吃醋。
只怕这会儿,在暗戳戳担心呢!
“陛下说笑。”谢怀谌很快垂目答,“那是扶风陆氏的陆娘子,和臣……有些误会。”
疏不间亲,他自是没说易阳乡主假借自己之名将其剔出侍读名单一事,只点出陆氏女的身份,旨在提醒天子应与其保持距离。
天子笑意微凝。
可不过转瞬又笑道:“是吗?既是误会,那还是说开为好。朕已命她明日过来,你也过来吧,”
陛下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对那陆氏女有意。谢怀谌心下一片哗然,却又不好再劝,只得应道:“……是。”
7. 第 7 章
次日,知蘅再一次偷溜出家门,带了云摇往首阳山下去。
她本不想去。男女有别,这围场里又不是只有他们没别人,要是被人瞧见、传去了父兄耳中可怎么好呢?何况这是天子的围场,若是被陛下知晓,她的九族又该危险了……
奈何那新认识的小宦官却霸道得很,说什么她敢半途而废就把她偷给谢怀谌投.毒的事说出去云云,唬得她脸色煞白,忙应了下来。
好在她现在比以往自由,因为患病,父亲与伯父不再要她读书,她有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母亲也对她的出行睁一只闭一只眼,还常替她在父亲面前打掩护。这不?就有了今日的出行。
鸟啭歌来,花浓雪聚。正是三月好时节,从外城郭到围场,沿途苍山雾霭,云烟染绿,芳草茸茸,直逐车马向天涯而去。
依靠昨日那块令牌,知蘅十分顺利地进入围场,留云摇与驾车的鸿影在围场外的白桦林中等她。
围场之中,昨日来此射猎的王孙公子俱已不见,稀稀拉拉的帐篷间只有把守的侍卫。嬴启已在围场大门不远处等候,见她来,假意嗔怪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为了等你,我可是一早就起来了。”
“你当我想出门就能出门啊?”知蘅不满地嘟哝。
浅草已能没马蹄,走了这一路,马靴与裙摆俱沾了不少苜蓿。她低头整理着裙摆,一面埋怨:“从城里过来得坐小半个时辰的车呢,颠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今日已非昨日的小宦官装束,头上戴着帷帽,上身樱草色连璧纹交领襦,下着水蓝色茱萸纹印金裙,兼又粉黛盈腮、乌云迭鬓,在这天光草色里,一如春光明媚。
“无妨。”嬴启看着她抱怨时深颦的可爱眉眼,眼间不觉便露出笑意,“等你学会了骑马,不就快了吗。”
“对了,昨儿忘了问你,谢明允到底怎么你了,竟值得你胆大包天地跑到这猎场中来。”
说起来,嬴启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胆大包天的女郎。
不管是在赵国还是雒阳,他见到的士族女郎大多是很文静的模样,说话轻轻细细,连抬眼看他也不敢,因此,在他的印象里,不管她们模样如何,神情举止都规矩得好似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今乍然得见这样一个美丽活泼的女郎,他是欢喜的,也是不经意就被吸引的。
但最初的悸动过后,理智重回,便开始担心起这是否只是一个美丽的陷阱——他已经十八岁了,太后一直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自女子身上打主意,是顺理成章。
知蘅尚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当他仍是要把她交给谢怀谌,心情霎时便阴霾下来。
她回眸瞪他:“那你还是要把我交出去咯?”
少女柳眉剔竖、两颊鼓鼓的模样颇是可爱。嬴启唇边不由逸出一丝笑:“那你告诉我,你和他到底怎么了,我就不说。”
“和你说也没用。”知蘅垂下眼,郁郁不乐。
心间忽想到一种可能,她警惕地问:“你是他的朋友?”
嬴启面色坦然:“不是,只是认识。”
那就好……知蘅心下暗松。大约是相处时久察觉他态度友善,她也没有先前那样防备了。道:“反正,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看上去道貌岸然的,却一肚子坏水,专干些小偷小摸的事!”
“小偷小摸?”
“对啊,他捡了我的东西却不还,我去找他要他还装作不知道。不问自取即为偷,不是小偷又是什么?”知蘅义愤填膺地说着。
竟是如此么?嬴启微微陷入沉思,仍是想象不出那位冰玉一般清冷的臣子会偷藏女孩子东西的样子。
说话间已有中黄门牵了那匹大宛马来,嬴启先送了她上去,自己亲挽起缰绳,牵着马往草场深处走。
经过昨日的练习,知蘅现在已经不怎么怕骑马了,此时安安稳稳地坐在马鞍上,见沿途所见宦官、侍卫莫不低头避视,如入无人之境,心间疑虑又生:“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是和你说了吗,这片围场归我管。”
“那你是少府的人?”
少府是为皇室管理私财与生活事务的职能机构,多由宦官任职,京中各处皇家园林也归少府管辖。
知她误会,嬴启也不解释,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们也不能这样吧?”知蘅仍有些担心,“万一事情传到陛下耳中呢?你会不会受罚?”
“放心,陛下没这么小气。”
听他这样说,知蘅适才松了口气,整个人都为之轻快起来:“那我们今天学什么?”
“不急,”嬴启却道,“先带你见个人。”
不久,二人行至东边围场。草野如翠色画卷般徐徐铺开,画卷之上,只两三株粗壮蓊郁的大树。其冠如伞,亭亭而立。
树下,一人白马金羁,长身玉立,身后还立着一名侍卫,正在等他们。
知蘅在马上远远瞧见那人身形,脸色霎时为之一青。
是谢怀谌。
“你你你,你怎么把他叫来了!”她惊呼道,“你不是说和他只是认识么?”
知蘅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更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合起伙来骗她,毕竟赵启从一开始就在阻止她报复谢怀谌,明显是偏向谢怀谌的!
他语调却颇严肃:“小柳,你方才说的事我昨日就问过谢侍中了,说是误会。既是误会,那便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二人和解如何?其实有些事,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他知道他二人之间的误会因何而来。可先前阿姊那样做,不过是为他筹谋,想令扶风陆氏与颍川谢氏交恶。虽然在他看来,明允和颍川谢氏并不完全等同。
正如马背上的女郎,也不能和那如今忠于太后的扶风陆氏等同。
“你知道什么啊。”知蘅不满地嘟哝。
明明就是他藏匿了自己的日录不还。误会,哪有什么误会?
然而缰绳牵在他手里,她再不想也只能任凭他将她带至那人身前。嬴启勒住马缰:“谢侍中。”
见天子亲自为其牵马,谢怀谌有片刻的微怔,旋即会意地颔首示礼,又向马背上的知蘅拱手一礼:“陆娘子。”
他态度远不是从前的傲慢,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有礼。配着那张清湛如月华的脸,叫人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怒意。
然一想到此人前时种种可恶之处,现下却要被迫和解,知蘅顿如吞了苍蝇般膈应。
她怏怏颦着蛾眉,撇过脸,半晌也没有应声。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嬴启笑道,“不要同他置气了,你们俩和好,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如何?”
