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他总想投降[基建]》 1、我是来投降的 “魔王复活了!” 这个炸裂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就连位于帝国最边陲的碎星镇,人们也八卦得飞起。 “魔王复活了!我侄子在前线亲眼看到的!他有一千只眼睛,一千只手,只要看你一眼,就会让你原地爆炸!”酒馆里,一个老头吹得唾沫横飞,“……怎么,你不信?”他发现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无动于衷,只顾埋头猛吃。 被点到的年轻人扯了扯灰色兜帽挡住脸,棒读道:“哇,厉害、厉害。” “听他放屁!”另一位客人举起杯子,“你是新来的?可别听这老东西吹牛逼了。魔王已经死了好几十年了,死得不能再死。要我说,肯定是魔族放出的假消息,唬人呢!” “就是就是!战报会说谎,战线可不会。在勇者的带领下,战线可是一路向前推进,把魔族打得屁滚尿流!这时候冒出个魔王,谁信啊!”有人附和。 灰袍年轻人似乎没什么主见,又点头附和,“嗯,有理、有理。” 端酒的女侍穿行人群间,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目光时不时瞥向那个灰兜帽的年轻人。听着声音很年轻,不像是能来酒馆的年纪。但是她的注意很快被新的客人吸引,两名帝国军官推门而入。 “两桶黑啤酒,送到军营去。”年轻一点的副官朝吧台抛了枚银币。 他至少是给钱的。女侍想。她连忙用手擦了擦围裙,也给这两名军人端上啤酒。 “不必。”年纪稍大的百夫长面色冷峻,“清水就行。” 百夫长铅灰色的眼睛巡视一圈,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原本八卦得飞起的客人们不自觉安静下来。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长满雀斑的小男孩身上。 雀斑小孩立刻啪的一声并拢脚后跟,行了个军礼,“为了帝国的荣耀!” “还挺像模像样。”副官笑了。这个年纪的小屁孩,最喜欢玩打仗游戏了。他摸摸小孩的脑袋,“你猜猜打到了哪里。猜对了,我就允许你替我擦剑。” “那还用猜?”小孩挥舞着木剑,兴奋地一蹦三尺高,眼里涌现出狂热的光,“肯定打到了魔王领,把那些该死的魔族全都杀光!” 这要是放在三十年前,根本没人敢想。杀光魔族?没被那些可怕的魔族打过来就算走运了!可就在这三十年间,发生了两件大事:先是前任魔王失踪,魔族大公爵们自相残杀,大伤元气;然后是女神赐福,史上最强的勇者诞生,带着军队杀杀杀,一路杀穿了魔族的领地。 百夫长却不想参与这些无聊的话题,只是指了指雀斑小孩,问:“这孩子的父亲是什么人?” 刚搬完酒桶回来的女侍一惊,“很、很抱歉,那个……” “不就是个没父亲的野孩子嘛!”有人看热闹不嫌大地起哄。在这种闭塞的小镇,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会是什么待遇?“哟,不服气啊?去找你的野爹呗!”他一巴掌拍在女侍的屁股上,“你说是吧,玛尔塔?” 雀斑小孩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挥舞着小木剑冲上去,却被母亲拦住了。 “嘘——到外面玩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但是——” “他的父亲是魔族,对吧?”百夫长沉声道。 话音刚落,众人像受惊的鸟一样弹了起来,桌椅酒壶翻倒一片。魔族!那可是会吃人的魔族!别看他们在酒桌上牛逼吹得震天响,好似下一秒就能杀到魔王领端了魔族老巢,但实际上田地里来了头野猪都得头痛半天。 酒馆瞬间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个埋头干饭的灰袍年轻人,他简直像饿了一个星期,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这顿饭。 女侍立刻跪下了,她颤抖着抱住孩子,“请、请原谅我们,但是您看,泰尔很普通,他是个跟别人一样的孩子——” “你怎么不早点说?”副官不满地抱怨长官。他摘下刚刚摸过男孩的手套,厌恶地扔到了一旁的壁炉里,“女士,你知道的吧?『一滴血原则』,只要流淌着一滴魔族的血,那就是毫无疑问的魔族。”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上一秒还兴奋地叫嚣着要杀光魔族的男孩,此刻却成了被猎杀的目标。呆滞片刻他反应过来,尖叫道:“不!我是人类!我长大了会参军,为帝国把所有的魔族都杀光!” “那就从你自己开始吧。”副官笑眯眯地拔剑。 玛尔塔心下一狠,豁出去扑向副官,绝望地朝孩子喊:“跑!” 这一扑来得猝不及防,二人撞上了一旁的桌子,混乱中一脚踩到了灰袍年轻人的衣角。银色短发如月光倾泻而出,血染的红眸透着冷峻的威压,非人的妖异感扑面而来。只见他施施然站起来,认真地……提了提裤腰带。 “松手、快松手。”年轻人小声说。他的裤子差点被这俩人拽下来了。 百夫长瞳孔剧颤,失声道:“魔王阿诺米斯[1]!” “嗯?!”副官也跟着瞳孔地震。 这倒不是副官无知,而是军方封锁了消息。魔王复活这种事实在太动摇军心了。但是百夫长却很清楚,因为他当时就在前线,亲眼看见勇者把魔族大公爵逼到了极限——魔王就是这时候凭空出现的,轻轻松松地站在勇者面前,挡住了对魔族而言致命的神圣魔法。 可怕!实在太可怕了! 这对帝国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由于还摸不清楚魔王的底细,他们给了他一个代号, 『不知名者』,阿诺米斯。 然而百夫长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魔王阿诺米斯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你们是这样称呼我的?怎么像在骂人[2]?”阿诺米斯一愣,“算了,随便怎么叫吧。我找你们很久了。”他往前走了几步,越过玛尔塔母子,“我是来——” 我是来投降的。 一瓶圣水猛地泼来,打湿了魔王银白色的短发,滴滴答答顺着脸庞流下。好家伙,这圣水是用香精做的吗?浓烈的香气惹得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刚要揉眼睛,又想起自己戴着美瞳呢,只好强忍着一动不动。 “够了吗?”阿诺米斯忐忑地问,这样应该能证明他是人类了吧? 这话落在百夫长耳中,完全是在挑衅!可怕,这种圣水能够让中阶魔族原地暴毙,现在却只能让魔王不痛不痒打个喷嚏!对方甚至游刃有余地问“够了吗?”,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看啊!那双残酷的红眸是如此冰冷无情(近视看不清),面对利刃也毫无反应(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被这样的怪物注视着,冷汗湿透了两名军官的后背。 阿诺米斯正想解释,玛尔塔却忽然扑来抱住他的小腿,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恳求:“陛下!带泰尔走吧!看在他父亲是魔族的份上!” 阿诺米斯:啊? 泰尔不甘心地大吼:“说什么蠢话!我宁愿为帝国牺牲,也不要跟邪恶的魔族同流合污!” 玛尔塔反手就给了这小子一巴掌,摁着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再次恳求:“带他走吧!” 泰尔还想反驳,却看到妈妈的眼泪落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他的心颤动了。帝国军要杀了他,接下来也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妈妈。不甘、屈辱还有绝望涌上眼眶,他的视野一片模糊。 “陛……陛下……”他小声喃喃,忽然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如果你能带妈妈一起走,我就永远听你的!” 阿诺米斯:啊?? 这时候,副官已经彻底被恐惧压垮,啊啊啊怪叫着挥剑冲上去。他受不了了,是死是活给个准话吧,再也不要在这里煎熬了! 阿诺米斯是真没反应过来,他就是个死宅,平时出门左拐买罐可乐已经是一天的运动量了。眼看着利刃直直落下,他只来得及想一句“吾命休矣”,结果百夫长一个箭步上前摁住了副官,咚的一声,俩人齐齐跪在了阿诺米斯面前。 阿诺米斯:啊??? “不要白白牺牲在这里!”百夫长痛斥自家愣头青。没瞧见魔王一动不动,甚至不屑于防御吗?他们这点攻击简直是挠痒痒,只会激怒对方! 百夫长抬头,眼中迸出一道精光,“魔王啊,我自知无权要求交易。但我若是奋力一搏,你固然可以全身而退,这个魔族的孩子就不一定了。做个交易如何?你可以带走这个孩子和他的母亲,但是我的部下必须要安全离开。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把我的头颅拿去。” 半晌,阿诺米斯纳闷地问:“我要你的头干嘛?” “头还不够吗?!”百夫长瞳孔地震。 “够了!不、不是这个意思!不够!不够!”眼看百夫长就要自刎以血溅当场,阿诺米斯连忙安抚道,“你的头就留着吧,顺便帮我带句话吧。” “……一句话?” 魔王想投降!求庇护!阿诺米斯看着哭泣的母子,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咽下去,忧郁地说:“我可是很爱好和平的,帝国能再仔细考虑一下吗?” “就这样?” “……你是真的很想把头留下来吗?” “失礼了!” 百夫长和副官连滚带爬冲出酒馆,心里忍不住想,这个魔王似乎跟传闻中的不一样。即使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却不嗜杀,甚至……为了两族的伤亡而感到悲伤?真是个高深莫测却又心怀仁慈的魔王啊! 自此,人类对魔王陛下的认知,在错误的道路上撒丫子狂奔,一去不复返。 酒馆里,劫后余生的母子二人面面相觑。阿诺米斯心想应该没他什么事了吧,正要悄咪咪开溜,忽然被玛尔塔用力钳住,“陛下,这附近有帝国军的营地!” “是吗?那太好了……” “我知道一条隐秘小路,通往魔族领地,快来!” “等等——不是——快放开我——!” 我是来投降的!!!《 》 2、第 2 章 玛尔塔带着泰尔,跟着这名神秘的魔族离开了碎星镇。 一路上,她惊讶地发现,这个魔族简直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没有一点常识。比如一年有十三个月,月盈月缺是因为被两头魔狼追逐啃食,大地是一个平面,世界尽头的大海化作瀑布坠向深渊……她每科普一点,阿诺米斯的脸色就精彩一分。 最后,虽然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阿诺米斯还是硬着头皮问:“魔族和人类之间没有生殖隔离吗?” “生……生什么?” “『一滴血原则』,只要流淌着一滴魔族的血,就是彻头彻尾的魔族。”阿诺米斯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人类和魔族能生下孩子,后代之间也能够继续繁衍。这不就说人类和魔族其实是同一个物种吗?” “您怎么会不知道?魔族可以和所有生物诞下后代啊!”玛尔塔不解。 “啊?”阿诺米斯震惊了。 “只要流着一滴魔族的血,就会继承魔族的特性,和谁都能生孩子。魔族和龙生下了龙魔女,和死灵生下了不死者……” 阿诺米斯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如果说天圆地方还可以用科技树点得不够来解释,那这个“魔族繁殖定律”从根本上否定了他这个唯物战士的世界观……逆推一下,如果这条定律成立,是不是意味着其他“常识”也是成立的? 说到这儿,一直沉默跟在后边的泰尔重重踢飞一枚小石子,显然混血的话题戳到他的伤心处了。 其实阿诺米斯也很同情泰尔的。他想起了自己魔王城的第一顿晚餐,餐盘里摆着一只竖起来的人手,手指上插着花,盘子周围还贴心地摆了一圈眼球!好喔,战争时期还记得给他的晚餐摆盘,真贴心啊……才怪啊! 阿诺米斯:魔族真的好鸡掰邪门啊! 玛尔塔顺着繁殖的话题继续往下说。又顺道提及,虽然有鉴定魔族血统的魔法,但也不一定准。所以为了确保血统的纯正,皇室成员在成年的时候,都会被要求与羊发生性关系,确定无法繁殖后代,才真正踏入了继承的门槛。 阿诺米斯:不是,人类跟魔族一样邪门啊! “为什么……”泰尔终于绷不住了,忍不住大吼,“你到底为什么要生下我啊!” 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加入帝国军,猎杀魔族建立军功,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被狠狠地打脸。可现在立场颠倒了,他自己就是可恨的魔族,妈妈还在跟那个谁若无其事地勾勾搭搭,她怎么可以这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魔族有多邪恶!为什么要跟那些坏人搞在一起!如果不是你……如果你洁身自好一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玛尔塔煞白了脸色,不自在地瞥开了视线。 说着说着,脑门子忽然挨了重重一巴,泰尔捂头痛呼,回过头就看见魔王冰冷的眼睛:“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 唉,原生家庭。唉,魔族。唉,穷人不该生孩子……经典的千错万错都是世界的错,反正自己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阿诺米斯本来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但是看到玛尔塔心碎的眼神,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点不好受。他不觉得玛尔塔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恰恰相反,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还能挺身而出,已经足够好了。 更也许是因为……玛尔塔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一只渡鸦悄无声息地落在树枝上,鸦羽漆黑如油,金银异色的双瞳锁定了阿诺米斯。它忽然发出了人声,低沉且压迫感十足:“您到这种边陲小镇来,就是为了那个孩子吗?” 阿诺米斯吓了一跳,缓缓转身,喊出了这个人的名字。“……塞列奴。” 是他!就是他!阿诺米斯面无表情,内心却发出了土拨鼠尖叫。就是这家伙!让自己被误认为魔王的罪魁祸首! 阿诺米斯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初见。 那时候,他只不过打开漫展会场的厕所门,竟然看到一片焦黑的战场。他还以为是什么全息投影,或者有摄像头的整蛊节目。一回头门就不见了,他站在战场中间,方圆几公里炸得跟核爆似的,树木焦黑碳化,岩石在高温下熔成了暗红色的岩浆,甚至人形黑影印在了土地上。 在他左边,站着圣骑士风格的人类勇者,银色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勇者有着淡金色长发和碧绿的眼睛,看起来就跟圣堂壁画中走出来的圣子似的,自带柔光特效和哈利路亚音效。他拄着圣剑勉强维持站姿,戒备地盯着阿诺米斯。 在他的右手边,跪着强弩之末的魔族公爵。长相非常的异族风格,古铜色的皮肤、深色的短发,中世纪贵族风格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浑身都是血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是金银异瞳,看见阿诺米斯的瞬间,绝望的眼中忽然涌现出异样光彩。 然后阿诺米斯就笑出了声。 因为这俩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该露的不该露的全漏出来了,场面一度非常哲♂学,非常deep♂dark♂fantasy。而且不得不说胸肌都蛮大的,让场面变得更加蕉♂灼。他实在是绷不住了,捂着嘴抖着肩膀后退一步,想把舞台还给两位演员。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塞列奴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阿诺米斯。他抱得那么紧,仿佛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烟、火与血的味道充斥在他们之间。塞列奴的声音在颤抖,他说:“您终于回来了……陛下!” 阿诺米斯也颤抖了:卧槽!男同!!! 此刻,有着同款异色瞳的渡鸦站在枝头,语气不善得像在质问出轨对象:“这种事吩咐我做就可以了,您为什么要自己出来!” “……你不是应该被勇者堵在魔王领出不来吗?”就是因为确定他们出不来,阿诺米斯才鼓起勇气溜号的,顺便在内心感谢了八百次那个勇者诺亚。现在看来,勇者你到底行不行啊,怎么把敌方大boss给放出来了! 阿诺米斯完全没意识到,现在自己才是真正的敌方大boss。 “非常抱歉,以这种不敬的姿态出现在您面前。我目前只是『投影』,本体还在魔王城。”渡鸦锐利地扫了一眼母子,“要带他们回去吗?魔族的孩子可以,人类不行。” 听到这话,泰尔刚想站出来反驳,被那妖异的异瞳轻描淡写地一扫,忽然就两腿发软,扑通一下跌倒在地。即使塞列奴没有无聊到威胁一个小屁孩,但是光是存在于此这件事,就已经足够恐怖了。 “带上她。”阿诺米斯说,“如果你带不走这么多人,我会自行带她回去的。” 泰尔猛地抬起头。他虽然不想去,但是为了活下去也别无他法。但是眼下,这个魔族不仅在帮他争取机会,也在帮妈妈争取机会,甚至不惜为此陷入险境吗? 阿诺米斯:快说你带不动!然后我就把这好位置让给他们,自己去投奔帝国军! “您这样尊贵的存在,不应该跟卑贱的人类发生关系!”渡鸦争辩道。 听到“卑贱的人类”,阿诺米斯细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就是这个!他在内心疯狂地尖叫,绝不能被他们发现自己是人类!他还不想被端在盘子里上餐桌!但他还是轻描淡写地说: “我带回去当储备粮的。你可别随便吃了。” 渡鸦内心挣扎了片刻。他现在确实无法用传送带走这么多人,因为帝国军在他们的阵营设下了干扰结界。但是让魔王单独待在这里,显然也是不能接受的。最终,他给出了一个妥协方案:“附近有我们的据点,可以安置他们。您随我来。” 望着渡鸦飞远,阿诺米斯叹了口气,看来投降计划又要无限期拖延了。 但是眼下—— 阿诺米斯向泰尔伸出手。泰尔下意识握住,但看见那双冰冷的红眸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然后,阿诺米斯握住了他的手,把他从泥地里拉了起来。 那双手甚至比人类还要温暖。 “我理解你讨厌魔族……”阿诺米斯努力把晚餐的事从回忆里删除,一边咽下同病相怜的眼泪,一边拍了拍泰尔的小脑袋,“但是,你也只剩下这种生存方式了吧?既然如此,比起靠憎恨魔族活下去,不如为了妈妈活下去吧?” 虽然不了解这母子俩背后的故事,但其实阿诺米斯也看得出来,泰尔穿的衣服虽然质量很差,却有着肥皂或者药草的淡淡香味,有点小卷的褐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也剪得很干净。被照顾得这么好的孩子,不可能生活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 泪水忽然涌上了泰尔的眼眶,他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阿诺米斯。他其实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一直很害怕、不知所措,但此刻,握着阿诺米斯的手却好像忽然又了力量。 “您究竟是什么人……?” 阿诺米斯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是人类啊!然而塞列奴的投影还在附近,不能冒着这样的风险。他只得微微一笑:“我是阿诺米斯,跨越时间归来的魔王。” 渡鸦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于此同时,本体被困在魔王领的塞列奴眨了眨眼,缓缓从渡鸦身上抽离视线。他压抑地吐了口气,眼中再也没有丝毫的尊敬、担忧、臣服,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轻蔑与厌恶。 “魔王么……” 塞列奴微微低头,盯着曾经触碰过阿诺米斯的那双手,忽然摘下白手套,漆黑的火焰凭空燃起,将那双手套烧了个干干净净。关于人类的一切都是不可忍受的,哪怕只是最轻微的触碰,都恶心得令人作呕。 然而在那个拥抱的瞬间,塞列奴才意识到,阿诺米斯竟然是个人类。《 》 3、第 3 章 阿诺米斯:卧槽!男同! 塞列奴:卧槽!认错人了! 总之就是很后悔,非常后悔。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时间魔法,塞列奴一定会毫不犹豫付出一切代价,穿越回那一刻给自己邦邦两拳。自己怎么会那么冲动的?就算是银发红眸,就算真的长得很像,但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这是个人类啊!这么脆弱的身体,稍微用力就能碾碎,怎么看也不可能是魔王陛下! 把这个人类认错成陛下简直是亵渎!必须杀掉他洗刷这份屈辱! ……可是勇者诺亚他们好像也信了。 只差一步,人类军团就能打下魔王城,彻底摧毁这片土地。正因为这个“魔王”的降临,帝国摸不清他们的底细,这才暂缓进攻,还在审慎观察局势。如果现在杀掉他,显然会失去对帝国的威慑,再也守不住领土。 事已至此,承认自己认错人这种事已经不可能了。哪怕塞列奴现在心里跟吃了屎一样恶心,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吃屎。 “这里是哪?”阿诺米斯回头问渡鸦。 “这里是红河谷,『色欲』的领地,生命断绝的无水之地。”渡鸦落在红色石头上,异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阿诺米斯的身影,“我投影在这具身体的力量太少,没办法直接带你们回去,只能从她的领地绕路,避开帝国军队。” 所谓的红河谷,并不是指河流,而是指戈壁滩上耸立的红色岩石,被千百年来的狂风切割出流水般美丽的纹路。他们现在躲在一个巨大的古龙化石里,就像被一头巨兽吃进了胃里。气候干燥,触碰墙壁时岩层有稍许剥落,露出了支撑穹顶的肋骨和脊柱。 在这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塞列奴有更多时间观察这个人类了。 净给他这添乱!跑来跑去烦死了!明明这么弱小,被帝国军抓住就完蛋了!……与其放任这个人类找死,不如就在这里杀死他,做成可以操作的傀儡? 但最终,塞列奴也没有下手。 因为泰尔小朋友正凑到阿诺斯米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阿诺米斯拯救了魔族的孩子,这个事实是毋庸置疑的,这让塞列奴心里充满了矛盾。渡鸦只是眨了眨眼,最终只是低头梳理漆黑的翎羽,暂且按下行动的打算。 搞不懂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真是个神神秘秘的家伙。 此时,被形容为神秘的阿诺米斯,正跪在木箱前,双手交握虔诚祈祷。一旁的玛尔塔和泰尔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打扰了魔王陛下的庄重仪式。但如果有谁能读懂唇语,或许能从他嗡动的嘴唇读出:午餐不要人肉,不要人肉,不要人肉…… 祈祷完毕,阿诺米斯打开那个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木头箱子,顿时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直咳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睁眼,清点起箱子里的物资。 人头,人头,人头……那个『色欲』公爵到底是什么猎头狂魔啊!怎么全都是干枯的人头啊!你们这些魔族真的好令人不安啊!!!倒干净骷髅头,终于在最底下发现了好几个意味不明的大块骨头,上面黏附着焦黑的肉干。 阿诺米斯姑且还是问了一下:“这是什么动物的肉?” “不知道。”渡鸦相当敷衍,“这里是『色欲』的领地,她是个奇怪的家伙,谁也搞不懂。不过既然她用亚龙的尸体做成了据点,想必是亚龙肉吧。” 噢噢!这个不是人! 阿诺米斯刚伸出手,就听到渡鸦补充:“身为公爵的眷属,奉献身体倒也理所当然。” “眷属?” “算是她的孩子吧。” “……” 哦,那你们好棒棒哦。阿诺米斯默默缩回手。你们这样随便吃掉同胞的小孩真的没问吗!这会被寻仇的吧!听起来就很像会在某个深夜被拖出去暴打啊!话说回来,你们之间难道没有哪怕一点点同胞爱吗? “平时大家都这么……自由吗?就没有葬礼什么的?” 渡鸦朗声道:“陛下,生命死去后就只是一堆肉而已,与其埋葬腐烂,不如成为其他生命的一部分。能够成为陛下的食物,是您赐予它的至高荣耀。” 阿诺米斯当机立断,把箱子推向泰尔小朋友,“你快吃。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 泰尔愣了一瞬,连忙拿起最大的那块肉干献给魔王,却被婉拒了。阿诺米斯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顺便擦了下手,“在所有的孩子吃饱前,我绝不耽于享乐。很抱歉只能招待这么简陋的东西——” 一声压抑的啜泣。小孩抿了抿嘴,努力憋着,不想表现得那么软弱。可眼泪还是啪嗒啪嗒落下来。他吸吸鼻子小声说:“神官们总是说,‘魔族的土地被诅咒,土壤枯竭、水源断绝,这是神明降下的惩罚’。但如果是您,我觉得不该这样的。” 在镇子上被救了性命时,一切发生得太快,完全没有真实感。但是现在,食物有限,魔王陛下竟然宁愿饿着肚子也要让他先吃!在泰尔尚且短暂的人生里,除了妈妈,从没有谁对他这么好过。小孩子的世界其实很简单的,谁对他好,谁就是大好人。 好人不应该被诅咒,不应该被惩罚。 见他哭得直打嗝,阿诺米斯都有点过意不去了,总不能说他只是找个垃圾桶处理厨余垃圾吧!他蹲下来,犹豫地伸出手,摸摸小孩的脑袋:“我没有遭受不幸,也没有被神明诅咒。这里的土地干旱,只是因为位于大陆中央,海风吹不过来而已……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不是,旁边那只渡鸦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吓人啊! 塞列奴移开视线。这还是头一次,他听到有人类反驳帝国圣典中的内容。 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阿诺米斯转移话题,“你刚刚说这里是『色欲』的领地?帝国军打到了魔王领,所以说色欲的大公爵已经被干掉了?” 话音未落,阿诺米斯几乎感受到了那有如实质般的愤怒,只听见渡鸦以碾碎骨头般的力道啐出短句,“她敞开边境,放任帝国军入侵。” 难怪要吃人家小孩,多少带点私人恩怨……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把亚龙做成肉干储存,好像是那位色欲公爵自己干的?搞不懂这些魔族,阿诺米斯决定停止思考。“其他公爵呢?不是说有七个公爵吗?就没有谁来支援一下?” “……” “……懂了,你也是蛮辛苦的。”阿诺米斯同情地拍拍渡鸦,被排挤了是吧。 渡鸦一下子炸了毛! 反应过来的阿诺米斯立刻缩手。要死要死,都怪渡鸦形态看起来太人畜无害,以至于他忘了塞列奴是个会把人活活撕成两半的魔族!可是已经太迟了,那一摸就像触发了什么开关,危险的气息迅速弥漫。 给他点教训!砍掉这只不听话的手!渡鸦正要发作,据点上方却忽然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庞大得不可忽视。渡鸦犹豫片刻,振翅飞出据点,阿诺米斯下意识跟上。阿诺米斯知道这个世界有炼金术和炼金机械,可是当他从掩体的阴影中探出头时,震撼依旧让他忘记了眨眼。 在他们上方,钢铁的巨兽从高空缓缓驶过,投下的阴影疾驰在大地上。早在二战时期,这种钢铁巨兽就被运用于战争,以铝为骨架,以氢气为血肉,于天空中投下由炮弹编织的火雨—— 它的名字是飞空艇。 阿诺米斯:啊???这里是魔法世界观吧!前几天才看见勇者穿着铠甲扛着剑啊!怎么忽然快进到工业革命了! 见人类震惊的模样,塞列奴有些不满,不屑道:“不过是会飞的炼金玩具罢了,我们的飞龙比它更快、更灵活、更强大,轻而易举就能将其击落。” 这倒是事实。飞空艇基本上等同于装了螺旋桨的热气球,速度非常慢,经常被战斗机甚至是地面的炮火击坠。 等等,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一个不明显的黑影从飞空艇上坠落,在狂风中犹如飘摇的树叶。 联想到炮弹的阿诺米斯,下意识伸手一捞,把跟出来看热闹的泰尔压在身下牢牢护住。只听见一声炸穿鼓膜的巨响烟尘雾弥漫,黑影冲撞出一个巨大的天坑,震动几乎令他们的心跳停止。直到飞空艇远去,他们的心脏还因为冲击疯狂鼓噪。 烟尘散去,在那被砸出来的陨石坑底,躺着一个支离破碎的人。从那种高度坠落不可能活命。事实也如此,这个人肢体扭曲,骨头刺破肌肉皮肤,血泊逐渐在身下汇聚成小小一滩。最致命的是,一柄匕首几乎完全没入他的胸膛,显然是遭到熟人刺杀然后抛尸下来的。 但是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勇者……诺亚……?”阿诺米斯不太确定。 塞列奴立刻反应过来,振翅盘旋,以一种兴奋的掠夺姿态俯冲向坑底。杀掉勇者!就在这里!就是现在! 阿诺米斯一个飞扑,整只鸟都被盖在了外套下。不不不……还是要抢救一下勇者!投降大计在此一搏! “滚开!”渡鸦疯狂挣扎。果然还是不能相信这个人类!一瞬间翎羽尖锐如刀锋,如裁纸刀般轻易割开了阿诺米斯的掌心,血如泉涌。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只要抹掉这个威胁,只要杀死诺亚,他就能守住魔王留下的国家! 然后,诺亚睁开双眼。 诈、诈尸了! 比诈尸更可怕的是这个年轻人缓缓坐起来,随手拔起刺入胸膛的匕首,反手一投,擦着阿诺米斯的侧脸飞出去。阿诺米斯和塞列奴都安静了,特别是塞列奴,又惊又疑,难道刚刚这个人类是想要救自己?为什么? 但这些问题都无关紧要了。只见诺亚微微皱眉,啐了一口血沫,注视着飞空艇远去的方向,顶着一张被血污浸透却依旧圣洁得好似天使的脸,缓缓说道:“死老登,等我回去爆你金币!” 阿诺米斯:…… 塞列奴:……《 》 4、第 4 章 篝火发出噼啪一声,戈壁夜晚的严寒笼罩下来。 在阿诺米斯左边,是塞列奴化身的渡鸦,此时被揪掉了几撮毛,斑秃真的好好笑。在阿诺米斯右边,是被从坑里拖出来的勇者诺亚,在跟渡鸦搏斗的过程中脸被挠花了,好笑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诺米斯在心里给他俩鼓了个掌,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啊! “总之,我们几个老弱病残……”摸估着双方应该差不多冷静下来了,阿诺米斯清了清嗓子,“这时候应该放下成见,合作共赢……” 老:塞列奴皱眉,等等,两百岁很老吗? 弱:泰尔快哭了,弱?陛下在嫌弃我很弱吗? 病:玛尔塔惊讶地捂住嘴,痛经的事被发现了?她不想添麻烦的…… 残:诺亚皮笑肉不笑,这是在暗示我伤势严重,想拿捏我? 一句话让四个人破防。阿诺米斯还挺欣慰,心想大家还是很讲道理的嘛,这不,都安安静静听他调停了!他露出和善的微笑,试图跟勇者打好关系,铺垫下以后跑路的事,“你从上边掉下来,伤得这么重,想来也是被排挤了……” 塞列奴:喂!什么叫“也”!我没有被排挤!!! “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时半会儿你也回不去,不如我们好好聊聊……”说到这里,阿诺米斯忽然卡壳了。快动啊!死嘴!快支棱起来想点话题打开局面啊!“……我这儿还有肉干,要来点吗?” “我们很熟吗?没话硬聊你不尴尬吗?”诺亚咳了一下,掌心一滩污血。 阿诺米斯默默捂脸。短短的一次搭讪简直需要一生去治愈,这都什么社恐地狱!原来此前听到的那句“老登”不是幻觉,这个勇者真就是嘴臭王者啊! 眼看聊天马上就要聊死了,阿诺米斯开始疯狂回忆,以前认识的那些社牛是怎么没话找话的,好像是有那么一次……对,就是那一次。那时候他去找历史系的辅导员,辅导员光盯着电脑敲键盘,根本不搭理他。危难之际,路过的社牛上前一步,以一种普通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自信道:诶你键盘是哪个牌子的,敲起来声音真好听啊! 就是这个!夸奖对方珍惜的东西! 谢谢你!路过的社牛!阿诺米斯硬着头皮,指着诺亚胸前那枚扭曲变形的徽章,“帝国的圣十字徽章。你很珍惜它,磨损这么严重了还戴着,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多亏了它,匕首偏转了方向没有刺中心脏吧?” 诺亚微微眯眼,看起来更警惕了。 “既然这么珍惜,就要想办法活着回到那个人身边,不是吗?”当然以这货的性格可能更想回去爆老登金币,算了,无所谓了,“既然如此,我们谈谈合作的事吧。” “你想说什么?”诺亚愈发狐疑。 “你被捅了一刀掉下来,说明飞艇上有叛徒。在我们聊这些的时候,你的同伴想必正处在危险中。你很强大,现在却很虚弱,既救不了你自己,也救不了飞艇上的同伴。所以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帮助你,作为交换,人类和魔族签订停战协议。” 诺亚一愣,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他本以为魔王会趁虚而入,强迫自己背叛帝国投入魔族,没想到只是要个停战协议? 第一道防线被打开。有了前面的铺垫,情报交流顺利起来。 诺亚轻轻咳嗽,开始回忆案发经过,“……从战场回去后,我们停留在驻地休整,马上为第二轮进攻做准备。虽然你的降临让我们相当忌惮,但仔细分析后,大皇子认为你的力量还不完全,现在正是消灭你的好机会。” “这部分可以跳过。”魔王扶额。 “就在我们准备发起袭击的时候,一艘飞艇从首都来,枢机主教阿德里安带来了皇帝的诏书。” “他给了你一刀?” 诺亚点头,轻轻触碰胸膛被匕首穿透的地方,那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但还需要时间。他眼神晦暗,“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跟他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甚至是他将我引荐给教廷的。” 这剧情实在太眼熟了……阿诺米斯捂脸,“你家皇帝该不会死了吧……” 这不就是秦始皇驾崩,胡亥派了几个太监去杀扶苏的剧本吗!