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墙角晃了晃,被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一歪。沈寒烟没动,整个人卡在通风管夹层里,左肩贴着生锈的铁皮,右腿悬空踩在一根腐朽的横梁上。她刚才爬过煤渣道时,头顶塌下一块砖,砸在手背上,现在掌心还在渗血,但她没去擦。
她听见下面有动静。
声音是从地板传上来的,先是脚步,接着是椅子拖动,然后是一个人粗声粗气地喊:“位置不对!老子坐南面!”
沈寒烟屏住呼吸,把脸贴到通风口边缘。缝隙积满灰,她用指甲轻轻刮开一角,往下看。
下面是间地下室,水泥墙,四角挂着汽灯。一张长桌摆在中央,已经裂了缝,桌边坐着七八个人,穿得五花八门——有披军大衣的,有套貂皮坎肩的,还有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划拉。
刚才吼那一嗓子的是个光头胖子,正指着对面一个瘦子骂:“你占我位子?信不信我现在就掀桌子?”
瘦子冷笑:“你那位置是主位?上回开会你迟到半个钟头,狗啃剩的骨头才归你坐。”
“你他妈再说一遍?”光头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
没人劝。
其他人要么低头抽烟,要么翘着二郎腿看戏。有个穿灰布袍的还掏出瓜子嗑了起来,壳儿直接吐地上。
沈寒烟把微型记录本掏出来,借着汽灯的光,用炭笔写:“七人参会,主座未定,争位起冲突。”
她刚合上本子,底下又吵开了。
貂皮坎肩男站起来,嗓门压过所有人:“都别闹了!今天叫你们来,是说军饷的事!上个月拨下来的三万大洋,我这边只收到八千!剩下两万二呢?”
戴眼镜的那个慢悠悠抬头:“哦?那你问问你自己手下,是不是半路就把钱换了烟土。”
“你放屁!”貂皮坎肩男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往桌上一插,“老子的人打仗流血,你倒好,缩在城里收保护费!防线丢了三个据点,你还有脸坐这儿?”
眼镜男不慌不忙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据点丢是因为你私调兵力去抢粮车。那批米本来该运给东线兄弟,你截了卖黑市,赚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
“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喷人,问问老李就知道。”眼镜男朝角落一指。
角落里坐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一直没说话。这时被人点了名,身子一抖,支吾道:“我……我没看见啥……”
“你看见了。”眼镜男盯着他,“前天夜里,你在西码头亲眼见他们装车。十辆马车,全是白米,标着‘军需’,结果全进了你的私仓,对吧?”
“胡说!”貂皮坎肩男跳起来,一脚踹翻椅子,“谁给你胆子在这造谣?啊?你不过是个破落秀才出身,也配管老子怎么花钱?”
“我不配?”眼镜男也站了起来,声音冷下来,“可我知道,上个月你儿子娶亲,摆了一百二十桌,酒席用的是日本特供高粱酒。你哪来的钱?军部可没批额外经费。”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嗑瓜子的那个都停了手。
貂皮坎肩男脸色发青,握着刀的手直抖。他突然大吼:“老子打江山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哭呢!现在倒敢拿这些事压我?”
“我不是压你。”眼镜男重新戴上眼镜,“我是提醒你,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要贪,可以,但别断了别人的活路。东线缺粮,兵哗变了两个排,这事要是传到上面,谁都兜不住。”
“那就别往上捅!”另一侧冒出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一直沉默,这时开口,“反正咱们各干各的,谁也别指望谁支援。你守你的城,我护我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哈!”貂皮坎肩男冷笑,“那你昨天为啥调我北山哨卡的人去给你押货?啊?打着联合巡防的旗号,干的是绑票勒索的勾当!”
“我那是应急!”皮夹克男拍桌而起,“我车上拉的是药品!伤员等着救命!你能眼睁睁看着兄弟死?”
“药品?”眼镜男嗤笑,“那车上还有十二箱洋酒,六匹绸缎,是你小妾的新年礼吧?”
“你——!”皮夹克男拔枪。
“啪!”
一声响。
不是枪声,是桌子被砍断一角的声音。
貂皮坎肩男举着刀,瞪着眼:“谁再废话,我就剁了谁的爪子!这摊子事,老子说了算!”