“你是谁啊,还给你面子……”知蘅低低地嗔道,仍负气垂着眼。
这话已然失礼,谢怀谌闻言,不禁看向天子。
他人在马下,正仰头笑晏晏地看着马背上的女郎,眼中明光耀目,和煦如春阳。显然未因这一句明显僭越的话而动怒。
陛下对陆氏女的刻意亲近是可以预先想到的,不过在此之前,谢怀谌还保留了一丝幻想,幻想陛下只是出于拉拢陆家的目的。
而现在观之,陛下明显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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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陆氏女,真就有这么好?
思及此处,谢怀谌抬目朝那马背上的少女看去。
少女未施粉黛,连衣裙亦是极淡雅的樱草同水蓝。头戴素纱帷帽,帷纱被撩至帽顶两侧,露出一张雪艳凝酥、灵眸清绝的脸来。
远山眉,芙蓉面。春风徐徐吹拂着她的帷纱与乌发,在这山青水碧之间,明媚清新得一如陌上初发的夭秾桃李。
云发丰艳,蛾眉皓齿,颜盛色茂,景曜光起。
心间不觉掠过前汉司马相如的《美人赋》,他愣了一瞬,旋即垂眸,喉咙却腾上淡淡的涩。
玄青候在一旁,见自家郎君先是看看陛下又是看向人家小女郎,神情也渐转为晦暗,不由暗暗纳罕。
昨天说对人家没意思呢,看吧,这会儿大庭广众之下就敢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果然人只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
一时嬴启带着知蘅在围场中练习骑术,谢怀谌仍坐回树下,膝上摊开一卷昨日未看完的《论衡》。
不久,却见天子驮着女郎策马而来,忧急地道:“快,小柳她不好了,明允你快替她瞧瞧!”
原来方才二人正在练习骑术,知蘅忽然病情发作,身子瞬间就软下去,险些坠马,幸得他在马下接应才没出事。
嬴启见状不妙,忙将她带回来,想请谢怀谌诊断——他外祖父是民间有名的医圣,其亡母亦精通医术,谢怀谌自幼在外祖和母亲身边长大,耳熏目染,家学渊源,也会诊脉。
“我看看。”
谢怀谌敛容起身,朝被嬴启抱下马来的少女看去。她一张芙蓉面此时苍白如纸汗珠密布,伏在天子怀中,像只小狸猫一样紧紧捂着心口将自己蜷作一团,实在娇弱又可怜。一时间,倒也忘了两人之间的那些不愉快,欲上前接迎。
嬴启将她放在方才谢怀谌倚坐的那棵槐树之下,又细心地解下自己的披风垫在她身下,以免她受凉。
知蘅这时意识仍清醒着,察觉那一道清冷香气拂面而来,原本不畅的呼吸此时也顺畅了许多,忙道:“不,不用……”
她不想自己的绝症被外人知道,尤其是谢怀谌这个仇人,扭头对嬴启道:“我是老毛病又犯了,每天这个点和晚上都会发作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谢怀谌似乎对她的病真有用,她一靠近他便觉得呼吸顺畅,包裹着自己的寒冷在一点一点退却,温度重回体内,疾快的心跳也在渐渐平缓。
完了,不会还真的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吧,她忐忑地想。
都已经第三回了。她这个病,发作起来云摇治不好她,赵启也不行,就只有他可以让她好转。
这到底是谢怀谌有妖术,还是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是上天的安排啊?
那话本子后面又写什么来着?
知蘅努力回想着那本《惜花传》上的内容,如果她没记错,到了后期,单纯的接近可是已经不能使金玉奴病情好转了,而是要拥抱“接唇”。总不能,她也要和谢怀谌……
救命!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男人那张冷漠无温的俊美面庞,知蘅本已趋近平复的心跳又开始砰砰直跳。她赶紧打住这可怕的想法,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朝他人看去。
偏偏这一眼却为他捕捉到,四目相对,他微皱了眉宇、不明所以地朝她看来,彷如一簇火苗,微弱而迅疾地烫到她。知蘅立如做贼般心虚地垂了眼睛,脸上红如胭脂。
也是在这时,耳边响起赵启煞风景的惊问:
“小柳,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8. 第 8 章
“小柳,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嬴启突然的忧声打断了女郎的胡思乱想,知蘅猛然回过神,“没,没有……”
“是天气有些热……”
今天热吗?分明气候凉爽宜人。
嬴启还不知二人的眉眼官司,一心只记挂着她的病。他担忧地探了探她的额温,又用手背轻碰了碰她脸颊:“你的额头好烫,脸也是……真的不要紧吗?”
春风寂寂,卷过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清似碎冰玲珑。知是谢怀谌笑她,知蘅面上赧色更添一层,通红着脸拂开了嬴启的手。
可下一瞬她就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愤恨起来——可恶,这又不是她的错,是上天要这样安排的。她到底在怕他什么?!
这样想着,她理直气壮地往谢怀谌那边挪了挪,径直命令他道:“你过来一些。”
她胸口还有些闷。
这是在跟他说话?
谢怀谌冷淡看她,巍然不动,如一株挺立的竹。
但下一瞬,她毫不客气的要求便无情地证实他的猜想:“我好冷,你替我挡挡风。”
“……”
谢怀谌一阵无言,但在天子恳求的眼神中,终究还是纡尊降贵地往她身边挪了挪,沉默地解下外袍抛给了她。
他衣上熏了香,正是她惯常所闻到的那股清淡幽冷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香,似是杜衡、白芷。
被那股香气笼罩着,知蘅总算好受了些,她悄悄拢紧他的外袍,面色一点一点恢复为正常的红润,灼如三月桃夭。
“你真的没事了吗?”嬴启仍是放心不下,“不用让明允给你瞧瞧?”
少年看起来是真的担心她,那双清润明澈的眼满浸担忧。知蘅心间一暖,差点将实情和盘托出:“不用的,我……”
她语声微顿,最终仍是隐下:“我从小就有这毛病的,每日隅中和人定发作,过一会儿就好了,不碍事。”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病。
谢怀谌凉凉睨她一眼,没有出声。
若非她方才发病时的情态实在不像假的,他多半会怀疑这又是她为接近陛下而编造的一个局。可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突然就对陛下感兴趣了?
朝堂里陆粲陆简兄弟仍对陛下避之不及,私下里陆氏女却追到了首阳山来。难道,她的出现,是其父兄的授意?