历史不会重复,但是会押韵,接下来是不是还得集齐如下要素:幼子无能,宦官专政,农民起义,帝国覆灭……越想越觉得正在往这个方向走啊! 阿诺米斯其实不关心帝国和魔族的恩怨。但问题是,如果帝国爆了,那他就没地方跑路了!吃人的魔族vs剥削的帝国,这还用选吗,跑到帝国至少还能活命。帝国可千万要苟住啊!至少苟到他领完养老金寿终正寝吧…… 那头的诺亚神色犹疑,“你驴我的吧?” “你听说过奥斯曼继承法吗?”阿诺米斯问,“也叫做‘就近继承法’。” “……谁关系近谁继承?” “不。是谁物理距离近谁继承。老皇帝去世的时候,哪位运气好的皇子在最近的地方,立刻捏造遗嘱当场加冕,顺势杀光其他所有继承人。你想想,如果不是皇帝死了,一个主教哪敢大摇大摆乘着飞艇过来,先干掉武力值最高的你,再去刺杀其他人?” 诺亚陷入沉思。 魔王加把劲拱火,“所以,要对抗‘就近继承法’,就必须发动‘拳头继承法’。大皇子手下兵强马壮、人才济济,拳头很大,很有优势。我们现在就杀过去,救下大皇子,一路反推回神圣帝国!” “等一下,谁跟你是‘我们’……” “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魔王朗声道,“如果大皇子现在率兵回国揍他老弟,帝国短时间会处于分裂状态,对魔族是有好处的。如果大皇子能成为魔族的盟友,缔结长期的停战协议,那就更好了。试一下!就试一下!我们可以先救下大皇子,然后你再做决定,怎么都不亏的!” “别跟他废话了。”渡鸦振翅,跃跃欲试,“现在杀掉他!” 阿诺米斯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一挡。渡鸦一愣,抬头看见阿诺米斯的侧脸,眼神专注,在火光的映照下竟也有几分坚毅。渡鸦又低头,看见对方掌心的伤痕,最终心生犹豫,心想现在确实没把握,等本体赶到后再杀也来得及。 就在这个想法萌生的瞬间,局势突变! 勇者快得像一道闪电,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骤然暴起摁倒魔王。他反手向侧边一推,正要救援的渡鸦立刻被无形的力量弹飞出去。淅沥沥的血从胸膛滴落,但是勇者已经扼住了魔王的咽喉,碧绿色的眼睛久久凝视,幽深诡秘。 要死要死要死!一瞬间阿诺米斯脑中无数尖叫刷屏。这货恢复得这么快的吗?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竟然已经能动了?到底谁是魔族谁是人类啊! 诺亚低头,“你很弱小,殿下的判断是对的。” 但是,强与弱的评价标准并不仅仅是力量。眼前的魔王能够迅速拆解局势,把一切都引向对魔族有利的方向,这反而比空有力量没有脑子的魔族更棘手。 诺亚看了眼挣扎的渡鸦,又转回来盯着魔王。忽然翘起嘴角,低头凑过来,在魔王耳边轻声道:“你比上一任魔王聪明,但还不够聪明。你知道前魔王是怎么死的吗?没有人告诉你,那就我来说吧——他是被一位魔族公爵杀死的。” 阿诺米斯颤了一下,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因为勇者实在贴得太近,呵出来的热气都吹耳朵上了! 卧槽,又一个男同!!! 诺亚忽然松开遏制,举起双手,“好了,我认输。我们合作吧。”原来是在他身后,渡鸦已经化作了人形,以手为刃抵住了他的后颈。阴影如黑幕笼罩,异瞳微微发亮。似乎只要有一点点异动,就会刺穿诺亚的颈椎。 无视了塞列奴的威胁,诺亚脱力坐回去。刚刚那下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语气轻松起来:“老实说,舔了好几年的上司,好容易舔了个脸熟。要是现在换个新的,我也会很困扰的。” “等等、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魔王震惊。 “虽然也能换下一个老板继续舔,但是不找那老登(主教)和小登(小皇子)爆金币,我也很难咽下这口气。”诺亚继续道。 “不要再破坏你的形象了!”魔王绷不住了。 “合作!给我点吃的,饿死了!” ……这家伙对帝国的忠诚度好像也不高啊! 阿诺米斯立刻爬起来,躲到塞列奴身后。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货也是个男同! “玛尔塔夫人,请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阿诺米斯可耻地溜了,“泰尔,你也来。” 好可怕。希望两个男同能好好相处。 离开了温暖的洞窟,温度骤降,阿诺米斯打了个喷嚏,搓搓手臂。风停了,外头的空气还算清爽。见玛尔塔跟上来了,阿诺米斯转身,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没这个必要,陛下!” “拿着吧。”阿诺米斯扭过头,疏朗的星光下,耳朵有点泛红,“那个……你在流血吧?” 玛尔塔下意识捂住脏污的裙子,然后才反应过来,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陛下的意思是……? “其实下午就想跟你说的,事太多了给忘了……你肯定有办法的吧?虽然外面已经穿脏了,但内衬应该还算干净,可以撕成条什么的……” 他越说越尴尬,把外套往泰尔怀里一塞,“去,给你妈打下手。” 在泰尔茫然的视线中,阿诺米斯落荒而逃。 玛尔塔愣在原地。头一次意识到,原来看起来高深莫测、运筹帷幄的魔王陛下,内里只是个柔软的孩子。 恭喜魔王获得宣称:『妇女之友』。《 》 5、第 5 章 “要上了。” “会痛吗?” “我尽量不弄痛你。” “那就上吧。” “你对陛下放尊重点!”渡鸦忍无可忍。 “我的血液中流淌着神圣的力量。”诺亚一脸理所当然,“魔族会感到刺痛是无法避免的。” 阿诺米斯把垂落的碎发撩起来,露出因常年不见阳光略显苍白的后颈。诺亚用手指沾了沾胸前依旧濡湿的血,在阿诺米斯的颈子上画下一圈符文。 当最后一个字符勾勒完毕,符文忽然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辉,宛如一个实质性的项圈。与之对应的,诺亚的手腕上也浮现出类似的金纹。 看着那鬼画符般的文字,阿诺米斯想起一件很神奇的事:虽然这个世界大部分国家都有不同的语言文字,但据说空气中有着掌管语言的精灵,会自动翻译所有的对话。但对于写下的文字,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感觉还是有点不够。”诺亚沉思,“你看起来太干净,不像被暴打了一顿。” 阿诺米斯立刻戒备地倒退两步。 但是束缚的符文已经生效了。诺亚抬起手,符文闪烁,轻易制止了阿诺米斯后退的步伐。他弯下腰,仔细端详这张没有经历过风霜的脸,末了,轻轻将血抹了上去。 艳丽的红眸,染血的脸庞。 诺亚轻叹:“你确实很适合鲜血。” 阿诺米斯:……这是什么play的一部分吗?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了。 帝国军那边,肯定已经散布起了“勇者被魔王杀害”的谣言。屎盆子自然是要扣在魔王头上的。如果大皇子已经被杀害了,可能还要再扣多一盆。到时候打着向魔王复仇的旗号,既能蒙混过关,又能激励士气。 即使诺亚活着回去,也很难说主教阿德里安是否准备了什么后手。 但是,如果诺亚带着魔王回去,宣布活捉了魔王呢? 胜利令人盲目,军队的控制权,很大概率会落到英雄诺亚手中。 这个计划却遭到了塞列奴的反对,“谁能保证这家伙会遵守契约,事后释放您呢?如果您被他带走——” 阿诺米斯为之一振:还有这种好事? “身为魔王,理应慎重。您应当听从我的建议,趁着这家伙半死不活直接干掉,面对剩下的帝国军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喂。”诺亚翻了个白眼。 阿诺米斯其实有很多理由可以说服塞列奴。比如魔族的公爵们都对魔王之位虎视眈眈,要是塞列奴在这一战中消耗了力量,对其他公爵们的袭击就后继无力了。对塞列奴而言,静观其变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但不知怎的,唯独这一次,阿诺米斯说出了真心话。 “战争永远是最坏的选择。” 而显然,无论哪方都不可能听得进去。 诺亚拍手唤回注意,“好了,再磨蹭下去,大殿下就真死了。他死了倒无所谓,但我这个月薪水还没领呢。”他转向渡鸦,“你知道我钥匙放哪了吗?” 为什么他会问塞列奴?阿诺米斯不解。 沉默良久,渡鸦说:“『钥匙就在你身上』” 倏忽间,空气似乎膨胀又回缩了一下,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一波又一波,直至消散。即使搞不太懂所谓的魔法,阿诺米斯依旧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 诺亚从破碎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钥匙。见魔王投来不解的目光,笑道:“你的狗狗连这个都没有告诉你吗?他的权能是『谎言』。也就是说,由他说出口的谎言,可以短暂地成为现实。” 绝不能被发现他没听懂。阿诺米斯默默记下“权能”这个单词,打算以后有机会再了解。 等等。可以让谎言成为现实? 阿诺米斯瞳孔地震,难道他会成为魔王,是因为……? 诺亚又适时补刀:“当然,战斗的时候我用『节制』禁止了『谎言』,所以得知你是魔王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若不是知道他不能说谎,我简直怀疑你是个人类。” “……” 你倒是再怀疑一下啊!!! 诺亚将钥匙插在了岩石的缝隙里,无数明亮的咒文沿着岩壁发散,编织成一道高耸的大门。钥匙咔哒一转,大门缓缓敞开,诺亚率先走进去,阿诺米斯不得不跟上。 泰尔小声问渡鸦:“我们要跟上去吗?” “你跟我回魔王领。” “那我妈妈……?” 没有回答。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想起魔王陛下说过的话,泰尔决定牵着妈妈的手,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松开。 渡鸦静静地看着两个人类的身影消失在门那边,异色的双瞳一眨不眨。 …… 塞列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飞空艇。 没有勇者的制约,以他的能力可以轻易突破帝国的防线,潜入到距离如此之近的腹地。至此,让阿诺米斯伪装魔王这件事,便可以告一段落了。 如果他们失败了,诺亚和阿诺米斯同时被杀,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战争继续罢了。缺少了作为前锋的勇者,以及作为指挥官大皇子,对塞列奴而言,局势已经比之前好上太多。 如果他们成功了…… 他其实不太确定阿诺米斯会怎么选。是选择作为魔王回来,还是选择作为人类离去?当然,也可能会被违背约定的诺亚杀死。 无论如何,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而到了那时候,一旦阿诺米斯展现出逃跑的迹象……塞利奴眼神冰冷,如月光下泛着辉芒的铁剑。为了守住魔王领,他不惜一切。 飞空艇似乎喧哗了起来。 …… 刚走出传送门,阿诺米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闪亮的光头。 光头正是枢机主教阿德里安。此时他正因为诺亚的“死而复生”惨白了脸色,天啊,这究竟是怎样的怪物,竟然能在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等他看清诺亚携带的俘虏,更是差点吓晕厥过去,难道这个是、是……? 诺亚先行一步,在胸前比划了几个符号,“颂念我主之名,祂是秩序、礼仪、纯洁的守护者,亦是智慧、战争、胜利的化身。在女神维斯塔的祝福下,我将魔王献给帝国。” 阿诺米斯心想,这个勇者……真的好会装啊!你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这就是所谓的营业时间吗? “殿下呢?”诺亚迅速切入正题。 阿德里安似乎恢复了少许镇定,硬着头皮反问:“诺亚,这是怎么回事?” “我战胜了魔王。”诺亚简单答道。如果不是这样的场合,阿诺米斯怀疑他真正想说的是:你瞎了吗?眼睛不需要的话可以捐给别人。 “你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我们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阴谋?”阿德里安立刻往阴谋论的方向带,绝不能让飞艇上那些不知情的士兵倒戈过去,“如果你被魔王控制了呢?又或者,谁知道你是不是投奔了魔王?” 立刻有人跟着带节奏,“魔王现在还站着呢,如果是战俘,怎么不让他跪下!” 诺亚眯起双眼。 阿诺米斯看向诺亚。 他完全无所谓的。要是跪一下能让这群人打道回府,避免不必要的战争,他还能附赠几个响头。 诺亚却摇了摇头。自证是最愚蠢的。他好歹也跟贵族们打了几年交道,这时候要是让魔王跪下了,他们立刻就会咬死:“魔王竟然下跪了,不惜演戏至此,还说这不是阴谋!” 无论怎么说都是错的,所以诺亚反倒是笑眯眯地问:“那这样吧,我现在就解开对魔王的封印,这下就知道是不是阴谋了。” 几个离得近的卫兵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待会你自己想办法。”诺亚忽然压低了声音道。 还没等阿诺米斯反应过来,他便高呼:“魔王已经向我坦白,他在飞艇上安插了间谍,意图谋害殿下。阿德里安,你是否知罪?” 不是……这时候还不忘往魔王头上扣屎盆子啊! “为了殿下,抓住这个叛徒!”诺亚大吼一声,率先朝阿德里安扑过去。 飞空艇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隶属于大皇子殿下的皇家禁卫军,跟着枢机主教的教廷近卫队,还有单纯的军队编制的将领……混战成一团,简直分不清谁在打谁。也许是摸不准魔王现在的实力,没有人敢接近阿诺米斯,人来人往,他身边硬是像摩西分海一样出现了真空地带。 阿诺米斯茫然地站着: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由于地处高空,众人战斗的时候都有所克制,没使用大规模魔法。但饶是如此,帝国军依旧武德充沛,一根长戟擦着阿诺米斯的头顶飞过,半截扎进了飞空艇轻薄的墙壁。要不是气室不在这一层,恐怕就要漏气坠毁了。 阿诺米斯默默地贴到墙边,手不经意间碰到了门把。他扭头看了一眼,要不先进去躲一下吧…… 门内是个简单却不失奢华的房间,地上铺着昂贵的手工地毯,墙上挂着名家油画,两把装饰用的细剑交叉拱卫在画框下。 一个中年男性贵族坐在那儿,在天鹅绒的沙发上。深色的长卷发用缎带扎成一束,铅灰色的眼睛埋藏在阴影下,深深的法令纹令他看起来有些疲倦。 ……一看就是个烦心事很多的社畜。 阿诺米斯注意到,对方的领巾上别着银杏徽章的宝石扣。 这大概就是那位大殿下了。也对,老皇帝六十好几了,大皇子四十有余倒也符合逻辑。 看守着大殿下的两名教廷近卫,一左一右,拔出长剑上前几步。但看清闯入者是魔王时,又有所迟疑。他们又不是来保护大皇子的,为什么要跟魔王作对呢?如果魔王在此杀死了大皇子,那不是正好? 阿诺米斯倒是想退,但外面正在大混战…… 就在双方迟疑的瞬间,大皇子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锋芒—— 他暴起一脚踹翻了左侧近卫,反手抽出挂在墙壁上的细剑,嗤的一声割开了右侧近卫的咽喉。左侧近卫还想爬起来,就被一只靴子碾住了握剑的手,细剑缓缓从后颈刺穿至地板。 近卫们的喉咙冒着咕噜噜的血泡,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大皇子在尸体上擦拭干净细剑,朝阿诺米斯走来,带着战场上淬炼出来的铁血气息。但当他瞧见阿诺米斯颈子上的咒纹时,不由得挑眉,眼神仿佛在说:这一任魔王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他大步越过阿诺米斯,径直走向喧哗的战场。 这就是神圣帝国的大皇子奥古斯都了。奥古斯都-尤里乌斯-卡斯特。尤里乌斯是他父亲的名字,卡斯特是他家族的名字。任何一个见到奥古斯都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那种冷酷、锐利、自信的气质所折服。 然而此时,望着这个高大而坚毅的背影,阿诺米斯满脑子都是:所有的皇子在成年时都必须和母羊发生关系。 ……福瑞控?《 》 6、第 6 章 奥古斯都显然是个时间管理大师,不消一会儿就清理完了主教一行人,坐回阿诺米斯面前时脸上还溅着热腾腾的血。但他又似乎有意晾着魔王,慢条斯理地从侍从手中接过热毛巾,仔细擦干净脸,毛巾浸入黄铜水盆,将水晕染成淡淡的红色。 等做完了这一切,奥古斯都才交握着双手置于膝上,坐姿微微前倾,像一头绷紧了的黑豹,随时准备将面前的猎物撕成碎片。 “你想要停战协议?”铅灰色的眼睛冷淡地打量魔王。也许那些级别低的小骑士会畏惧魔王,但作为帝国当前最有权力者之一,奥古斯都有着绝对的自信,“你想要,我就得给么?” 来了。诺亚想。经典的压力环节。 帝国谈判就是这个风格的,上来就把压力拉满,无论对手是愤怒还是畏惧,只要情绪波动就意味着出现漏洞。谈判官们会藉此观察细节,步步逼近底线,狠狠地撕扯每一分可能的利益。 奥古斯都就是这样的人,一头纯粹的政治动物,不会让任何感情影响判断。哪怕上一秒被魔王所救,下一秒他也能这样毫不留情地攻击。 明明最想要停战协议的是他,却能装出一副施舍的样子,玩政治的心真脏啊。 那么,魔王陛下打算如何应对呢? 站在大皇子身后的诺亚,好奇地将视线投向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在埋头干饭。 …… 他居然真的在干饭! 虽然茶几上确实摆了点食物,可那都是象征性的啊!谈判不都是这样的吗?桌子上放着琳琅满目的美食,但往来的贵族们只会拿起香槟或者红酒,浅浅地抿上几口,谈笑间促成一桩又一桩交易。 不会真的有人是来干饭的吧?不会吧? 就连以铁血著称的奥古斯都,也不禁动摇了:真的有那么香吗? 军队出征,一切从简,本来就只会携带耐储存但难吃的食物。而且奥古斯都本人也没有耽于享乐的习惯,不可能给自己开小灶。甚至考虑到要给魔王施加压力,伙食标准一降再降,已经只有酸味黑面包和腌肥肉了。 这让他有点拿不准,接下来该怎么推进谈判了。 他们哪里晓得,因为不敢吃魔族的东西(怕吃到人),阿诺米斯已经饿了好几天,好容易碰上安全的食物,感动得都快哭了。现在的他,就像过年的时候不小心坐到大人那桌的小孩,谁管他们说什么啊,干饭就完事了! 无论如何,奥古斯都还是找到了切入点,“令人欣慰,看来即便这般简陋的食物,对魔族而言亦称得上美味佳肴。” 此时阿诺米斯终于填了个半饱,腾出了点注意力,“简陋?” 奥古斯都等魔王发怒。 “还好吧。”阿诺米斯又夹了几片腌肥肉放在面包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没什么简陋不简陋的。每一粒粮食都是辛苦种出来的,要好好珍惜。在我们那儿,每个人都是被这样教育的。” 奥古斯都陷入了沉默。 这不仅仅是因为魔王表现得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更重要的是,奥古斯都本人其实非常认同这个观点。 他瞥了一眼没绷住笑的勇者,后者立刻转过头去,但肩膀依旧耸动。打定主意要扣这家伙的薪水后,奥古斯都拿起了餐刀,往黑面包上涂抹腌肥肉。 阿诺米斯动作一顿,什么,原来不是像三明治那样夹着吃吗? “魔族进化的速度,确实超乎想象。”大皇子沉吟道,“几千年前,你们不过是茹毛饮血的野兽,躲在见不得人的黑暗中,扭曲如蛆虫。自从玷污人类产下后代,倒也窃得了几分小聪明。” “是这样吗?”阿诺米斯在魔族听到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奥古斯都挑眉,“不然?” 反正塞列奴是这样告诉他的:“人类不过是一种劣等魔族罢了。” 阿诺米斯摇头,决定让这句话烂在肚里。 但是奥古斯都并不打算就此揭过,他转动餐刀,语气威严强势,“说出来。” “文献记录这种东西,往往因为记述者的主观立场,存在一定的偏差……”阿诺米斯已经尽量委婉了,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强势的人。 “你的意思是,帝国在历史上造假?” “……我是说魔族。” 面对大皇子狐疑的目光,事已至此,阿诺米斯只能口胡:“魔族历史上曾有这样的两个国家:一个名为埃及,另一个名为赫梯。”反正帝国也不会去考证的,对吧?问就是魔族野史。“在他们之间,有一场战役赫赫有名,我们称之为‘卡迭石战役’。” 大皇子静静地看着他,不赞同也不反对。勇者倒是微微偏头,重心改变换了个站姿。 “战争结束后,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宣称,‘我们暴打赫梯’。赫梯的穆瓦塔里二世则言之凿凿,‘埃及被打得屁滚尿流’。在比较了双方的记录后,我们发现,唯一能证实的是他们灰溜溜地签了停战协议……” 太好了,他甚至把话题拐回了停战协议!鼓掌! “我明白了。”大皇子若有所思,“你在拐弯抹角地说帝国史造假。” “……” 你故意的吧!!! “如果你是人类,光凭这番诋毁帝国的言论,我便会判你死刑。”这话让阿诺米斯心头一跳,想要坦白人类身份的心思,顿时淡去了大半。是了,他能坐在谈判桌前,恰恰因为人们当他是魔王。“但考虑到魔族尚未开化,情有可原,因此我给你一个机会。” “跪下,向我宣誓效忠。” “当你跪下时,是被讨伐的魔王;当你站起来时,就是神圣帝国附属王国的守卫者。”这已经是相当宽厚的条件了,考虑到人类对魔族的态度,“我承诺,从此往后,你的领地再不会有战火。” “……”这话阿诺米斯没法答。 别的姑且不论,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塞列奴发现魔族成了人类的附庸……怕不是追到世界尽头也得把自己挫骨扬灰。 魔王的沉默落在大皇子眼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是了,奥古斯都知道,魔王是个置生死于度外的家伙。若非如此,怎会以身犯险,只为了停战协议? 这实在是太可惜了…早在听诺亚转述他与魔王的相遇时,他就动了收人的心思。面对面交谈后,更是如此。观念、视野、胆识、抗压能力,没有一项不是顶级的,如果能招揽至麾下,对于改革帝国而言一定是莫大的帮助。 可惜是个不愿投降的魔族。 那就只剩一个方案了。 奥古斯都放下餐刀,淡淡道:“我有一个女儿。” 阿诺米斯差点被黑面包噎住,狂灌清水。 稍加思索,他的脸色古怪起来。在历史上,这套路已经称得上老掉牙了:把女儿嫁到别的领地去,等生出了继承人,就刺杀掉所有其他竞争者。如此,领地就回到了自家人手中。 “今年三岁。”奥古斯都又说。 阿诺米斯被呛得咳了起来。禽兽啊这是! 仿佛就是为了欣赏魔王这狼狈模样似的,奥古斯都这才心满意足、慢悠悠道:“正好缺一个讲睡前故事的内务官。” 这就是要把魔王带走做人质的意思了。 要是其他穿越者,恐怕已经高呼万岁,可以去人类的帝国生活了!但阿诺米斯却不动声色地并起腿,礼貌询问:“当你们的内务官,是不是还得被阉割?” “看来魔王对帝国也有所了解。”头一次,奥古斯都不明显地笑了。 诺亚已经笑到伤口崩裂,龇牙咧嘴捂着伤口去了。 他就知道!从罗马到拜占庭到奥斯曼,再从大秦帝国一脉传承至大清,能接近女眷的职位,就没有一个不拆蛋的! 虽然活命确实很重要,但阿诺米斯也实在不想跟他的蛋分开。 ……话说回来,为什么一直是对面在提条件? “我以为,现在更需要停战协议的是你。”相较于大皇子的咄咄紧逼,魔王的反驳就显得过于温和了。比起一国之君,他或许更像个学者。“时间是很重要的。你需要尽快从这场战争抽身,回帝国争夺继承权。” 奥古斯都不为所动,“如果没有对胜利的信心,我的军队就不会来到这里。”言下之意,如果不接受附庸条件,那我们就打到你愿意接受。 “是的,你确实会胜利。”阿诺米斯并不怀疑这一点,“但也会有所损失。你的士兵会伤亡,士气会下降,在当前这个节点,任何失误都会影响接下来帝国内战的走向。如果我们能停战——” “这正是我提出的:效忠于我。”奥古斯都打断道。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阿诺米斯实在想不明白,少死一点人不好吗?“比起几千几万士兵的生命,你更需要一个魔族的忠诚?” “如果能得到一个魔王的忠诚。”奥古斯都面色冷峻,“那么,这就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的代价。阿诺米斯咀嚼着这个词。 我们就是代价。那几千、几万和我一样的普通人,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的普通人,我们就是代价。 他受够了。 阿诺米斯用餐巾擦干净嘴,紧盯奥古斯都,站起来,无礼地将餐巾扔在桌上。诺亚下意识上前一步,被奥古斯都挥手制止,冷眼看着魔王离开沙发走到窗边。 飞空艇悠然悬浮在高空中,飞鸟的影子掠过窗框,在魔王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从这里看下去,人类一定很渺小吧?”魔王转回身,逆光的阴影中,那双血染的红眸如野火般燃烧了起来,就连奥古斯都也不由得一怔,“把你的士兵扔进战场,就像把薪柴扔进火堆——以血为燃料的帝国一定很伟大吧?” “你跪下,他们就不必死。”奥古斯都强调。 “这是谎言。”阿诺米斯陈述事实,“人类在你眼里是耗材,魔族在你眼里更是低人一等。你要我效忠,然后驱使魔族,让他们死于一场不属于他们的胜利。”还有那些人类,他想,胜利也同样不属于他们。“那么,我拒绝。” “短暂的牺牲换来长久和平,难道魔王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理解?” “妥协怎么可能得到和平?”阿诺米斯盯着那双阴郁的灰眼,透过它,看到了历史上无数的政治家、野心家、阴谋家,“所有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更不可能得到。你想要我的回答?那就听好了——” 哪怕力量被勇者封印,性命被捏在帝国手中,魔王却没有丝毫畏惧。他的话语有着千钧的重量,他的身后有着一整个世界的历史,仿佛有无数人借他之口,吐出铿锵有力的话语: “对等的和平,或者抗争到底,没有第三条路。” “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 7、第 7 章 “你好勇啊。”勇者用力拍拍魔王肩膀,“想好遗言了吗?看在同盟一场的份上,我会帮你转达的。” 阿诺米斯沉默地捂住脸,只想找个时光机穿回五分钟前,掐住那个脑子一热瞎几把乱说的家伙,把他的脑子晃成浆糊。但是已经晚了,奥古斯都就坐在那,静静地听这个年纪算得上他儿辈的魔王放完狠话。然后,他嗤笑一声,放下擦嘴的餐巾,不置一词便离开了房间。 啥意思啊。阿诺米斯茫然。最终还是要噶蛋吗? 一刻也没有为魔王痛失的蛋蛋哀悼,诺亚幸灾乐祸道:“也不算坏事,听说内务官都比较长寿。啊,对了,你本来就是长生种吧?” 魔族是很难从外表判断年龄的。由于其逆天的杂交能力,种族已经变得乱七八糟无法统计。已知的有接近永恒的不死者,有能生存上千年的龙魔女,但是也有生命短暂的虫族,朝生夕死。 如果以长生种的标准,魔王看起来大概一百二,但也不是那么绝对。 “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诺亚将视线魔王身上移开,眺望起飞艇外的苍黑群山,忧郁的眉眼简直能令圣母落泪,“可以做许多事,见许多人,体验许多不同的生活。拥有漫长生命的你,眼下又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们噶蛋的时候有没有麻醉。”阿诺米斯非常现实。 诺亚一愣,翡翠色的眼睛笑眯起来,“你真的很有趣。” 他托腮歪头,淡金色的长发如阳光流淌,眸子幽深静谧,“或者,试着求我?也许我会考虑放了你。” 还有这种好事?阿诺米斯立刻思考求人该用什么姿势。可惜社恐在这方面反应太慢,正当他要开口时,诺亚却已经叹道:“好吧,也许有些鸟儿,注定不会被关在笼子里[1]。” “???”等等,你脑补了什么? “而且说实话,我很讨厌加班。特别还没有加班费。”诺亚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指关节,捡起一旁的阔刃十字剑,“考虑到我伤重在身,失手被魔王逃走,也很合理吧?” 话音未落,十字剑重重劈下,像切开一片柔软的乳酪蛋糕,摧枯拉朽般片开了沙发。在四散飞舞的天鹅绒中,勇者疑惑地嗯了一声,发现剑刃深深地卡进金属地板,拔不出来了。 ……这算哪门子的伤重在身啊!阿诺米斯翻倒在一旁,内心疯狂尖叫。 等等,不会有账单寄给魔王吧? 在甩锅这件事上,勇者可是有前科的。 没给魔王走神的时间,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响起。勇者拽着他的单手阔剑,撕裂地板、掀翻茶几,餐具烛台乒铃哐当落了一地。“但就这么简单放你走,我也不好跟上司交待……还是让我砍两下吧。” “被你砍了我还能走吗!” 回应魔王的是十字剑撕裂空气的声音。场面滑稽,勇者追上来的样子神似恐怖片《闪灵》里的疯子老父亲,一边砍人一边快乐地喊“hereisjohnny!”,把魔王追得抱头鼠窜。 这场追逐战以阿诺米斯被逼到墙角结束。诺亚高举十字阔剑,瞄准一边的手臂正要下劈,孰料剑尖不小心勾上了水晶吊灯,一个拉扯偏转了挥剑的轨迹。伴随着吊灯哗啦碎了一地的声音,十字剑斜斜地劈开了墙壁。 伴随着呼啸风声,阿诺米斯被气压差裹挟着跌出船舱,径直坠向大地! “哇哦。”诺亚吹了声口哨,一只手用剑把自己固定在船舱边缘,另一只手压住在狂风中翻卷的金发,向魔王弯腰致意。 想必对方那眼角的泪花,一定是因为感动吧! 绝对不会是他隐约幻听到的“我不会飞”这么愚蠢的理由。 打斗的动静引来了卫兵。但当他们抵达时,只余一地残骸,勇者垂眸注视着魔王逃跑的方向。卫兵们正犹豫着是否要追,却听到身后赶来的大皇子沉着地命令道:“退下吧,你们不是对手。” 不得不承认,这个命令让他们都松了口气。 军靴碾过水晶吊灯的碎片,大皇子来到勇者身边。视野中,坠落的魔王已经遥不可见了。 “殿下,万分抱歉——”诺亚面露不甘。 “别装了。”奥古斯都头痛地捏了捏眼角,社畜加班的疲惫感扑面而来,“东西给他了?” “塞他口袋里了。”诺亚一秒变脸。 原来,这两个心黑透了的家伙竟然在唱双簧。 奥古斯都确实需要停战协议,但明面上,帝国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向魔王妥协的。想想吧:你带着你的士兵跋山涉水来来到敌人的地盘,打了几场烈度不小的攻防战,都快打下来了,却忽然跟魔王签了个耻辱的停战协议?没当场造反都算军队给面子了。 阿诺米斯的故事却给了他灵感。停战协议是要签的,但不能直接签。 对内,他们会宣称:魔王负隅顽抗勉强逃跑,帝国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对外,则是私下与魔王签订短暂的停战协议。 舆论管控对士气是非常重要的,奥古斯都现在需要一支斗志昂扬的部队。这个谎言并不需要维持太久,只要顺利地夺回了首都,以后的事自然有以后的解法。 事毕,诺亚提起剑,哼着轻快的小调,看起来打算去爆老毕登的金币了。 奥古斯都提醒道:“阿德里安已经被你打碎了一半的牙齿。” 诺亚笑得纯洁又美好:“那就是还剩另一半可以打碎。” 擦肩而过时,奥古斯都冷不丁问:“你的寿命还剩多少?” “两年吧。”诺亚耸肩,“留给你兑现承诺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靠得足够近,能看到勇者的皮肤下流动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刻在每一位勇者身体中的炼金回路,让他们能透支生命获得异于常人的恢复力,这也是为什么诺亚胸前挨了一刀还能活蹦乱跳。 在帝国公民的认知中,勇者是女神神选,是被冠以七大美德之名的英雄。然而在帝国高层中却隐藏着另一个共识:所有的勇者,都是从孤儿中挑选出来,被教廷用秘术刻下炼金回路的人形兵器。 奥古斯都并没有为此道歉。尽管刺杀事件因他而起,诺亚消耗的生命也理应算在他的头上。他只是简单地点点头,重申了那个承诺: “在你之后,再也不会有新的勇者。” …… 阿诺米斯几乎停止了思考。 身体急速下坠,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心跳失速,连呼吸都做不到。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伸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他就要死了。 然后,后领一紧,整个人差点被勒死—— 半空中,塞列奴揪住了他的后领。 红眸与异瞳面面相觑。 阿诺米斯立刻扒住塞列奴,手脚并用,像一条扭曲的八爪鱼一样牢牢缠在魔族身上,颇有抱脸虫之风范。塞列奴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人类含量超标,差点没背过气,竟然忘了有魔法可用,手忙脚乱试图把人类给抓下来。 两人以一种极为愚蠢的姿势纠缠了半天,直到某一刻,塞列奴忽然意识到阿诺米斯在颤抖。他这才想起来,普通人类似乎确实是不会飞的。 为什么? 即使不会飞行,即使害怕得打颤,也要从飞空艇一跃而下? 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令魔族的动作停下,罕见地困扰了起来。 “你……选择了我们?”以如此脆弱的人类之躯,选择了魔族?无法理解。“你想留在这里?” “别扔下我!”阿诺米斯抱得更紧了。 塞列奴怔了一下,心底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试探地、慢慢伸出手,隔着手套,握住了人类颤抖的双手。“松开吧。不会有事的。”也许就在这个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您是魔王,魔王自然可以在天上行走』” 在塞列奴不失强硬的引导下,阿诺米斯不得不松开手,下一秒竟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 来不及惊讶,阿诺米斯回想起勇者的话:塞列奴有着能让谎言成真的力量。 他猛地抬头看向塞列奴。 塞列奴似乎没注意到探寻的视线。他只是托着魔王的手,像个敬业的舞蹈教师在引导学生。“就是这样,您做得很好。现在,想象脚下踩着台阶,慢慢往下走。”一步,两步,在云端踏着笨拙的舞步。 这真是个奇怪无比的画面。 在他们头顶,帝国的飞空艇正徐徐远去。在他们脚下,是被战火燃烧过的土地,大军压境,肃杀中压抑着轻微的躁动。但他们两个在这里,短暂地不属于任何阵营,像极了两个上班摸鱼的小坏蛋。 “对您来说果然很容易,不是吗?”塞列奴放开手,微微一笑。 阿诺米斯被这微笑迷惑了:难道本人不知道的错误事实,也能算作谎言吗?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演得足够像,就会被塞列奴赋予力量,这力量又能反过来帮助他扮演得更像? ……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 不得不说,他从一个完全错误的出发点,奇迹般得到一个正确结论。 “看,那里就是魔王的城堡。” 云层散去,顺着塞列奴的视线往下看,飞龙盘旋,幽暗诡异的黑森林随着群山起伏。