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刚稳住,陈默已经站起身,把桌上的铅笔往耳朵上一夹。他看了眼墙角挂的旧怀表,三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小虎子蹲在电讯机旁,手指搭在摩斯键上,眼睛发直,像是还没从刚才那段断续信号里回过神。
“寒烟的位置动了。”小虎子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她进了西街废渠,现在往北走。”
陈默嗯了一声,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旧商会大楼”外围画了个圈。他的手指在纸上顿了顿,没说话。上半夜收到的那份残报还在桌上摊着,字迹潦草,是沈寒烟用炭笔写在烟盒纸背面的——“会议属实,三方已动,具体未明”。
他知道不能再等。
“叫她别硬闯。”陈默盯着地图,“找死角,等换岗。”
小虎子点头,手指迅速敲出一串短码。电讯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夜里老鼠啃木头。屋外风大,吹得窗纸啪啪响,陈默没去管。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敌军既然开了会,肯定要动手脚。封锁、谣言、调兵……哪一样都得先摸清底细。可眼下能派出去的人,只有沈寒烟。
她是块冰,冷得能冻住刀锋,也利得能划开夜幕。
***
沈寒烟贴着墙根往前挪,呼吸压得极低。她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软剑柄上,左手撑地时,指尖触到一片湿泥,腥气直冲鼻腔。前方五十米就是旧商会大楼的后巷,原本荒废多年,今早却多了两盏汽灯,照得地面泛青。
她伏在倒塌的屋檐下,眯眼数了数:门口双岗,持三八式步枪,来回走动。屋顶有人影晃动,应该是瞭望哨。更麻烦的是地面那几根细线,顺着墙角埋进土里,连着东侧配电箱——报警装置,新装的。
她往后缩了半步,靠进阴影里。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没动,也没急。这种时候,急的就是死人。
她在等巡逻队。
三分钟前,她听见口令交接,知道这拨人每二十分钟换一次。现在还剩七分钟。她从袖口抽出一根铜丝,轻轻探进领口,勾出藏在内衣夹层的小镜子。镜面朝上一抬,借着远处汽灯的光,扫了一圈屋顶。
果然,西北角有盲区,是烟囱和水箱之间的空档。只要能绕到东墙排水管,再攀上去,就有机会避开正面防线。
但她不能动。
巷口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她立刻收镜,整个人缩进瓦砾堆,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四名伪军端着枪走过,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响。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吐出口痰,正落在她刚才伸手的地方。她不动,连呼吸都停了两秒。
等脚步远去,她才缓缓吐气,把铜丝收回袖中。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下一小块扔出去。食物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夜里足够引注意。
一只野猫从墙洞窜出,叼起干粮就跑。它经过那几根电线时,毫发无伤。
沈寒烟嘴角微动。不是陷阱线,是震动感应。只要不踩实,慢慢蹭过去,问题不大。
她开始计算时间。
***
“她卡在巷子南口。”小虎子突然说。
陈默抬头:“怎么回事?”
“刚传回来一组短码,说地面有感应带,正面进不去。她在等换岗。”
陈默走到电讯机旁,看着小虎子的手指在键上跳动。他没催,只是站在那儿。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连炉火都不怎么响。
“回她,”陈默说,“别冒险。我们等得起。”
小虎子照办。十秒后,机器咔哒两声,收到回复:**“明白。已锁定北楼三点位,铁门双锁,待机。”**
陈默松了口气,但眉头没松。他知道沈寒烟的意思——北楼三点钟方向,铁门上有两道锁,老式挂锁加内插栓,说明里面有人守,而且重视程度高。这种地方,要么藏人,要么藏文件。
“她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小虎子摇头:“没说。只说要等换岗间隙,最多十分钟窗口。”
陈默点头。他知道那个位置。旧商会大楼的地下室原本是商会账房,后来被改成临时档案库。如果敌人真有什么行动计划,很可能就锁在那里。
他转身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喉咙里火辣辣的。外面天还是黑的,但快了。他不想让沈寒烟在天亮前强攻,太危险。可要是拖到白天,敌人警觉性更高,反而更难办。
“让她盯住动静。”他说,“一旦发现内部有人搬东西,立刻报坐标。”
小虎子答应一声,又敲出一段密语。这次等了很久,机器才响。
“她说……”小虎子皱眉,“屋顶机枪阵地是假的,枪管是木头的,蒙了铁皮。真正的火力点在二楼东窗,架了重机枪,枪口对着巷道中央。”
陈默眼神一紧。
假掩护,真杀招。敌人知道会有人来,所以故意留个破绽,等着人往上撞。
“回她,”陈默声音沉下来,“别信眼睛看到的,全当是真的防。等我下一步指令。”
小虎子照办。
***
沈寒烟趴在废屋的横梁上,透过天花板裂缝观察对面。她的左肩已经麻了,也不敢换姿势。刚才那只野猫吃完东西没走,蹲在巷口舔爪子,倒成了她的掩护——只要有动静,猫会先炸毛。
她看见东窗的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
有人在里面调整枪位。
她立刻掏出铜丝,接上微型发报器,手指快速敲出一组数字:**2-4-7-9-1-3**。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编码,意思是“目标建筑内有实时监控,建议延迟行动”。
发完她立刻拆线,把设备塞回夹层。然后从腰间取下一块布,裹住双脚。她准备换个位置,去北面柴房看看能不能找到通地下管道的入口。
就在她翻身下梁时,听见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
新的一班巡逻队来了。
她趴回原位,盯着巷口。四个人,步伐比刚才整齐,枪也端得更稳。领头的那个手里拎着个铁皮桶,看样子是送宵夜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面小镜子,再次抬起,斜角度对准二楼东窗。
这一次,她看到了反光。
不是玻璃反光,是镜头。
她在镜子里看见一个黑点,一闪即逝。
有监视器。
老式光学镜头,接在窗户内侧,连着电线通向楼下。敌人不仅设了假阵地,还装了暗哨眼。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这种设备一般不会全天开着,耗电太大。多半是定时启动,或者有人靠近才激活。她刚才没触发,说明还在休眠期。
她把镜子收好,靠在墙角,闭眼三秒。
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赶在下一轮监控开启前,找到另一个入口。
她摸出最后一条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碎。然后打开袖中地图,那是出发前陈默亲手画的商会结构简图,标着几处可能的通风口和排水通道。
她的手指停在东北角。
那里有个废弃锅炉房,通地下室的煤渣道。
只要能进去,就能绕到铁门后面。
她开始规划路线。
***
“她动了。”小虎子猛地抬头。
陈默一步跨到桌边:“往哪走?”
“脱离现藏点,向东北偏移。她说……找到了新路径,准备走锅炉房旧道。”
陈默盯着地图,眼神变了。他知道那个地方,塌过一次顶,后来没人修。如果还能通,确实是条死路里的活路。
“回她,”他说,“限速前进,保持静默。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撤回掩体。”
小虎子敲键。
机器很快回应:**“收到。已启程。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新入口。”**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桌沿上。他的指节发白,腕上的红绳被汗浸湿了一圈。
屋外,天边开始泛灰。
风更大了,吹得窗框哐哐响。
小虎子低头盯着电讯机,手指悬在键上,一动不动。
陈默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被红笔圈住的旧商会大楼,像盯着一头沉睡的兽。
他知道,沈寒烟已经进去了。
现在,只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