一时嬴启又围着知蘅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玄青在旁瞧见,不由暗暗心急。
郎君真是不懂表现自己。
人家陛下还小他几岁呢,九五至尊,万姓君父,为讨女孩子欢心尚且伏低做小,价值千金的蒲桃锦织成的披风都拿给陆娘子当垫子。
可他们郎君呢?就知道呆站着,跟个没事人似的!除了吃陛下的醋,一句好听的话也不肯说。真是仗着陆娘子喜欢他就肆无忌惮伤人家的心呐!
这时,嬴启身边的侍卫长宋煜忽然急匆匆策马从营帐区的方向而来,密奏了易阳乡主来围场之事。
阿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嬴启面露难色,歉意地对知蘅道:“宫中有贵人至,我须去相迎,你且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又对谢怀谌道:“还劳明允替我照看小柳。”
说完这句他便上了马,调转马头和宋煜走了。知蘅还不及反应,便见他身影飞星般迅速远去:“喂……”
无法,只得忿忿捶了下草地,将头撇向一侧。
她不想和谢怀谌独处,即虽此时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但因前怨总归是尴尬的,好在此时她的病症已经过去,别过脸,往与他相反的方向挪了又挪。
一缕淡如春烟的视线旋即落在她身上,知是谢怀谌,她假作不察,抱膝侧脸假意欣赏起草野上盛开的紫花苜蓿。
冷不防身后响起他的声音:“好了吗?”好了就把衣服还他。
知蘅回头,视线相撞,她于瞬间读懂他眼里的不耐,忿忿咬了下唇,扯落身前的衣袍递给他:“还你就是了。”
搞得好像她有多想碰他衣服似的,她又不是像梁妤那样痴迷于他外貌的色魔。
如果不是因为可以治她的病,她才不会碰呢……
女郎刚盖过的衣袍,他自不好再穿。谢怀谌皱了下眉,伸手接过抖了两下,工工整整地叠好,递去玄青手里:“收好。”
但这一幕落在知蘅眼中却是明晃晃的嫌弃了,还是当着她的面,一点颜面也不给。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一个姑娘家都不嫌弃他穿过,他有什么好嫌弃的?
但这人今日似乎格外聒噪:“陆娘子昨日来围场,是特意来找赵兄么?”
“不是。”她烦躁地应。
“哦?”青年郎君似乎笑了一声,“不是找他,那陆娘子,莫非是来找我的?”
“你……”
这回再忍不住,她恼怒抬眸,却跌进一双清宁柔和的眼睛。青年郎君身姿颀长、神采秀发,立在树下,一袭竹青色纱袍在风中猎猎,夜渚月明般清冷俊美。
他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眼有似鸿池碧水、玉沼春冰的清滢澄澈,倒映出她盛怒的模样。越是云淡风轻,就越是显出她的愤怒有多难看。
知蘅有如一拳打进棉花里,胸口窒闷闷的,生气也不是,想忍又咽不下这口气。
她只好在心里对自己说,好歹谢怀谌也算“救”了她一命,大女子不计小人过,她就暂且原谅他一回好了。
于是道:“我和你很熟吗?为什么要来找你?”
“不熟,”谢怀谌冷淡看她,口吻冰冷,“不过我倒希望,陆娘子是来找我的。”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一直旁观的玄青忍不住腹诽。
不是说自己不在意吗?这样调戏人家小娘子真的好吗?
知蘅也有些生气。
她不知道谢怀谌在说什么东西,只本能地觉得他在训斥她,难道,他知道昨日的事了?
这样一想,她的反驳都吞吞吐吐起来,毫无气势:“你这人说话好生自恋,以为谁都会喜欢你吗?我来找你做什么?真是奇怪……”
“是么?”谢怀谌冷冷看着她,“可某听说,昨日似乎有人想在我的马槽里下药。”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坚决不认,“既说有人下药,谢郎君抓到那人了吗?没抓到就快去抓,可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可女郎先前不是一直觉得,是我在乡主面前搬弄是非么?”
他难得的打开天窗说亮话,知蘅也干脆直截了当地道:“是,从前是从前,自那日后就不这般想了。”
那日是她一时激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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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很快就想明白了。撤选之事,恐怕并非是他在里面捣鬼,而是乡主或是太后有意为之。
原因么也很好猜。若是乡主,便是想借此令陆氏与谢氏生隙,以防这两股同属太后党羽的势力合流。
若是太后,便是敲打他们陆家。不管是哪一种都和眼前这人无甚关系。
“不过那又怎样呢?”知蘅很快道,“谢侍中偷拿别人东西不还,还有理了?”
导致她被撤选和拿了她的日录不还,是两码事。她可还没有蠢到混为一谈。
偷。
谢怀谌剑眉微蹙,心道这女郎说话还真是难听。他道:“女郎总说我拿了你的东西不还,倒是说说,我究竟拿了什么?”
“你没拿吗?”
“如果女郎问的是书,那的确没有。”
那不就是他捡到了吗?却偏要逼她说出来那不是书是她的日录!知蘅忿忿磨牙,心下却烦躁透了。
他既知道那不是书,就是一定是看过其中内容了……救命,那么丢脸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要他瞧见啊?
可若承认,那岂不是上赶着递把柄到他手中?
他又真的会还给她吗?不会是故意戏弄她的吧?
千万种想法都在脑海中汹涌澎湃,震得斗转天旋、地动山摇。最终,她狠下心肠,笑盈盈地道:“没什么啊。”
“你没拿就没拿呗,不就一本破书吗,谁稀罕似的。谢郎君爱拿就拿爱看就看,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漏掉!”
最后这一句,她一口贝齿近乎咬碎。心道,不是爱看吗?那就看个够!好好看看她在里面是怎么骂他的!
见她态度恶劣,谢怀谌心间也生出几分不快。
他今日原带了她的日录过来,想说清误会,可她根本不听,一心认定他是故意拿走故意偷看。
可事实上,除了捡回来那日他误以为是《论语》不慎看到,他从未主动翻阅。
由此可见,此女性情实在顽劣,不堪为宫妃。
他得劝陛下少和她来往才是。
“那就如女郎所言。”
说完这句,两人间再无一语,一直等到了嬴启处理完事情后策马赶回。
“这是怎么了?”他人在马上,笑着睨向二人,“你们谁吃生姜了吗,怎么火辣辣的,小柳,你好些了吗?他没惹你生气吧?”
谢怀谌面无表情,知蘅却恨恨瞪他:“我要回家!”
少女嗔怒的模样远比她笑时鲜活生动。嬴启如何舍得违了她的意,笑道:“好,那我送你出去。”
“那你明天还来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知蘅的怒气霎时如炮仗般被点燃:“他来我就不来!”
嬴启只能无奈地看着谢怀谌笑。
谢怀谌剑眉紧皱。
*
围场外的白桦林里,云摇同鸿影也已等候多时了。见女郎脸色不好,云摇忙迎上去:“女郎女郎,今日怎么样?没遇见什么不好的事吧?”