最高峰是一座休眠火山,雨水积聚在火山口,形成一片深邃宁静的湖泊。湖中央的险峻岛屿上,静静地伫立着黑曜石的城堡,高耸的城墙和尖顶的塔楼,在阳光下如同宝石闪耀。 最令人惊讶的是,城堡的庭院里是一片纯白花海,奇迹般的没有被战火波及。圣洁的白与肃穆的黑交织,说不出的瑰丽震撼。 “黑石堡。”塞列奴告诉他,“但是我更喜欢以前魔王起的名字,终末城。” “听起来挺符合定位的。是终结一切的意思吗?” “是‘终于把末日殴打得不敢降临’的意思。”塞列奴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没有感到一点羞耻,甚至还有点骄傲。 “……” 很难评。 无论是城堡的名字,还是起名字的人,都很难评。 提及前魔王,魔族的语气高昂了一点,但当阿诺米斯洗耳恭听时,对方又陷入了沉默。这让阿诺米斯想起勇者提醒的,魔王并不是失踪,而是已经确认死亡了。而作为前魔王部下的塞列奴,无疑是知道真相的。 但是直觉告诉阿诺米斯,这不是现在能问的事。 怀着各自的沉默,他们降落在城堡的主塔上。 驻守城堡的魔族军队抬头,几乎被刺眼的阳光晃花了眼。就在那万丈辉芒中,纯白的魔王一步一步从天而降,身姿宛如神明,伟大得几乎令人落泪。 他们屏息等待。 塞列奴站出来,他的声音通过广场的回声设计放大,“想必诸位都已经发现,帝国军队已经有了撤退的迹象。” 这倒是符合逻辑的……尽管只有阿诺米斯知道自己是被打下来的,但大皇子早已有了停战的想法,如今魔王已经回归,他更没理由强行耗下去了。 “这都是因为,我们伟大的陛下,只身潜入敌军大本营,凭借着勇武和智慧,生擒了勇者!在陛下的威严下,人类卑微地跪伏祈求宽恕,陛下心怀仁慈,留下了他们的性命……” 等等、等等……塞列奴在说什么?阿诺米斯人都傻了。 每个词他都听得懂,怎么连起来就完全不懂了? “诸君,庆贺吧!是魔族的胜利!赞颂吧!是魔王的荣光!” 一阵短暂的沉寂,然后爆起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城堡震塌。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唯有阿诺米斯在心中默默地痛哭流涕。但事情甚至没有就此结束,只见塞列奴一让,把毫无准备的阿诺米斯暴露出来。 “现在,安静。”他高举手臂示意,“陛下有话要亲自对你们说。” 阿诺米斯:……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啊啊!!!《 》 8、第 8 章 坏消息:魔王陛下的就任演讲,似乎让魔族十分失望。 好消息:这十分有利于卷铺盖跑路。 不过眼下,阿诺米斯的注意完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那就是勇者给他留了东西。 在那场尴尬得令人绝望的演讲过后,玛尔塔和泰尔母子也平安抵达。关于如何安置他们,塞列奴给出简单方案:玛尔塔留在城堡里当女仆,泰尔则作为魔王侍从培养,一边跑腿一边学习。 成为女仆的玛尔塔,参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浣洗衣物。在这种情况下,她从魔王换下来的衣物中,掏出来一枚白色戒指。也多亏了她,戒指没有经过其他任何人之手,直接回到了魔王手中。 现在这枚戒指静静地躺在卧室窗边的桌上,让阿诺米斯很是烦恼。 从材质上来看,似乎是某种生物的骨头,有点像在博物馆见过的象牙戒指。外圈光洁朴素,毫无雕饰;内圈刻着繁复铭文,在魔法世界观下,肯定有特别用处。 阿诺米斯没有尝试戴上它,倒不是说担心勇者给他留坑……说实话最大的坑就是把他从飞空艇上扔下去……最大的问题是,委婉一点可以说这枚戒指历经岁月、温润如玉,直白一点就是:被盘得包浆了。 “感觉有点微妙的恶心……” 这不就是被老大爷盘久了的核桃……全都是手油啊! 阿诺米斯把袖子拽出来一点,隔着布料捏起戒指,在阳光下仔细辨认铭文。显然,这并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 尽管这个世界有着所谓的“掌管语言的精灵”,能够帮助他与其他人无障碍交流。但精灵们似乎只会翻译说出口的语言,对文字内容是一概不管的。当然,光是能够翻译他原来世界的语言,这一点也已经很神奇了。 总之,现在的阿诺米斯是个令人绝望的文盲。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甚至不能随便抓个谁来问……虽然是帝国给的戒指,但万一上面刻的是魔族的文字呢?万一被发现他大字不识一个呢?紧随其来的就是对魔王身份的质疑…… 对着戒指干瞪眼,阿诺米斯陷入了内耗。 …… 与此同时,乘着飞空艇驶向帝国的勇者,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另一枚同款的对戒,此刻正在他的指间灵活翻转,就像那些上课时百无聊赖、能把羽毛笔转出花来的学生一样。 这种戒指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通讯工具而已。考虑到魔王不一定懂人类的文字,他们还准备了刻着古精灵文字的版本。 古精灵语是一种死语言,连语法都已经失传,流传下来的只有简单的发音规则和单词释义。但是对于使用魔法的人而言,这是一门基础必修课,因为如果要驱使掌管元素的精灵释放魔法,这种语言是最直接且强大的。 但是,魔王竟然不回消息?为什么? “你确定给到他手上了?”就连看似运筹帷幄的大皇子,也忍不住询问。 “不应该啊……”勇者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 事已至此,总不能掉头回去再送一个戒指。那样不仅耽误时间,而且非常丢人。同时想到这点的二人,相顾无言。最后大皇子拍板道:“不用管了。反正只是一年期的协议,他签也好,不签也罢。一年内,魔族不可能腾得出手。” 一年期的协议……诺亚陷入了沉思。 也许看起来很没有诚意,但恰恰相反,限定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说明奥古斯都一定会遵守这份协议。当然,这也意味着,等到帝国内乱平定,腾出手的奥古斯都,最终还是会对魔族动手。 就是不知道,那时候的魔族会是什么局势。 两方的竞速吗…… 勇者摇摇头,不再去想太过久远的事,转而加入关于首都夺还战的讨论。 眼下,他们要先确保几个边境领地的支持。飞空艇毕竟数量有限,大部队还是在陆地上行军的,正因如此,军队的补给线绝对不能中断。 …… 又一个坏消息:阿诺米斯完全想不出来,该怎么处理这枚戒指。 再一个好消息:他不喜欢内耗,思考了约十分钟,决定把问题抛给塞列奴。 完全可以不提铭文的事啊!也不用隐瞒,直说“这是从帝国那儿得到的戒指,你看着处理”就行。运气好的话,魔族也许会顺便解释下铭文的内容;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戒指被拿走销毁。 销毁又不是坏事,谁知道上面有没有附什么奇怪的魔法? 他推开卧室厚重的门,脚踩在白色的毛皮地毯上,动作一顿,“有人吗?” 只有回声呼应。 该去哪找塞列奴? 终末城由无数塔楼和拱廊组成,他只知道现在自己大概在主楼的某个地方,但其他人……? 往左边看,长廊幽深漫长,墙上挂满了毯子和旗帜,烛火幽幽跳动。往右边看,一丝天光透落,也许那边可以下到庭院去。刚刚从窗户那儿看到下边有人打理花圃,还有一些卫兵在巡逻,至少可以问上几句。 最终,阿诺米斯成功找到了通往庭院的楼梯。 从上方看的时候不觉得,实际上花丛几乎有半人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穿行在其间时,他忽然注意到衣物被花汁染上了斑驳的白色。这令魔王猛地想起一件事,一件几乎被遗忘的事—— 他的白发是染的,随着时间推移,新长出来的头发会暴露原本的底色! “要死要死……竟然忘了这件事……” 阿诺米斯蹲下来,试探地拈稔花汁。虽然他知道古罗马人会用尿液做漂白剂,但无论如何,他不想用这么重口味的方法。不知道这里的花能不能当染料用…… 也正是这时,他听到毫不掩饰的交谈声从回廊的阴影中传来。 “……我们的族群一直追随你。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你离开的时候还是摄政王,短短几天,回来就成了别人的部下?”嘶哑的女声,饱含愤怒与质疑,“我不记得自己效忠的是这样的懦夫。” “如果没有他,我已经死了。”塞列奴平静道。 “现在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听听他都说了什么!如此软弱的宣言……” 哇!好尴尬!但是爬回去的路真的好远! 阿诺米斯猫猫探头。站在塞列奴面前大声呵斥的,是一个女……能用女性来形容吗? 那是一个头戴漆黑鸟嘴面具的女性,看起来像那些处理黑死病的瘟疫医师。但本应当是双臂的部位,从肩膀起,便被巨大的黑色羽翼取代。下半身被花丛遮挡,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同样是鸟爪取代了双腿。 是这样的,权力结构的变化,必然会引来很多不满。 黑鸟小姐这么愤怒,倒也理所当然。 “你究竟在想什么?”黑鸟忽然压低了声音,“如果你另有打算,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她比划了个割喉的姿势。 喂!这就过分了! 塞列奴沉默片刻,“不需要这么做。” “你真觉得他回来了,就因为那个狗屁预言?做出预言的老东西都死了,他甚至预言不了自己的死期!”黑鸟振动羽翼,狂风掀起,白色花瓣散落一地,“就算是他又如何?他丢下了你!丢下了我们!擅自消失了三十年!”她的语气愤怒,但难掩悲伤,似乎被丢下这件事才是最大的伤害。 “我的父亲死了,翎羽连着血肉被活生生撕下,成了人类戴着玩的的装饰。我的弟弟还没来得及睁开双眼,还分不清小石子和粟米,他的绒毛多么柔软啊,现在却成了那些杂种的襁褓。现在,你带回来的‘魔王陛下’,却对我们说——” “奥维利亚[1],”塞列奴打断了她,“他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你并不了解他。” “但是我了解你。”黑鸟看着他,“一直以来,保护我们的人是你。” 在一阵难熬的沉默中,阿诺米斯悄悄挪动了下重心。 赶快的!赶快的!蹲这么久腿要麻了! 过了一会儿,黑鸟放轻了语气,“你是他的长子。如果注定有谁会成为魔王,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养子可算不上长子。”塞列奴自嘲道。 “谁算得上?法斯特那个白痴?” “这件事到此为止。毋需再提。”塞列奴明显在回避这个话题,“如果你要一个明确的说法,那么,这就是我的回答:阿诺米斯就是我们的魔王陛下。”他不打算耽搁更多时间,还要统计战损,也要评估粮食和药物的储备,“明天或者后天召开部族集会,你通知一下。” 说罢,塞列奴转身离去,只留下空旷的脚步声。 黑鸟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作为话题的中心,听完这惊天大瓜,阿诺米斯轻锤掌心,恍然大悟:对啊,我还可以禅让! 如果作为“伪装成魔王的人类”投降,结局要么被塞列奴撕了,要么被帝国撕了。 但如果先把魔王之位禅让给塞列奴,得到了权力的魔族就没理由撕他。而在帝国那边,考虑到这个时代的人口统计能力,换个不起眼的人类身份想必也不难。 还没等他乐够,黑鸟忽然动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什么东西这么香[2]?” 阿诺米斯立刻捂住口鼻,该不会是人味吧? 黑鸟四下嗅探,但是要在花海中追踪一个人的气味,还是太难了。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也振翅离开了。 阿诺米斯松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酸爽得龇牙咧嘴。但马上,他就意识到不对劲:脚下的阴影越来越大了。 气流从上方袭来,狂风翻卷,花丛被吹得向四周倒伏。一个冰冷的声音落在他身后:“偷听别人谈话,这就是我们的魔王?” 原来黑鸟佯装离开,正等着偷听者现身! 阿诺米斯僵硬地转过去,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姐们刚刚才扬言要做掉他! 离得近才意识到,黑鸟身高近两米,要费力仰头才能与之对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但悲哀的是,人越是紧张,想起来的东西就越乱七八糟。结果到最后,他只想起一句台词:这种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3]。 但是在黑鸟的视角,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魔王慢条斯理转身,不慌不忙整理了下被吹乱的头发,仰视丝毫无损于其气场。他的嘴角噙高深莫测的笑,似乎只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于沉默中无声反问:背后嚼舌根的无礼之徒,焉敢狺狺狂吠? 黑鸟忽然止不住地心虚。是了,虽然魔王似乎在偷听,但毕竟是自己先挑起的事啊! 魔王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温和地给了台阶:“我在找泰尔,你知道他在哪吗?” 没有回答。他又提醒:“就是我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僵持片刻,黑鸟不情愿地退让了:“在我妹妹那。她在教孩子们识字。” …… 魔王陛下昂首挺胸,健步疾行。然后在迈过拐角的时候差点被绊了个狗啃泥。 他都快吓死了……奥维利亚那恐怖的鸟嘴面具,看起来随时能将他一口吞下…… 不过,虽然只是拿泰尔当作开溜的理由,但得知他正在学习魔族文字后,阿诺米斯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方案:有没有可能,把戒指的铭文抄写下来,然后当作课题布置给泰尔?他可以拿着纸条去问老师。 没有谁比一个孩子更适合提问了。 上课的地方不难找,有一幢单独的塔楼。二楼的窗户,时不时闪过小巧的身影。那是戴着白色鸟嘴面具的白鸟小姐姐,说话时轻声细语的,跟黑鸟相比完全是两个极端。 然而,阿诺米斯之所以能一眼定位塔楼,主要是因为泰尔在楼下罚站。 只见这个倔强的雀斑小孩,用力吸吸鼻子,但还是有鼻血流下来。 这可不能当作没看见啊,难道魔族歧视人类混血? 几乎是同时,泰尔也看见了阿诺米斯。他先是眼前一亮,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最后,梗着脖子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他们讲您的坏话!”他挥舞着拳头,显然已经狠狠地捍卫了魔王的尊严。 “他们说什么了?”阿诺米斯在他身边靠墙蹲下。 泰尔不开心地踢着小石子,“他们说您是懦夫,怕了人类,不敢跟人类打仗。” “那你希望跟人类打仗吗?” “……” 泰尔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既流着魔族的血,也流着人类的血。 但是他又害怕,被魔王陛下发现自己仍怀念着人类的生活。 “这就对了。”回应泰尔的,是魔王温暖的摸摸头,“你既是魔族,也是人类,不需要做出选择。你可以是你自己。” 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异瞳的魔族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这就是阿诺米斯那乱七八糟的就职演讲了。他在众目睽睽下,如此说道—— 我希望,在座诸位,以后永远不会经历战争。 (备注:安稳的社会环境才是我跑路的基础)《 》 9、第 9 章 “看好了,我示范一次。以后这是你的工作。” 塞列奴告诉泰尔。 他替魔王系好上衣最后一枚扣子,动作娴熟,似乎以前经常做这种工作。然后是披风,拿起那件镶着金边的白色不对称披风时,忽然发现下摆拖到了地上。 即使是前魔王年轻时期的衣服,也不合身吗…… “非常抱歉,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准备合身的衣物。”塞列奴打了个响指,披风忽然短了一截,变得合身起来,“这个效果大概能维持一天。等今天的部族集会结束后,让泰尔去找裁缝处理一下。” 『谎言』这个能力真的好方便啊……阿诺米斯一边感慨,一边像吉祥物一样被摆弄。‘等等,“集会?” 塞列奴一愣,这才想起来,似乎真的没提过这件事。集会的主角直到最后才被告知,确实尴尬。他一边解释,一边观察人类的反应,会不会因为被架空感到不快?“魔王领栖息着大约二十个族群,会派出代表来觐见陛下,献上礼物并宣誓效忠。”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阿诺米斯配合良好。 这让塞列奴有些语塞。虽然他确实打算把这个人类当吉祥物,但也没想到能这么配合。无论如何,这对他们双方都是好事。“您只要坐着就行了。其余事项,我会处理的。” “干得好啊!干得好!”魔王踮起脚,郑重地拍拍魔族的肩膀。 “?” 阿诺米斯可不打算给自己找麻烦。 魔王领在没有魔王的情况下,已经平稳运转了三十年。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根本不需要魔王啊!就像那些程序猿开的玩笑,代码能跑就别瞎几把动,万一改出bug了呢?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帝国打过来,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塞列奴也就自然而然上位了吧? 想到这里,阿诺米斯悄悄瞥了眼异瞳的魔族,心里竟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 塞列奴在魔王的衣领处别上一枚领针。察觉到那微妙的视线,他误以为对方在紧张。想了想上次那堪称失败的表现,最终还是叮嘱道:“切记,不可仁慈。我们的族群信奉弱肉强食,任何仁慈之举都会被视作软弱。” “软弱,往往意味着死亡。” …… 阿诺米斯站在王座厅的台阶下,仰望那几乎是从墙壁中生凿出来的王座,刀劈斧削、粗犷狂野。王座背后,黑曜石如怒涛般起伏,无脸的混沌女神雕塑像要挣扎出来似的,充满了躁动不安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教父》中的柯里昂。 不要有太多表情。也尽量别说话。更不能随便笑出来。主打一个:只要什么都不做,就没有人知道我很菜。 “陛下在这吗?”大厅外忽然响起一个有些畏缩的声音,一个戴着帽子的小矮人钻出来。没等回答,他惊叹道:“噢!天啊!您一定就是咱们的魔王陛下,因为您长得如此宏伟!” 塞列奴顿时变了脸色,“谁把屁精放进来的!” “噗。”魔王陛下一秒破功。 这真的很难绷啊!尤其是塞列奴竟一本正经地说出“屁精”这个词。 不过,为什么他看起来如临大敌? 引路的泰尔被这么一吼,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连忙解释:“他提前来的,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我觉得让人一直等着不太好……” “对、对不起!咱不知道还没开始……”屁精搓手,有点神经质地转动眼珠,说话也结巴起来,“咱现在就回去!”他紧张到不敢与任何人对上视线,脸憋得通红,时不时自言自语,“咱就知道,谁会欢迎一个屁精呢?屁精就应该待在地穴里,永远见不得阳光……” “不必紧张,我们真诚欢迎你的到来。”塞列奴安抚道。他温和得简直像个假的塞列奴。就是说话的速度有点快,像开了二倍速。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想快快把这个民意代表送走。“陛下,这位是屁精一族的代表,屁屁努。他们擅长挖掘与金属冶炼……” 阿诺米斯:救命!这什么名字!不要再逗我笑了! 阿诺米斯:你们掌管语言的精灵真的有在好好翻译吗! 屁精小步上前,从小挎包取出一尊麻布包裹的小雕塑,目光充满期待。“咱们记录了陛下胜利的英姿,希望陛下能收下……” 那还真的速度挺快的……阿诺米斯打开包裹。该怎么形容这个雕塑呢?很抽象,但意外地很好懂:勇者猥琐地撅着个腚,被魔王踩在脚下,魔王还笑得非常邪恶。 无法评价。阿诺米斯硬着头皮道:“谢谢。” 屁精一下子炸了。“天啊!陛下在跟咱说话!陛下在夸咱!”他的头发炸开,帽子都飞了起来,整个人激动得原地转圈圈。直到某一刻,忽然停下来,抱着肚子不停颤抖。 阿诺米斯刚想关心他一下,就被塞列奴挡住了。一刻也没有犹豫,魔族反手一抓,带着魔王弹射起步,飞一般地窜出了王座厅。 ……他被勇者殴打的时候都没跑这么快吧! 很快,阿诺米斯就知道为什么要跑了:因为屁精开始放屁,一个接着一个,在震天的屁声中,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开来。 白花的庭院里,塞列奴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衣物,这才解释道:“屁精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族群,但是当遇到危险,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会通过放屁来驱逐袭击者。如果近距离沾上,臭味即使一个月也消不掉。” 阿诺米斯想了想:“泰尔还在里面……” 塞列奴大义凛然:“陛下,那是必要的牺牲。”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月先把他调去别的岗位吧……” 王座厅报废,集会就只能移步隔壁的议事厅。 与恢弘的王座厅相比,这里就显得朴素低调了。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能容纳大约50人的会议桌,贴着墙一圈还有另外的小桌椅。阿诺米斯在主座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塞列奴在翻看一沓访客名单,重新安排他们的觐见顺序。 “接下来是来自沼泽地带的菌猪。”塞列奴敲敲桌子。 几头有着花纹的野猪有序进入,小碎步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优雅。 阿诺米斯不理解,但大受震撼:……你们魔族祖上对猪做了什么? 为首的野猪,毛发旺盛、獠牙凶猛,个头比桌子还高。它把头搭在桌沿上,嘴一张吐出来个小瓶子。魔王看看那沾满口水的瓶子,又看看野猪黑黢黢的小眼睛,心里斗争了半天,最终还是没下得去手。 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握个手吧。 阿诺米斯弯下腰,试图去握猪蹄子,却听到塞列奴轻咳一声,“陛下,不是下面那个。是上面那个。” ……上面? 视线上移,只见野猪的头顶上,长着一个不太明显的褐色蘑菇,几乎与鬃毛融为一体。 阿诺米斯揉了揉眼睛。起猛了,兄弟们。他竟然看见蘑菇左摇右摆,伸出菌丝,友好地向他打了招呼。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菌子中毒?他也没吃下去啊?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菌丝缠绕上他的手指,只听见蘑菇细声细气道:“这就是魔王陛下呀!真温柔呢。以后就承蒙关照了。” “菌猪是一种寄生在猪身上的菌类。通过将菌丝插入大脑,可以操控猪的行动。”塞列奴适时解释,“也可以说他们是共生关系,菌猪会照顾作为猪的部分,并帮助它们繁殖后代。这种猪是魔族重要的食物来源。” 阿诺米斯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你们魔族祖上对蘑菇做了什么!!! 直到握完手,魔王仍然像在做梦一样。猪猪们从侧门离开了。但还没等塞列奴叫来下一位民意代表,侧门外却爆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不好。”塞列奴拍桌而起,快步跟上。 等阿诺米斯也抵达庭院的时候,猪已经光速去世了。 ……不,等一等,作为猪的部分有活过吗? 总之,一头失去了蘑菇的野猪躺在花圃边,如同一条失去了希望的咸鱼,一动不动。在野猪上方,赫然耸立着一头高达三米的怪物,鹿首人身,脊背佝偻,长长的双手几乎垂到地面,握着半截蘑菇。 另外半截,在他的嘴里咀嚼着。 塞列奴斥道:“放下!” 鹿首精不太聪明的样子,慢吞吞低头,“……啊?” “集会期间不可捕食,你忘了我们的规矩?” 也就是说,平时大家都可以自由地吃……? 但仔细一想,鹿本来就吃蘑菇吧?在魔族与原生物种繁衍出后代之前,这些原生物种本来就存在食物链关系。总不能说,魔族一来,所有族群就其乐融融一起吃素了。 难怪塞列奴那么关注入场顺序,防的是这一出。 塞列奴还在试图抢救菌猪,谁也没注意到,更为庞大的阴影悄然接近。一只龙鳞巨爪袭来,捏起鹿首精像捏起一个玩具,雨水般的口水滴滴答答落在他的皮毛上。鹿首精还在呆呆地咀嚼,恰对上一双亚龙人的黄金竖瞳。 “……啊?”鹿首精嘴巴一张,沾着口水的蘑菇渣掉了下来。 塞列奴嫌弃地捡起破碎的菌猪,团巴团巴揉了一会儿,随手插回猪脑袋上。死去的猪猪竟发出一声嚎叫,又跳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跑没影了。 做完这些,魔族才摘下手套烧掉,头也没回提醒道:“谢了,尾巴翘翘[1]。但是别趁机吃掉鹿首精代表。” 经过“屁屁努”的冲击,“尾巴翘翘”这个名字只能说中规中矩,至少这次魔王绷住了。只见这头雌性亚龙人眨着妩媚的眼睛(阿诺米斯竟然能从那科莫多巨蜥一样的脑袋上看出妩媚),尾巴甩动,期期艾艾道:“我怀孕了,需要营养……只要一条腿,一条腿!只吃一条腿不算捕食!” 鹿首精:“……啊?” “算。并且不可以。”塞列奴强调,“不可以在集会期间吃,也不可以在集会结束后埋伏他。至少等他把消息带回他的族群后再吃。” 鹿首精:“……啊?” 阿诺米斯算是看出来了,这鹿首精就是个愚蠢的复读机。 尾巴翘翘还在跟塞列奴讨价还价。阿诺米斯在一旁看热闹,越看越微妙:这场面,怎么看起来这么像幼稚园小朋友和……操碎了心的男妈妈? “你怎么说。”另一头雄性亚龙人声震如雷,吓了魔王一跳。 漆黑的尾巴从后方兜来,像毒蛇一样环住魔王。眼睛上有伤疤的亚龙人俯低身子,露出尖牙利齿,灼热的龙息扑过这个渺小的东西。“人类来了。人类走了。三分之一的森林毁于兵刃,三分之一的森林毁于烈火。陛下,我们的胆小鬼陛下——”他将陛下这个音节咬得很重,嘲弄溢于言表,“现在没有人类,我们吃什么?” 他的眼睛还在流血,但难掩轻蔑,“‘再也没有战争’,你说的。现在我的妻子饿了,我的孩子饿了,除了人类,你还能用什么填饱他们?” 阿诺米斯愣住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告诉他。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亚龙人发现了他的迟疑,咧开嘴哈哈大笑,“那就只能按照老规矩,从最弱小的族群吃起。又或者,陛下愿意——” 他忽然噤声了。 魔王眨了眨眼,没整明白,这个愤怒的亚龙人怎么忽然安静了? 在魔王身后、本人看不见的地方,塞列奴盯着亚龙人,眼神冰冷,气势恐怖。仿佛只要那张嘴再吐出一个多余的音节,就会被连嘴带头撕个粉碎。 但是当阿诺米斯回头时,却只见塞列奴语气轻松:“终末城的储备能支撑一段时间,稍后会发放给你们。孩子和孕妇优先保障,尾巴翘翘可以先去领一些烟熏肉。至于你,屁股大大——” 草。猝不及防得知雄性亚龙人的名字,阿诺米斯笑岔了气,疯狂锤地。 你们有完没完啊! 这特么的是哪门子部族集会,分明就是不要笑挑战!《 》 10、第 10 章 二十多个族群,轮完一遍,天都快黑了。 刚开始时,阿诺米斯还严阵以待,时刻提醒自己绷住不能笑。到后来已经大脑空空,只能充当一个无情的点头机器。 话说回来,魔族的性癖之自由,真令人大开眼界…… “接下来是飞羽族的代表。”塞列奴也略显疲态,毕竟应付那一大群奇葩确实操碎了心,“等飞羽族结束,就没别的安排了。” “嗯。” “您对晚餐有何想法?虽然储备不多,但烤人肋排还是有的。” “嗯……嗯?!” 谈话间,飞羽族的代表已经进来了。 是个灰发的男孩,个儿不高,就比泰尔高上那么一点,眉宇间有些怯懦。一开始阿诺米斯没认出来,因为男孩没有佩戴标志性的鸟嘴面具,羽翼也隐藏在亚麻色的斗篷下,只有未成年才有的绒羽在耳后轻轻晃动。 但紧随其后登场的护卫,是英姿飒爽的黑鸟小姐姐,顿时唤起了魔王不好的回忆。 噢,是想干掉他的那群鸟人。 所以面具是可以摘的? 一直戴着是有什么传统吗? “奥维尔,”塞列奴提醒道,“献上你们的礼物。” 男孩犹豫了。见状,黑鸟从后面给了他一个大逼兜。他踉踉跄跄扑到桌上,又战战兢兢爬起来,咬紧嘴唇看着魔王,最终下定决心,珍惜地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里是一块风干的肉。 食物?正因晚餐烦心的阿诺米斯眼前一亮。 然后便听见奥维尔说:“陛……陛下,我献上父亲的血肉,恳请您吃掉他,作为我们友好的证明。” 阿诺米斯:“……” 这位才是真正的重量级啊! 这是什么新时代九转大肠[1]难题吗?如果不吃,就无法与魔族建立友谊;如果吃下去,他就没办法面对自己。 魔王没有接。奥维尔紧张地压低头,双翼僵持在半空,微微颤抖。黑鸟似乎感受到挑衅,翎羽怒张,有攻击的倾向。“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塞列奴用眼神制止了她,然后不明显地催促魔王:“奥维尔的父亲是飞羽族的族长,光荣战死,他的血肉是最珍贵的礼物。” 阿诺米斯还在心里天人交战。 他现在就像看见自家小猫咪,叼着血淋淋的老鼠或者会飞的大蟑螂回家,骄傲地等待表扬。你能说小猫咪错了吗?它也没错啊,已经把自己珍贵的东西送给你了。只不过魔族可不是什么小猫咪,也没有办法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丢掉。要是真的那么做,恐怕就不是被撕成碎片那么简单了。 三人目光有如实质,沉沉压在他身上,几乎令他窒息。 他迟疑地、缓慢地伸出手,接过木盒,不知道此时自己是否满脸抗拒。他试图说服自己:冷静想想,其实烤鸡翅还挺香的,对……对吧?别想太多,就当作是在某个炸鸡店里点了份快餐……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木盒轻轻地磕在桌上。 不行,过不了心里这关。 因为,他没办法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吃掉他的父亲。 “你收下其他族群的礼物,唯独拒绝我们的?”黑鸟难以置信,狂怒袭来,一千只乌鸦在魔王耳边嘶鸣,“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侮辱我们一族的牺牲?”她的翎羽锋利如刀,每一片都淬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毒液,但是在塞列奴阻挡之前,奥维尔已经上前抱住了姐姐的腿,拼命摇头。 斥责声变得十分遥远,阿诺米斯的注意被奥维尔吸引了。没有面具,所以看得很清楚,眼泪在小男孩眼眶里打转儿,强忍着不落下。不至于吧?难道不吃你爹,对你们而言竟然是这么大的侮辱? 但是,那看起来并不像愤怒,更像是被家长恫吓的孩子,委委屈屈,不敢说话。 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奥维尔,你想把它送给我吗?” 男孩抖了一下,“我……”他张开口,鼻子一酸,眼泪滚滚落下,“我不想……” 黑鸟立刻转移了火力。“胡说什么!你这白痴!”那张鸟嘴面具低垂,看起来像把小孩吞吃入腹的荒野女巫,但男孩依旧紧紧地抱着她,哭诉道:“可是,那是爸爸……”那是把他举上肩头、指着星星告诉他如何识别方位的爸爸;也是带着姐姐去狩猎,夸奖她是名英勇战士的爸爸。 回应他的却是狂风骤雨的斥责:“总是这样,你总是这么软弱!那时候就不该把你孵出来,反正迟早要被吃掉,简直浪费食物!” 阿诺米斯怔怔地注视着这对姐弟,心里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一开始被魔族吃人这件事吓到了,以至于一直没机会思考:父母吃掉孩子,孩子吃掉父母,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残酷的事?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纪录片,母狮子努力舔舐死去的孩子,发觉毫无希望后,便无情地嚼碎头颅、吞吃入腹。因为那毕竟是肉。就算曾经是心爱的孩子,但那毕竟是珍贵的肉。就连一滴眼泪也不能流出来,因为盐分更是珍贵无比。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任何一点资源都不能浪费。 文明、伦理、纲常,在生存的压力下毫无意义。 当你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居高临下进行审判的时候,应当明白,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你自诩为文明人,觉得魔族吃掉人类、吃掉父母、吃掉孩子的行为如此野蛮蒙昧……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这还是头一次,阿诺米斯发自内心地想去了解魔族。 在众人的争执中,魔王离开座位,来到奥维尔面前。黑鸟正想威吓他,却震惊地发现魔王单膝跪地,替男孩擦去了眼泪。他柔声问:“没关系的。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奥维尔抽泣了一声,害怕地看了眼姐姐。 “别害怕。”阿诺米斯按住男孩的肩膀,鼓起勇气(他很害怕被奥维利亚干掉)道,“在你面前的是伟大的魔王陛下,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塞列奴会保护他们的吧?会吧?!“说出你真正的想法。” 泪水盈满了男孩的眼眶,他捏紧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祈求道:“请、请不要吃掉我爸爸!” 魔王笑了。 那笑容是奥维尔这一生中见过最为美丽的事物。 阿诺米斯轻轻拥抱了这个孩子,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承诺:“那就留着吧,这是我回赠给你的礼物,为了见证我们的友谊。我特许了,谁也不能从你手里抢走。” 回应他的,是男孩再也无法压抑的嚎啕大哭。 塞列奴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仿佛头一次认识人类这种生物。 阿诺米斯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拥抱不仅安抚了一个悲伤的孩子……也同样在那长久以来被憎恨填满的心扉上,留下一道轻微的裂痕。 黑鸟僵硬了片刻,丢下一句“随你的便吧!”便转身飞走了。 阿诺米斯松了口气。诚恳地说,他还是很害怕这姐们的。他松开奥维尔,恰与塞列奴对上视线。这是什么眼神?