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复活了!”
这个炸裂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就连位于帝国最边陲的碎星镇,人们也八卦得飞起。
“魔王复活了!我侄子在前线亲眼看到的!他有一千只眼睛,一千只手,只要看你一眼,就会让你原地爆炸!”酒馆里,一个老头吹得唾沫横飞,“……怎么,你不信?”他发现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无动于衷,只顾埋头猛吃。
被点到的年轻人扯了扯灰色兜帽挡住脸,棒读道:“哇,厉害、厉害。”
“听他放屁!”另一位客人举起杯子,“你是新来的?可别听这老东西吹牛逼了。魔王已经死了好几十年了,死得不能再死。要我说,肯定是魔族放出的假消息,唬人呢!”
“就是就是!战报会说谎,战线可不会。在勇者的带领下,战线可是一路向前推进,把魔族打得屁滚尿流!这时候冒出个魔王,谁信啊!”有人附和。
灰袍年轻人似乎没什么主见,又点头附和,“嗯,有理、有理。”
端酒的女侍穿行人群间,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目光时不时瞥向那个灰兜帽的年轻人。听着声音很年轻,不像是能来酒馆的年纪。但是她的注意很快被新的客人吸引,两名帝国军官推门而入。
“两桶黑啤酒,送到军营去。”年轻一点的副官朝吧台抛了枚银币。
他至少是给钱的。女侍想。她连忙用手擦了擦围裙,也给这两名军人端上啤酒。
“不必。”年纪稍大的百夫长面色冷峻,“清水就行。”
百夫长铅灰色的眼睛巡视一圈,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原本八卦得飞起的客人们不自觉安静下来。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长满雀斑的小男孩身上。
雀斑小孩立刻啪的一声并拢脚后跟,行了个军礼,“为了帝国的荣耀!”
“还挺像模像样。”副官笑了。这个年纪的小屁孩,最喜欢玩打仗游戏了。他摸摸小孩的脑袋,“你猜猜打到了哪里。猜对了,我就允许你替我擦剑。”
“那还用猜?”小孩挥舞着木剑,兴奋地一蹦三尺高,眼里涌现出狂热的光,“肯定打到了魔王领,把那些该死的魔族全都杀光!”
这要是放在三十年前,根本没人敢想。杀光魔族?没被那些可怕的魔族打过来就算走运了!可就在这三十年间,发生了两件大事:先是前任魔王失踪,魔族大公爵们自相残杀,大伤元气;然后是女神赐福,史上最强的勇者诞生,带着军队杀杀杀,一路杀穿了魔族的领地。
百夫长却不想参与这些无聊的话题,只是指了指雀斑小孩,问:“这孩子的父亲是什么人?”
刚搬完酒桶回来的女侍一惊,“很、很抱歉,那个……”
“不就是个没父亲的野孩子嘛!”有人看热闹不嫌大地起哄。在这种闭塞的小镇,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会是什么待遇?“哟,不服气啊?去找你的野爹呗!”他一巴掌拍在女侍的屁股上,“你说是吧,玛尔塔?”
雀斑小孩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挥舞着小木剑冲上去,却被母亲拦住了。
“嘘——到外面玩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但是——”
“他的父亲是魔族,对吧?”百夫长沉声道。
话音刚落,众人像受惊的鸟一样弹了起来,桌椅酒壶翻倒一片。魔族!那可是会吃人的魔族!别看他们在酒桌上牛逼吹得震天响,好似下一秒就能杀到魔王领端了魔族老巢,但实际上田地里来了头野猪都得头痛半天。
酒馆瞬间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个埋头干饭的灰袍年轻人,他简直像饿了一个星期,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这顿饭。
女侍立刻跪下了,她颤抖着抱住孩子,“请、请原谅我们,但是您看,泰尔很普通,他是个跟别人一样的孩子——”
“你怎么不早点说?”副官不满地抱怨长官。他摘下刚刚摸过男孩的手套,厌恶地扔到了一旁的壁炉里,“女士,你知道的吧?『一滴血原则』,只要流淌着一滴魔族的血,那就是毫无疑问的魔族。”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上一秒还兴奋地叫嚣着要杀光魔族的男孩,此刻却成了被猎杀的目标。呆滞片刻他反应过来,尖叫道:“不!我是人类!我长大了会参军,为帝国把所有的魔族都杀光!”
“那就从你自己开始吧。”副官笑眯眯地拔剑。
玛尔塔心下一狠,豁出去扑向副官,绝望地朝孩子喊:“跑!”
这一扑来得猝不及防,二人撞上了一旁的桌子,混乱中一脚踩到了灰袍年轻人的衣角。银色短发如月光倾泻而出,血染的红眸透着冷峻的威压,非人的妖异感扑面而来。只见他施施然站起来,认真地……提了提裤腰带。
“松手、快松手。”年轻人小声说。他的裤子差点被这俩人拽下来了。
百夫长瞳孔剧颤,失声道:“魔王阿诺米斯[1]!”