“遇见谢怀谌算吗?”知蘅反问。
云摇“啊”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
知蘅还想着方才病情发作时那诡异的一幕幕,颇有几分魂不守舍:“就是,我发现……谢怀谌有妖术。”
云摇眼睛瞪得更大了:“啊???”
9. 第 9 章
“长兄回来了吗?”
陆府,吐凤轩。
暮色四合,落日熔金。知蘅踩着一地的斑驳竹影进入轩中,急声询问。
不待守在门前的两个小厮回答,室中已传来长兄略带无奈的话声:“在呢在呢。”
“明月珠嗓门这么大,为兄就是宫里也能听到,然后赶回来。”
长兄今日竟然在!
知蘅喜不自禁:“长兄!”
她像只林间肆意奔跑的小鹿,兴冲冲奔进书房。陆知言正在窗下的书案前温书,闻言回过身来,眼间漾开和煦温软的笑:“明月珠来了。”
轩窗之下,青年郎君明光玉耀,风神清令,远迈不群。知蘅一瞧,乐了,兴冲冲在兄长对面坐下,大大方方欣赏起来。
都说那姓谢的混蛋可与长兄齐名,都是年纪轻轻身居要职,兼又相貌俊美,是雒阳万千待字闺中的女郎的梦中情人。但在她眼里,姓谢的可比不上她家长兄。
长兄性情温和,即使是拒绝也不会让对方感到难堪。不像那姓谢的,对谁都是一张冰块脸,冷得像是凌阴里冰窖中经年不化的冰。
因此,据她所知,常有女郎送长兄香囊荷包等表达爱慕之物,却从没有人敢去向谢怀谌表露爱意。
就连梁妤那等嚣张跋扈的小女郎,也不敢。
也不知道将来谁那么倒霉嫁给这家伙,整日里对着这么尊冰雕,只怕冷也都冷死了……知蘅幸灾乐祸地想。
唔,怎么又想到他了?她赶紧打住:“长兄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长兄是她们陆家最聪明也最有出息之人,年纪轻轻就供职尚书省,掌管六曹之一的吏部曹,负责官员选举与斋祀事务。
尚书省吏务繁忙,平素里,她一月里也难以见到他一回。她原本没奢望能见到他的,没想到今日他竟然在。
“没什么。今天省台事情不多,就回来了。”陆知言笑道。
他目光落在妹妹稚气尽脱的脸上。妹妹长大了,雪肤乌发,明眸剪水,俨然是《关雎》里的窈窕淑女。一张嘴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活像枝头快乐歌唱的小鸟。
只是生在陆家,连这样的快乐也是错的,从小到大她在长辈们面前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也就只有在兄姊面前才会显露一二分真实性情。
“对了,你这几日怎么样,身子可还好?”想起妹妹的病,陆知言关怀地问。
“好着呢,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哪像是病人。”知蘅笑道。
时辰不早,她很快说明来意:“长兄,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就是,你有没有听说过……”知蘅有些赧颜,但还是顶着脸上的薄烫说了下去,“女孩子生病,只要靠近某个男子就会好转,这样的事,你有没有听说过?”
陆知言剑眉顿蹙:“你从何处听得的?”
他一心只担忧妹妹是被某个甜言蜜语的轻薄浪荡子给骗了,严肃地追问着:“明月珠,你告诉长兄,是谁对你说的这些?”
“不,不是的。”知蘅忙否认,“是我自己从话本里看来的,便很好奇。”
“长兄,你说,这是不是真的啊……”她咬着唇,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地望着兄长。
陆知言神色微黯。
明月珠这样,明显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可若告诉她这不可能,又无疑是亲手毁灭她的希望。
他思忖片刻才道:“这听起来倒像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刻意编出来骗小娘子的,生了病就要喝药,怎么可能跟男子接触就会好转呢?子不语怪力乱神,还是不要轻信为好。”
“你也不要沮丧,你的病并非没有法子治好,等过些日子,我就请宫中的御医来替你诊断……”
事实上,早在知蘅确诊、他从宫中赶回的那个晚上,陆知言便向祖母提议要再请御医诊脉。但彼时羊老夫人担心知蘅的病叫宫里知晓,断了她入宫学侍读一事,也失了向乡主和陛下表忠心的机会,竟没同意。
一时陆知言又问起妹妹近日的身体状况,用了药是否有好转云云。知蘅一一回答着,实则内心沮丧不已。
连最最博学的长兄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向谁求证了。
这事说来荒诞,她原本也不想信,可偏偏好几次都是一靠近他就不发作,或者发作时靠近他就会好转,她就是再讨厌谢怀谌也没法骗自己……
若说前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那这次呢?都已经是第三次了啊!
她还是想活的,如果此事为真,那,那她就……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门边却响起郭夫人的声音:“明月珠过来了。”
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香气扑鼻,是来给儿子送参汤:“你们兄妹俩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我听听。”
“没,没什么。”知蘅尴尬地笑道。
二人的对话就此中断,她识趣地起身同堂兄告别:“长兄,那我先走啦。”
陆知言颔首:“去吧。”
知蘅又向伯母告辞,离开了吐凤轩。
伯母说得好听,但知蘅其实知道,她并不喜欢自己来找堂兄。
盖因在伯母眼中,长兄是翱翔九天之上的凤凰,和她这样没出息的疯丫头说话都是浪费时间。
她原本还有心想向长兄打听少府里有没有赵启这么个人呢,见此也只好作罢,回了自己的濯缨阁。
夕色更浓,月影浸窗,知蘅用过晚饭,饮了汤药,百无聊赖地摸了本《西京杂记》来看,而后早早地上了床,等着病情发作。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熟悉的心悸和发冷如期而至,她裹着被子把自己团作一团等着病症过去,一面悻悻地想。果然。
一接近他就会好,除了他,谁也不能缓解她的病状。
难道还真是上天注定?
知蘅不肯死心,等病症发作完后,再度翻箱倒柜地找出那本塞在书箱最底处的《惜花传》,想再看看后面的情节。
“咦?”
云摇进来添灯,见状诧异不已:“女郎不是说这些话本都是骗人的吗,怎么现在倒找出来看了。”
“你别管,”知蘅头也不抬,如获至宝般捧着书跑去了书案前,“我自有定夺。”
“好吧好吧,那您注意些,别像我上次一样差点把床铺点燃了。”云摇打着呵欠出去了。
知蘅置若罔闻。
她正紧张而又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册,烛火在她鲜妍美丽的脸庞上幽幽跳动着,像极了女郎此刻荜拨升高的好奇心。
但下一瞬,她神情僵滞,脸如莲萼红透。
书中,一开始的时候,金玉奴的确只需接近裴郎君便会好转,二人也常借此搂搂抱抱,极尽亲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简单的接触已经不能缓解她的病症,而是需要以嘴渡气、唾液相接,并以此渐渐发展到男女之事上,以便裴郎君的“气”能更好地进入金娘子体内,与之相融……
知蘅原先就只看到二人敦伦的地方,虽然懵懵懂懂知晓那是夫妻才能做的事,具体如何却是不知,也未细看。
此时,看着话本子里那些露骨而香艳的描写,什么“玉奴偃卧向上,裴郎伏其上”,“玉奴俯伏,裴郎跪其后”,“龙翻”“虎步”,天为帐,地作席……待反应过来那些是何意义之后,她脑中轰的一声,羞愤地一头砸在书案上,脸上红如滴血。
完了完了完了。
知蘅在心里哀嚎。
这都什么脏东西,看了会长针眼的啊!梁妤和云摇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东西!