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魔族曾告诫他的:不可仁慈……糟了,他该不会觉得刚刚的表现太软弱了吧? 塞列奴忽然轻敲掌心,仿佛刚想起来似的:“陛下,飞羽族是有毒的。” “啊?” “不过幼鸟毒性比较弱,这孩子更是弱中之弱,对于陛下而言,应该不值一提。” 阿诺米斯敢怒不敢言:你怎么不早说!!! …… 飞羽族的毒性来自油脂腺和唾液。当他们梳理羽毛时,会均匀地涂抹上有毒的油脂。成鸟通常会戴上皮革制成的鸟嘴面具,避免交谈时唾液误伤他人。 幸好奥维尔只是幼鸟,羽毛毒性不强,只引起了轻微的过敏反应。但阿诺米斯身上还是起了红疹,痒得要命,又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挠。据说如果是成鸟,即使最轻微的拥抱,对人类而言也是致死的剧毒。 得知这个设定,阿诺米斯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离黑鸟至少五米远。 ……然后他就在地窖遇到了来取货的黑鸟。 救命!怕什么来什么! “陛下竟亲自来视察我们的工作了?”提灯火光幽幽,黑鸟诧异道。 语气有点怪,仿佛在说,咱们尊贵的魔王陛下,竟然纡尊降贵亲自来拉屎了? 吃你们家这么多饭怪不好意思的,想找点事干,了解一下物资储备和消耗……阿诺米简单点头示意,不敢说出自己在地窖迷路的事实。 草,这地窖修得跟地下迷宫似的,以魔王领的人口真能造出来这样建筑?还是说有魔法加成?他怀疑就算自己呼救,回声幢幢,卫兵都不一定找得到人。 所幸黑鸟只关心自己要干的活,越过魔王,径直往迷宫深处走去。 地底干冷,魔王拢紧披风,小心翼翼跟上。 黑鸟这次是来搬运肉类的。如果不优先满足亚龙人,他们就会去吃掉别的族群;但如果一次性给了过多的物资,他们会随心所欲挥霍一空。所以得隔一段时间小批量发放,很麻烦,但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熏肉一排排悬挂在天花板上,在干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阿诺米斯不敢抬头看,怕看到不该看的(人类尸体)。 “你做了多余的事。就跟那个孩子一样。”看着已经空了一小半的储备,黑鸟语气淡淡,“他自己都快要被吃掉了,却还想留下父亲的肉。有什么用呢?” “吃掉?” “弱小的孩子不配得到食物,但可以成为别人的食物。”她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悲伤,“也许很快,陛下就会在餐桌上看到他。能成为陛下的食物倒也算得上荣幸。” 如果不曾了解魔族,阿诺米斯只会觉得这太逆天了。 但如今,他只觉得说不出来的……悲哀。 “奥维尔是你弟弟……你真的能接受吗?” “没什么接不接受的。他本来就是颗坏掉的蛋,同一窝的就他一直孵不出来。”黑鸟用爪子勾住一头野猪,从挂钩上边扯下来。“无法自己破壳的鸟都是残废。本来应该把他敲碎做成汤的,但是我敲开蛋的时候,他竟然叫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就是因为这一声,奥维利亚选择了留下他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按照规矩,饥荒发生后他很快就会被吃掉。 阿诺米斯还是想抢救一下的,“现在最大的食物缺口是亚龙人?” 黑鸟有点不耐烦,“一个亚龙人,一天食量一头猪,但是怀孕的情况下会翻倍[2]。” “那现在有多少亚龙人?” “5目。” “?” 这忽然冒出来的数学单位“目”把魔王给整懵了。 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局势不妙。 后来跟着泰尔上课的时候才搞清楚,由于各个族群的手指数目不同,所以自然而然衍生出了不同的数学进制。比如菌猪每个蹄子两个趾,四个蹄子八个趾,所以他们是八进制。然后由于族群在食物链地位上的差异,所以在32以内的数字采用八进制,但是32以上的数字是二十进制的…… 人类的数学确实是十进制的。但魔族不仅不是十进制,甚至也不能简单地说四进制或者二十进制……他们是混合进制! “所以,”阿诺米斯艰难地提问,“现在的粮食储备到底能支持多久?” 黑鸟无言地开始数羽毛。他们一侧羽翼有十三根翎羽,所以他们更习惯的是二十六进制。 阿诺米斯两眼一黑。 总之,这件事实在是无法令人放心,顾不得害怕了,阿诺米斯缠着奥维利亚讲清楚。领地一年的产量,战火损毁的土地,人口大致的数量,各个族群自身的储备……或许是因为事关领地,黑鸟倒也强忍着不耐烦,跟这个讨厌的魔王一起计算起来。 只见魔王拿着个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都是些晦涩难懂的算数公式。黑鸟先是茫然,然后狐疑,最后越看越心惊:难道,这家伙竟然是个天才? 在地上划下最后一笔,阿诺米斯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面色难看告诉黑鸟:“只够坚持一个月。”《 》 11、第 11 章 数学什么的先放到一边,粮食储备才是当务之急。尽管阿诺米斯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并且总有一天会跑路,并且就算天塌下来了还有塞列奴顶着……但是,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谁饿死却无动于衷,对吧? 这只是最基本的人道主义而已。 基于这样的想法,他凭着朴素的直觉,给接下来的行动排了个优先级: 1.短期:讨饭。向其他领地协调物资,包括但不限于购买、借贷、乃至乞讨。因为他们根本填不上亚龙人所需的巨大缺口。一个月的时间太短,既来不及等植物恢复,也来不及等动物生长。 2.中期:耕地的恢复与农作物种植。虽然他不确定魔族有没有耕地,不过没有也不碍事,可以开垦。这决定了半年后有没有足够的粮食续上。 3.长期:计划生育。亚龙人实在是太特么能吃了,再生下去多少食物都不够的。不过这项可以稍稍置后,毕竟如果前两项没解决,那也就不用考虑这件事了。 ……仔细一想,完全就是亚龙人的问题啊! 强大的战力与旺盛的食欲,只能说想要得到什么好处,也就必须承担紧随而来的坏处。 找到塞列奴的时候,对方正在图书馆二楼的回廊处,与几个奇形怪状的部下交谈。当然,阿诺米斯自己是不可能找到路的,只是恰巧被路过的白鸟小姐姐捡到,顺带捎过去的。见魔王驾到,几名部下点头示意,把空间留给他们。 站在二楼俯瞰时,阿诺米斯才注意到,一楼大厅的地面上绘着整张大陆的地图。白色与黑色的巨型棋子陈列其上,构成了战略沙盘。 听完魔王的想法,塞列奴委婉地表示不赞同。 是“不赞同”,而不是“反对”。这倒不是说有拉扯的空间,只是一般情况下,塞列奴不会直接反对魔王而已。他迂回道:“陛下,您可能还不太了解那些卑鄙无耻的东西。向他们索要粮食,意味着暴露我们的虚弱,极有可能招来袭击。” 言之有理。阿诺米斯虚心请教:“依你之见?” 异瞳微微发亮,像极了狩猎前蛰伏的群狼,那一定是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狩猎。塞列奴的语调微微上扬,但依旧保持克制:“打过去,然后征收粮食。是他们先背叛了魔王领,拒绝响应召集派出部队,遭受惩罚理所当然。” 不失为一种方案……个鬼啊!这思路非常魔族!阿诺米斯简直想用力摇晃这个战争狂:有没有一种可能,打起仗来会死很多人,而需要粮食的原因正是不希望死人?” 但是他马上开始反思自己。 小心,小心。不要再用现代文明的思路去苛责他们。而且,凡是存在的事物,其背后必定有符合逻辑的起源。塞列奴会这样判断,是基于作为魔族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经验。反倒是自己的想法,天真得毫无根据。 可是,真的就要这样打起来吗? 见魔王陷入沉默,塞列奴以为他在害怕,“不必担心,一切交由我来处理。陛下您只要留在终末城,我会亲手将胜利奉上。” “不。”阿诺米斯猛然抬头,细碎想法终于聚拢成完整计划,“如果你真的想打,就更应该先向他们讨……讨要物资。”好险,差点把讨饭说出来了。 塞列奴不解。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隔壁领地被帝国打个半残,食物还只剩一个月的份,马上就要爆发饥荒了。作为一个想吞并他们的领主,这时候你怎么做?” 魔族立刻意识到关键所在:如果是他,会等对方的领地真正爆发饥荒,居民差不多死绝了,这才率兵出击一举拿下。等一等不亏,魔族大多崇尚武力与战争,但并不是只会莽的蛮子。 也就是说,主动暴露食物短缺,反而能争取到至少一个月的安全时间。 可以让他们的士兵暂缓一口气,稍事恢复的一个月。 魔王笑得有点小得意,因为他找到了他们之间的最大交集。“两套方案其实没有矛盾,完全可以同时进行。”先去讨饭,然后做好战争准备,一个月后再视情况决定下一步。即使真的走到了不得已的那一步,他也可以说是尽力了。“怎么样,达成共识?” 看着那因喜悦而明亮的双眼,塞列奴心中的惊讶无以言表。 他其实没打算让一个人类掺和魔族的事,好好当个吉祥物就行了。他知道人类那边有养毛乎乎的小宠物的习惯,他不理解,不过学着养一只也行。但这个人类总是一步一步,用他的行动打破塞列奴的观念。 反对帝国教典中的污蔑、借着帝国内乱使之退兵、跪下来拥抱魔族的孩子……而正是这最后一件事,让塞列奴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塞列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嘴角的弧度,“我去起草外交文书。” 这就是同意了。 鉴于阿诺米斯是个文盲,所以他不知道塞列奴写了什么;鉴于他还是个伪装成魔王的人类,所以他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去问。如果这时候他看得懂,他一定会大吼:你到底在写什么啊!然后把羊皮纸啪的一声甩地上踩几脚。 因为塞列奴写的其实更像檄文,大意是:魔王归位,尔等乱臣贼子还不速速受降,献上贡品,祈求陛下的仁慈! 他真的超拽…… 然而,文盲就是文盲。 魔王心情愉快,拿起羽毛笔,签上了这几天泰尔兴冲冲向他展示的、刚学会的第一个魔族单词——阿诺米斯。 待到魔王离开,塞列奴把签了字的羊皮纸放在桌上晾干,一式六份[1],会通过特殊渠道送给其他魔族大公。至于会有多少回复,那就天晓得了。 “哇,好丑的签名。”柔柔女声从上面传来。 塞列奴抬头,看见白鸟倒挂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怀里还抱着一本黑色的软皮抄。 这倒也算不上诋毁,毕竟阿诺米斯从来没握过羽毛笔,写不好也正常。更何况,他模仿的还是泰尔那种初学者歪七扭八的字…… 但塞列奴还是下意识给魔王找补,“陛下是实用主义者,不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意思就是字能看懂就行,好不好看不重要。 白鸟落下来,像一团蓬松的云。羽毛隔空轻拂过羊皮纸,悬停在未干的签名上,“就连错别字这一点,也跟孩子一样呢。”错的地方,跟泰尔写错的完全一致。她轻轻笑了起来,“你真的确定,这就是我们的魔王陛下?” 塞列奴听懂了潜台词,提醒道:“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又不是奥维利亚那个笨蛋。我不会留下痕迹的。” “奥维珂拉。”塞列奴警告。 “哇,好凶。”白鸟后退,举翅投降,“你说是就是吧。” 再次确认了阿诺米斯就是魔王,白鸟抱紧了怀里的软皮抄。那是前魔王寄存在她这个图书管理员这的,并且郑重告诉过她:只有魔王有权利打开它。 白鸟一直在等待塞列奴成为魔王的那一日。她本以为有机会亲手交给他。因为她觉得,塞列奴比谁都有资格继承这件遗物。 不过算了。隐藏在鸟嘴面具下的眼睛眨了一下。 刚好可以去确认一下,他们的魔王陛下到底识不识字。 …… 讨饭完毕,阿诺米斯还没想好下一步从哪开始,泰尔就带回了另一个信息:戒指铭文的翻译。 课堂上,白鸟告诉泰尔,这是古精灵语,用于召唤信使。 要制作信使也很简单:献祭动物的生命作为代价,赋予精灵相应的形体,即可签订信使契约。通常会使用被献祭的动物尸骨制作多个媒介,如此,持有者们便可通过媒介召唤信使并通信。 她还特地指出:魔族或者人类都可以用来制作信使哦! 这听起来很邪门,让阿诺米斯更不想用了…… 但是一个忽如其来的想法击中了他:反正已经跟魔族讨饭了,再追加一个讨饭对象,似乎也……无伤大雅? 虽然不认为人类会帮助魔族,但试试看又没有损失。 如果不尝试所有的可能,他不会原谅自己的。 趁着无人的深夜,阿诺米斯强忍心理上的抗拒,套上戒指。想想还是没忍住吐槽:这戒指戴中指偏大,但拇指又套不进去,真的很令人烦躁。影视作品里那种众人抢来抢去,最后主角一把抢到戒指戴上的剧情,果然很不靠谱啊[2]。 铭文的内容非常简单:诵吾名以唤吾之形,吾名告死天使[3]—— “加百列。”魔王轻声吟诵它的名。 毫无动静。 无言的尴尬,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魔王默默地摘下戒指放到一边,羞耻地捂住脸,得亏没人看见这中二的一幕。难道需要什么魔力之类的东西吗?那他好像没有诶。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思考,一道白色身影撞在窗户上[4]。阿诺米斯有些迟疑,但是那白色的东西似乎撞昏了头,跌到庭院里去了。难道就是这个?想了想,这可不能被卫兵发现,解释不清楚。于是他飞快地冲出去—— 然后一个回马枪杀回来,捞起戒指塞到口袋里,再一次飞快地冲出去。 听起来十分高大上的告死天使,原来是只鸟。 那是只翼展超过三米的巨型鹰隼,有着灰白相间、如箭矢尾羽般的羽毛,掉在白花丛中还真不容易找。它好大,阿诺米斯只能拖着它回去,鸟头在楼梯上磕磕碰碰,最后在进房门前咚的一声撞上门框。 鸟爪上绑着一个金属信筒。信筒里是张写满了的羊皮纸。 “……” 事到如今,魔王终于想起了自己是个文盲。 姑且不论勇者给他写了什么……他要怎么写信讨饭? 阿诺米斯这一天动的脑子,比过去一整周都多。他都不知道人的潜力能这样压榨。 稍加思索,一个绝妙的主意浮上心头。 这就是为什么泰尔睡得好好的,忽然被魔王陛下从床上薅起来。作为侍从,他就睡在魔王卧室隔壁的小房间,随时能被叫到的地方。“醒醒,醒醒。”压低了的声音在上方嗡嗡嗡,“快起来,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5]”泰尔烦乱地挥挥手,眯缝着眼发现叫他的是陛下,一下子就清醒了。 “陛、陛下……?” “你会人类的文字吗?”阿诺米斯开门见山。反正,魔王不会人类的文字也说得过去。 “?” “会不会!” “会!会!妈妈教过一点!”虽然她会的也不多。 “很好。”黑黢黢的夜里,魔王的眼睛炯炯有神,“帮我写封信。” 以下是命题作文:你是李华,是一个邪恶的魔族,你有一个人类好友。最近你家遭了灾,经济情况不太好,需要向好友借点吃的。请以此为主题,写一封长度约三百字的信。 魔王卧室里,阿诺米斯为壁灯填上油,把房间照得亮亮。 泰尔一边小心翼翼地瞅那只吓人的大鸟,一边写信……呀!写错字了!他心虚地划掉。不过陛下好像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欣慰地点点头。受到鼓励,泰尔铆足了劲继续写……粮食?这个单词怎么写来着?不管了,差不多就行,应该能看懂吧?他的字可是被牧师称赞过:你写得很好,不要再写了。 长夜漫漫,一个敢写,一个敢寄。 但凡有一个人问过塞列奴,或者玛尔塔,都不至于发生这么离谱的事。只能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优秀的匹配机制吧…… …… 尸体在宴会厅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诺亚坐在小山顶上,擦拭着沾满鲜血的剑刃,血浸透了他的金发和半边礼服。他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无处落脚,鲜血流满了大理石的地砖,每一步都溅出黏糊糊的声音。 这里是帝国边境行省潘诺尼亚。在神圣帝国,行省总督的任命有两种方式[6],一种是由元老院派遣,这种行省被称之为元老行省;另一种则由皇室直接派遣,被称之为元首行省。潘诺尼亚属于后者,其总督当初是由大皇子直接任命的。 所以他们想不明白,为何潘诺尼亚总督会选择背叛大皇子,先假意开放边境招待疲惫的军队,然后将高级将领骗至宴会厅,要趁他们松懈之际一网打尽。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诺亚不在乎死人想什么。奥古斯都也不在乎。 忽然的,这位染血的勇者似有所感,放下十字剑,抬起右臂。 阴影沉沉倾覆,有着灰白翎羽的告死天使落在他的手臂上,羽翼庞大犹如死亡化身,无情地笼罩在诸多尸体之上。只不过,那英俊帅气的鹰首似乎有点……肿? 诺亚从信筒中取出羊皮纸。告死天使嘶鸣,“代价!代价!”那声音很怪,介于人类和非人之间,说不出的僵硬恐怖。诺亚还想着魔王终于知道回信了,听到告死天使的抱怨,不由得问:“魔王没有支付给你吗?”“没有!没有!”鹰隼愈发愤怒。 根据魔法第二定理,每一次释放魔法都必须支付给精灵相应的代价,召唤信使同样遵循该规则。很难不怀疑,魔王是故意赖掉代价的。 诺亚摇摇头,“在这个宴会厅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拿走。” 他一挥手,告死天使腾空而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俯冲下去。 在鹰隼撕扯尸体的背景音中,诺亚擦干净手展开羊皮纸,然后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内容如下:人類萠伖,沵好!饿饿,粄粄!《 》 12、第 12 章 白鸟抱着黑色笔记本,坐在钟楼屋顶上,羽毛在强风中飞舞。从这里俯瞰下去,终末城像个精致的微缩模型,所有细节尽入眼中。她已经记不清父亲的脸了,但仍记得父亲的话:我们是王国的瞭望者,要在最高处时刻戒备,将一切危险拒于王国之外。 她也确实戒备了。根据她的观察,权力仍属于塞列奴,他跟以前一样包揽了大部分事物。正因如此,魔王陛下无所事事,经常在庭院里捣鼓花草打发时间。 白鸟准备在这里蹲守魔王,搞个大新闻。 虽然塞列奴确实警告过,并且奥维珂拉也十分尊敬塞列奴……但有什么比捉弄魔王更有趣呢? 她还记得小时候,父亲让她们去帮忙孵化那些失去父母的蛋。黑鸟是个死心眼的家伙,一板一眼坐在暖洋洋臭烘烘的窝里,一坐就是三个月,屁股毛都秃了一圈。但白鸟不同,每次她都会偷偷把蛋塞到姐姐窝里,麻利开溜找个凉快地方看书。等快孵出来的时候,再随机偷几个回窝里,草草交差。 大部分飞羽族数学水平有限,分不清蛋多蛋少,她倒也从未失手。 也就是说,她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对魔族而言这是优良品质。 瞧,这不就来了? 看看那张小白脸,连毛都没长齐,瘦瘦小小,简直像个人类。白鸟在面具底下笑起来,随手抛出那本被她抚摸多年、已经被毒液浸透的笔记本,然后呼唤风的精灵为她监听庭院的动静。 如果魔王被毒死,那也只能证明他太弱了,弱小的生物不配生活在他们的土地上。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塞列奴追究,她也只是在执行前魔王的命令罢了。 笔记本啪的一声砸在庭院小径上。 魔王似乎吓了一跳,左看右看,目光落在那本从天而降的笔记本上,慢慢伸出手。对,就是这样,白鸟兴奋往前探了探身子。然后便看见魔王的手越过笔记本,捡起一旁散落的白花。 白鸟:“……” 这胆小鬼就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好奇心吗! 魔王就像一个勤恳的园丁,一边捡花一边走远了。白鸟无语摇头,正要起飞,忽然听到风精灵带回来魔王的喃喃自语:“这既视感……死亡笔记[1]?” 面具下的瞳孔一缩。哦?他竟然发现了笔记本有毒? 不可小觑,不可小觑。但也更有趣了。 她哪里晓得,魔王只是想起了一部老动画。动画里,闲得蛋疼的死神为了找乐子,故意扔下一本“写谁谁死”的笔记本。可惜被一个逆天中二病捡到,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看起来,他们的新魔王确实有点本事。白鸟飞落,捡起笔记本,爱惜地拍干净。念头一转,立刻想好了下一个蹲守点——厨房。这是她观察到的另一个细节:魔王一定会亲自挑选食物,亲眼盯着从下锅到上菜的每一个环节,甚至连端菜这种事也不放心别人来做。 胆小如鼠,挑剔如猫。 白鸟的动作很快,给笔记本套上了个草编的封皮,又施加了隔绝性质的魔法,这样看起来就是本无毒无公害的普通书籍了。她的做法也很简单:把本子放在魔王专用的餐盘上,如果他要端菜,就得先拿起书放到一边,再装盘食物。 厨房的空气弥漫着浓汤、蒸汽还有火焰灰尘的的味道。断断续续的对话传来—— “不要人肉。” “可是陛下!人肉又鲜又嫩,不像菌猪,那骚味怎么煮也去不掉……” “不要人肉。” “来一点吧,就一点吧!咱们开小灶,就给您那一份单独加!” “谢谢,但是请务必不要。” “好吧……不要人肉……”站在高脚凳上的鼠人厨师,搓搓肉乎乎的粉色手掌,又搓搓脸颊和胡须,豆豆小眼里透出一抹不甘心。有一种饿叫你妈觉得你饿。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今天刚死了一个兄弟,被亚龙人踩扁的,新鲜着呢!陛下要尝尝吗?” “吱吱,你听我说。”魔王陛下郑重按住鼠人的肩膀,“现在局势紧张,我们要节约每一粒粮食。肉还是留给亚龙人吧,今天请务必只给我主食和蔬菜。” 发自内心的请求,却让躲在门外偷听的白鸟猝不及防。她无意识地摩挲羽毛,心情有些复杂。难道,魔王挑挑拣拣,只为把珍贵的人肉留给其他人?他情愿忍受那些黏答答、烂乎乎,一点滋味都没有的炖菜? 煮锅沸腾发出尖锐的哨声,胖胖的鼠人把煮锅挪开,放上另一口炒锅。见魔王要端,不由得提醒:“小心,那锅烫着哩!” “嗯?没事,这不是有个草垫子吗,就放这上面吧。” 草垫子?白鸟心里咯噔一下。 等魔王端着托盘走出厨房时,她发出了无声的尖叫。那件珍贵的魔王遗物,此刻正躺在滚烫的煮锅下,她简直能听到它的悲鸣.! 隔着面具,魔王看不出她的崩溃,“午饭要一起吃吗?” “……要。”她得快点找借口拿回来!!! 然而,随着塞列奴加入午餐,白鸟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一张长长的餐桌,魔王和大公爵坐在一头,白鸟坐在远远的另一头。她稍稍抬起面具,但依旧不会把脸露出来,漫不经心地用叉子戳着一截煎肠,食不知味。如果她现在拿回笔记,一定会被塞列奴发现的。 “我们有农业大臣吗?”魔王趁这个机会问。 “农业大臣是什么?”塞列奴迟疑。 “……” “开玩笑的。”塞列奴露出不明显的笑容,“曾经是有的。” “曾经?”难道因为战争死去了? “我记得那应该是我八十多岁时候的事吧……我们的最后一任农业大臣是来自山涧地的鼠人。鼠人擅长所有关于食物的事,播种、采集、存储、烹饪,也会巡视领地清点收获,以魔王的名义征收粮食。不幸的是,巡视到亚龙人族群的时候,不小心被踩扁了。” 阿诺米斯:亚龙人,你坏事做尽! ……等等、等等,塞列奴究竟多少岁了? “所以,就一直没有农业大臣了?”阿诺米斯难以置信。 “如果您想要,现在可以任命一个。”塞列奴完全不觉得这是问题。 虽然不抱多少希望,阿诺米斯还是开口问道:“那魔王领平时是怎么安排的?有其他大臣吗?比如财政、司法、外交、军事之类的?” 塞列奴很有耐心,他很乐意人类更加了解他们,“通常情况下,这些权力是下放到各个部族的,他们的事务会内部解决。而部族对魔王的义务,就是定期缴税,派出人手侍奉魔王,以及响应战争召集。” 阿诺米斯:“……” 敢情连封建制度都不是……人家神圣帝国都工业革命了,魔族还搁这部落制啊! 话说到这儿,阿诺米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他本想先找农业大臣,了解下魔王领的土地资源、农作物种类的,但眼下没有,又不可能真的变个出来。塞列奴还在等他开口。他其实还是有点害怕这个魔族的,他见过他笑容残忍拧断人类的脖子,就像拧一只鹌鹑。只要说错一句话,那也将是自己的下场。 然后,阿诺米斯想起了灰色幼鸟的哭声,哭着祈求别吃掉爸爸,哪怕自己被吃掉也没关系。 魔王捏紧叉子,“我想巡视领地。” 短暂的沉默。平心而论,塞列奴并不想让他出门,对于人类而言魔王领太危险了。他缓缓道:“陛下,这种事只要交给下人……” “我想更加了解你们。”阿诺米斯终于鼓起勇气直视魔族。因为他也想起来,塞列奴杀死人类,是为了保护他的同胞。“不是别人口中的,也不是书上记载的,而是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你们。” 僵持片刻,塞列奴败下阵来,“我们得先为您准备狮鹫。” 就在那个瞬间,白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夜幕降临,白鸟徘徊在幽深寂静的走廊上,轻轻敲响魔王卧室的门。死板的姐姐,软弱的弟弟,还有愚蠢至极的塞列奴,整座终末城已经彻底被攻陷了。但是她不一样,她是坏孩子,是最高的瞭望者与最后的盾。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待到大门打开,她温柔地递出黑色笔记本,甜言蜜语,如掺砒霜:“陛下,这是上一任魔王留下的。我想,只有您有资格拥有它。” 来吧,如此诱惑的机密就在眼前,你打算怎么做? 魔王啊了一声,发出灵魂之问:“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干啥,为什么不给塞列奴?” “……” “难道要魔王授权才能给吗?行,我允许了,你快把人家爹的遗物给送回去。” “……” 火光悠悠,鸟嘴面具泛着幽秘光泽。不知为何,白鸟忽然觉得这一幕异常愚蠢。可不能就这么转身走回去,那更蠢得无以复加。不,她不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一定别有目的。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她放下笔记本,慢慢退入黑暗中,“接下来就是您的事了。” 睡到一半忽然被薅起来,还在发懵状态的魔王:“?” 懵归懵,他可不想拿着这么烫手的东西,碰都没碰,连夜打包转手给塞列奴,主打一个片叶不沾身。塞列奴也很茫然,但最终还面露怀念之色,爱惜地抚摸皮革封面。阿诺米斯只能感慨,这家伙肯定毒抗很高。 像是不想唤醒什么沉睡的东西,塞列奴声音放得很轻: “3月12日。密米尔说,当上魔王后不能像以前那样乱来了,让我多写日记,总结反思……有什么可反思的!敌人反对我,说明我做对了,好,都吃掉!朋友反对我,说明朋友也是敌人,也吃掉!哈哈!爽!” “3月20日。怎么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塞列奴立刻合上笔记本。 沉淀了一会儿,对父亲的怀念还是更胜一筹,他再次打开日记。 “4月3日。密米尔让我反思,为什么人变少了。得想法子增加人口。对了,我可以造人的嘛!我真是个天才。天气正好,适合泡妞……” “4月4日。泡妞。” “4月5日。泡妞。” “4月6日。不小心把妞吃掉了。” 这一次,塞列奴合上笔记本后,还不忘清理了上边残留的毒素。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把笔记本还回去,越快越好,“我尊重他的意愿,这本日记属于您。” 阿诺米斯:懂的、懂的,偶像幻灭是这样的…… 而全程窃听了这一切的白鸟,若有所思:难道,他真的不是来拆散我们,而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2]? 手里莫名其妙多了本烫手魔王日记的阿诺米斯,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得随手往卧室的书桌上一丢,以后再说吧。 他没有注意到,日记本因碰撞而摊开,恰打开了最中间的一页。不过即使注意到,也看不懂就是了。 那里写着: “密米尔这老东西,就不能预言点好的?我会被我的儿子杀死?哼,以后生了儿子统统吃掉……等等,据说跟龙生下的孩子一定会是女孩……好,这就去泡龙族,刚好北方有条冰霜巨龙!!”《 》 13、第 13 章 他们还真临时任命了一个农业大臣。 鼠人吱吱正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儿煲着汤呢,忽然就被抓出来,打包成一件圆滚滚的行李,只留个头露在外边,挂在了泰尔骑着的小狮鹫屁股后边。这倒不是不尊重她,而是鼠人只比猫大上那么一点儿,没法骑狮鹫,只能像这样携带。 尽管阿诺米斯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狮鹫甩下来。比起自己那头桀骜不驯的白色大鹫,他其实更想骑泰尔那头小的。 ……他甚至怀疑大鹫本来不是白的,而是塞列奴临时染的。 就在他们即将出发之际,讨饭大计竟收到了两封回信。 第一封信来自『暴怒』的公爵。听塞列奴介绍,她也被称之为“风暴的女王”,统领着东部沿海的怒涛群岛。阿诺米斯坐在狮鹫背上,从送信的飞羽族的爪子里接过盒子,谨慎地与塞列奴对视一眼,得到肯定后才打开—— 他们送出去那张羊皮纸,浸透了不祥的暗红色液体,被一把匕首狠狠地钉死在盒底,刃尖正插中魔王的签名。 阿诺米斯扭头:“你写什么了,怎么给人气成这样?” 罪魁祸首就坐在黑色狮鹫背上,疑惑道:“陛下,我以为您签名的时候也是同意的。” ……靠,忘了。 阿诺米斯不敢问了。 第二封信来自『色欲』的公爵。就是那个放任帝国军长驱直入的公爵,也是那个把自己孩子做成储备粮的那个公爵,别称是“爱与死之魔女”的莎乐美。她送来一朵焦黑枯萎的玫瑰……只能说很符合阿诺米斯对她的印象。 还没等他想好接不接,异变突生—— 浓稠的黑色雾气从玫瑰上喷涌而出,似乎有腐蚀性,飞羽族痛叫一声撒开爪子。玫瑰落地,黑雾所及之处,草皮迅速枯萎腐烂。感受到令人不安的黑暗气息,狮鹫们躁动地刨地后退,发出威吓的低吟。 在那翻卷的黑雾里,缓缓走出一个身穿破败宫廷长裙的女人。身高近三米,但四肢比例极不协调,有点像七拼八凑起来的傀儡人偶。黑色是她的主色调,长裙、头纱、还有蒙住双眼的眼罩,无一不是腐朽褪色的黑。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黑布罩着的鸟笼,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啪啪撞击着笼壁,血从缝隙里流出来。 色欲的公爵迟钝地转动脑袋,即使目不视物,也依旧牢牢地锁定了魔王。黑色的嘴唇微微掀动,声音阴冷得能熄灭一切火光—— “给我,你的头。”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不是,我又没吃你的崽!你找塞列奴啊! “给我你的头。”色欲公爵朝魔王走来。 她的靠近使得狮鹫群愈发紧张。魔王的坐骑训练有素,纹丝不动。但是泰尔的那头狮鹫还未成年,压力之下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叫,甩动缰绳想挣脱开逃跑。 泰尔猛拽缰绳试图控制住它,这是第一个错误,因为他光顾着上边,而没有用腿夹紧固定自己。然后是第二个错误,腾空的他没有抓紧缰绳,而是胡乱地抓住狮鹫的羽毛,结果连人带毛被甩飞了出去。 “泰尔!”阿诺米斯跳下狮鹫。 结果小孩轱辘一下爬起来,活蹦乱跳的。“没事!陛下,我没事!”这对村里娃而言根本不算个事。他们无聊的时候会骑羊比赛谁先被甩下去,也会比赛从最高的房顶跳下去,早就摔习惯了。 阿诺米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阴冷的死亡气息陡然接近后背。他刚想跑路,却震惊地发现,鼠人吱吱在刚刚的意外中,被甩到了色欲公爵的脚下! 诶诶诶——我刚任命的农业大臣!!! 也许是想起了无数鼠人被踩扁的悲剧,他下意识伸手一捞,把吱吱揣在腰际。只这一瞬间的停顿,魔女的大手已经笼罩在魔王的头顶,就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一声清脆的裂响,塞列奴从后面一脚踹断了她的膝盖。 然后莎乐美就散架了。 字面意义上的散架。从头到脚,像被推倒的积木似的,零零碎碎散了一地……原来长裙下面根本不是女人的身体,而是好几具残缺的动物尸块拼在一起!伴随着黑烟升起,那些碎块也迅速消散无踪,仿佛这号人物从没来过似的。 塞列奴扯了扯嘴角,“还是这么恶趣味啊。”他伸手帮助魔王站起来,眉头一挑,把吓得拼命钻进魔王怀里的鼠人揪出来,随手扔给泰尔。 阿诺米斯:“……刚刚那是啥?” 塞列奴:“投影。别管她,只是个脑子不太好的家伙罢了。”像是想起什么无聊的事,他嫌恶地皱起脸,“她宣称平等地爱着所有生命,但同时她信奉永恒的死亡。” “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认为,所谓的爱就是赋予死亡。” “……” 原来“脑子不太好”不是贬损,而是陈述事实……每当阿诺米斯以为已经足够了解魔族时,总有重量级人物来刷新下限。他决定立刻删除这段奇怪的记忆,并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不过这样一来,已经有两个公爵拒绝了他们的讨饭,还剩四个机会。不,或许是五个,万一帝国会回他消息呢?无论如何,被拒绝两次,还是有点令人沮丧的。 出发前的这个小插曲,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让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 魔王领坐落在大陆中部偏东。相较于中部沙漠,没有那么干旱;相较于东部沿海,又没有那么湿润。群山起伏,峰峦连绵,参天巨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密不透风的屏障。阳光难以透落,行进在其中犹如黑夜,完全找不着方向。 巡视路线很简单,拜访几个较大的部族聚集地。毕竟阿诺米斯的目标是大致了解领地内的农作物,而部落聚集的地方,总归是食物丰富一点的。 “亚龙人不是说,林地被毁了接近三分之二吗?”魔王的披风被巨树伸出来的尖刺挂了一下,想了想,他解下披风团成一团塞好,“怎么这些树看起来长势良好?还是说,受损的是别的地区?” 吱吱从泰尔的衣服里钻出来,飞快爬到男孩头顶,解释道:“这一带已经被人类烧光啦!陛下看见的这些是‘魔鬼树’,只要几天,就能从种子长成大树。小心,魔鬼树有毒,它们还会弹出尖刺来捕猎!” 仰头看着尖刺上悬挂的风干鼠,阿诺米斯打从心底里觉得这树长得好阴险。因为看姿势,那只鼠鼠可能只是在拉屎,忽然就被地底钻出来的树给穿了……他决心以后绝对不要在外面拉野屎。 “也就是说,本来应该有其他植物,现在只剩长得快的魔鬼树了?” “嘚!嘚!”吱吱搓搓手抱怨道,“只有鹿首精能吃它的叶子和树皮,我们吃不了,愁死鼠哩!魔鬼树的果子倒是能吃,但只有六十岁以上的树才长果子,现在什么都没了!” 听到这里,魔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塞列奴:“你的『谎言』能用来做点什么吗?比如让魔鬼树速成到能长出果子的年龄?” 塞列奴摇头,“扭曲的现实越大,耗费的力量就越多,魔王领太大了。而且,谎言只能维持很短暂的时间,时效一过就会恢复原状。” 好吧,魔法也不是万能的。 阿诺米斯其实有点好奇,塞列奴的『谎言』究竟是什么样的魔法,得想个法子蹭一下泰尔的魔法课…… 就他所观察到的,似乎是这样:如果用于创造物品,虽然物品本身不可持续,但物品造成的影响却可以保留。