“嗯?!”副官也跟着瞳孔地震。
这倒不是副官无知,而是军方封锁了消息。魔王复活这种事实在太动摇军心了。但是百夫长却很清楚,因为他当时就在前线,亲眼看见勇者把魔族大公爵逼到了极限——魔王就是这时候凭空出现的,轻轻松松地站在勇者面前,挡住了对魔族而言致命的神圣魔法。
可怕!实在太可怕了!
这对帝国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由于还摸不清楚魔王的底细,他们给了他一个代号,
『不知名者』,阿诺米斯。
然而百夫长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魔王阿诺米斯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你们是这样称呼我的?怎么像在骂人[2]?”阿诺米斯一愣,“算了,随便怎么叫吧。我找你们很久了。”他往前走了几步,越过玛尔塔母子,“我是来——”
我是来投降的。
一瓶圣水猛地泼来,打湿了魔王银白色的短发,滴滴答答顺着脸庞流下。好家伙,这圣水是用香精做的吗?浓烈的香气惹得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刚要揉眼睛,又想起自己戴着美瞳呢,只好强忍着一动不动。
“够了吗?”阿诺米斯忐忑地问,这样应该能证明他是人类了吧?
这话落在百夫长耳中,完全是在挑衅!可怕,这种圣水能够让中阶魔族原地暴毙,现在却只能让魔王不痛不痒打个喷嚏!对方甚至游刃有余地问“够了吗?”,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看啊!那双残酷的红眸是如此冰冷无情(近视看不清),面对利刃也毫无反应(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被这样的怪物注视着,冷汗湿透了两名军官的后背。
阿诺米斯正想解释,玛尔塔却忽然扑来抱住他的小腿,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恳求:“陛下!带泰尔走吧!看在他父亲是魔族的份上!”
阿诺米斯:啊?
泰尔不甘心地大吼:“说什么蠢话!我宁愿为帝国牺牲,也不要跟邪恶的魔族同流合污!”
玛尔塔反手就给了这小子一巴掌,摁着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再次恳求:“带他走吧!”
泰尔还想反驳,却看到妈妈的眼泪落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他的心颤动了。帝国军要杀了他,接下来也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妈妈。不甘、屈辱还有绝望涌上眼眶,他的视野一片模糊。
“陛……陛下……”他小声喃喃,忽然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如果你能带妈妈一起走,我就永远听你的!”
阿诺米斯:啊??
这时候,副官已经彻底被恐惧压垮,啊啊啊怪叫着挥剑冲上去。他受不了了,是死是活给个准话吧,再也不要在这里煎熬了!
阿诺米斯是真没反应过来,他就是个死宅,平时出门左拐买罐可乐已经是一天的运动量了。眼看着利刃直直落下,他只来得及想一句“吾命休矣”,结果百夫长一个箭步上前摁住了副官,咚的一声,俩人齐齐跪在了阿诺米斯面前。
阿诺米斯:啊???
“不要白白牺牲在这里!”百夫长痛斥自家愣头青。没瞧见魔王一动不动,甚至不屑于防御吗?他们这点攻击简直是挠痒痒,只会激怒对方!
百夫长抬头,眼中迸出一道精光,“魔王啊,我自知无权要求交易。但我若是奋力一搏,你固然可以全身而退,这个魔族的孩子就不一定了。做个交易如何?你可以带走这个孩子和他的母亲,但是我的部下必须要安全离开。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把我的头颅拿去。”
半晌,阿诺米斯纳闷地问:“我要你的头干嘛?”
“头还不够吗?!”百夫长瞳孔地震。
“够了!不、不是这个意思!不够!不够!”眼看百夫长就要自刎以血溅当场,阿诺米斯连忙安抚道,“你的头就留着吧,顺便帮我带句话吧。”
“……一句话?”
魔王想投降!求庇护!阿诺米斯看着哭泣的母子,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咽下去,忧郁地说:“我可是很爱好和平的,帝国能再仔细考虑一下吗?”
“就这样?”
“……你是真的很想把头留下来吗?”
“失礼了!”
百夫长和副官连滚带爬冲出酒馆,心里忍不住想,这个魔王似乎跟传闻中的不一样。即使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却不嗜杀,甚至……为了两族的伤亡而感到悲伤?真是个高深莫测却又心怀仁慈的魔王啊!
自此,人类对魔王陛下的认知,在错误的道路上撒丫子狂奔,一去不复返。
酒馆里,劫后余生的母子二人面面相觑。阿诺米斯心想应该没他什么事了吧,正要悄咪咪开溜,忽然被玛尔塔用力钳住,“陛下,这附近有帝国军的营地!”
“是吗?那太好了……”
“我知道一条隐秘小路,通往魔族领地,快来!”
“等等——不是——快放开我——!”
我是来投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