就不该相信这淫|秽之物的,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她怎么又看上了啊?
她又是羞涩又是害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想看又不敢看。
最终,俯在案上兀自缓了一会儿,深吸一气,起身去打了盆凉水让自己清醒,企图忘记。
然而许是这本书实在太过惊世骇俗,直到她揽被睡下,那些文字仍如木版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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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牢牢印刻在脑海中。
于是这夜便做了很奇怪的梦。
是首阳山下的围场,雾霭苍山,云烟翠影,绿草如丝,微风和煦。她练习骑马练习得累了,独自倚坐在白日的那棵大槐树下,闭眼小寐。
俄而清风拂面,春风送来衣袍轻碎的窸窣。她睁开眼,却见谢怀谌正站在她的身前,微皱了眉宇,目光淡漠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仍是白日的那身装束,一身赤玄二色云纹深衣,外搭素纱直裾,轻袍缓带,飘飘然如神仙之概。
知蘅唬了一跳,支支吾吾道:“你做什么啊。”
他不说话,一双眼寒凉隽冷,冷淡打量着她,目光似质问。
可他质问她什么呢?
知蘅想了一会儿,幡然醒悟:“你是知道了我在背地里说你不如我长兄、所以来找我麻烦吗?那我承认,你还是比我长兄好看那么一点点的,只是我比较讨厌你,才这样觉得。”
这话倒是出自真心。
谢怀谌的确长得很好看。鬓似刀裁,面如玉刻,深邃的眉弓之下是一双昳丽幽深的凤眼,目光眉彩,奕奕动人。
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句“郎艳独绝”,不愧是百年清贵世家用金玉珍宝与诗词文章堆出的风流蕴藉。
唯独那双眼,总笼着雨雪其雱,看人时极致的疏离冷淡,给人以距离感。
谢怀谌无以应,只深深地看她:“蘅蘅想见我,连梦里都是我,是不是?”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像碎冰玲珑,慵懒中带了几分清冽。知蘅竟红了脸,一时忘却追究这诡异的称呼,如实地答:“是因为你可以治好我的病。”
“谢怀谌,我不想死,你可以帮我吗?”
“你要我怎么帮?”
“我……”想起书里那些露骨的描述,知蘅一时说不出口。
那样荒诞而又羞人的事,她看一眼都心脏狂跳,遑论要在男子面前复述。
迟疑之间,一只冰凉的手忽落在她的下颌处,她惘然抬眸,他已轻轻抬起她的脸,寒冽如霜的目中此刻泛着珠玉光辉的柔和:“是这样帮吗?”
微凉粗粝的指腹在她柔嫩的唇瓣上来回摩挲,他温热气息轻轻喷薄在她脸上,携来一二缕春风的柔隽多情:
“两形相搏,两口相嘕。男含女下唇,女含男上唇,一时相吮,茹其津液……”
嗯?这是什么意思?
知蘅只觉这话十分耳熟,似是在哪里看过,下一瞬,他人忽已覆了下来,一抹温软轻柔地落在唇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打破夜的静寂,知蘅骤然自榻上惊起。
明月泻窗,如水银满地。梦境与现实渐渐在眼前重合,她惊魂未定地喘着,胸腔里一颗心仍如脱兔狂跳。
唇上与颊上的酥麻还似清晰可感,她呆呆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同样轻微颤栗的樱唇,却是猛烈一顿,紧紧抱住自己,将头埋进双膝之间。
脸上的热烫有如火苗一路噬至耳后,她悲愤地想,完了……
她怎么会梦见和谢怀谌亲嘴啊??!
难不成她真喜欢上这讨厌鬼了啊?
不不——
这念头才在心间冒了个头便被她按了下去,一定是那本《惜花传》害的!不关她的事啊!
她只是求医心切,加之看了这些不三不四的禁书,把文中女主人公的经历套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才梦见和他……
总之,不是她有意要梦见那个讨厌鬼的,她才不会喜欢他呢!
她平复了一会儿,困意袭来,又疲惫地拥着锦被躺下,重入梦乡。
先前的那些场景仍在脑海中盘旋不散,她迷迷糊糊地想,她怎么能说他比长兄好看呢?哎,吵架都吵不赢,她还真是丢脸啊。
不行,她要重新做这个梦,这次一定要吵赢了……
与之同时,谢府沧浪轩中,正在案前攻读《白虎通义》的谢怀谌茫然抬起了头。
10. 第 10 章
胸腔里绵延过一阵轻微心悸,背心阴冷,突如其来,转瞬则逝。
谢怀谌想起,幼时曾听母亲说过,民间传说,若被人在背后咒骂,便会产生如此感应。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忽然有些想念母亲。这时玄青端着盛满水的银盆自门外而进:“郎君,已经人定过半了,你该歇息了。”
此时天色确已不早,谢怀谌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放下书册。
这一起身却不慎拂落了置于案上的一本书,摊开在地上,恰如一只展翅的蝶。
他俯身去拾,青铜连枝灯上百烛艳如烛龙吐辉、照察纤微,一行秀婉而不失风骨的字迹就此闯入眼中:
愿为汉武之张骞,解忧之冯嫽,为吾兄开远夷,通绝域,振威德于荒外,安黎庶于万里。
这不是他的字迹,他愣了一下,玄青的声音恰如惊雷在头顶炸开:“郎君,你怎么偷看人家的日录啊?”
谢怀谌诧异抬目,旋即反应过来,这是陆氏女遗下的那本日录。
那么,这是她的志向吗?
他脸上微热,云淡风轻地合上书册:“只是不小心看到而已。”
都盯着人家的日录发呆了还说是不小心看到?玄青咋舌。
况且,如果真是不小心看到,非礼勿视,不应该立刻合上吗?可方才若非自己出声提醒,郎君都快看完了吧??