比如给勇者诺亚制作了钥匙,他们使用钥匙进行了位移,此后钥匙消失了,但是位置移动的事实可以保留下来。但如果是制作了食物,人吃下去,食物成为了人体的一部分,这时候如果谎言的效果消失,人体似乎不可避免地也会缺损…… 伴随着吱吱向他们介绍植物的声音,鹿首精部落的营地也渐渐映入眼帘。 营地附近,魔鬼树相对而言稀疏一些,有更多可食用的植物。颜色斑驳的皮革帐篷散乱且拥挤地排列,上面用鲜艳的矿物颜料涂抹着图腾。身材高大的鹿首精慢吞吞地走来走去,搬动木材、皮革、还有锅炉。 发现魔王的狮鹫队伍后,所有鹿首精都停下手头动作,此起彼伏的“啊?”“啊?”“啊?”蔚为壮观,整个村落仿佛全是发布任务的npc。 阿诺米斯再次怀疑,以魔族的社会水平和科技水平,造不出终末城那种规格的建筑……不,还是持保留态度,毕竟埃及靠奴隶倒也造出了金字塔…… 在鹿首精营地,吱吱又介绍了几种植物。泰尔蹲在一旁听着,都快听晕了,啥都没记下来。他一脸崇拜地看着魔王,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记住的,还能讨论得有来有回。 阿诺米斯:记性不好怎么从历史系毕业?这还不是巅峰,考试前看我给你表演个三天背下世界史.jpg 调研得出的结论是:长得快的植物不产粮,产粮的植物长不快;唯一兼备长得快和产粮特性的魔鬼树,大部分得六十年后才能收获。 死锁了属实是。 魔王忧愁地蹲坐在树桩上,心想总不能把所有人丢到北边冷冻个六十年,等魔鬼树长回来了再回村吧?至于发掘新的可食用植物这种事……他又不是农学生,而且这个世界的物种跟他知道的有差距,最重要的是:在挣扎求生这件事上,他怎么可能比得过在这片土地生存多年的魔族? 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竟觉得那点书上的三脚猫知识能改变这个世界。理论和现实,果然差距很大啊…… 正愁着呢,忽然头皮一痛,旋即听见泰尔啊啊大叫,原来是一只小鹿首精正在啃魔王的头发。说是小,但身高也有一米八。泰尔举起小树枝驱逐对方的模样,简直像跳起来揍敌人膝盖的屁精…… 阿诺米斯被逗乐了,摆摆手,自己把头发从鹿首精嘴里揪出来。小鹿首精啊了一声,用大舌头舔了舔魔王的脸颊,留下一大滩口水,慢悠悠地走开了。 “陛下!陛下!”泰尔惊呼。 “嗯?没事,可能是因为皮肤上有盐吧。”阿诺米斯知道,食草动物会尽可能获取盐分。饲养牛羊的时候,农户们也会给它们提供用于舔食的盐砖。 “不是,陛下,他在吃屎!”泰尔终于说完整了。 “!???” 阿诺米斯一骨碌跳起来,顺着泰尔的视线看去,倒吸一口凉气:刚刚舔过他的那只小鹿首精,正弯腰捡起地上的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来不及擦脸,阿诺米斯瞳孔地震:“我们魔族已经穷到吃屎了?” 吱吱在泰尔头顶抗议:“陛下!鹿首精的屎可是难得的美味!新鲜的更是难得。”她馋得流出了口水,搓搓小手,“我能去吃点吗,一会儿就回来!” 在魔族生活真的挺无助的…… 魔王真想掐住他的农业大臣,摇晃她质问她,有没有偷偷在他的饭里加屎! 虽然画面比较冲击,但细细想来倒也合理。食草动物的消化能力不算强,拉出来的屎当中含有大量半消化的植物,其中的蛋白甚至更容易吸收。就他所了解,大象、考拉、水豚,这些食草动物都有食粪性,消化能力弱的幼崽靠吃父母的粪便长大,大象甚至会掏同伴的大□□子找屎吃…… 鹿首精食用了有毒的魔鬼树,消化后的残余物毒性减弱,对森林里的其他魔族而言确实也是不错的食物来源…… 想象了一下,一个月后因为饥荒全员吃屎的画面,阿诺米斯打了个冷战。 什么地狱绘卷,难怪人类觉得魔族异端。 待到农业大臣吃屎归来,魔王考虑了目前几种有希望种植的植物,问她:“我听说你们也有耕种的传统,是怎么种的?” “怎么种?”吱吱不明所以,“就找块平坦点的地,撒上种子,浇水施肥。” “嗯,跟我想得差不多。”那就是还有改良的空间,“我知道有一种种植方法,很适合山地,具体来说就是把土地整成楼梯那样,这样可以扩大种植面积,并且蓄水种上产量更高的品种。” “陛下是说梯田吗?”吱吱语出惊人。 “!”想不到啊,魔族看起来傻头傻脑的,竟然点出了梯田的科技树? “智者密米尔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只要有了梯田,我们就会有吃不完的食物,再也不用吃掉家人和朋友。”吱吱的沮丧地垂下胡须,连手里捧着的屎都不香了,“可是,我们都试过了,梯田根本种不出吃的。”《 》 14、第 14 章 得知有人搞过梯田,阿诺米斯恨不得连夜拔营赶去看现场。但是他错估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类的身体素质。更具体来说,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柴的身体素质。 简言之,就是狮鹫坐久了屁股疼。 可恶啊,怎么泰尔看起来活蹦乱跳的,魔族的身体素质真的就这么好吗! 这样看来,虽然魔族的社会组织度非常差(因为食物链的存在,族群之间难以合作),但由于单体强度惊人,勉强弥补了组织上的劣势,甚至能在人类帝国的钢铁洪流前扛上那么一会儿。 不过也只是扛上一会儿。如果不是大皇子退兵,魔王领被打下来只是迟早的事。 视线从泰尔身上移开,魔王看向正清点备战人口的塞列奴。他真的很想对魔族说:万能的塞列奴啊,请用你的超能力赐我一个钢铁大腚吧! 但这样听起来真的很猥琐,还是不要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热烈的视线,塞列奴抬头,“有什么吩咐,陛下?” 这一眼,魔族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很明显人类的状态不太好。他迅速回忆了一遍这趟旅程。是因为食物的关系吗?不煮熟就会有问题吗?还是因为林中瘴气的微弱毒性……打死塞列奴也想不到是因为狮鹫,毕竟很难想象自己没经历过的事……他决定把这一切归咎于人类娇气的身体。 总之,他凭着直觉询问:“我们今晚在鹿首精营地休息?”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悲痛:“不,我们现在就去看梯田。” “没必要这么赶的。”这倒是事实,土地就在那里,又不会长出脚跑掉,“夜间的森林相当危险,夜行性族群大多有剧毒,还有可能遇上巡猎的半人马。” “是你应付不了的危险吗?” 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因为,塞列奴才是整个魔王领最危险的生物。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赶?” “因为时间是不会等人的。”魔王认真地说,“农业种植极度依赖气候,哪怕只是慢一天,一个小时,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能提前一点做准备的话,还是尽量提前吧。” 塞列奴还是不太理解,毕竟在魔族的观念里,食物不够可以去隔壁抢。阿诺米斯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毕竟魔族的土地是否适合种植,目前还是个问号。一切都要等看过密米尔的梯田后才有结论。 …… 就着稀薄月光,魔王的队伍离开了鹿首精营地。 以狮鹫的体型,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很难平地起飞,而森林中恰恰缺少助跑的空间。考虑到密米尔的梯田距离不算太远,这段路他们打算徒步穿越。进入森林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诡异的鸟叫忽远忽近,怪异恐怖。 阿诺米斯正纳闷着,怎么大家都夜视力很好的样子,都不用点个灯的吗?转头便听见塞列奴问泰尔:“奥维珂拉教过魔法的基础概念了吗?” 小孩儿抖擞精神,打算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把。只听见他搜肠刮肚:“魔法第一公理:魔法的根源是精灵。从第一公理衍生出三个定理……需要以精灵能理解的形式传递指令,比如咒语、符文、仪式……中间忘了……后面忘了……”说到后面,越说越小声。 塞列奴大概很无语,但他对魔族小孩的忍耐度比较高。哪怕是个笨蛋。他清了清嗓子,简单讲解道:“三大基本定理:呼唤正确的精灵名讳,使用精灵能够理解的指令,支付精灵所需的代价,这三者结合起来即为魔法。现在,你可以试试看光照术了。” 泰尔:“?” 魔王:“?” 塞列奴可能是个很好的守护者,但绝对不是个好老师……阿诺米斯面前仿佛浮现出某本数学教材:今天我们先来学习1+1=2,好的你已经懂了,下面请证明无穷自然数之和1+2+3+……+n=-1/12吧![1] 你说这个谁懂啊.jpg 泰尔求助地看向魔王。 再聊下去要聊爆了,魔王立刻转移话题:“之前那本日记里,似乎提到过密米尔这个名字。你认识他吗?他是个怎样的人?” 塞列奴的动作一顿。良久,他打了个响指,无数光球浮现在队伍周围,照亮了前进的路。光线柔和,令人感到安全,影子投在帷幕般的巨树上,又高又大。 做完这一切,魔族才轻声答道:“智者密米尔,曾经是魔王的宰相,也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半羊人。” 最后一个? 说起来,部族集会上确实没见过半羊人……以魔族逆天的性癖,连蘑菇人都有了,没有半羊人的确奇怪…… “他们被人类灭族了。”模糊的光影中,难以辨别塞列奴的表情,但话语中依旧满溢出无法克制的愤怒、憎恨、以及……悲伤?“半羊人有纹身的传统,所有成员都会在幼年期被刺下纹身。人类似乎认为这种花纹非常美丽,于是大肆捕杀剥皮,用于制作装饰或者祭祀用品。” 林间怪鸟又叫了起来,仿佛谁在哀嚎。阿诺米斯眼前仿佛浮现了那血流成河的一幕,那红色渗进地里,多年以后也不曾褪去。他想起了更多,殖民者割掉原住民的头皮换取黄金,寺庙僧侣剥下少女的后背制成皮鼓,受害者们成为历史的一个小小脚注。 为了享乐而屠杀,这样的人类难道比魔族更文明吗? 阿诺米斯不知道。 “不过,那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塞列奴又说,“我认识密米尔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东西了。据说大猎杀发生的时候,他还太小,没来得及纹身,因此逃过一劫。但也没有意义了,他一个人繁衍不了族群。” “他不能跟羊生一些半羊人出来吗?”泰尔忍不住问,“呃,或许该叫四分之一羊人?噢不是,四分之三羊人?” 被他这么一问,沉重的气氛冲淡不少。塞列奴伸手拨开前面的树刺,确保魔王通过后慢慢放开,这才回头问泰尔:“这是人类那边的说法?” 泰尔立刻捂住嘴,生怕自己说错了话。阿诺米斯适时接过话茬,“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么说也没错,魔族确实可以和任意生物繁衍后代。但是大部分情况下,跨族群的繁衍是不可控的,只会生出怪物。只有极小的概率能诞生血统稳定的后代,而那些后代,就是如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族群。” 泰尔:“也就是说,密米尔跟羊还是有可能生出半羊人的?” “……” 泰尔:“我闭嘴!闭嘴!” 塞列奴转回头去,悠悠道:“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曾问过这个问题。” 作为整个族群最后的遗孤是什么感觉?自身的历史被全世界遗忘是什么感觉?密米尔,你是雄性,为什么不多繁衍一些后代?去找羊,去找人类,去找一切能为你诞下后代的生物。生下来是怪物就杀死,是半羊人就留下,将来总会有一天,你的族群能重新屹立于大地之上。 而那时候,密米尔是这样回答的—— “我已经足够不幸,正因如此,我绝不会把这份不幸带给他人。” …… 他们抵达目的地时,一轮巨大的圆月正升至山顶瀑布处,月光浑亮,几乎与瀑布融为一体,看起来像月亮破裂流出滚烫的岩浆。密米尔的梯田就在山的另一侧,但与其说是田,倒不如说是……遗迹。 阿诺米斯本以为至少会看到点人工痕迹,但到头来,还是密不透风的魔鬼树林。魔鬼树实在长得太快了。他们的队伍穿过参天密林,最终在山顶上,找到一间被魔鬼树绞碎的破败小屋。怎么看,也不像有人烟的样子。 “就这?” “就这。” “人呢?” “失踪了十几年,大抵是死了。” “……你怎么现在才说?” “您不是来看梯田的吗?关密米尔什么事?” 这么说倒也没错……如果不是知道魔族的思维迥乎常人,阿诺米斯会怀疑塞列奴在玩他。只不过酝酿了那么久的情绪,现在没见到人,还真不上不下的。 来都来了。阿诺米斯上前摸索门闩,摸到冰冷滑腻的青苔,有点微妙的恶心。泰尔识相地接替魔王的位置,照着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门就是一脚踹,大门应声倒地,夹杂着霉菌的灰尘喷涌而出。众人灰头土脸地散开。 阿诺米斯:啊这……这娃跟谁学的这么粗暴? 细碎尘埃在月光下微微闪烁,空气里浮动着霉变、尘土、以及腐烂的味道。桌上落满灰尘,书架上结着棉絮似的蛛网和空了的虫茧。 他们从破烂小屋里清点出不少东西。几个麻袋,里面装着的种子早已腐烂,变成一坨黑乎乎黏糊糊的诡异物质。农具是没有希望了,十几年足够金属氧化到连渣都不剩。倒是一些地形、水文、降雨记录保存良好,它们被细心放置在有防潮木屑的箱子中,还用矿物油封上。 翻拣期间,泰尔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到这头,不负众望地踩断了地板,整个人掉进了坑里。 最后,他们找到了密米尔留下的笔记。 其实笔记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大门,仿佛专门等待某个人来开启。但由于时间过去太久,已经黑乎乎的和桌子融为一体,差点没被发现。笔记的材质相当神奇,隔了这么久,纸张依旧有相当的韧性,字迹也清晰可见。 塞列奴轻轻掀开封皮,笔记本内页用相当漂亮的花体字写了扉页寄语,像是一封来自过去、写给未来的漫长情书。这感觉真的很奇妙。生命会死亡,但是记录会被传承,逝去者的生命仍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致来自未来的你:良好的记录是成功的一半,愿你在阅读这本笔记后,将我们的故事延续下去。”《 》 15、第 15 章 为了整理出夜间休息的地方,塞列奴对小破屋施加了『谎言』,崩塌边缘的废墟竟奇迹般地恢复崭新。这让不仅让阿诺米斯惊讶于魔法的实用,更让他觉得……塞列奴真的好像男妈妈啊! 瞧瞧这家伙都做了些什么:安排值夜,整理床铺,修缮桌椅,打扫房间,照顾小孩……呃,最后一项可能有点勉强。塞列奴吩咐泰尔去给壁炉生火,却没收了打火石,虽然本意是督促孩子练习魔法,但泰尔似乎开始研究钻木取火了…… 牛的,牛的。一己之力让魔族文明从部落制倒退回了原始人。 伴随着泰尔哼哧哼哧钻木头的背景音,塞列奴在长椅坐下,背挺得笔直,用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拂去笔记上的灰尘。可能是上次朗诵魔王日记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这次他先往后翻了几页,这才倒回来从第一页开始读。 “13月1日。这个冬天比以往都要冷上一些,希望这是丰收的好兆头。我本以为艾萨尔[1]当上魔王以后能靠谱一点,没想到要擦的屁股越来越多。万幸的是,塞列奴那小家伙是真的靠谱,分担了不少事务,他到底是从哪里捡到这块宝的?总之,我终于从狗屎(划掉)魔王带来的麻烦中解放出来,可以开启这个准备已久的计划了。” 阿诺米斯提醒:“划掉的部分可以不用读出来的。” 塞列奴点头:“抱歉,有点紧张。” 紧张?担心你爹的形象再塌房一次吗? 阿诺米斯理解地点点头。同时,他注意到前魔王的名字也是以“尔”的发音结尾。奥维尔、密米尔、艾萨尔,他怀疑这是一个词根,用来指代魔族的男性,“xx尔”的意思可能是“xx男”。不过“塞列奴”这个名字倒不遵守这个规则…… “当我还是孩子时,曾一度在人类的土地流浪。我并不愿意回想这段经历。总之,在那期间,我看见了一种名为‘梯田’的农业灌溉系统(具体设计图见附录2),能用很少的土地养活很多人。但是艾萨尔不喜欢这个尝试,他一贯很讨厌这些人类玩意儿。大部分魔族亦是如此。” “但是我始终觉得,无所谓人不人类的,只要能养活更多魔族,那就是一件好事。” “第1期方案很简单,先做品种筛选。在魔族这边,鼠人通常种植醋栗、野草莓、蔷薇果,这些浆果的产量实在太低了。因此,我搜集了一些人类那边的农作物,先种一小批,看看哪些适合我们的土地。” “科研的事怎么能叫偷呢?这叫共享……” “3月12日。迄今为止,没有一粒种子发芽。” 刺啦一声,泰尔攥着的小木棍斜斜一划,戳到了壁炉的石板上。他已经在木柴上钻出一小圈冒烟的黑点了。当一个人在工作时,无论什么东西都比工作有趣,他追着问:“然后呢?” 塞列奴瞥了他一眼:“生你的火。生不出来今晚别睡了。” “呜!”泰尔敢怒不敢言。 好、好无情啊……阿诺米斯裹紧披风,早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不过仔细一想,笔记上的那些事,塞列奴也算是亲历者。对于一个早已被剧透结局的人,要让他表现得多么激动,倒也强人所难。 塞列奴神色平静,继续往下念。 “3月13日。需要重新设计第2期方案。这次的会采取控制变量法,研究种子无法发芽的原因。下面列出可能的因素:种子本身是否健康,播种季节是否合适,播种方式是否正确,不同的种子之间是否互相影响……最坏的情况,水源和土壤不合适,这是我唯一无法解决的。但愿不是这种情况。” “考虑到上述因素,我需要从多个不同渠道重新获取种子,为每种农作物单独开辟一片田地,并且在一年中的每个月都播种三次。除此之外,多个区域的水源土壤取样,也得纳入考量……工作量似乎有点大,第2期暂时定为十年吧。” “还有一件事……一件我很不想相信、但确实发生了的事……” “艾萨尔真的泡到龙了!冰霜巨龙!!!” “逆天!他甚至给祂起了个名字,格蕾西亚[2]……那个笨蛋真的知道为龙取名意味着什么吗……不行了,我头好痛……假装没看到吧……” 冰霜巨龙……只能说这也很符合阿诺米斯对前魔王的印象。 不过这次塞列奴倒没怎么失态。可能泡到龙这件事还挺光荣的? 接下来几页,都是关于失败的种植实验。记录不是很多,可能实验数据记在别的地方,这本笔记更倾向于总结复盘。第2期实验中途有一些干扰,花的时间比预期更长,足足有二十年。最后,所有数据导向了密米尔最不愿意看到的结论—— “1月1日。第2期实验结束。魔族的土壤有问题。” “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让我备受打击。一切都要推翻重来了。即使能找到土壤问题的根源,难道以后种植的时候,还要一寸一寸净化所有土地吗?或许我该换个方向,不该种植人类的植物,而是试着对魔族植物进行选育筛选,改良品种……” “可是,人类改良他们的农作物花了多久?几千年?几万年?他们真是一种可怕又可敬的生物啊……” “我真的做得到吗?” “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件好事,格蕾西亚怀孕了。哈,之前我还在想,他们两个究竟谁负责生孩子,这下破案了。他们请我为这孩子命名,说给个机会体验下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天伦之乐……就这?哼,我连夜翻遍终末城所有藏书——” “法斯特,她的名字是冰霜之子法斯特[3]。” “法斯特。塞列奴。为了我们的小朋友,土壤改良实验,启动!” 听到这里,阿诺米斯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塞列奴不明所以,停下来等待指示。 阿诺米斯摇头,让他别在意,继续吧。他只是忽然发现,原来魔族也有这么温情的一面……这不就和人类一模一样吗? “……有一种猜想是,魔族土地的元素过于活跃,这种活性严重影响了植物生长,只有长期自然选择后的魔族植物能存活。我知道有些诅咒可以抑制元素活性,值得一试。不过要怎么控制施法范围?只诅咒土壤,不能伤及植物根系……” “……嗯,失败了,不是元素活性的问题。过!接下来还有236个猜想等待验证!” “……天啊,塞列奴今天又来问,法斯特什么时候孵出来。我快被他逼疯了……” “第4期,失败。” “第22期,失败。” “第96期,失败。” 失败。失败。无数的失败。塞列奴掀开一页又一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五十年的时光在他的指尖转瞬即逝。一个人心里究竟要有多少勇气,才能面对如此之多的失败? 直到某一页,忽然出现了大跨页的空白。塞列奴忽然停下了翻页的动作。空白之后,字迹潦草如涂鸦,作者一定在巨大的压力下思维混乱了。 阿诺米斯悟了,肯定又是前魔王的黑历史。他善解人意道:“不重要的地方可以跳过,我们只看农业相关的。” 沉默片刻,塞列奴摇头,“那家伙迟早会找上门的。就当作提前了解敌人吧。”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不是,哥们,你忽然这么说让人很方啊…… 塞列奴却已经开始往下念了—— “艾萨尔竟然做出了那么可怕的事……他竟然试图吃掉法斯特……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做出了那个愚蠢的预言……” “我早该想到的。巨龙没有性别,巨龙的孩子也有可能继承这种特性。一直以来,我们只知道魔族与巨龙结合,能生下血统稳定的龙魔女……但这都是错的!幼年龙魔女竟然是无性的!祂们可以在成年时选择性别,只不过样本太少,恰巧都选择了成为女性……” “虽然法斯特有可能成为男性……但只要祂选择成为女性,预言就不会应验……” “没事的。没事的。时间还有很多,我们还有机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预言?”阿诺米斯抓住了这个关键词,“是我理解的那个预言吗?” 塞列奴点头。“半羊人的族群中偶尔会诞生这样的个体,有着远超平均值的寿命,以及能看见未来的能力。密米尔曾经做出了一则预言,我并不清楚具体的内容,但似乎只要法斯特分化为男性,就会带来灾难。” 塞列奴本以为,魔王想问那则预言的具体内容,以及如何应对法斯特。然而阿诺米斯压根不关心别人的家务事,“龙魔女什么的先别管。”在塞列奴惊讶的目光中,他开始了骚操作,“如果有预言的能力,密米尔为什么不这样这样做——” 1.当前时间:做出决定,准备对土壤实施某个方案。 2.预测未来:实验是否成功? 3.当前时间:在看到失败的未来后,立刻停止当前方案,切换下一方案。 4.循环上述步骤,一小时就能试完237种可能。 泰尔:“?”(←这位没听懂) 塞列奴:“?”(←这位惊呆了) 尽管实际上做不到这种事,因为半羊人的预言是不可控的被动技能,而且只能看到模糊的幻象……但塞列奴还是被人类的思维深深震撼了。仅仅凭借一个模糊的关键词,瞬间就能提出如此有创造性的方案…… 这就是人类吗?不,或许与人类这一身份无关,仅仅是阿诺米斯过于特殊罢了。 而这一点,是塞列奴一早就知道的事。 阿诺米斯:什么,打游戏的时候不都这样吗,sl存档大法好啊![4] 密米尔的失败还在笔记中继续。 “第137期,失败。” “第182期,失败。” “第232期,失败。” 然后,在本应是最后一期土壤改良实验的那一页—— “艾萨尔失踪了。” 简短的一句话,句尾晕染开一个大大的墨点。 他一定想了很多事,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却再没落下一个字。只不过,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 密米尔放下笔,至此,所有尝试宣告失败。他在田埂边枯坐了一整夜,看着寂静群星,眼睛一眨不眨,僵硬得像一尊风化的石像。良久,半羊人忽然捂住脸,无声地恸哭起来。泪水滚烫,却打不动这片无动于衷的土地。 他竟然耗费百年,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是真的毫无意义啊……237种土壤改良方案,百年的时光,没有带来一丁点改变。挚友的家庭分崩离析,种种迹象他有所察觉,却一次机会也没抓住。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都无法拯救。 他所珍惜的一切总是转瞬即逝,唯有失败永恒。 难道魔族真的被神明遗弃了吗? 难道他们真的就不配好好地活在这片土地上吗? 他慢慢弯下腰,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只想与落叶虫豸一同腐烂。然而,一双陌生的靴子停在了他的身边。密米尔迟钝地抬头,看清来人后,吃惊地跳了起来—— “艾萨尔!你没事——” 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原来那只是个幻觉……不,不完全是幻觉。密米尔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预言』被动再一次触发了,他看到了一个注定会来到这片土地的人。欣喜、茫然、绝望交替出现在密米尔脸上,因为他忽然发现,幻象中的人并不是艾萨尔。 艾萨尔不会回来了。 在密米尔漫长而无用的一生中,预言带给他的只有悲剧。 但很快,密米尔开始疑惑。 虽然幻象中的人不是艾萨尔,但实在长得太像了。那有着银月辉芒的白发、野火燃烧般的红眸,简直是一个少年魔王的复制品。即使是亲生的法斯特,也没有像到这种程度,祂更多地继承了格蕾西亚的龙类特质。 难道,魔王在哪里还有私生子吗? 幻象蹲下来,虔诚地轻触土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漫漫时间长河,奇迹般地与半羊人对上视线。他微笑着说: “不,密米尔还没有失败,因为——” 密米尔震撼地瞪大了双眼,嘴唇开开合合,却挤不出一丁点儿声音。他颤动着身体,忽然跪下来,手指深深地陷进泥土里,癫狂地又哭又笑。最后,他释然地亲吻着这片深爱的土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他再也无法踏上这片土地的决定。 在黎明到来前,密米尔悄然离开这片土地,前往人类的世界。 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半羊人。他再也没有回来。 至此,半羊人宣告灭绝。 …… 笔记的最后,密米尔如此写道: “虽然挺对不起塞列奴的,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了他。但我必须试一试。” “最后一个方案:女神维斯塔赐福的人类神官,可以施展大净化术,能保留指定的元素,排除掉所有其他元素。我并不指望用这个术式净化我们的土地,我只是想通过这个术式,分离土壤成分,研究到底是什么造成了问题。” “如果我回来了,一定是带着答案的。如果我没能回来——” “算了,还是不要咒自己。等我的好消息!” 当塞列奴合上笔记时,天已经快亮了。 泰尔早已睡得跟小猪似的,身上盖着阿诺米斯的披风,靠在壁炉边呼噜呼噜。直到最后,火也没升起来。 但对于阿诺米斯而言,这个时间点就很尴尬。如果要睡,过不了一小会儿就得爬起来;如果不睡,他只觉得自己眼皮沉沉难以撑,脑子也有些转不动了。 嗨!想想期末季!他的不睡记录可是有72小时的! 阿诺米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据说这有助于释放困意。他推开房门,打算找点水洗把脸,吹会儿风让自己清醒一些。 旭日从地平线冉冉升起,黎明的辉芒映入那双红眸,让它们看起来如野火燃烧。 阿诺米斯蹲下来,轻轻触碰沾满了露水的土地。 在那个位置,也曾有一个绝望的半羊人哭泣。 “我们从来没有期待过。”跟在身后的塞列奴轻声说,“无论有没有神明庇护,无论环境有多么恶劣,千百年来,我们已经挣扎着活了下来;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们也会这样生存下去。” “所以失败也没有关系。”也许,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魔王的,更是说给那个擅自消失的半羊人的,“即使失败了,只要能活下来就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阿诺米斯抬起头,微微一笑,“密米尔还没有失败。” “因为这个故事尚未结束,因为……我们会成功的。”《 》 16、第 16 章 话是说得很好听,等真正要干活的时候,就两眼一抓瞎了。 这也是很好理解的。作为一个疑似有点太城市化的人[1],阿诺米斯可能知道五谷是哪五谷,也知道一些经典农作物在历史上的迁移轨迹,但如果要把它们跟菜市场里的实物对应起来,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在食堂点菜的时候都只会说:阿姨,这个绿色的菜,不对,是左边这个有点黄的绿菜。 阿姨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盘菜,真的很菜……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深知,历史上有很多悲剧,都源自上位者对不懂的事情指手画脚。比如某某在西伯利亚大冻原种玉米,没有困难也要制造困难硬上……所以土壤改良这件事,或许暂时交给鼠人会更好…… 阿诺米斯一边思索,一边往回走,却看见了令他惊讶的一幕。 夜里来的时候光线昏暗没注意,只知道密米尔的小屋“长”在一棵魔鬼树里。然而伴随着太阳升起,夜晚不曾看清的细节尽数映入眼帘—— 密米尔小屋确实长在树里,但那棵树是如此的不同寻常:左半边是漆黑且长满尖刺的魔鬼树,右半边却是叶片闪烁着金色的……不知名巨树(看吧,他的植物学果然很烂)。两半截不同的巨树互相拥抱,像毕加索的抽象画一样融为了一体。 “这是……?”他喃喃自语,模糊的想法一闪而过。 “这是雷击后留下来的。”塞列奴仰望黑金双树,“密米尔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实验。有一次他引来了闪电,将原本生长在这里的蜜珀树劈成了两半,烈火熊熊燃烧,熄灭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一半。后来,也许是飞鸟带来魔鬼树的种子,等我再来的时候,就是如今这副模样了。” “不对,不是这个。”阿诺米斯紧闭双眼,竭尽全力想抓住那个一闪而逝的想法。 还没等塞列奴询问,魔王便已经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寻找起纸笔来。他抓起桌上的笔记本,急得像个阿巴阿巴的鹿首精,“笔!笔!还有墨水!” “不能用这里的墨水。”塞列奴后脚迈进来提醒道。小屋里的一切都靠『谎言』维持,如果用了屋里的墨水,等谎言终结,记录下来的东西会消失。“用我们自己带的。泰尔,我记得有让你带上墨水。” 小孩睡眼惺忪,捞起背包下意识就往外倒,倒出一个睡得正香的鼠人。吱吱大声抗议,被他捋到一边,从零散的杂物中找到那个银色的小金属瓶。 下一秒墨水瓶便被劈手夺过,泰尔愣愣地看着空了的掌心,那头阿诺米斯却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 “魔鬼树,密珀树,两种树可以融合……那个名词叫什么来着……嫁接!” “嫁接可以缩短植物的繁育周期……但是怎么做到的……?” “特么的,我怎么就学了历史这个找不到工作的破玩意儿……” “冷静,冷静。换个方向想,有哪些植物是应用过嫁接技术的……?” 无数纷乱的画面闪过,魔王眉头紧皱,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鲜明的场景中—— 飞空艇上,大皇子奥古斯都神情严肃端坐在沙发上,他的领巾上别着一枚宝石制作的银杏家徽。 银杏。白果。 最后一枚碎片被拾起,答案呼之欲出。 他想起了白果的那股怪味,味道跟泡了漂白剂似的。当他把白果一粒一粒从粥里挑出来的时候,被人吐槽:人家辛辛苦苦长了几十年才结果,你对得起它们吗?后来又被科普了,在现代技术的加持下,只要把银杏老树的枝条嫁接到幼树躯干上,就能卡bug规避漫长的繁殖周期。 话说回来,就算生长过程很艰难,但白果还是很难吃。 “……也就是说,只要将超过六十年树龄的魔鬼树枝条,嫁接到当前新长出来的魔鬼树躯干上,就有可能缩短结果周期。” “基于这个前提,又有如下问题:1.到底能缩短多少周期?有没有办法验证?2.当前还剩多少可以提供枝条的成熟魔鬼树?如何找出这些个体?3.魔鬼树的花期和果期是什么时候?必须赶在花期前实施计划,我们的人手够吗?” “无论如何,空想无用,只有行动起来才能得到答案。” 写完最后一笔,魔王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下就不怕忘记了。 完事了才发现,一左一右探出两个脑袋,塞列奴和泰尔正盯着笔记本看。 完蛋! 写在密米尔的笔记本上了!这算不算破坏文物? 阿诺米斯正尴尬着呢,便听见泰尔天真地问:“陛下,这是什么语言呀?我都没见过这种拼写。” 完蛋加倍! 阿诺米斯强行遏制住了合上笔记本的冲动,那会显得更加可疑。泰尔倒无所谓,可以随便糊弄;但塞列奴也看着呢,要是被这魔族发现什么端倪,那可就要老命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看起来也绝不是人类那边的文字。 因为,这是整个世界只有阿诺米斯认识的文字。 “这是我故乡的文字。”阿诺米斯故作轻松。 “那陛下的故乡在哪?”泰尔小朋友简直是催命的恶魔。 别聊了别聊了.jpg 再聊下去真的要炸了…… 阿诺米斯心一沉,面露怀念之色,“那是一个历史悠久、古老神秘的地方,有着我所知道的最为灿烂的文明。”反正你们这群魔族蛮子肯定历史不好吧,问就是野史!“但是我已经离开得太久,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说到这儿,他是真的有点难过的。 这份难过落在塞列奴眼里,却有了不同的意思。 塞列奴一直没有问过阿诺米斯的来历,他觉得这不重要,人类已经多次用行为证明了自己。当初艾萨尔将他捡回来时,也从没有问过他的出身,因此他也会将这份信任延续下去。 然而此刻,塞列奴重新审视种种线索,忽然意识到另一种可能:这个人类的故乡已经被毁灭了。 事实上,在神圣帝国崛起之前,人类的土地上也曾有许多不同的国家,其中甚至有着罕见的对魔族友好的势力。人类的历史或许被纂改,但魔族有着悠久的寿命,活着的个体仍然铭记一切。也就是说,阿诺米斯极有可能来自某个覆灭王朝的遗族。而如今,他的故乡已经被神圣帝国摧毁了。 这就说得通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以人类之躯投向魔族的怀抱。 因为,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塞列奴动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正悄悄生根发芽。 在擅自脑补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事实后,他对魔王有了全新(并且完全错误)的认知。 看着魔族阴晴不定的脸,阿诺米斯又惊又惧,难道对方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不重要。”塞列奴沉声道。