没人接话。
但气氛更紧了。
沈寒烟伏在管子里,右手按住嘴,左手死死抠住铁皮边缘。刚才那一刀砍下去时,震动顺着地板传上来,灰尘簌簌掉进她衣领,痒得想咳。她咬住手腕,硬生生忍住。
她继续记:**“三方利益撕裂,互疑私吞资源;一人持刀,两人拔枪,局势濒临失控。”**
她忽然注意到,眼镜男虽站在风口,却始终没碰腰间枪套。他的手一直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本子边缘,节奏稳定。
他在等。
等别人先动手。
沈寒烟眼睛微眯。这种人最危险——不动手,不代表不想斗。
果然,下一秒,光头胖子突然站起来,指着貂皮坎肩男:“你别以为你有几个兵就能横着走!老子手下三千弟兄,真拼起来,你那点人不够塞牙缝!”
“那你来啊!”貂皮坎肩男往前一步,“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谁不服,门口练兵场见真章!”
“好啊!”光头也冲上去。
两人眼看要撞一块,旁边几个随从立刻拔枪对峙。枪口对着枪口,手指都扣在扳机上。
“都给我住手!”眼镜男突然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
所有人一顿。
他慢慢站起来,环视一圈:“咱们在这吵,外头那些人正笑着看呢。陈默的人造船,我们在这分钱;武田的人喝茶,我们在这拔刀。有意思吗?”
没人答。
他冷笑:“你们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一口饭?一间屋?还是想当东北王?可你们想过没有,真打起来,第一个遭殃的是谁?是咱们底下的弟兄,是跟着咱们吃苦的老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我不求大家一条心。但我建议,从今往后,物资分配由第三方清点,账目公开。谁多拿一分,谁少给一粒米,全都记清楚。这样,至少还能撑一阵子。”
短暂沉默。
然后,皮夹克男冷笑:“说得轻巧。谁当这个‘第三方’?你?”
“我可以。”眼镜男说,“或者大家推一个中立的。”
“中立的?”貂皮坎肩男呸了一口,“这年头还有中立的狗?”
“有。”眼镜男淡淡道,“只要利益够大,狗也能站直。”
又是一阵沉默。
沈寒烟把这段话原样记下。她知道,这场争吵不会出人命——这些人再疯,也不敢真内斗。但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像这间屋子的墙一样,开始掉渣了。
她慢慢往后缩身,准备撤离。
不能再待了。会议虽乱,但警卫已经开始巡查四周。刚才她听见门外有脚步来回走动,还有人敲了敲墙壁,测试结构。
她必须换路线。
她记得陈默给她的旧地图上,西侧有条废弃排水渠,通向马厩后巷。原本是备用地道,后来填了一半,但应该还能过人。
她一点点挪动身体,避开松动的铁栅。膝盖磨在铁皮上,火辣辣地疼。她咬牙不出声,直到退出通风管,落在一堆旧麻袋上。
脚下是杂物间,堆着破木箱和烂雨靴。她贴墙站稳,听外面动静。
走廊上有说话声。
她从袖中摸出微型扳手,轻轻撬开后窗的铁栓。窗户锈死了,她用力一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停住。
外面脚步顿了一下。
她屏息。
几秒后,脚步继续走远。
她推开窗,翻身出去,落地时脚下一滑,踩进泥坑。她没管,迅速钻进墙边的排水暗渠入口。
里面黑,湿,气味难闻。
但她不在乎。
她在渠口蹲下,借远处一点微光,翻开记录本,快速重写:
**一、军阀派系分裂为两股势力:
1. 实力派(貂皮坎肩、光头)主张依附日军强部,换取武器补给;
2. 独立派(眼镜男、皮夹克)坚持自立门户,拒绝完全受制。**
**二、双方互疑对方私通日军高层,已有三人私下接触不同部队代表。**
**三、物资分配严重不均,近三月军饷、粮食、弹药缺口达四成,积怨已深。**
写完,她把本子贴身藏好,抹了把脸上的汗。
成了。
她起身,沿着暗渠向前走。水没到脚踝,冰凉刺骨。但她走得稳。
前方有光。
是天亮了。
她加快脚步。
走出暗渠时,晨雾正浓。街角烧饼摊刚支起来,炉火映着灰墙。她拉低帽檐,混进早起的人流。
身后,旧商会大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知是谁摔了杯子。
她没回头。
右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本子的轮廓。
情报在,人没事。
接下来,就是把它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