玄青顿时暧昧地笑起来:“行行行,您是主子,我还能反驳您不成?我可什么都没说呢,您不用着急跟我解释。”
谢怀谌冷淡睨他:“你似乎很关心陆氏女。”极爱开她和他的玩笑。
“我可不是为我自己啊。”小侍卫忙澄清,“这还不是你年纪大了,侯爷他们都操心你的婚姻大事,也要我多劝劝你嘛……”
依玄青看,陆氏女是不错的联姻对象,人漂亮,家世尚可,同谢家同属一个阵营,郞主和宫里也必然是会同意的。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彼此,有意。
郎君就不必说了,嘴上说着不在意背地里还偷看人家日录,是死鸭子嘴硬。
至于那陆娘子,也是这几年难得的在梁五娘子淫威之下还敢来追求他们郎君的女郎,不论别的,单论这锲而不舍的毅力,就着人令人感动。
毫无意义的争论,谢怀谌不欲于此处浪费时间,他随手将日录掷于案上,“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何来的结姻之想?”
玄青却竭力憋着笑:“这还不简单?”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他报菜名似的报出六礼的顺序来,“这六礼的第二项就是问名,你让侯爷派人执雁上门不就能问了?”
玄青开自己和那陆氏女的玩笑是开惯了的,盖因他看话本子看得脑子都坏掉,看见相貌登对的男女就神情玩味,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怀谌早已习惯,也不生气,顺手将日录翻到了最首页,“陆知蘅”三字就此现于灯下。
这不就知道了么?
他凉凉抬眸看向玄青。
得,不仅偷看人家日录还留意起人家名字了。
玄青竭力憋笑,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捂着肚子出去了。
谢怀谌又垂下眼睫,看着灯下秀丽如芙蓉的一行字迹。
蘅,香草也。
水木清华,秀丽脱俗。
她却有哪一点契合这个名字?
*
次日,北宫,崇德殿。
画屋朱梁,玉阶金柱。
谢怀谌自朝会结束后便被父亲叫来了此地,说是太后召见。此时,殿内屋室轩敞,陈设华美,太后梁氏高坐主位上,高髻峨峨,宫装繁复。
“好了。”她笑着免了他的礼节,“我与你父亲乃是旧识,不必多礼。”
太后是位颀秀丰整、面如观音的美妇人,虽然年逾四十,眉眼间却还可看出当年的秀美。
说话间已有侍女搬来坐具,司徒谢陵乐呵呵地拣了太后左侧下首的位置坐了,熟练得像在自己家中。
谢怀谌却不肯落座。
他冷眼看着父亲在太后面前从容自在的模样,不知怎地,又想起那些有关太后和父亲的流言。
传闻,太后当年入宫前,曾一度曾与父亲谈婚论嫁,后来一个入宫,一个伤心颓废地去往南阳为官、遇匪受伤被母亲所救,这才有了他的出世。
所以现在,是再续前缘么?
那多年来郁郁寡欢的母亲又算什么。
谢怀谌微微垂眸,仿佛又瞧见前一瞬还对他和颜悦色的母亲下一瞬却拿着铰刀疯狂地捅向他,亦或是,抱着他一起跳入荷花池中……神色微冷,一时未动。
“愣着做什么,坐啊。”太后含笑道。
有别于朝堂之上的端庄肃穆,梁太后神色慈爱,全无上位者的威严。她问:“明允,有件事我需问你——听闻宫学侍读之事,那陆家的丫头被撤,是你的缘故?”
谢怀谌原也没想能瞒过太后。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位护弟心切的乡主在背后搅弄风云,但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此时倒也没有捅破:
“其实是臣表述不清,当日臣因听闻陆娘子家学渊源、秀外慧中,觉得要她去侍读有些屈才,故而才对乡主说不合适。但乡主却误会臣说陆娘子资质不佳,将陆娘子从名单中剔除。”
“眼下事情已定,也就只有暂且委屈陆娘子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陆家面子也替乡主遮掩过去。谢怀谌自忖应无破绽,一旁的谢陵却是笑着捋须看向儿子——鲤儿什么时候会留意起谁家女郎秀外慧中了,还真是稀奇。
陆家的子女教育是出了名的好,陆粲的女儿就是京中知名的淑女,清心玉映,闺房之秀,嫁给了太后的侄儿。
教女如此,想来侄女也不会差。若儿子真的喜欢,他自当登门结这门亲。
梁太后听罢,却微微冷笑。
她知道嬴妙姿想干什么。
只凭一个小女子,就想令两个家族交恶么?也未免太幼稚了些。
不过,这倒也提醒了她,若真能利用联姻将谢陆二氏牢牢捆缚、为她所用,那也不失为一桩好婚事。
“这么说,你也觉得陆家那丫头不错?”太后目色欣然。
太后明显话中有话,谢怀谌微微沉吟,一时未答。
太后话锋一转:“先前你父亲还和我说呢,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成家的事了。若你属意陆家的女郎,朕自可出面,为你们赐婚。”
谢怀谌微一怔,很快拒绝:“多谢太后陛下好意,可臣一心只想报效朝廷,并无他想。”
“报效朝廷和娶妻生子也不冲突。”太后道。
顿一顿,她又道:“某种程度上而言,你娶妻,也是在报效朝廷。”
这就是要他联姻陆氏的意思了,谢怀谌语气淡淡:“多谢太后,可臣暂无成婚之意,有劳太后费心了。”
青年郎君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若是换作旁人,只怕这会儿已经被拉下去打板子了。一众宫娥暗暗担心,有那胆大的,不禁暗暗往太后面上瞥去。
太后面色却依旧柔和,丝毫不见人主被忤逆的愠怒。她笑着问:“怎么,你不喜欢她?”
他和她也就见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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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且她回回态度都恶劣至极,谈何喜欢?
但许是此时心间充溢着对太后干预婚事的厌恶与排斥,谢怀谌无暇反感这提议,只道:“回太后,臣只是觉得她……性子过于跳脱,与臣不合适。”
陆家的娘子?性子跳脱?
太后忍俊不禁,怎样也无法将记忆里的文静淑女同“性子跳脱”联系在一处。
她是见过陆知蘅的,印象里极为安静的一个小娘子,像道影子匿身在她父母身后,温柔和顺。
只那双眼睛,看人时偶或透出初入人间的小鹿般的新奇,明显是内心不驯。
以此推之,或许还真与“性子跳脱”对得上。不过他现在就深入了解人家小娘子了么?
“好了,不说这个。”察觉到他的不情愿,梁太后转了话题,“倒是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朕听闻,皇帝近来频繁出宫游猎,可有此事?”
只此一句,殿中原还轻快宁和的气氛顷刻烟消云散。太后凤目锐利似鹰,紧紧地攫至青年脸上。
谢陵也不由紧张起来,担忧地看向儿子。
游猎事小,太后也巴不得陛下玩物丧志,但陛下频不在宫中,太后也会怀疑他与臣下往来,结党密谋。
儿子与天子交好,是他个人的选择而非谢氏两头下注,但随着天子年岁渐长,和太后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便担心儿子也会被卷进去。
谢怀谌却很快想好应答之辞,不卑不亢:“上巳节臣曾随陛下出游,确是在首阳山。次日亦然。别的,臣就不知道了。”
“是么?”太后明显不信,“可他也没叫其他子弟随行,难道自己一个人和那些小宦官厮混么?”