然后可能是觉得语气有点重,又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请陛下讲讲发现了什么吧,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阿诺米斯迷惑了。 该怎么说呢……虽然这么说不太尊重……但现在的塞列奴看起来似乎泛着母性的光辉……? 总之没聊爆就是好事,阿诺米斯松了口气,开始简单介绍他的想法。技术细节他也不是很懂,总之就是把树皮削了,两种枝条拼在一起是吧?在具体的操作上,相信这群魔族土著肯定比他这个手残靠谱。 泰尔没听懂,但还是很崇拜:“陛下真的知道好多哦,这也是那个故乡的知识吗?” 阿诺米斯:……特么的,你小子天天就知道背刺我是吧! 塞列奴却是一脸了然,“既然陛下这么说了,我们做就是了。”懂的都懂,您不用解释了,失传已久的古代人类技术是吧,这就安排上。 阿诺米斯:? 鼠人吱吱在他们脚边探头探脑,见已经有了结论,蹭一下从泰尔的裤脚爬上头顶,“能收获更多的果实是很好啦……但是陛下,我们不是来研究梯田的吗?现在不需要了吗?” “梯田的改良,是一件长期工作。”阿诺米斯这样告诉她,“目前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种子没有、土壤不行,暂时解决不了我们食物短缺的问题。所以短期内,我们专注于嫁接魔鬼树的事。” 这让吱吱更迷惑了,“那等魔鬼树结果了,食物够了,我们不就更不需要梯田了吗?” “吃的当然是越多越好嘛!”泰尔戳了戳吱吱。 魔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吱吱的提问其实相当典型。千百年来,魔族都靠着这样贫瘠的自然环境存活下来了,人口其实也处在了符合生态平衡的数量级。即便遇上了各种灾害(人类入侵、天灾降临),他们也可以靠着同类相食来度过危机。至少在魔族的观念里,吃掉亲人和朋友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阿诺米斯有不同的想法。 当最基本的主粮产量增加,他们就有余裕推动畜牧业发展,比如饲养更多的菌猪。当畜牧业发展起来,肉食类魔族有了足够的食物来源,就不必猎杀其他魔族。一旦摆脱食物链的诅咒,或许各个族群间就能真正地合作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像奥维尔那样脆弱的孩子,也有机会活下去了。 “先不想那么遥远的事。”阿诺米斯摇摇头,“专注眼前的危机吧。” 他其实还有点犹豫,因为这个看似能救命的嫁接方案,实际上也有很多不确定性。最致命的问题在于,即使能缩短收获周期,也不能保证缩短了多久。也许能赶上今年的周期,也许还需要两三年才能收获。 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塞列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无所谓,随便干,干失败了就按照原计划攻打隔壁领地。 ……有时候挺羡慕魔族心这么大的。 说干就干,阿诺米斯迅速将计划拆解成可以多线并行的几个部分: 1.请鼠人族群调查统计现有的足龄魔鬼树。 2.简单实践验证嫁接的可行性。 3.搜罗可以培训并执行计划的人手。 然后他的计划就卡在了第一步:数学进制。 鼠人可能对魔王领的每一株植物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但是他们无法理解超过六十的数字。之所以是六十,恰恰是因为魔鬼树的繁育周期是六十年,再多的数字他们也用不上。 ……唉,死去的记忆忽然攻击魔王。 他本来不想回忆黑鸟那令人眼前一黑的数学水平。没想到这个被他刻意遗忘的事实,竟然像陈年佳酿的屎山代码一样,猝不及防地炸裂了。 见魔王如此头痛,塞列奴提议:“我去做吧。” 泰尔也自告奋勇:“我来!我来!” 姑且不论塞列奴……阿诺米斯瞥了一眼泰尔,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直接跳过泰尔,对塞列奴说:“一个人的力量是有极限的,就算你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完成统计。而且,你还有其他很多事要忙吧?” “可以用多重投影——”塞列奴还真有办法。 “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做。”阿诺米斯斩钉截铁。可能是因为太困了,语气甚至有点强硬。 之前他就这么觉得了,密米尔的笔记更是验证了这一点:塞列奴是头独狼。所谓的独狼,在这里指不愿意跟别人合作,什么事都自己包揽的家伙。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从小到大身边尽是些不靠谱的奇葩。 想想吧,唯一能作为榜样的前魔王,最擅长的操作是:统统吃掉。唯一能帮得上忙的智者密米尔,种了一百年的田,最后还不声不响卷铺盖跑路了。 活总是会流向能干活的人[2]。作为独狼大包大揽,只能说塞列奴真的很负责……几百岁的他打不过几十岁的勇者,该不会就是因为天天干活没时间锻炼吧…… 果然,塞列奴争辩道:“他们无法胜任这项工作。” 吱吱也不安地搓搓手:“对不起,我们太笨哩!” 阿诺米斯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如果他们无法胜任,你就应当把任务拆解为更简单、他们能胜任的小任务。统治者的责任是什么?不是事无巨细地包揽所有事务,而是了解你的领民,安排合适的工作,最大程度地发挥他们的价值。如果做不到,这并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统治者的问题。” 这也是现代管理理论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观点,利用流程化设计,将一个复杂的活拆解为笨蛋也能完成的螺丝钉任务。当然,负面影响也很明显……那就是劳动者更容易被裁员了…… 这还是塞列奴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不甚清晰。 这还是头一次,他如此衷心地向魔王请教:“那么,您认为我该怎么做呢?”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阿诺米斯微微一笑。 他把吱吱从泰尔头上抱下来,像抱一只小猫咪似的,“你们现在有办法分辨树龄足够的魔鬼树吗?” 吱吱有些忐忑不安,“可、可以的!每当魔鬼树结果,我们都会用尿液标记这些树,然后每隔几天就更新一下标记。只要一闻,就知道树对不对哩!” “太好了。你们已经解决了最麻烦的部分。”他本以为还要研究如何取树芯判断树龄,那可就真的赶不上计划了,“接下来的事,对你们而言就更简单了。” 魔王一手抱着吱吱,另一只手拎着泰尔倒空的皮包,走出小屋。在参天的魔鬼树下,他如此跟吱吱讲解:“首先,你们去问鹿首精要一些矿物颜料,要水洗不掉的那种。就黄色吧,注意不要其他颜色。”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片魔鬼树的树叶,“接下来是重点:每当你们找到一棵成熟的魔鬼树,就在树干上涂上颜料标记,然后捡一片树叶放到背包里。如果包不够,你们就用别的东西装。 “注意,树叶的大小要跟这片一样;同时,已经被涂过颜料的树不能重复操作。” “最后,把你们收集到的树叶全部带回来给我。” “好像很简单……”吱吱似懂非懂。 “就是这么简单。去吧,交给你们了。” “嘚!” 吱吱领命,拖着对她而言太大的背包,雄赳赳气昂昂跑远了。 泰尔:“诶,我的包……” 塞列奴已经惊讶得无以复加,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等他们带树叶回来,计数的部分由我们完成?”这已经极大地提升了工作效率,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操作。 “为什么要数?烘干称重啊。”然而,阿诺米斯总是能在早已涟漪荡漾的湖泊中,投下更为惊人的石子,“烘干能保证每片叶子的重量大致相同,我们只要知道一片叶子的重量,还有总重量,就能换算出魔鬼树的数量了。” 塞列奴久久地凝视阿诺米斯。阳光下,魔王微笑着向鼠人讲解任务的模样,是如此的令人头晕目眩。无关力量,无关谋略,他仅仅是站在那里而已,就让人不自觉地想服从他的命令。 阿诺米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塞列奴摇头,“我们快点开始下一步吧。” 阿诺米斯点头,转身回去收拾东西,结果一个趔趄,险些在湿滑的苔藓上跌倒。他尴尬地给自己找补:“这苔藓太滑了……而且我昨晚没睡!” 塞列奴憋笑—— “是,陛下。”《 》 17、第 17 章 与魔王那边简单明快的基建生活相比,大皇子奥古斯都这边,可谓是暗流涌动、群魔乱舞。在宴会的血腥一夜,诺亚竟一口气宰掉了潘诺尼亚省的总督、法务官、财政官……虽然空出来的位置可以安插自己人,但是要让一个行省恢复运转、并且保障后勤安全,光这样是不够的。 事情就是这样,勇者只管宰人就可以了,但大皇子任命新官员就要考虑很多了[1]。 一想到掀开被子时床上躺着的贵族家13岁小女儿[2],奥古斯都眉间的皱纹都加深了。而就在刚才,诺亚又给他找了点新麻烦。 魔王的回信。 “他想要食物?”奥古斯都若有所思。 “你看懂了?!”诺亚惊了。就那狗爬似的鬼画符? “如果你家有个三岁小孩,整天往你衣服上涂鸦,让你猜她写了什么……”奥古斯都叹息,铅灰色的眼睛闪过倦意,“相信我,你会成为这世上最伟大的密码大师。” 歪歪扭扭、不成体统的笔迹,用的却是人类的文字。 奥古斯都捏着这张小小的信笺,几乎能想象出这一幕:高傲的、绝不屈服于人类的魔王,在深夜的烛火下,一笔一划认真地仿写着人类文字。正是因为写得很烂,才显出了这封信的弥足珍贵。 ……不抓回去当内务官真有点可惜,他认真思索。 “好吧。”诺亚随意地把自己扔进沙发,靴子也没脱,翘着脚懒懒地搭在扶手上,“那你要给吗?” “给什么?”奥古斯都嗤笑一声,放下信纸,“死掉的魔族才是好魔族。” 风掠进屋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稻草以及马粪的味道。 当前有几十万大军陆陆续续驻扎在边境行省的各个城市,再加上辎重队伍和运输行李的骡马,可谓是行走的吃饭机与造粪机。如果他们再待下去,不消几天,这儿的农田森林恐怕再也见不到一点绿。 如此庞大的军队体系,自然也有一个极为恐怖的后勤系统支撑。早在发动战争前几年,他们便已经做好了战争动员,沿途十几个行省都准备了多个粮仓,每个省的储备至少能供军队消耗一个月。 由于战争实际耗时比计划中要短,如今,各个行省的粮食确实有支援魔王领的富余。 但是,凭什么? 魔王领陷入饥荒,他们乐见其成。按照奥古斯都的判断,饥荒势必会引发更大规模的魔族内战,这对于将来帝国军的讨伐是有好处的。 当然,如果魔王愿意宣誓效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听话的狗有肉吃,不听话的狗挨鞭子。在训犬这件事上,奥古斯都还是很有经验的。 诺亚点头,知道这件事不会有其他可能了。他转进下一个话题,“帝都的事,你想好了?” “你是说『女神的摇篮』?”又是一桩烦心事,奥古斯都往红茶里加了块方糖。 早在神圣帝国建立之初,人们在如今首都的位置,发掘出一个庞大的古代文明遗迹。与阿诺米斯的猜测不同,目前帝国现存的十三艘飞空艇,并不是源于工业革命,而是从这个遗迹逆向解析出来的造物。而位于这个遗迹最底层的魔法防御系统『女神的摇篮』,更是奇迹中的奇迹,几十亿符文精妙地编织成屏障,能够隔绝一切来自外界的干涉。 百年前,魔王艾萨尔曾凭一己之力,突破重重防线闯入帝国首都,最终却在女神的摇篮前铩羽而归。 而如今,也轮到大皇子面对这道防线了。 “倒也没有那么困难。”大皇子交握双手,注视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那毕竟只是个不会动的防御系统,只要围住城市断掉供给,一段时间后,自然不战自降。” “那会死很多人。”诺亚轻声说。 然后他的声音与奥古斯都的重叠,“『那是必要的牺牲。』”他摇摇头,“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你的家人也在帝都吧?作为人质?” 然而,这并没有让奥古斯都产生哪怕一丁点儿动摇。他目光坚毅,声音冷硬如生铁:“思考这种事毫无意义。除了胜利,我别无选择。” 经过种种考虑,奥古斯都最终敲定了对潘诺尼亚行省的安排:新任总督由前总督的侄子担任,这将安抚旧贵族势力,确保后勤工作正常维持;法务官则由总督的政敌担任,据小道消息,这两人之间还有绿帽子之仇;最重要的军事执政官,则是奥古斯都的亲信将领。 这样一来,行政、法律、军事这三个重要领域,分别由不同的势力互相牵制。为了确保对行省驻军的控制力,奥古斯都还做了最后一步:从远征军中抽取士兵,替换掉行省驻军中约二分之一的人员。 在奥古斯都缜密地安排职位调动时,诺亚则无意识地抛动戒指,思考起给魔王的回信。 明面上看,只能拒绝魔王了。 但职场不是这样的。老板说的话,与老板想做的事,很可能完全是两码事。看看桌上躺着的被捏断的羽毛笔,还有因为焦虑而不断加入红茶的方糖,奥古斯都看起来可不是“我只要胜利,别的都不重要”的样子。 说到底,给魔王画个饼,听一听对方的想法又有什么坏处呢? 作为一个成熟的打工人,诺亚决定稍稍修改拒绝的措辞。 ……绝对不是因为他想看乐子。 酝酿片刻,诺亚奋笔疾书,最重要的是快,快到奥古斯都没来得及检查就寄出去。但正当他唤出告死天使时,奥古斯都却忽然叫住了他。 诺亚心里咯噔一下。 “稍等。”奥古斯都拿起那半截羽毛笔,在魔王送来的那张信纸上刷刷写了几笔,“把这张也捎上。” 诺亚放下心来,接过纸卷,然后再次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内容如下: 人類萠伖,沵好!饿饿,粄粄!(划掉) 人类朋友,你好!饿饿,饭饭。(订正) …… 感受到信使戒指在发烫时,阿诺米斯正在给鹿首精示范怎么做嫁接。他们砍了一截魔鬼树下来,放在鹿首精营地的最高处;魔王站在台子上,手舞足蹈,活像个幼稚园老师。 在他的判断中,鹿首精是最适合做这项任务的族群。他们手臂长长,擅长攀爬,四指的双手也能处理较为精细的工作;有群居传统,意味着组织合作的基础,也应该能接受命令;最重要的是,长期食用魔鬼树的他们,对毒性产生了一定的抗性。 ……据说魔鬼树的毒性积聚在他们的肉里,难吃得连亚龙人都难以下口,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这么傻还没被吃干净。不过同时阿诺米斯也怀疑,搞不好鹿首精就是被毒傻的。 只能说,上天赐予了他们独特的防御策略,同时也拿走了他们的智商。 好消息:因为都是笨蛋,所以鹿首精很愿意服从命令。 坏消息:正因为是笨蛋,所以他们能理解的命令不多。 这已经是阿诺米斯第十五次示范了。这玩意儿没这么复杂的,对吧?对吧!把成年魔鬼树的枝条削一削,幼年魔鬼树的枝条削一削,两种枝条拼在一起,树皮贴紧,最后缠上绳子或者树胶……每一步都很好理解吧! 然而鹿首精就是做不到。如果他们记得削树枝,那就会忘记拼树枝;如果侥幸记得拼树枝,那也不记得得把树皮对齐;倘若真有天赋异禀的聪明鹿首精,突破重重困难来到最后一步…… 抱歉,反正没有一个能做完全套的。 魔王:“你们到底是哪一步不理解?” 鹿首精:“……啊?”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一瞬间真的很能共情那些被自家小孩气死的家长。或许不应该死磕鹿首精?说到手脚灵活,其实屁精也是个不错的选项……但屁精的数量又没有那么多……他打定主意,再试五次,如果还是教不会,就得换个思路了。 正当此时,被魔王当作挂坠藏在衣服里的戒指发烫起来。也许是因为这烫得猝不及防,又也许是魔鬼树的树皮生硬难削,总之魔王握着匕首的手一滑,利刃嗤的一声刺进手掌,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鲜血喷涌而出,随着脉搏的节奏滴滴答答落下高台。 魔王:“……啊?” 泰尔:“啊啊啊!!!” 塞列奴:“闭嘴!” 伟大的魔王和他的侍从,像被怒斥的黄口小儿一样,立刻噤声。 塞列奴上前查看,正准备试着压迫止血时,动作却忽然一顿。为了尝试嫁接的精细操作,他摘下了手套。他感觉到手指在微微颤动。无论如何说服自己、无论如何尝试接纳人类,但那延绵了百年的仇恨,早已化作了难以抗拒的本能。 仅仅这一瞬间的犹豫,阿诺米斯立刻后退,攥紧伤口,生怕暴露自己是人类的秘密。但他的手法不得要领,完全没有止血的迹象,鲜血刺痛了那异色的双瞳。 害怕被发现自己是人类的魔王,以及早已知晓魔王是人类的下属。 谁也没有办法主动迈出那一步。 “你们不抢救一下吗?”泰尔急了,“快用魔法啊陛下!” 阿诺米斯:“……” 塞列奴:“……” 绝杀!一句话背刺了两个笨蛋! 塞列奴发出一声沮丧的、发自内心的叹息。他小心翼翼地托着魔王的衣袖,用『谎言』暂时抹掉了受伤的事实。他知道人类有多么脆弱,但他总是选择性地遗忘这一点。 “我很抱歉。”阿诺米斯不明白他在抱歉什么,“魔族大多不擅长治愈的魔法,只能暂时维持这样。等回到终末城后,我们再做进一步处理”。 “呃,谢谢……?” 塞列奴摇头,不作解释。“您先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安排吧。泰尔,你带陛下去主帐。” 在泰尔的拱卫及监督下,魔王不得不前往营地的主帐篷休息。 鉴于鹿首精都在外边排排坐上课课,偌大的帐篷显得空荡荡。目测了一下帐篷的大小,以及这里距离小课堂的距离,阿诺米斯觉着还算安全,立刻从衣领下掏出那枚罪魁祸首的戒指,召唤出告死天使。 离大谱,要是他把这滚烫戒指揣裤兜里,那就是恐怖故事了。 不知怎的,告死天使似乎对魔王非常戒备,停在杂物堆放的架子上死活不肯靠近。但是当阿诺米斯让泰尔去取信的时候,告死天使又张开翅膀掀起狂风,嘶哑重复:“代价!代价!” 这倒提醒了阿诺米斯,驱使精灵需要支付代价。 ……啥代价啊?也没有人跟他讲清楚过啊? 阿诺米斯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定格在篮子里晒干的鹿首精粪饼上。 阿诺米斯缓缓抬头,对上视线的瞬间,告死天使不禁缩了缩脑袋。 “嘿,兄弟,魔族特产要吗?” …… 告死天使老老实实蹲在装粪饼筐子边,埋头大啖特啖。 阿诺米斯坐在一旁,怀疑人生。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他有些犹豫。虽说世界上确实有羊瘪汤这道菜,草食动物的消化物也许确实没什么怪味……不不不,还没沦落到吃屎的地步……但是吱吱也说鹿首精的屎特别好吃…… 为了避免自己再胡思乱想,阿诺米斯把注意力集中在两封回信上。 准确来说,一封是回信,另一封是错别字纠正教学。 泰尔羞耻地低下头,嗫嚅道:“我、我很抱歉……” “为什么抱歉?”魔王一脸茫然,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在道歉? “因为,我让您丢脸了……” 陛下为了他们,不惜放弃尊严,写信向帝国求助。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帝国的人竟然还特地指出那些错字,故意羞辱他们的魔王陛下…… 想到这里,泰尔鼻头一阵酸涩,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魔王扬了扬纸条,“他人还怪好的嘞,竟然帮你订正了。下一封信你继续写吧,免费的老师不用白不用。” “但是——!”泰尔猛地抬头。 魔王趁机啪的一声捧住小孩的脸,看他那哭丧的小表情,不禁笑出了声,“泰尔,不要害怕犯错。我们人……任何一种生物,都是从错误中成长起来的。趁你还小,尽情地去犯错吧。” 见泰尔似懂非懂,他用食指戳了戳小孩的胸膛,“然后,把所有的错误记在这里,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不过,没想到奥古斯都会做这种事。 阿诺米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判断,不是诺亚,而是奥古斯都。也许是因为大皇子不苟言笑,看起来就像个强迫症患者;但更也许是因为……他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儿。 宁愿浪费空间也要加塞这么一张来纠正拼写,多少掺点爹味了,褒义的那种。 得到鼓励的泰尔振作精神,开始解读来自诺亚的那封回信。他读得磕磕绊绊,遇到不认识的地方甚至还会口胡。但是语言这种东西,只要知道了上下文,错一点倒是不影响理解—— “魔王阿诺米斯亲启:” “没戏。” “你是否清醒?竟然向人类求助?” “我们可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得加钱。”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背面还有,翻一下。” 泰尔把纸翻过去,继续念道:“一百年前,魔王艾萨尔曾经袭击帝国首都,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还有呢?”阿诺米斯还在等待下文。 “没了。”泰尔又把纸翻回来。就算是个文盲,也能看出来确实只有一句话。 阿诺米斯:不是,费力巴拉写封信,最后来碰瓷是吧? 一百年前的锅也要他来接是吧! 但是魔王很快意识到,勇者这句话别有深意。 考虑到当前局势,大皇子正带着部队千里奔袭直指首都,很容易能联想到,对方在攻城战上遇到了困难。难道是想参考前魔王的攻城记录?这个信息确实很重要,但是否能凭此换到援助,阿诺米斯持怀疑态度。 无论如何,有求于人,还是得想办法搞好关系。 然而他完全不认识艾萨尔,亲历过那段历史的就只有塞列奴。让塞列奴向人类摇尾乞怜?画面太美不能细想……等等,魔王日记。 阿诺米斯坐直了身子,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虽然日记确实是以“成为了魔王”作为开头的……但诺亚提及的“魔王艾萨尔袭击首都”,并不意味着那个时期的艾萨尔已经是魔王,很可能只是从后世的角度加了个称号。 有没有其他更可靠的时间线辅证? 有的,密米尔笔记是完美的佐证。虽然魔族不记录年份,只记录月份,但密米尔写的是周期性的农业笔记!以一年两次的播种季来算,237期土壤改良实验耗时118年,再叠加选种期的二十年,以及失踪期的十几年,也就是说记录开始约在一百五十年前。 而密米尔的笔记,也是以魔王即位作为开头的。 时间对得上。 也就是说,一百五十年前开始的魔王日记,极有可能写下了一百年前的攻城记录。 想到这里,阿诺米斯陷入了沉思。 他一个文盲,要怎么解读日记?《 》 18、第 18 章 还没想好怎么解读魔王日记,鼠人的统计工作就已经完成了。他们收集来的树叶,雪花般堆满了终末城的大厅。往来众人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重上那么一点儿,生怕引起雪崩埋了自己。 统计进度比预想中要慢,因为阿诺米斯没意识到,魔王领竟然有那么大。 不,其实他知道数学概念上有多大。大致换算了一下,纵深约500公里,面积约25万平方公里……但是便捷的现代交通模糊了他对距离的判断,搭个高铁也就两小时不到,但是在山区步行怎么着也得按周起步。再瞧瞧鼠人那小短腿,他后知后觉给人家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这么大片地,光凭这贫瘠的产出率,确实也养不活上百头亚龙人。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战略纵深,也早就被帝国军推平了。 不过,多亏了飞羽族的帮助(搬运和投放鼠人),这项工作得以在一周内完成。 好消息:他们有120万棵成熟的魔鬼树提供枝条。 坏消息:还有500万棵未成年树等待嫁接。 更坏的消息:鹿首精根本学不会嫁接。 “问题……不大。你有什么想法吗?” 阿诺米斯已经有了大致思路,但他还是把问题抛给塞列奴。道理很简单,自己总有一天要跑路的,如果他离开后,魔族又恢复原样,那不就白干了?至少还是得培养下接锅人,把政策延续下去。 塞列奴在替魔王更换绷带。他做这个不太熟练,绑了一个很大的死结。 嗯,该怎么评价呢?魔族的这个治疗水平比较松弛[1],但是他们极强的自愈能力又弥补了这一部分,如果试图提升医疗水平,会尴尬地发现还没来得及治疗,伤口就愈合了。 这大概就是自然选择吧,点不出这个技能树的都已经死了…… 做完这一切,塞列奴才思考道:“嫁接一共有四个步骤,切割老树树皮→切割幼树树皮→拼接对齐→缠绕固定。我们可以把鹿首精分为四组,每组只做一件事,这样能确保他们学会。然后错开时间,把他们按顺序引导至合适的区域轮换,就能完成任务了。” 末了,他还不忘赞美魔王:“这都是多亏了陛下的指导。” 流水线!这家伙竟然有流水线思维! 这已经大大超出了阿诺米斯的预期。看来,这家伙是真的被不靠谱的监护人耽误了…… 不过,这表情是什么意思?魔王有些不确定,因为塞列奴正盯着他,面色严肃得跟膝盖中箭的骑士似的,身后却仿佛有条无形的尾巴在摇晃。难道是……等待表扬? 阿诺米斯试探地开口:“你的想法很好。” 回应他的,是几乎能晃花眼的笑容。 好、好吧,反正泰尔也很需要鼓励,再多鼓励一个也没差 他很擅长哄小孩的。 “大方向就按这个来吧,不过还有一些细节要考虑。” “请说。” “魔鬼树的花期和结果分别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成熟的魔鬼树,一年会有两次花期,分别在四月和八月。果实则是在六月和十月。” 现在是早春三月。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们也得等到六月才能收获,期间有三个月的真空期。刨除掉他们的储备粮,三周后,他们将迎来长达两个月的食物缺口……或许是更长时间的缺口。 阿诺米斯提醒自己记住三周的倒计时。 “那么,鹿首精的人口是多少?” “战后还剩五万。” “能马上投入工作的人口是多少?” “时间有限,而且各个部落分散在不同的地区,目前我们只培训了600多只。拆组的话,一组就只有150只。” 说到这里,塞列奴已经明白了。 他们的进度太慢了。很可能无法在下一次花期前完成进度。 而且这个流水线计划还隐藏着一个惊天大雷:地广人稀。 成熟的魔鬼树,在领地的最东边,没有被战争波及的地方。幼年的魔鬼树,都在领地的西边,战后才刚刚长出来。要把东边的树枝挪到西边去,怎么挪?指望鹿首精背着树枝狂奔突袭500公里? 别吧。姑且不论他们能跑几个来回,最让人害怕的是:考虑到鹿首精的智商,跑完500公里后,会不会把刚学的东西都忘了? 同时想到这点的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嗯,问题……不算大。”每当阿诺米斯这么说的时候,总是奇异地令人心安,“训练鹿首精的事可以先继续。我的建议是,让培训完的鹿首精,去训练其他的鹿首精。这样人手会以指数级增长,很快就够了。你也能腾出手来。” “这……靠谱吗?”塞列奴对此持怀疑态度。以鹿首精的智商,真不会把其他人教到坑里去? “这恰恰是最靠谱的部分。”阿诺米斯微微一笑,“最好的学习方法,就是去教导别人。” 这或许有点反直觉,但学习这件事,听老师讲课反而不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听讲,知识在脑子里过一遍,就像水流冲刷过双手一样,什么都不会留下来的。实践才是更好的学习,讲解给别人听更能帮助自己搭建系统脉络。 让鹿首精培训鹿首精,恰恰能帮助他们复习巩固刚学到的东西。 诶,话说有没有可能,用这个理由让泰尔给他讲讲魔法? 不过考虑到泰尔是个学渣…… “陛下?”塞列奴还在等下文。 阿诺米斯回过神,接着道:“然后是运输方案。能够搬运沉重的树枝跨越魔王领,以及,最好能辅助搬运鹿首精。我看亚龙人的载荷就很不错……”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活像个发现黑奴在摸鱼的庄园主。 “吃这么多饭,也该干点活了。” …… “我们不干活的。”爪子尖尖说。 这是头年轻而骄傲的亚龙人,有着苍青色的鳞片,体格强壮,却还没有与之相称的威严。正因如此,他没能在繁殖季占个好位置,只能在山脚苟着,恰巧碰上魔王的狮鹫队伍。 听完来意,他从鼻孔里喷出灼热的龙息,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每一下鞭笞都让大地震颤。干活?那是什么?他们亚龙人想吃就吃想睡就睡,顶多再打两巴掌人类,已经很努力了好吗!再说,现在可是繁殖季呢! “我找屁股大大。”魔王面不改色。光是绷住不笑已经竭尽全力了,再也没可能做出其他表情。“或者尾巴翘翘也行。” 雄浑的龙吟从上方传来,两头亚龙人掀动翅膀从低空掠过,锋齿利爪毫不留情撕裂彼此的身体。栖息于魔王领的亚龙,大多有灼热炎龙的血脉,滚烫龙血点燃了魔鬼树,山石在火焰中熔炼成半透明的黑色晶体。 本来,亚龙人是独居生物,能一次看见这么多是非常罕见的。毕竟土地产出就摆在那儿,一头亚龙人只有占据广袤的土地才能保证食物充沛。但是在繁殖季,他们会群聚在这座祖传的火山上……相亲。 一想到领地有座活火山,魔王就有点方。但一想到其他族群都快饿死了,这群亚龙人还在繁殖后代,魔王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恶,都什么时候了还生! “凭什么听你的。”本来找不到对象,爪子尖尖就已经很不高兴了,现在这孬种魔王看着更叫人心烦,“说了不干活,就是不干活。一分一秒都不行!” 阿诺米斯屏住呼吸,因为堪比生化武器的口水和口臭一同袭来。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獠牙上遍布的沟壑,像极了硬水地区的自来水管,沉积着陈年污垢。 塞列奴掸掉溅在他肩上的碎肉,瞳孔骤然点亮,猎杀时刻降临。但他还是彬彬有礼对魔王微笑道:“陛下,您请到阴凉处休息一会儿,我会说服他的。” 阿诺米斯:……你这个说服,指的用殴打说服吗? “这才过去多久,你们就忘了规矩,竟敢当着我的面俯视魔王。”塞列奴驾着狮鹫几步踱上前,慢慢举起左手,像要把亚龙人捏碎在掌心似的握紧,用力一划,“『跪下』!” 无形的力量聚拢而来,亚龙人忽然一滞,险些在沉重的压力下屈膝折腰。他咬紧牙关抵抗,齿隙间喷薄出滚烫龙息,关节在压力下发出咔哒弹响。 “『跪下』!” 骨骼再也撑不住沉重的躯体,像崩塌的山一样沉沉倾覆。这下他再也无法俯视魔王了,反倒像蝼蚁一样,被轻易地碾在了脚下。 忽然间,亚龙人猛地甩尾,凶猛地击碎了岩石。借着反冲的力道,他脱离了塞列奴的施法领域向上腾飞,磅礴龙炎喷涌而出。 这能烧熔岩石的火焰,却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塞列奴笑容轻蔑,像在教训胆敢向主人伸爪的恶犬。炎流在他身前分成两股流散,毋庸置疑地无法靠近分毫。龙炎过后,熔化的土地泛着暗色红光,但魔王一行所处的位置依旧完好无损。 动静太大,一下子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亚龙人。 尾巴翘翘就是其中之一,她替魔王挡掉了一块飞来的巨石,然后盘在他身边。这个位置最适合看热闹了。“陛下不要生气,爪子尖尖已经连续三个繁殖季没找到对象啦!唉,这些剩下来的龙,总是这么暴躁。” “闭嘴!”缠斗(单方面)中的爪子尖尖抽空吼了一声。 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点,主要是母龙的口水滴下来让他有点害怕。 “泰尔,看好了。”塞列奴忽然喊,“这个魔法可以用于生火,我会考的。” 忽然被点名的泰尔小朋友得令,从脚蹬里抽出靴子,踩在狮鹫鞍上眺望。 一般情况下,塞列奴不会采用吟唱的方式施法。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权能特殊,可以跳过这个步骤;另一方面,谁会在战场上慢吞吞地施法啊!你敢杵那吟唱,敌人就敢提着刀剑上来把你大卸八块。 但考虑到对泰尔的教育,以及他对亚龙人碾压性的优势—— “掌管烟与火的伊弗利特[2],我献上魔力作为代价——”残酷流转在他的眼中,倒映出亚龙人难以置信的蠢脸,“『燃烧殆尽』。” 火焰爆裂,爪子尖尖发出惨烈的嘶吼,在半空中剧烈翻滚。 泰尔:? 你管这叫生火? 亚龙人本应火焰的使者,他们的天赋魔法『龙炎』是其他生物难以复刻的奇迹,同时他们的□□也具有极强的火焰抗性。然而,此时爪子尖尖在塞列奴面前,就像一个玩火的小孩遇到了纵火狂魔,羸弱得甚至有些可怜了。 尾巴翘翘兴奋地甩动尾巴,拍地拍得啪啪响,“烤龙肉可不常见。” 阿诺米斯:你们魔族真的没有哪怕一丁点同胞爱吗!别这么快吃席啊!!! 所幸,亚龙人毕竟有火焰抗性。也有可能是塞列奴手下留情。直到火焰熄灭,爪子尖尖至少保留了完整的躯体。在那被烧焦的龙鳞下,黄金竖瞳饱含恐惧与愤怒。但他不敢骂塞列奴,转而集火阿诺米斯。 “嗷!你这个孬种,躲在后边算什么本事!” “不过就是个傀儡,真以为自己配当魔王了!” “卑鄙小人!废物!” 极致嘴臭,纵享丝滑。 阿诺米斯:对对对,你说的都对。魔王给你来当。认真的。 本来已经往回走的塞列奴,再次走向亚龙人。魔王立刻上前劝架,塞哥,算了算了,给个面子别计较了。塞列奴想了想,也对,毕竟他们是来找亚龙人干活的,还有更要紧的事。 爪子尖尖瑟缩了下,魔族强者为尊,本来他已经想服软,但一想到附近这么多母龙看着呢,不能怂!咬咬牙,喉咙深处滚出禁忌的话语—— “塞列奴,你这流着肮脏人血的贱种,谋杀了艾萨尔还不够,现在要来欺辱亚龙人了?” 塞列奴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暴风雨前夕,灰尘与光线静静地蛰伏,一丝风也没有。但是谁都知道,在那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之后,是即将击穿这个世界的雷霆暴雨! 他看亚龙人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已死之人。 屁股大大:“我明明告诫过,绝不能触碰那家伙的逆鳞,他竟然敢这样作死。” 尾巴翘翘:“逆鳞?是弱点的意思吗?” 屁股大大:“……完了,原来你们是这样理解的。” 尾巴翘翘:“不管了!烤肉!要撒盐!” 然而,尾巴翘翘并没有等来期待已久的烤肉自由,因为魔王站了出来。 “陛下,请让开。”塞列奴神色压抑,没有挥开这个人类,已经是他仅存的理智。 “相信我,”这是魔王唯一的一句话,“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他本可以陈述无数利害关系,也有无数大道理可谈……但是,这对一个被触碰了逆鳞的人而言,有何意义?你能用法律说服一个为孩子复仇的父亲吗?你能用道德说服一个牺牲一切保护孩子的母亲吗? 人性就是能突破一切规则的东西啊。 沉默良久,塞列奴抱起双臂,既不反对,也不同意。 这就是默许了。同样的,如果结果无法令他信服,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掉亚龙人。 魔王来到爪子尖尖面前。即使躺倒,亚龙人也有小山那么高。但是在塞列奴的压力下,已经威严尽失,色内厉荏了。 众多亚龙人不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圈,你挤着我,我挤着你。都想亲眼确认,这位魔王究竟是英雄还是草包。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他不自觉叹了口气,唉,你说说你,嘴怎么这么臭。