太后既出此言,便是那群宦官瞒过了她,故而才会来问自己。谢怀谌容色冷淡:“那臣就不知道了。”
他这几乎是将撒谎写在脸上了!太后眸色一冷,怒气转瞬盈面。
谢陵察觉气氛不对,忙笑着劝:“陛下到底年轻,喜欢弓马骑射、飞鹰走犬,也是人之常情。想当年你我在箕山读书时,不也常去山间狩猎么。”
儿子还在呢,这老家伙就说这些。
太后嗔怪地瞪他一眼,神情竟颇有些少女的娇羞。道:“虽如此,你们这些做臣下的还是要多劝劝他,应以国事为重……”
一场极有可能到来的腥风血雨就此被谢陵巧妙化解,但,因了这一通问询,过了两日,谢怀谌不得不往首阳山下去寻天子。
他到的不算早,但出乎意料的,天子还未至。当他循着小黄门的指引寻到那片草场时,偌大的原野上唯有知蘅和她近来练习所用的小红马在。
她还不知他的到来,正坐在一株倒塌的白桦树干上,手里折了一把柳条,哼着清柔的歌、十分愉悦地编织着花环。
头上则另戴了一顶柳条编织的花环,枝条间插满桐花做装饰。萼吐鹅黄,花簇紫霞,朵朵压在女郎鸦色的鬓上,其下,脸嫩琼肌,蛾眉凝翠,一双眼有胜并刀秋水的明澈。
宜笑宜颦,百媚生。
树下,碧绿浅池之畔,小红马顶着她鹅黄色的帷帽,正低头静谧地吃草。
春风拂拂,流光灿灿,在白银般的水面上裂开丝丝金痕。
非礼勿视,谢怀谌看了一晌才忆起这四个字,微微皱眉,垂下了眸去,心间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
许是觉得她太张扬,许是觉得她此举别有用心,但……
“你来啦!”
一声欢悦的惊呼蓦地打断了思绪,谢怀谌应声抬眸。却见那历来见了他便没有好脸色的女郎已然笑靥如花,自树干上跳下,朝他奔来。
11.第 11 章
她脸上带着纯真而灿烂的笑,像一阵多情的春风,立时便要扑进他怀中。
谢怀谌一时竟忘记了应躲,身体僵硬,伫立在原地,迈不动一步。
但那阵春风却自他身边一掠而过,身后马蹄哒哒,随后响起天子爽朗的笑声:“小柳!”
他如梦初醒,回过身,天子策马停在相距不远处,笑着与女郎道:“今天出门耽搁了,也就来得晚了,让你久等了。”
又和他打招呼:“明允也来了。”
谢怀谌淡淡颔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朝女郎看去。她则全然没有瞧见他似的,正好奇地追问嬴启:“你住城里么?我还以为你天天就住在这儿呢。”
“昨夜宫中贵人有事召见,所以赶回去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活像冬日枝头两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麻雀,外人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
谢怀谌眼睫微垂,心中泛起淡淡的失落。
原来方才,她不是在对着他笑……
旋即微微一惊,他这是怎么了?他什么时候会在意起这样无聊的事情了?
他对她并没有那种心思,但许是玄青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他受了影响,方才竟下意识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
谢怀谌自嘲一嗤。
还真是自作多情。
只是,既然不是来找他的,那便是来找陛下的,她是否知道陛下身份,又是否别有所图,也是他这个做臣下的应当提防、提醒陛下之事。
这样想着,他目光审视地落在女郎身上。她正仰着头听天子说话,一双眼黑而澄澈,含喜微笑,似乎听得颇为认真。
事实上,知蘅方才也是瞧见他了的,但因了当日的那个梦,她一见了他就心里发虚,尤其是……见了他的唇,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梦里那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心底仿佛有火苗在吞噬血肉,痒痒的,自然全程躲着他了。
不过他怎么好像在看她?
想到这里,知蘅偷偷朝那方向瞥去——救命,他怎么真的在看??
他一个大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一个在室女看真的好吗?他到底有没有读过书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啊?
就,就算真如云摇所说、他内心爱慕着她,这光天化日的,也该稍微克制一下吧??
知蘅又尴尬又生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好假意不察,指着发顶的花环问嬴启:“我自己编的,好看吗?”
嬴启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微微笑道:“好看。”
若来日着黄金步摇,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会更好看。
“那这个给你。”她便很高兴地将手中的花环递给他,“你给白蹄乌戴上吧,辛苦它这些天一直驮着我了……”白蹄乌即嬴启的坐骑。
那道盯着自己的视线似乎更锐利了。知蘅飞速瞥了一眼——天啊,他怎么还在看?
看她干嘛啊?这人真的好讨厌!
嬴启还浑然不觉:“那我呢?”
啊,他还要礼物的吗……知蘅惘然不解。
她是该谢他,但他是宫奴,若真送个什么倒成了“结交天子家奴”了……
可人家既问起,她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好问:“你也要戴吗?还是我送个别的什么给你?”
再瞧一眼——竟然还在看!!
谢怀谌到底想干什么?!
知蘅又羞又恼,终忍不住撇过脸吼他道:“不许看了!”
他知不知道这样真的很没有礼貌!!
谢怀谌实则是在看那顶她声称是编给马儿的花环、确认她是否说谎。既被点破,他面无表情:“娘子若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呢?”
顿一顿,他话锋一转:“还是说,女郎自己心里有鬼呢?”
他这话就差直说是她在偷看他了,简直是倒打一耙!偏偏那个梦……知蘅羞愤不已:“你……”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嬴启忙来劝和:“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不该只顾着和你说话冷落了明允。”
又示意谢怀谌上前来,将花环塞进他手中,欲命他退下。
“你做什么啊?”
谢怀谌还不及反应,知蘅却急了:“那是我的东西,你不要就算了,凭什么给他啊?”
嬴启本是习惯性地命臣下替自己收着,不想却叫她误会转送于人。可若解释却是要露馅的,只好顺着道:“你别生气呀,我不是想着,你俩一直闹脾气,想尽快促成你们俩和好吗?”
“谁要和他和好啊?”知蘅更生气了,“我就是找块豆腐撞死,都不要和他这种人和好!”
被她莫名其妙一番针对,谢怀谌心间亦生出些许不快。他冷道:“在下也没有打算要女郎的东西。”
“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许你要了?”知蘅赌气说着,面上皆因嗔恼生出浅浅的红晕,灼胜桃夭。
不只是因为那些个羞人的梦,还因为桐花的寓意。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
这是表达爱恋之花,送给小马儿还可以,送给谢怀谌,天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爱慕他呢!
要她喜欢谢怀谌,她宁可死了算了!
知蘅越想越生气,也越想越觉丢脸。她负气走去树下,不理二人。
嬴启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只好无奈地看向谢怀谌,谢怀谌脸色寒沉,擒着那花环,丢也不是,收也不是,倒如擒着个烫手山芋。
这时,一名小黄门神色焦急地纵马过来,密奏大长乐卿来送毡帐之事。
嬴启忿忿咬牙:“怎么偏在这个时候!”
大长乐是太后的心腹。
而他今日之所以来迟,也是出门时遇上太后的人,斡旋了好一通才将其打发。未想,又寻到了围场来。
谢怀谌适时提醒:“陛下,太后已经问过臣您的行踪了。”
嬴启脸色凝重:“朕知道。”
谢怀谌索性挑明:“陛下,柳娘子是扶风陆氏的人,羽翼丰满之前,您应当稍割情爱,为长远计。”
嬴启眉目郁郁,好半晌也没有说话。
他翻身上马:“此事容后再议,朕先去应付大长乐,小柳就劳你照顾。”
这就是仍不愿放手了,谢怀谌沉默片刻,“是。”
君臣二人就此分别,他只得将花环往绝影头上一扣,牵马走去女郎身边。
知蘅犹倚着树干生闷气。
闻见身后的马蹄声,她犹当是赵启又来劝她和谢怀谌和好,轻轻嘟哝道:“我不要和他和好,你烦不烦……”
虽是嗔恼,然这一声里也并无多少怒气和埋怨,倒似情人之间的嗔语。
这算是两情相悦吗?谢怀谌想。
事至如今,他大致可以确定陆知蘅并不知晓陛下身份,也就称不上别有所图。
可两人的往来对彼此都无好处,既然陛下那边行不通,他便只能从她这儿下手。
尽管这对她而言算不得公平。
这时女郎已回过身,看清是他,顿如被踩着了尾巴的猫:“怎么是你?”
“陆娘子很盼望着是赵令?”谢怀谌淡淡地问。
这关他什么事?知蘅简直莫名其妙。
但开口质问的前一瞬,他已转换话题:“宫中的大长乐来了,赵令前去接迎了。”
又问:“女郎的帷帽呢?”
知蘅愈发奇怪了:“这和你有关吗?”他怎么管这么多?
他微微皱了下眉,神色如冰雪冷淡,似是极不耐烦又似是在嫌弃她的笨拙。
知蘅刚要发火,他已解去小红马上她方才系上去的帷帽:“陆娘子莫要任性。”
“来的是太后的人,你身为扶风陆氏的女郎,若被他们瞧见和陛下……的宫奴在一处,你自己也可想想,会招来怎样的后果。”
话音落定,知蘅发顶一重,那顶帷帽已落在了她头上。他神色冷冽,逐客之意十分明显。
知蘅亦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心中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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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可不信他会这么好心,忿忿系着系绳,嘴上仍是不饶人:“那又关你什么事?谢怀谌,你干嘛总是这样阴魂不散啊?我是招你还是惹你了?”
谢怀谌此时已然上马,闻言回转过身来,险些被气笑:“我阴魂不散?”
除了这次,不都是她来找他么?
而若非太后已经开始盘问陛下的行踪,今日,他都不会往东郊来。
他执起马缰,偏在女郎戒备警视的目光中逼近几步:“那现在还请女郎忍耐我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将你送出围场。毕竟,你若留在这里,我可不保证不会发生什么祸延陆家之事。”
说完这句,他俯下|身,长臂一挽,径直揽了女郎的腰将她带上了马。
骏马飞驰,有如飞矢流星一般冲出。知蘅几乎被颠得摔下马去,惊魂未定地回眸:“谢怀谌,你要死啊?”
得益于赵启这几日的教授,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害怕骑马了。但他一只手还牢牢掌在她的后腰处。即虽隔着袍服,也烫得有如冬日的火。
那阵清新浅淡的药香又如薄纱一袭亲密地将她笼罩着,可她现在全然没有心思“治病”,羞愤地挣脱了下,未果。
这个登徒子……
她忿忿想道,当真骂了出来:“你放开我,你这个登徒子!小人……啊!”
话音未尽又是一声惊呼,是他当真松了手,身子霎时一空,疾雨般向下急坠。
好在不过转瞬又被他接住:“不是女郎要我放手的么?”
没有回应,原还挣扎大骂的女郎忽然安静无比。谢怀谌睨她一眼,帷纱飘飞之下,少女原就白皙的侧颜已然苍白如纸,她像一只狼狈的小猫拱着背脊紧抓着马鞍不放,身体颤栗不已,显是害怕极了。
谢怀谌心间蓦地生出一丝悔意。
他没有和女郎相处的经验,方才显然做得过火。于是隔衣握住女郎纤若无骨的腰稳稳一提,助她坐稳:“抱歉,是我失礼。”
僵滞的气氛至这一句才有几分冰消雪融。知蘅浓密的眼睫已然湿润一片,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朝前拱了拱,试图与他拉开距离:“你要带我去哪?”
他不置可否:“你的马车停在何处?”
“在西北方向的白桦林里……”
一路无话,他策马带她出了围场,绕了个大圈后驶回围场西边、安放马车的白桦林中。鸿影抱剑歇在树上,云摇则倚着车壁睡得正香。
闻见马蹄声,鸿影叫醒了她。云摇睡眼惺忪地下车,却见洒满金光的林间道上,二人一骑地疾驰而来。她霎时清醒过来:“女郎?”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
云摇的话声突然顿住。她揉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身后冷峻秀美的青年郎君——谢世子??
怎么会是谢世子送女郎回来的啊??还,还同乘一骑,看起来亲密极了!
他们不会真好上了吧?
云摇眼中霎时涌起兴奋的光。
知蘅尴尬难言,不待谢怀谌停稳便火急火燎地要下马。然绝影身形高大,她踩着马镫下去时离地面尚有一截距离,险些摔倒。谢怀谌遂俯身扶了她一把,又被她毫不领情地一肘挥开。
他也没计较,语声淡淡:
“这片树林还算安全。但保险起见,这几日你先不要来了。”
“要你管。”
被他碰到的地方如有火焰烧过,知蘅身子僵硬,闷闷声嘀咕。
“那随你。”谢怀谌掉转马头,即欲离开。
走了就好。知蘅呼吸暗松。
方才的事真是让她难堪极了,心也跳得好快,像是要跳出喉咙一样。分明和赵启学骑马时就不会这样……
但云摇的大嗓门却在这时冒冒失失地响起:“女郎,怎么是他送你回来啊?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啊?!”
话音才落,便见前方尚未走远的青年郎君身形一僵。知蘅羞愤难当,忙冲上去捂她的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