“但是,如果不惩罚你犯下的错,法律将毫无尊严。”等等,魔族有法律吗?嗯,他是魔王,他的话勉强也能算法律。“从今天开始,直到三周后,我们会停止向你提供食物。” “哼!”爪子尖尖甩甩尾巴,果然是个窝囊废。他嘴上不饶人,“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怕你啊?你不给,我就自己捕猎咯!看我把那些愚蠢的鹿首精都吃光。” 无论是其他亚龙人,还是塞列奴,都对这惩罚十分失望。 但是马上,魔王环顾四周,大声说:“如果谁能阻止爪子尖尖的捕猎,那么,原本属于他的那份食物就归那个人!” “!”爪子尖尖吃了一惊,但还是嘴硬,“别以为你那套小把戏能——” 然后他后背一凉。 威严的黑龙盘踞在青龙身后,沉默而坚毅。 “你不会……不会……”爪子尖尖结巴了,屁股大大是整个族群最强大、最桀骜不驯的老大哥,怎么可能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就背叛他们!“只要我们团结,根本就不必害怕——!” “对不起。”屁股大大沉痛地拍拍这傻不拉几的愣头青,“哥有老婆。” 让怀孕的老婆能吃饱,是刻在每一头雄性亚龙人基因里的配置。 打又打不过塞列奴,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委屈这傻子了。 “三周的时间,应该饿不死吧?”魔王笑眯眯地作出恶魔发言,“三周后,你可以决定是否忏悔。我们会视情况决定,是否延长你的惩罚时间。当然,你也可以考虑饿死,我无所谓的。” “!!!”好恶毒的计谋!好阴险的魔王! 这还是头一次,爪子尖尖对某个人产生敬畏的情绪。 就连塞列奴心中的怒火也不知不觉消散了。有什么比这更棒的惩罚?比起直接杀死,让一个亚龙人在他的族群中社会性死亡,忍受着□□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整整三周,甚至以后的每个繁殖季都会被拉出来当作笑谈……想到这里,塞列奴甚至有了微妙的笑意。 为什么这个人类总是能如此的出乎意料?明明身为缺乏武力,但是有却着远比那强大的力量。 “除此以外,”魔王又接着说,他决定好好利用繁殖季的影响,“如果有谁能配合我们的工作,每工作一天,我们就额外提供半头菌猪。” 话音未落,一群雄性亚龙人的眼睛都在发光。菌猪胆小又狡猾,还会钻洞,特别难抓。如果有菌猪,谁愿意吃有毒的鹿首精呢?可不能让老婆孩子天天吃那涩嘴的鹿首精啊! 谁说亚龙人不干活?这不得马上安排自愿加班! 在自愿干活的亚龙人的欢呼声中,阿诺米斯看似淡定的外表,底下却是忧心忡忡。 考虑到要赶在魔鬼树的花期前完成嫁接,用加餐换取劳动力是有必要的,他并不后悔这个决定。但实施这个激励政策后,食物储备剩余时间: 两周。《 》 19、第 19 章 大方针订下来后,在塞列奴的监督(威胁)下,亚龙人族群有史以来第一次投入生产劳动。大干特干,如火如荼。 对亚龙人而言,这工作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嘛!只要把东西搬来搬去就行。有时候要盯着鹿首精的进度,把快干完活的他们从树上摘下来,放到另一个棵树上。对于除了吃、睡、繁殖之外毫无娱乐活动的亚龙人而言,竟有点好玩。 他们哪里晓得,有一种乐趣,叫做xx农场。在某个地方的无聊人类,甚至会耗费一整天,对着屏幕点点点,光是看着数字增长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可怜的爪子尖尖,其实魔王多少有点同情他的。找老婆嘛,不寒碜。委实是塞列奴下手太快,这家伙自己又嘴太臭,这才酿成了这次惨剧。 如果之后他们能顺利解决掉粮食危机,也许该考虑给予一定的补偿……当然,发老婆是不可能的,恋爱自由嘛! 确定一切安排都走上正轨后,解读魔王日记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这是断然不能去问塞列奴的,姑且不论他愿不愿意朗诵父亲的黑历史,阿诺米斯更担心,被发现自己跟神圣帝国暗中联系;泰尔这学渣更没希望了,他才学几天啊,能写对自己的名字就该上高香了。 思来想去,阿诺米斯敲定了一个对象:白鸟奥维珂拉。 有暴露自身的风险,但值得一试。 白鸟似乎经常出没于图书馆。魔王抄着本日记,沿着图书馆的旋梯向上,鸟类似乎都很喜欢高处。穿行在泛着轻微霉味和树脂清香的书架间,他一边寻找白鸟的身影,一边思考这些藏书是哪儿来的,毕竟魔族不像那么有文化的样子。 找遍了图书馆,也没找到白鸟。 一转头,险些撞进一团蓬松的白云里。 阿诺米斯:……啊啊啊!!! “你什么时候在的?”魔王惊魂甫定。 “一直。”书架黯淡的阴影中,鸟嘴面具泛着幽秘微光。 也就是说,她一直贴着身子尾随在魔王身后,悄无声息,宛如游戏里的阴险boss等待回头杀。 白鸟:盯—— 阿诺米斯:完了!被她这么一吓,之前想好的措辞都忘了! 半晌,白鸟率先开口:“听说,你来自一个古老的族群?” 阿诺米斯内心疯狂尖叫:泰尔你这个大嘴巴!!! 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 “文字也和我们的不一样?” “对。” “我能看看吗?” “……?” 等等,这是怀疑,还是好奇? 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的阿诺米斯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正好,我想请你编纂一本辞典。” “辞典?”白鸟语气微妙。 “嗯。所谓的辞典就是——” “我不是笨蛋。”白鸟淡淡打断。 也就是这句话,让白鸟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这个半路冒出来的“魔王”,确实不认识魔族的文字。 虽然相对黑鸟而言,白鸟可谓体型娇小,但实际上也高达一米八。背光的阴影斜斜拉长,完美地将面前的阿诺米斯笼罩其中。严格来说,这里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对魔族而言甚至都不用抛,吃掉就可以了。 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任何塞列奴不允许的事。 “你跟我来。”白鸟转身。 一人一鸟,穿行在书架间,脚步声有些不一致。 白鸟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她总是缠着半羊人密米尔,让他讲外面的世界的故事。她的族人都太无聊了,其他族群又太笨了,只有那个尚未涉足的世界在她眼中闪闪发光。尽管,后来她就不这么认为了。 有一次,在她的纠缠下,密米尔忽然问:你想学习文字吗?她问:为什么?我们有翻译话语的精灵,我听得懂你,你听得懂我,还学什么文字?密米尔就告诉她:文字是沟通世界的桥梁,学会不同的文字,你就有了通往其他世界的钥匙。 密米尔又说,神圣帝国的文字非常强势。他们掠夺世界,将文字传播出去,又将其他小语种的故事用帝国语翻译记录。如果一个人有所追求,就不得不学习帝国语,因为只要学了这一种文字,就能了解整个世界。 某种意义上,人们所了解的其他文明,都是那些文明在帝国语中的投影。 密米尔还说,但那些都是被帝国过滤扭曲后的投影,并不是那些文明本身。若要真正了解一个文明,就必须学习他们的文字,阅读他们亲自记载的故事。 所以,如果有人愿意将他的文字分享给你,那就是愿意向你分享他的世界。 同样的,如果有人愿意学习你的文字,那就是在努力走进你的世界。 白鸟用爪子勾住暗门的拉环,轴承发出苍老的吱呀声。自敞开的门缝里,一束阳光倾泻而入。这里是她的秘密小屋,屯着动物标本、图腾石像、星象仪等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她的零食小虫子。 “这里更亮,我们开始吧。” 阿诺米斯:好耶!糊弄过去了! 辞典编纂,看似是个繁琐的工作,但也取决于具体的需求。如果只是日常交流的水平,三千个单词就差不多了。如果还想更进一步,五千个单词也就够日常书写了。 想想大家在考试时憋出来的作文吧,刨除掉动脑筋的时间,千字/小时的码字速度还是简单得很。满打满算,他们制作简易辞典花不了一天。 白鸟从桌上的书堆里,掏出一本罕见的彩色绘本。 “《安纳托童谣集[1]》,这是孩子们都在唱的歌,我们也用它来做启蒙。”白鸟坐在椅背上,这样她刚好可以用爪子翻阅放在桌上的书,看起来还蛮可爱的,“我来念,你写下你的文字,这样更快。” 还没等阿诺米斯给笔蘸上墨水呢,她就已经开始了。 “第一颗星辰坠落,绿色光芒闪烁,创造大地与海洋。” “第二颗星辰坠落,银色光芒闪烁,赐予生命与意义。” “第三颗星辰坠落,红色光芒闪烁,带来语言与文字。” “……” 这稀奇古怪的颜色,听起来有点像构成流星的元素发生了焰色反应…… 总的来说,是很经典的童谣。有明确递增的数字,可以启蒙最基本的数学概念;也罗列了丰富的颜色,对生存在野外的魔族很有帮助;而且还贴心地用了重复的句式,有助于小孩子巩固记忆。 编这个的人还蛮用心的。 ……就是抄这么快真的好累啊! “抱歉,但是我学的时候,它就是一首歌了。我只会唱,不知道怎么念。您也知道,唱歌是停不下来的。” 白鸟替魔王收拾起散落的纸张。第一张,还是工工整整的字迹。最后一张,恐怕连本人都不一定看得懂。不过,白鸟制作这个,本来就不是给她自己看的。她把纸张按顺序排好,用线绳装订起来,叠放在童谣上。 “欢迎随时光临。”白鸟若无其事地邀请,“如果想找我,白天的时候我都在。“ …… 阿诺米斯连夜潜入图书馆。 油灯很暗,字迹很潦草,而且童谣上的单词又不是按照顺序排的,所以一开始他的进度很慢。要找一个单词,差不多要翻半本童谣。等他翻译完这本日记,黄花菜都凉了。 但很快他找到了诀窍。他发现魔族文字是表音文字,并且只有16个字母,还有9个表示声调的符号。这意味着他可以先用这些字母,按顺序做一份单词表,查起来就方便了。不是象形文字真是帮大忙了!不然他得查到天荒地老。 话说回来,竟然有9个声调,完全听不出来…… 做单词表花去了大半夜。计算了一下翻转沙漏的次数,他大概还有一个小时。 “13月1日。好吧,密米尔说的也有道理。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从今天开始,我要洗心革面,做一个称职的魔王。为了督促自己,先从调解部族纠纷开始吧。“ “13月2日。人马族的妞还挺好看的。” “13月3日。泡妞。” “13月4日。泡妞。” “13月5日。艾萨尔啊,你可不能再堕落了!明天就开始干活![2]” “13月6日。人马还挺好吃的。” 阿诺米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日记里能不能记点有用的东西啊!怎么全特么是黑料啊! “4月5日。竟然有人类把魔族当作奴隶贩卖!奇耻大辱!明明都是我的食物,区区人类怎敢染指!这就去全部吃掉!” 阿诺米斯:看得出来是挺生气的,因为吃得比平时多……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怔了一瞬。 “4月6日。我就不该来的。如果不来,就不会被这个小屁孩沾上。如果没被沾上,泡妞的时候就不会被拒绝。这谁啊?说什么一直在等我?认错人了吧!怎么办,现在大家都以为我有私生子了。讲道理,我的形象有那么差吗?可我也没泡过黑皮妞啊!算了,还是吃掉吧。” “4月7日。看起来没什么肉。养肥了再吃!” 这一养,就开启了长达百年的故事。 直到塞列奴与阿诺米斯的相遇。 阿诺米斯轻轻抚摸着已经泛黄褪色的字迹,然后无情地翻开下一页。开什么玩笑,他是来找攻城记录的,现在的他就是个莫得感情的翻页机器! 接下来的内容,乏善可陈,全都是种族美食品鉴记录,让他学到了很多没用的知识。伴随着天亮了,他的心也凉了。不过往好处想,至少抄录了一份单词表,之后就不用晚上冒险潜进来了。 这多少让阿诺米斯振奋了一点,迅速收拾作案工具跑路。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晃得他眯起了眼。 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太阳正中,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随着黑点越来越大,他忽然意识到,那是送信归来的黑鸟。听说极北之地的雪原,比魔族其他的领地加起来还要大,也难怪黑鸟花费的时间比其他飞羽族更久。 阿诺米斯也曾问过,不是有信使魔法吗,怎么还用这么原始的人力运输?根据塞列奴的回答,似乎是各个公爵之间关系很差,根本不会保留彼此的信使媒介。即使保留了,也不可能回信。 无论如何,有消息就是好事。 但是下一秒,黑鸟沉沉坠落,在庭院里砸出一个不小的坑。阿诺米斯心下一沉,迅速跑下去。 白花丛中,黑鸟挣扎试图站起来。一截冰棱贯穿了她的左翼,没有流血,但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一直蔓延到颈子,让她看起来像个裂开的瓷人。冰霜覆盖之处,已经发黑坏死,一看就知道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那道冰棱一定是某种魔法,因为还在迅速向四周扩散,让白花结上透明的冰晶。 “信送到了。”鸟嘴面具坠落,露出一张虚弱但坚毅的脸。冻成青紫色的嘴唇,又颤抖着挤出几个词。“没有回信。” 因为,黑鸟这副惨状就是回信。 阿诺米斯愣在那里,一旁的白鸟却早已窜过去,拥抱着黑鸟,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没有用。她马上就要被冻死了。一瞬间她们仿佛回到了当年,又变成了那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绝望地拥抱彼此,分享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白鸟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祈求地看向魔王,“陛下,救救她!” 魔王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忽然像被钉住似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不是他们期待的那个人。 无论他们怎么看待他,拯救魔族的英雄、新规则的建立者、高深莫测的魔王……种种称号,都无法掩盖内里是个软弱人类的事实。他既不会魔法,也没有力量。他没有办法拯救任何人。 黑鸟眼中的希望渐渐熄灭了。她知道哪怕是塞列奴,也无法治愈这样的伤势。魔族只擅长伤害彼此,从没有治愈的力量。 “吃掉我。”她低声说,“如果我会被谁吃掉,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要带一点给奥维尔吗?”泪水从白色鸟嘴面具边缘滴落。 “别了。他不会吃的,别浪费了。” 白鸟点头,也摘下了面具。她张开口。与其让奥维利亚活生生冻死,不如由她来杀死—— “别这么快吃席啊。”阿诺米斯苦笑道。 白鸟猛地抬头。 “奥维珂拉,你去准备炭火。”魔王吩咐道。 “没用的。”白鸟神色黯淡下去,“法斯特的冰霜,连火焰也能冻结。” “不,不是用来做这个的。”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心脏狂跳,冷汗直冒,紧张得快要吐了。这个决定实在过于沉重。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他身为魔王的责任—— “我们截肢。”《 》 20、第 20 章 灰羽的奥维尔被叫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终末城大厅的拱门紧闭,但仍有黑色浓雾从缝隙渗出,鹿首精卫兵们发出“啊!”“啊!”的声音走来走去,看着被毒翻在黑雾中的同胞不知所措。如果不是终末城的城墙编织了防御魔法,此刻也应该被腐蚀得残破不堪了。 奥维尔知道那黑雾是什么。这是他们一族的天赋,还在不断扩张的毒之领域。 但是,释放这个领域的是……? “你来了。”魔王陛下招招手,奥维尔小跑过去。光是看见陛下,就非常的安心。“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奥维珂拉被我派出去找塞列奴了,现在能帮上忙的就只有你了。” “我?” 魔王:“我们要去剁掉你姐的翅膀。” 奥维尔:“?” 魔王抚额:“抱歉,太紧张了。说错话了。” 奥维尔:“哦、哦……” 魔王又补充:“不过剁掉翅膀是真的。” 奥维尔:“!!!” “长话短说。奥维利亚受了重伤,只有摘除坏死的翅膀才能活下去。但是她拒绝我们靠近,需要你提供帮助。” 每一个词奥维尔都听得懂,但凑在一起,仿佛精灵忘了翻译似的,变得完全无法理解了。他看看陛下,又看看大门,再回头看着陛下。“我……”他困惑地拧起眉,努力组织语言,“我不明白?帮助……可是,翅膀?” 切掉翅膀怎么可能会是帮助?如果是陆地上的魔族,失去一只手或者一条腿还是能活的。但是对飞羽族而言,失去了飞行的羽翼,就等同于死亡。尤其是那么要强的姐姐,怎么可能愿意作为残废活下去? “这是帮助她的唯一办法。”魔王艰难道。 在魔王歉疚的目光中,奥维尔好像渐渐明白过来了。但这只是让他更加不知所措。父亲死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呆呆地站着,一滴眼泪也没有,任谁推嚷也不动弹。直到很久以后,才想起来好像应该吃饭喝水。 “但是,这怎么可能?”他嗫嚅道,“怎么可能?陛下,您是魔王,魔王怎么可能没有办法?”在他心里,魔王这个词等价于无所不能。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魔王。奥维尔几乎以为他要生气了。但最后,魔王也只是蹲下来,摁住小孩的肩膀认真对视,“你愿意相信我吗?” 直到此刻,奥维尔才发现自己在颤抖。然后才意识到,陛下也在颤抖。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好。”阿诺米斯勾起一个勉强的微笑,让奥维尔带上火钳,自己则提起烧着炭火的火盆。他高声道:“奥维利亚!接下来,我会带着奥维尔一起进去。我不会使用任何防御魔法,如果你继续释放毒雾,他就会被毒死。”显然,会被毒死的肯定不止奥维尔。“他是个脆弱的孩子,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没有回答。黑雾翻滚依旧。也许她早已被冻坏了脑子呢?也许她现在谁也认不得,只知道乱杀一片呢?也许等塞利奴回来压制她,一切就解决了呢? 阿诺米斯牵起小灰鸟的翎羽,“走吧。” 他们像两只无辜的小动物,哆哆嗦嗦,害怕却英勇地迎着黑雾前进。奇迹发生了:他们每前进一步,黑雾就后退一步,一直退缩到拱门里边。 用不着魔王下令,一旁的鹿首精啊啊啊地冲上来,把受伤的同胞拖到旁边去。值得庆幸的是,也许是他们毒抗较强,也许黑鸟尚未完全失去理智,此时的他们仍有呼吸。 小灰鸟贴紧魔王,害怕地看着黑雾,“陛下,您做了什么吗?” “我什么也没做。”魔王握紧了灰鸟的羽毛。 “那为什么……?” “因为,她对你的爱,战胜了对失去的恐惧。” 寒气四溢,炭火都被压制得黯淡下去。 黑鸟蜷缩在墙角,半个身子已经冻成了冰坨。眼睫低垂,呼出来的气瞬间凝结成霜,脸色惨淡如死人。冰霜蔓延至墙壁上,几乎把她和墙融为一体,仿佛自诞生以来就扎根在那儿,谁也不能把她拔出来。 “转过去,奥维尔。不要看。”阿诺米斯放下火盆,从取走奥维尔托起的火钳。 看着黑鸟灰败的脸,他忽然产生了奇怪的感觉。奥维利亚想杀他,这是一早就知道的事;但奥维利亚也同样认真完成了任务,甚至不惜牺牲了自己的羽翼;而如今,面对一个终将被吃掉的弟弟,却甘愿舍弃自己的尊严,把软弱暴露在他们面前。 魔族真的很奇妙,用尽全力去恨,也用尽全力去爱。 对于这么骄傲的生物而言,失去羽翼的那一瞬间,就是死期了吧。 “我会给你一双新的翅膀。”魔王说。 黑鸟猛地睁开双眼。被那样的眼睛注视,像被一千枚箭矢贯穿。 “我会让你重新飞起来。”魔王又说。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黑鸟嘶气。 “这并不是怜悯。严格来说,应该是工伤补偿。” “……?” 完了,她好像听不懂工伤补偿这个词。难道要在这么紧张的场合科普劳动法吗?是不是还要整个执剑和天平的女神雕塑来增加点氛围感?淦,好怪啊! 阿诺米斯硬着头皮道:“你已经很好地完成了工作。最重要的是,你是在替我工作。所以工作期间受到的伤害,都应当由我负责。” “魔族没有这种规矩。” “我是魔王,我就是规矩。”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阿诺米斯以为她睡去了,才听到不再掩饰虚弱的声音,“你怎么给?” 这就是希望。阿诺米斯忽然松了口气。支撑一个人活下去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希望。 “我有一个绝妙的办法,可惜现在时间不够,没法详细解释。”这不是胡诌。根据他的记忆,仿生义肢的技术壁垒其实没那么大,在这个时代应该是能复刻的。但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听起来也确实像在口胡,所以他又郑重承诺道:“如果我做不到,你也可以选择努力活下去,活着杀死我。” 黑鸟死死地盯着魔王,“在杀死你以前,我是不会死的。” 阿诺米斯:……你倒是给我记住前提啊!别只记结论啊! 在黑鸟一眨不眨的注视中,火钳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冻结的羽翼碎成了一千片。 …… 众人散去。谁也没注意到,那些尚未清理的寒冰碎片,凭借着空气中的水汽,不断蔓延生长,一个银色的身影缓缓成型。祂借着黑鸟作为媒介,在魔王敞开大门的瞬间,入侵了防御森严的终末城。 但也许,这并不能称之为入侵。 祂对自己轻声说:“欢迎回家。” …… 阿诺米斯贴着卧室的门跪下,干呕起来。 连续熬了好几天的夜,又承担了如此沉重的压力,最后还亲手打碎了黑鸟的羽翼……他的身体比大脑率先反应过来,抗议排山倒海而来。咽下泛到喉头的胃酸,他想到床上躺会儿,却发现脚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他没有叫任何人来帮忙,只是慢慢地蜷缩在地毯上,抱紧了自己。 魔王是不可以软弱的。 但是,这个世界真的好可怕。 睡意朦胧间,似乎有谁在他耳边说话。 『为什么把他制作得这么……显眼?』 『这还用问?我是白毛控啊!』 『……吔,死宅真恶心。』 『喂!』 “喂!”声音从上方传来。 阿诺米斯迷迷糊糊睁开眼,视野一片模糊,于是又闭上。天色似乎已经暗了。这可太常见了。当代大学生现状:给自己定个每五分钟响一次的闹钟,直到迟到也不可能爬起来的。眼睛一闭一睁,一整天就过去了。 啊,现在可不能浪费时间…… 感觉精神好了很多的阿诺米斯,刚想伸个懒腰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什么情况?鬼压床? 他再次睁开眼,恰对上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冰蓝色眼睛。 阿诺米斯:…… 客观评价,压在他身上的是个美得雌雄莫辨的少年,有着月色辉芒般的银发,以及一双令人想起极北冰川的眼睛,高傲、美丽、不可方物。少年歪歪脑袋,似乎在等魔王的反应。洁白龙角上镶嵌着的银饰,在黑暗中细碎闪烁。 少年就是没有性别的、暧昧的、朦胧的、惹人遐想的……但问题是大半夜的,一个一看就不是人的谜之生物摁住你的手骑在你身上,无论长得多好看,都只会像个恐怖片里的女鬼啊!!! 他说这个世界可怕,只是感慨一下弱肉强食的残酷而已!不是说要变成灵异世界观啊! “真是张惹人生厌的脸啊。”法斯特轻声说。带着怀念和憎恶。 阿诺米斯:长得不符合你的审美真是抱歉啊……个鬼!我长什么样都是妈妈生的大宝贝!很骄傲的好伐!要你这个女鬼指手画脚! “我一直知道那家伙有恋父情结,但没想到能恶心到这个地步。”冰冷的手指掐上阿诺米斯的下颌,捏着他的脸左右摇晃。“嗯……也不像是动过脸……”忽然的,法斯特低头在他颈边轻嗅,眉头微皱,“这个味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诺米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别靠这么近!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 法斯特挑眉:“我不是女的。” 阿诺米斯:悲!又来一个男同!我不要被撅口牙!!![1] 唉,你们这些异世界人(指指点点)。 阿诺米斯:“不行,男男更加授受不亲。” 法斯特兴致盎然:“我也不是男的。” 阿诺米斯:“……扶她?” 法斯特:“?” 见阿诺米斯不继续说了,法斯特只当他吓傻了(这么理解其实也没错),松开钳制住他的手,又轻佻地拍拍他的脸颊。 “嘘——别害怕,我不会杀你的。杀死一个傀儡又有什么意思呢?”法斯特笑容甜美,像把蚂蚁碾碎的孩童,有种孩子气的天真和残忍,“当然要当着那家伙的面,把他珍惜的东西一点一点撕个粉碎,再活生生地扔回到他脚下。” 阿诺米斯脸色惨白。 法斯特一脸得意。 下一秒,阿诺米斯哇的一下吐在了法斯特身上。 委实怪不得阿诺米斯。他今天本来就一直要吐不吐的,一口气梗在胃里正难受着。这下法斯特一来,城堡里被祂搞得很冷,这家伙还骑在他的肚子上,不吐出来才奇怪呢! 法斯特愣愣地看着沾满秽物的双手,表情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祂发出一声超高频率的尖叫,由于频率太高,阿诺米斯甚至听不到声音,只能感觉到振动穿透身体,震得他有些发麻。如果不是终末城编织了防御魔法,现在搞不好就碎成废墟了! 趁这机会,阿诺米斯使劲一推,竟成功地从法斯特身下挣脱出来。 本来,法斯特应该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可俗话说得好:拖把沾屎,吕布再世。虽然既不想把自己比作拖把,也不想跟屎尿屁扯上关系,但是阿诺米斯还是毅然决然地抓住这一线机会,抓住了门把手准备跑路。 想了想,不对啊,能跑哪去? 如果塞列奴还没回来,整座城堡里的人都不够这疯子玩的。 想清楚其中关键,阿诺米斯大喝一声,朝法斯特扑去。他要趁优势还在的时候多搞点事。地毯上,两人以一种无法直视的姿势滚作一团。一个尖叫着:你不要过来啊!另一个舔着嘴角的不明液体,桀桀怪笑:我要吐了!我又要吐了! ——以上,就是塞列奴踹开房门时所看到的一切。 阿诺米斯:“……”(←尴尬得想连夜逃出星球) 法斯特:“……”(←高频听不见的尖叫) 塞列奴默默地关上门。 阿诺米斯:“诶你等等!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 21、第 21 章 “我、我不干净了……”法斯特坐在床上,捂脸抽泣。 塞列奴神色微妙。 魔王指天发誓:“我没有撅祂。” 塞列奴一脸卧槽。 魔王立刻强调:“也没有被撅!” 很明显的,塞列奴松了口气,然后递上了湿毛巾。 虽说『谎言』制作出来的东西会随着时间推移消失,但擦拭后污渍转移的这个事实却可以保留。甚至因为这种特性,还能指定丢弃污渍的地点…… 这能力不去做家政真的可惜了! 阿诺米斯坐在椅子上,一边擦脸,一边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诚恳地说,这画面多少有点不可描述。塞列奴赶来后,很快地制住了法斯特。以防万一,他们给祂戴上了刻有符文的秘银手铐和脚镣,塞列奴说这就够了,因为在这里的只是个投影而已。但不知为何,明明是正义执行,看起来却像变态贵族在强迫良家妇女…… 话又说回来,虽然城堡里有刑讯工具很正常,但是塞列奴拿得这么顺手,总感觉有点微妙…… 法斯特悄悄张开指缝,与魔王对上视线的瞬间,立刻泫然欲泣,我见犹怜。“你、你们要对我做什么?”祂像小鹿一样惊慌失措。 “别装了。”塞列奴无动于衷。 阿诺米斯刚想提醒他对未成年友善点,就听见这个一百多岁的孩子咯咯笑起来。祂仰躺在床上笑得踢起脚,镣铐叮当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翻回来趴着,手托腮凝视阿诺米斯,却在问塞列奴:“那你呢?你这个流着肮脏血统的卑贱家伙,又要玩这种愚蠢的过家家游戏到什么时候?” 法斯特根本没把阿诺米斯当回事。 在祂看来,这不过是塞列奴用谎言编织出的一个玩具。艾萨尔豢养的这头忠诚又愚蠢的狗,经历漫长的等待后终于失了智,转而在替代品上寻求安慰。 这可真是……可悲又恶心。 “对陛下放尊重点。”塞列奴低斥。 “尊重。”法斯特咬着这个词,一脸你们这是在玩什么play的嫌恶。“好吧,尊重。”祂拖着镣铐离开床,却在接近魔王前被塞列奴挡下。但祂不依不饶,身体前倾硬是探了个脑袋过来,“尊敬的陛下,你要拿我怎么办呢?” “折磨我?” “处决我?” “又或者……征服我?” “可以!我允许了!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祂放声大笑,打从心底里蔑视这个傀儡魔王。这样一个依赖着塞列奴活下去的废物,又能对自己做什么呢?“来啊,正面上我啊!然后从中汲取那么一丁点儿可悲的尊严的幻觉,你以前从未得到、将来也不会拥有的尊严!” “什么都可以?”阿诺米斯若有所思。 “什么都可以。”法斯特眼神轻蔑。 阿诺米斯激动了:“塞列奴!快去写封勒索信,我们用祂换点东西!” 法斯特:“?” “打听下,你家粮食储备怎么样?”魔王搓搓手,笑容灿烂活像个掉进粮仓的鼠人,“你放心,我们不贪,大约二十万吨主粮和一万头猪就行。当然,要是有更多,我们也不会拒绝。” 法斯特:“??” “噢,你是不是数学不好?没关系,魔族数学都不好,不要自卑。”魔王鼓励地拍拍少年的肩膀,“简单换算一下,大概就是你家领地年产出的六分之一吧。你可是尊贵的大公爵,要少了就不尊重了!” 法斯特:“???” 见法斯特久久没有回话,阿诺米斯小心翼翼地问:“难道真的要太多了?对不起,我忘记北边气候太冷了,想必你们也过得很穷吧?这样吧,如果一时间拿不出来,分期也是可以的。但是分期的话要交滞纳金,百分之五的复利可以吧?已经很优惠了。” “恐怕不行。”塞列奴已经在憋笑了,“陛下,这只是个投影,杀了对本体影响也不大,没有勒索的价值。” “你是说……用这家伙换不到东西?” “对。” “留在这里还浪费我们的粮食?” “对。” “显然祂还不打算干活?” “正是如此。” 阿诺米斯顿时一脸嫌弃:“那没用了。杀了吧。” 法斯特:“喂!!!”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过是塞列奴的玩具,竟然敢无视祂! 愤怒令法斯特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像星星。祂扑过来揪住魔王,开始了一长串的报菜名:“看好了,在你面前的是冰霜降生的龙之子[1],不朽的龙魔女,七大罪之『怠惰』的公爵,北境的冰雪玫瑰——我就在你面前!你竟然什么都不做!” “不是,报菜名这种事自己来做,是不是有点挫……” “你说什么!!!” 阿诺米斯犹豫了。 法斯特得意地看着他。怎么样,终于意识到祂的价值了? “要不……”阿诺米斯求助地看向塞列奴,“把祂留下来,给奥维利亚打一顿出气?” “那谁啊!”法斯特怒了,“不行!你必须来搞我!不搞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阿诺米斯:“……你变态啊!!!” 祂追,他逃,绕着塞列奴开始二人转。一个怒吼“快搞!快搞!不搞就是看不起我!”,另一个悲鸣“不搞!不搞!你不要过来啊!”,空气中洋溢着快活的气息。塞列奴杵在中间,活像秦王绕柱走的那根柱子。最终,他叹了口气,一把揪住法斯特的后领,把魔王从祂的魔爪下解放出来。 “陛下,如果没有决定好对祂的安排,我就先带去地牢了。” “赶快的!净耽误我干活!” …… 塞列奴在前,法斯特在后。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像这样站在一起,也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月光下,那双霜雪的眼睛泛着清冷辉芒。 “他是我们的魔王陛下。”塞列奴避而不答。 “你我都知道不可能。那家伙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一个死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活过来,哪怕是莎乐美也做不到,她只会把他们拼成活动的玩具。”祂说这话,仿佛并不是在说祂的父亲,而是某个陌生的男人。“最后和那家伙在一起的人是你,知道他最后下落的也只有你。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塞列奴颤了一下手指,脚步停了下来。 流云缓缓遮蔽了月亮,黑暗中,金银的异瞳闪烁着冰冷的愤怒。这双眼睛总是提醒着法斯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实际上父亲的狗,身体里流着一半的人类的血。祂怀念着尚不知道这个事实的日子,然后,加倍地痛恨如今的每一天。 祂不甘示弱,回瞪过去。 良久,那异瞳中的火焰熄了,只余下深深的疲倦。塞列奴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轻声问:“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关心他的结局吗?” 法斯特笑了:“当然啦。没能亲眼见证他的死亡,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 被女鬼这么一吓,尸体都能精神得从坟墓里窜出来蹦迪。 虽然夜色已深,但毕竟下午睡过了,现在再睡明天会头痛的。阿诺米斯打算用晚上的时间再看几页魔王日记。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确认了隔壁房间的泰尔小朋友安然无恙,睡得像头小猪似的呼噜呼噜,真羡慕他的睡眠质量啊!然后悄悄摸去厨房,想看看能不能搞点剩饭,毕竟错过了晚餐,饿着肚子还是很难思考的。 显然,魔族是不可能留下剩饭的。 阿诺米斯硬着头皮跟蔬菜们搏斗了一会儿。他先是拿起了一个像土豆的东西,结果刚削一截皮,土豆就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吓得他赶紧放回筐里。然后他又看上了长得像甘蓝的紫色蔬菜,还没碰呢,这甘蓝就长出小脚满地乱窜,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厨房外。 阿诺米斯:…… 据说魔族的领地环境比较恶劣,所以有些植物确实是会跑路,来躲避自然灾害的。往好处想,虽然长得都很奇怪,但是出现在厨房里的至少都能吃……应该吧? 好容易凑齐了一锅食材,没精力也没能力管味道如何,阿诺米斯决定加水煮熟再撒点盐,凑活凑活吃吧!他看了眼水缸的位置,端起锅,准备装满水再回来。 刚一拿开,灶台里钻出个法斯特。 阿诺米斯:“……” 法斯特:“……” 魔王默默地把锅放了回去。 法斯特一拳轰飞铁锅,然后矜持地从灶台里爬出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祂的魔力被封印了,此刻就像个闯了祸的普通孩子,煤灰糊了一脸,越抹越黑。 “看什么看?”祂斜眼睥睨,“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塞进胃里!” ……收回前言,这果然是个可恶至极的熊孩子! 祂甚至不知道黑鸟的名字,随随便便就伤害了她,剥夺了她飞翔的能力。 阿诺米斯捏紧了拳头。 “你应该在地牢里。”他提醒道。 “这里是我家,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法斯特高傲地环视四周,这里还是跟祂小时候一模一样。灰尘、木炭、食物的味道,还有捉迷藏时发现的密道。祂恍惚了一瞬间,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两个小小的孩子从灶台钻出来,吓得厨师吱哇乱叫。 但是现实冰冷,面前还有一个讨厌的仿冒品。 落寞转眼即逝,法斯特颐气指使道:“我要奶霜小蛋糕配蜜珀糖浆!” “……没有。”为什么这就开始点菜了啊! “那换成蜂蜜果干蛋挞。” “没有。” “你在做什么?或许,我可以勉为其难吃上一点。” “吃完了快滚回地牢!” 法斯特不置可否,坐在灶台上,晃荡着双脚,把碟子敲得邦邦响。当祂捧起碗,吹吹气啜饮着浓汤时,阿诺米斯对这家伙的不爽达到了巅峰,因为祂嫌弃地吐了吐舌头:“难吃死了!” 阿诺米斯劈手夺过碗……然后烫得直甩手。 细碎的冰晶浮现在空气中,法斯特趁机握住阿诺米斯的手,祂的手冰冷而有力。“真的不来做点什么吗?”少年就像一只翻肚皮的猫儿,似乎在求摸,但真摸下去了又会挨上狠狠的一口。冰冷艳丽的笑容在祂脸上绽开,似乎在注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我比塞列奴更高贵、更强大、更美丽,为什么你从来不选择我?” 阿诺米斯立刻缩回手:“告辞!” 扶她达咩!!! 看着阿诺米斯落荒而逃的背影,法斯特敛去笑意。浓汤不再冒着袅袅热气,一层薄薄的冰花凝结。祂就像一个不甘心的小孩,知道没有小蛋糕了,也没有果干蛋挞了,祂知道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祂就是要。 …… 在床上看见法斯特的时候,阿诺米斯心如死灰。 法斯特似笑非笑:“这里是我家,我知道每一条密道、每一个房间。”言下之意,就算你想躲,又能躲到哪去?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你逼我的。” 法斯特张开双臂:“来啊,来啊。” 阿诺米斯掉转头去,脚步匆匆,穿过长长的回廊和厅堂,一脚踹开塞列奴的房门……没踹开,但是塞列奴给他开门了。异瞳的魔族有些疑惑,阿诺米斯二话不说钻进房里,往床上大喇喇一躺。 他跟塞列奴睡总行了吧!你不是嫌他血统肮脏吗!不是最讨厌你家人类混血的哥哥吗! 想象中:法斯特露出嫌恶之色,转身离开。 事实上:法斯特和塞列奴,一左一右,把魔王夹在中间;魔王双手交握,庄严而肃穆地躺在床上,面如死灰,马上就能出殡了。 塞列奴迟疑:“陛下,这是否有些不合适?” 法斯特兴奋:“搞快点!搞快点!” 阿诺米斯泪流满面:……特么的你们魔族不按套路来啊!《 》 22、第 22 章 “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阿诺米斯安详地躺在两个魔族中间。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知识:奇点爆炸,极速的膨胀中诞生了基本粒子和能量。最初的星尘彼此吸引成为群星,又伴随着超新星爆炸塌缩为黑洞,在大撕裂中加速远离彼此。广袤的时间维度下,万物终将湮灭。熵涨熵落,偶然中必然诞生的玻尔兹曼大脑[1]静静地见证着这个世界…… 太棒了,魔王逐渐理解了一切[2]。 “塞列奴,给我钥匙。” “是,陛下。但是您打算……?” 阿诺米斯打开了法斯特右手的手铐,然后,果断地拷在了塞列奴的左手上。 塞列奴:“?” 法斯特:“?” “等一下!陛下!”塞列奴刚伸手去够钥匙,阿诺米斯就跳下床,一边晃动钥匙一边提醒道:“我知道你能破坏手铐,但是不要弄坏哦。”末了,他露出小狗般令人无法拒绝的眼神,“你会服从命令的,对吧?” “你不会真听他的吧?”法斯特变了脸色。 “……”塞列奴有所迟疑,“如果陛下真的如此希望……” “你堕落了!”法斯特怒骂,“你当年至少会在那家伙翘班的时候说他一句!” 那头的阿诺米斯已经哼着小曲儿,慢慢地关上门,也把室内仿佛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景象一并关上。 太好了,我真是个天才.jpg 就是有那么一点对不起塞列奴……才怪。对此阿诺米斯坦坦荡荡,没有哪怕一丁点儿愧疚。本来就是两个魔族之间的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伐,他纯粹就是个躺枪的路人啊!而且光是操心粮食储备的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谁有空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屁事啊! 手里转着钥匙,阿诺米斯怀着轻快的心情回到卧室坐下,熟门熟路地点亮油灯。 光线熹微,仅凭油灯照明来读书,其实是很费眼的。只不过魔族大部分夜视力很好,而且他们会搓光照术,所以点灯只是走个形式罢了。对于阿诺米斯而言,恐怕要等到泰尔学会搓光球,才有享受正常照明的那一天了。 ……但愿真的有那一天。 如论如何,摆脱了法斯特让他心情大好,喜滋滋地从抽屉里掏出魔王日记。 火光摇曳,在油灯无法照亮的黑暗中,一只没有温度的手搭上了魔王的肩膀。 “原来日记在你手里。”法斯特轻声说,气息冰冷,拂过阿诺米斯的耳畔,“他连这个都给你了。” 梅开二度。 阿诺米斯僵住了。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连手铐或脚镣的碰撞声都没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法斯特轻笑道:“谁告诉你,我只有一个投影?” 也许,法斯特原本怀着别的目的而来。但是看到日记的那一瞬间,祂的注意改变了。少年把脑袋搁在阿诺米斯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颈子,冷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冰霜沿着阿诺米斯的脊背向上攀爬,沿着血管渗透进四肢百骸,声音冻结,呼吸化作袅袅白雾散开。 “看啊。继续看。”法斯特帮他掀开日记,脸颊贴着脸颊,有着绀青色指甲的苍白手指在文字上游移,“来,就从这儿开始。要我念给你听吗?” 没等阿诺米斯回答,祂便擅自开始了:“7月5日。在暴怒的地盘摸鱼,捡到一只特别大的海龟。她竟然哭了,说自己不是海龟,是世界上最后一只那什么岛龟,能不能等她下完蛋后再吃她。我寻思行吧,让她尽情地下蛋,如果好吃的话我还有机会多吃几只。不懂,哭得更厉害了。看着心烦,扔回海里了。” “7月16日。密米尔告诉我,那是最后一只拉曼塔岛龟。在没有羊皮纸的时代,人们也会把文字刻在它们的龟壳上。呃,这个品种好像不会游泳。” 尽管在生死关头,但阿诺米斯仍然忍不住吐槽:不愧是他! “哈哈,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法斯特笑出了泪花。 这幅画面温馨而诡异。火光下,法斯特一页一页翻阅着日记,时不时点评一番。法斯特是敌人,塞列奴是这么说的,阿诺米斯也是这样认为的,他马上就要被杀死了。但此时此刻,他却莫名觉得,法斯特像一个偷偷穿父亲鞋子的孩子。那鞋比孩子的脚大上好多圈,或许还有点臭味,但小孩就是踩着它啪嗒啪嗒乐此不疲。 也许是觉得好玩,但更也许,这么做让祂觉得自己接近了父亲。 “12月18日。密米尔这老东西,就不能预言点好的?我会被我的儿子杀死?哼,以后生了儿子统统吃掉。”读到这里,法斯特停顿了一下,语速迟缓,如梦呓呢喃,“据说跟龙生下的孩子一定会是女孩……” 细碎的冰晶落在桌上。过了好一会儿,阿诺米斯才意识到那是凝结的眼泪。 法斯特怔怔地看着日记,“原来真的是这样。和他们说的一模一样。” 阿诺米斯还没来得及疑惑“他们”是谁,法斯特忽然欣喜地笑起来,“太好了,刺杀他果然是正确的!” 阿诺米斯:……父辞子笑了兄弟们! 合着你们家是瓜田是吧!可他不是猹啊,他特么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啊!一点也不想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狗血往事啊!接下来该不会要灭口了吧! ……就算没灭口,这个秘密真的好烫手啊,他到底要不要跟塞列奴说啊! 他宁愿不知道好伐! 法斯特舒了一口气,推开日记。祂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祂放开阿诺米斯,坐上书桌,斜着身子从窗户眺望黑夜中的庭院,虹膜中倒映出摇曳的白花。那是冰霜巨龙格蕾西亚最喜欢的花。祂晃荡着双脚,没有回头。 “小时候,我很虚弱,即使只是在花园里玩耍,也很容易一病不起。” “我一直以为,父亲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太弱小了,不配成为他的孩子。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像塞列奴一样站在他的身边,得到一句‘做得不错’。” 也许是气氛到位了,也许是一直没能找到说这些话的人,更也许是……在法斯特眼里阿诺米斯已经是个死人了,这才如此的肆无忌惮。 祂转回来,那双冰霜的眼睛通往深渊,黑暗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你知道为什么,所有的龙魔女最终都会成为女性吗?” “原初的巨龙没有性别,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还有不朽的生命。祂们的子嗣被一分为二:成为男性,便可以继承强大的力量;成为女性,则可以继承不朽的生命。你看,多么简单的选择题啊,在永恒面前,力量又算得上什么呢?” “可我就是这么的愚蠢。”祂的语气黯淡下来,“我告诉父亲,我愿意放弃不朽的生命,只要能得到他的认可。你知道吗?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滑稽的表情。那么的愤怒,那么的……失望。”手指绕着龙角上的银饰,金属碰撞,全都是心碎的声音,“原来我所做的一切,我为之放弃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法斯特笑起来,“没关系。不爱我也没关系。我不需要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爱,大家只要恐惧我就可以了。” 祂向阿诺米斯伸出手,倒影在红色的瞳孔中放大,“来吧,让我毁掉你。你猜,那时候塞列奴会是什么表情?” 一声清脆的裂响,冰块破碎。法斯特低头,一截洁白的羽毛贯穿了祂的胸膛,腐蚀的毒素不断向四周扩散。祂缓缓转过头,与魔王的卧室遥遥相对,白鸟奥维珂拉悬挂在钟楼上,面具泛着森冷寒光。 阿诺米斯猛喘一口气,挣脱了冰霜的束缚。 法斯特立刻握拳,寒冰沿着大门的缝隙迅速蔓延,封住了逃跑的路线。但是阿诺米斯并没有跑向大门,恰恰相反,他一撑桌子跳上了窗台,背对着花园,居高临下俯视着法斯特柔美而暴虐的脸庞。 魔王忽然问:“现在的你,是想成为男性,还是女性?” 法斯特一愣。 这个问题的效果出乎意料,因为它卡了个很微妙的bug。 现在他们有两个前提:预言中艾萨尔会被儿子杀死,艾萨尔已死。如果法斯特选择成为女性,那就证明预言是假的,祂和艾萨尔以前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可悲的笑话。如果为了让预言应验而选择成为男性……祂要为了一个死人放弃永恒的生命吗?成为史上第一个男性龙魔女?以后登场报菜名的时候,要改成“不朽的龙魔男”吗?听起来真的好挫哦! 法斯特短暂地宕机了。 阿诺米斯后退一步,法斯特下意识伸出手。风掀起魔王的银发,那双火一样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法斯特前所未见的力量,一时间竟慑得祂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要让别人决定你的人生?如果没有艾萨尔,你自己想成为什么人?” 说罢,他向后一跃,恰落在被召唤来的告死天使背上。 法斯特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祂伸出右手,像要把那鸟儿抓在手里狠狠捏碎似的,隔空一握。无数冰晶自大气中析出,像海胆似的瞬间暴涨出数米长的尖刺,要将魔王粉身碎骨。白鸟掠过,羽毛疾射如箭雨,精确地击碎了每一个冰核。她与阿诺米斯擦肩而过,径直扑向法斯特,扑向那个夺走姐姐翅膀之人。 胜负只是一瞬间的事。 白鸟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经撞在了地上,发出粉身碎骨的声音。 “塞列奴没跟你们说过吗?”少年一脚碾在白鸟的头上,她听见自己的颅骨在压力下咔咔作响,“我是『怠惰』,冰霜只是这个权能的衍生,我真正的能力是——万物静止。”祂伸出右手,自空气中凝结出一柄冰霜的宫廷刺剑,“你最珍贵的是翅膀吗?那就让我夺走它吧。” “法斯特!”阿诺米斯的声音穿透庭院,直击胸膛。 白鸟在震撼中颤抖了。 法斯特扔下白鸟,快步走到窗边。阿诺米斯就在那儿,没有逃走,在白花摇曳的庭院中等待祂。祂舔了舔嘴唇,提着细剑从高楼一跃而下。奇怪的是,祂没有马上伤害他,而是用剑抵着他的胸膛,挑开了他的扣子。 阿诺米斯:“卧槽?” 阿诺米斯:哥们你你你想清楚点,我最珍贵的东西是生命不是贞操口牙! 一枚骨白色的戒指连着项链被挑出。戒指沿着剑尖滑落至剑柄,冰霜刺剑消散,戒指落在法斯特掌心。祂凝视着这枚戒指,忽然抬头,“你也是教廷的人?其——” 阿诺米斯:也? 下一秒法斯特便被重重击飞出去。 塞列奴的背影挡在魔王身前。他的左手腕还挂着手铐,另一端空空荡荡,那一个投影已经没了。看起来,这位谎言公爵遵守了对魔王的承诺:他真的没有打碎手铐,因为他打碎的是法斯特。 “塞——列——奴——!” 法斯特摇摇晃晃站起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角上的银饰在战斗中脱落,阿诺米斯惊讶地发现,祂之所以佩戴银饰,是为了掩盖断了一根角的事实。 祂是断角的龙魔女。 塞列奴打了个响指,接连不断的爆破声响起,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可怕的是,即使在这样的灼热地狱中,龙魔女的身影仍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塞列奴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他们之间仅一尺之隔,火焰的噼啪声中,即将消散的投影留下最后一声模糊的低语:“恐惧吧,我即将到来。” 摇曳的火光中,阿诺米斯握紧了戒指。 他听到法斯特说—— “你也是教廷的人?我是『慈爱』的勇者。”《 》 23、第 23 章 勇者诺亚从洗礼的圣池中站起来,眼睫低垂,水珠滚落,看起来忧郁而圣洁。一名地位较高的圣职人员为他裹上毛巾,紧接着无数修士拥挤上来,眼里涌出狂热而渴望的光,纷纷伸出手……开始捞洗澡水。 一般来说,圣水是通过对洁净的水源施加祝福制作的。但是诺亚的情况不同,虽说有点离谱,但勇者的身体中流淌着女神的赐福,可谓是一个行走的净化器,所以……洗澡水也能当圣水用。 当大皇子的军队离开潘诺尼亚、行至高卢行省时,当地总督和主教盛情邀请,希望他们出席女神祭以安抚民心。考虑到诺亚毕竟拿了两份工资,大皇子一份,教廷一份,所以也确实应该在这种场合担当一下门面,给信众发发福利什么的。 虽然坐着当吉祥物真的很无聊,但诺亚还是挂起了营业性的微笑。 来领圣水的信众数量众多,大部分是老弱病残,生活越悲惨的人信仰越虔诚。但是诺亚注意到,有着伤疤和肢体残缺的人,比例多得不协调。 “高卢行省在一周前镇压了一场暴乱。”坐在一旁的大皇子奥古斯都低声说。同样是营业,他就显得敷衍多了,连笑脸都绷不出半个。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对高卢总督的治理极其不满,却碍于时局无法发作。 奥古斯都想起高卢总督尖细的声音。那个肥硕得仿佛怀孕五月有余的胖子,说话时止不住地用手帕擦汗,大言不惭道:“这群刁民,竟然还能拉起一支叛军,说明税还是收少了!加税!立刻加税!” 所谓的叛军,如果以后世的角度而言,其实更接近奴隶起义军。 这背后有复杂的历史渊源。简言之,神圣帝国盘踞了将近半个大陆,这么大块地不是充话费送的,而是靠多年征战打下来的。战争是帝国的燃料,他们从一边通过战争掳获大量的奴隶、牲畜、黄金,一边建立行省统治收获大量税款。征服得越多,帝国就越兴盛强大。 这也意味着,一旦停止对外扩张,帝国的内部矛盾就会开始暴露。 高卢行省的暴乱,就是迹象之一。 统治此地的贵族阶级过于贪腐,沉重的赋税让平民难以生存,甚至沦落为奴隶。奴隶的数量与日俱增,进一步酝酿了暴乱的基础。 事实上,奥古斯都刚参与政治的时候,帝国的繁荣之下就已经尽是沉疴积弊了。对此,他也做出了种种努力。改革不可能一蹴而就,因此他先从军队着手,提拔了大量平民军官。一旦他们建立了军功,就有机会在元老院获得席位,逐步蚕食原有的贵族体系,然后进一步推广更多的改革。 然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现在他们最缺少的时间。 也就是说,短期内无法对高卢总督采取任何措施。 “因为,这也是必要的牺牲。”诺亚抢先奥古斯都一步,说出他的台词。 “讽刺的话大可不必。”奥古斯都挑眉,“或许你更愿意跟下个月的薪水告别。” “不。不是讽刺。只是自嘲罢了。”诺亚向远处的信徒挥手致意,这才继续说道,“你知道我的过去,对吧?” 奥古斯都颔首,“若非调查清楚,也不可能允许你站在这里。你出身自西边的赫米诺南行省,父母都是落魄的小贵族,但好处是族谱记录齐全,让我们确认了你的血源纯正。在你十岁那年,母亲病逝。十二岁那年,酗酒的父亲点燃了房屋还有他自己。从那时起,你和你妹妹被隶属于教会的福利设施收留,直到今日成为勇者站在我的面前,并希望这厄运不会降临在妹妹身上。” “哇,好可怕。”诺亚表现出极为敷衍的惊讶,“你是不是连我尿床到几岁都查得出来?” “如有必要。”奥古斯都只觉得这家伙可惜长了张嘴。 “那你知道,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诺亚轻声说。 铅灰色的眼中闪过罕见的迟疑。奥古斯都知道,所谓的“病死”,往往只是为了掩盖某种更加不荣誉的死法,留下一点贵族的体面。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表现得不近人情,但他并不喜欢戳人伤口。 “不用担心,并没什么阴谋。”诺亚垂眸,“她自杀了,仅此而已。” 神圣帝国的女性结婚很早,十二岁就可以步入婚姻了。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对于成为母亲而言真的太早了。所以自诺亚有记忆以来,他总觉得她更像姐姐,而不是一个母亲。 她给了他金子般的头发,还有翡翠色的眼睛。会用纤细的手指轻抚他的额头,唱着轻柔的童谣,声音甜美如蜜糖。但是她也十分胆小,总是不停地哭泣,因为她只被教育成为一个家庭里的摆件,从没有人教她如何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所以,在很小的时候,诺亚就下定了决心要保护她。 “你知道的,贵族有情人是很正常的。我不记得那是我几岁的事了,总之,我在父亲的床上发现了女人的头发。红色的头发,在白色床单上像燃烧一样明显。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我的答案没有意义。背景差距太大。”虽然是这么说,但奥古斯都也在认真思考,“大概会去找我的母亲吧。她会去弄清楚有没有搞出私生子。如果有,就给一笔钱送走;如果没有,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毕竟私生子没有继承权。” “真坚强啊。”诺亚感慨。 “因为她自己情人也不少。”奥古斯都毫不留情地拆台。 “如果我的母亲像她一样该多好。” “所以,她发现了吗?”奥古斯都问。 诺亚摇头,“没有。我把那根红发丢进了壁炉。谁也不知道。” 奥古斯都点评:“虽然做得有些粗糙,但是以一个孩子的角度而言,还算可以。” 诺亚哑然一笑。他就知道奥古斯都会这么说。 是啊,以一个孩子而言,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 知道真相又如何呢?母亲能做什么呢?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从小被当作一个摆件养大,生命里只有婚姻、生育、家庭,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如果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一无所知,至少还是幸福的。 只要他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带她离开这个家,从此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再之后……她终于还是知道了。”沉默片刻,诺亚又接着说,“也知道了我一直在瞒她。” 也许,孩子的欺骗,恰恰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那以后,“母亲”这个词对诺亚而言不再是抚摸、童谣、还有蜂蜜,而是眼泪、尖叫、以及吊在天花板上摇晃的尸体。痛苦是有力量的,是能夺走一切的,证据就是他再也想不起来母亲的脸,那些美好的记忆消失殆尽。 但是在讲述这个故事时,诺亚的微笑依旧完美无缺。 “我很遗憾。不过,你并没有做错。”奥古斯都说。 “不,我不是来寻求安慰的。说这个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明,我跟你是一样的人。”诺亚看向他,“为了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会牺牲掉其他,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正因如此,我才会选择你。” 最后一瓶圣水分发完毕,没有拿到的信众还排着一条长队,顿时发出了不满的喧哗声。诺亚站起来,去帮助圣职人员安抚群众,并承诺他们明天这个时候还能再来领。 看着诺亚的背影,奥古斯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勇者们排排坐泡澡的场景,又想到加冕时会往头上浇圣水,顿时打了个寒颤,努力将这个画面从脑中删除。 等诺亚回来时,奥古斯都已经趁短暂的间隙处理好了另一张文书。 准确来说,是魔王的回信。 在他们明确拒绝了“饿饿,饭饭!”的请求后,魔王又送来了另一张三岁幼儿都不如的鬼画符。诺亚刚拿到手,就转交给了奥古斯都。不出所料,奥古斯都又不厌其烦地订正了其中的错误拼写。 “他写什么了?”诺亚问。 “问我们一共有几个勇者。”奥古斯都面色古怪。 “现在还活着的应该有三个吧……”诺亚也不太确定,毕竟他们的报废率还挺高的。 所有的勇者,都是从孤儿中挑选出来,被教廷用秘术刻下炼金回路制成的人形兵器。通常会以七种美德为其命名,像诺亚就被称之为『节制』的勇者。由于『节制』可以让其他的权能无效化,这种可怕的特性,也使诺亚被冠以“最强的勇者”之名。 “他为什么会提出这种问题?”奥古斯都思维缜密,立刻发现了关键,“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意识到有除了你之外的勇者。这封信是……警告?” “难道他发现『慈爱』了?”诺亚顺着往下推理。 “他怎么发现的?”奥古斯都反问。 神圣帝国准备了足足一百年,才把『慈爱』这枚钉子隐秘地扎进魔族腹地。正是这枚钉子,最终造成了魔王艾萨尔的陨落。 而如今,这位新魔王就任才不到一个月,竟然就把『慈爱』揪出来了? ……怎么可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奥古斯都忽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尽管自己已经给予阿诺米斯极高的评价,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大大低估了这位魔王。不祥的预感令他的心沉下来,因为他意识到,当初为了尽快赶回首都而放走魔王,似乎是一个重大的决策失误。 一旁的诺亚则是摸摸鼻子,默默地移开视线。 他想起来,初见阿诺米斯的时候,自己一时兴起,嘴瓢提起了前魔王的死亡……该不会就这一句话让对方抓住了破绽,直接报废了教廷的百年计划? 虽然知道他极其聪慧,但这也太逆天了吧…… 任凭这两人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慈爱』是自己把自己爆出去的…… 多想无用,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他们只能将重心放在首都夺还战上。大皇子仍有繁重的事务等待处理,所以先行回去。而诺亚则留在教堂,毕竟明天还得再泡一次澡……不对,是再一次代行女神的赐福。 待到人群散去,诺亚来到女神像脚边,静静仰望着笼罩着面纱的神秘脸庞。由于某种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的神像都不会雕刻脸庞。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勇者。过了好一会儿,确定已经没有旁观者后,诺亚忽然上前几步,拉开了神像旁的帷幕。 帷幕后,是两个惊慌失措的奴隶孩子。大一点的是哥哥,肤色黝黑,骨瘦嶙峋,像一截没有水分的干柴;小一点的是妹妹,被剁掉了手掌,伤口已经溃烂发脓。两个孩子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诺亚。 女神维斯塔对所有的子民一视同仁,无论贵族、贫民、奴隶,都有着平等祈祷的权利。也因此,有些逃跑的奴隶,为了躲避可怕的猎奴者,会试图躲藏在教堂中。这两个孩子,就混在领取圣水的人群中,藏身于此。 也许是上周那场暴乱的余波,诺亚想。 但是大概率跑不掉的,最终还是会被捉回去,惩之以严酷的刑罚。他在来的路上就看到了,参与暴乱的奴隶被钉在十字架上,正经历着漫长而惨烈的死亡。 奥古斯都不会对此做任何事。诺亚也不会。 当牺牲的就让它牺牲,唯有如此才能改变这个世界。 但忽然的,他心头微动,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认真道:“想活下去吗?” 小孩吓傻了,呆呆的,一动不动。 诺亚从兜里摸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钥匙,插在墙壁上,无数明亮的咒文发散,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荒野的大门。他知道这条路也是九死一生,无边的红色戈壁,拔地而起的漆黑森林,无数野兽蛰伏噬人。但是,死于追捕,死于饥渴,死于人类,死于魔族……这些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夜空中,星光散落,诺亚指向了魔族的方位:“想活下去的话,就朝这个方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跑,一刻也不要停下。” 他选择奥古斯都,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而此刻他选择阿诺米斯,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母亲的尸体在天花板上摇晃,因为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那么,魔王会给他另一个答案吗?《 》 24、第 24 章 阴云密布,阿诺米斯从议事厅的阳台往外看,陷入了沉思。 庭院残破,花朵零落,土地焦黑。法斯特在燃烧中行走过的地方,至今仍长着一丛又一丛冰簇,凝结的水汽让庭院犹如笼罩在白雾中。这还只是投影造成的破坏,据说投影的力量不及本体的百分之一…… 额头重重磕在桌上,魔王发出一声自暴自弃的呻吟:“要不投了吧……” 现在投降说不定还来得及。仔细一想,法斯特是前魔王的孩子,对这片土地有天然的法理继承权啊!杀爹继承法也是法!只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操作妙不可言。瞧瞧,这都是什么神仙在打架!姑且不论最后是谁的胜利,他区区一个人类混在这里,但凡有谁不小心走个火就能弄死他! 这还不如跟着奥古斯都走呢,被噶了蛋至少能苟个寿终正寝…… 下巴垫在桌上,魔王微微偏头,黯淡的光线下,虹膜变幻着火红琥珀般的色泽。 不。他还是不愿意。 法斯特对黑鸟和白鸟都很残忍,可以预见的,对其他人也会同样残忍。 如果正确的人不去掌握权力,错误的人就会拥有它[1]。哪怕阿诺米斯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他也不愿意把选择权让给那个讨厌的家伙。 如果说有谁是比他更好的选择—— 塞列奴就是这时候来的。他安排好庭院的清理工作,然后来汇报前几天的鹿首精工作进度。但刚进屋,就看见魔王正襟危坐,严肃得好似下一秒就要宣布禅让了。他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由得跟戒备起来。 阿诺米斯沉吟:“你跟法斯特打,胜算如何?” 就这?塞列奴松了口气,充满自信:“会赢的。” 阿诺米斯差点没绷住:别啊哥们!上一个说出这句台词的人,已经从五条悟变成2.5条悟了[2]! “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吗?”阿诺米斯旁敲侧击。 “您认为……我会输给那家伙?”塞列奴皱眉,听出了潜台词。 “不不不。只是想更了解你,仅此而已。”阿诺米斯立刻安抚,“而且,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法斯特,可能还有冰霜巨龙格蕾西亚。我很担心你。” 虽然知道这是托辞,但是被顺着毛捋的塞列奴还是舒坦了。他重新审视这个人类,看见对方搁在桌上的手仍缠着绷带。只是割伤而已,对于魔族而言如果治疗稍慢一点就找不到的伤口,在人类身上却要耗费如此之久。他再一次意识到人类的躯体有多么脆弱。 塞列奴恍然大悟。是了,人类可怜弱小又无助(完全忘记了自己被诺亚暴打的事),感到害怕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决心给对方一点安全感。 “没关系的。格蕾西亚不会来的。” “为什么?小孩打架,家长不来撑腰吗?”阿诺米斯一愣,忽然被不祥的预感击中,“该不会……也被艾萨尔吃掉了?” “那倒不至于。”塞列奴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显然也想起了日记里的黑历史,“原初的巨龙都是概念生物。格蕾西亚象征着冰霜,即使身体被毁灭,只要冰霜这个概念存在,祂就能无数次重生。从这个角度来看,祂是无法被吃掉的。” 阿诺米斯:还说没有吃!没吃过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巨龙的观念与我们不同。”塞列奴又说,“也许是身体构造上的区别,造成了思维上的差异。祂们不理解生命、繁殖、情感、还有死亡,正因如此,祂们的行为逻辑和我们不一样。总之,祂并不会为了法斯特来攻击我们。” 一些零碎的画面闪回。年幼的法斯特倒在血泊中,断了一边的角。格蕾西亚就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塞列奴向祂求救,祂却回答:“法斯特是我的孩子。我去拯救法斯特。两者之间逻辑关系不成立,不予执行。” 被那样一双无情的眼睛注视,像被亡者注视。 塞列奴不认为祂是一个活着的生物。 听完这个小故事,阿诺米斯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密米尔得知艾萨尔泡到冰霜巨龙后,会那么震惊了……他现在也很震惊……这就像你跟你家冰箱谈恋爱,冰箱还答应了…… “至于『怠惰』,”塞列奴话锋一转,“并没有法斯特宣称的那么强大。所谓的‘万物静止’,并不是时间维度上的静止,只是物质层面上停止运动罢了。一旦知道原理,用对应的概念去抵消是很容易的事。” 阿诺米斯纳闷,这玩意儿怎么听起来还挺科学?从微观物理学的角度来说,所谓的温度,就是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的振动剧烈程度。『怠惰』通过让粒子静止,从而实现了冰霜冻结的效果……这也太唯物战士了吧! 见魔王若有所思,塞列奴决定再给他一点信心:“从小到大,祂从未赢过我一次。” 阿诺米斯:“……好啊!你做的好![4]” 心里想的却是,哥你不要再立flag了啊!这不就是妥妥的马上就要被干掉的flag吗! 这称赞已经敷衍得连鹿首精都能嚼吧出不对劲了。塞列奴一边想着人类怎么这么难搞,一边想着这毕竟是他们家陛下,微微叹息,在魔王面前单膝跪下,仰头注视,“可以借一下您的手吗?” “手?”怎么有点像跟狗狗玩握手? 阿诺米斯依言伸出右手,被塞利奴握住。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温暖,即使隔着手套也依旧如此温暖。然后他才意识到,是自己因为恐惧而手脚冰冷。 塞列奴托着魔王的右手,金色的咒文在他们掌心编织延展,化作了一柄沉甸甸的乌黑长枪,鎏金色的暗纹光华流转,肃杀戾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柄染血无数的死亡兵器。 “魔枪『末日审判者』。我曾用它无数次击溃魔王的敌人。贯穿,撕裂,粉碎,摧毁,审判。”塞列奴认真地看着魔王的眼睛,“而如今,我会用它守卫您,为您开辟前进的道路。您愿意相信我吗?” 阿诺米斯笑得勉强,心里哇凉哇凉:完了啊!竟然还是个枪兵!自古枪兵幸运e啊[3]! 魔王的反应让塞列奴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不是应该感受到他的强大然后安心下来吗?长枪可是近战兵器之王啊!无论是攻速还是攻击范围,都比法斯特那种宫廷玩具要靠谱得多,为什么陛下一脸输定了的表情?还是觉得他还不如法斯特吗? 怎么可以被陛下认为他不行!奇耻大辱!!! 某种意义上,塞列奴跟法斯特不愧是一家人…… 在奇怪的胜负欲驱使下,塞列奴握紧长枪,从阳台翻出去,落在庭院里。他回头看向魔王,“请您看着我,一刻不要移开视线。” 刃尖在地面划出半个圆弧,下一秒长枪朝着天空疾射而出。音爆袭来,狂风席卷了庭院,窗帘飞卷,窗户剧烈地拍击着墙壁。阿诺米斯用手臂挡着脸,强风下几乎睁不开眼睛,只听见桌椅倾倒、花瓶跌落,盔甲架上的头盔哐当哐当滚出了房间。 当风停下时,魔王先看见的是本就残破的花田再次惨遭蹂躏,塞列奴站在庭院中间,活像头闹腾完一圈的哈士奇,骄傲地等待表扬:“我将阳光献给您。” 然后阿诺米斯才意识到,阳光灿烂,晴空万里无云—— 那一击,击碎了云霄。 尽管惊得目瞪口呆,阿诺米斯还是贯彻了实用主义:“你打算怎么捡回来?” 塞列奴:“……” 他试了下召唤,但似乎飞得太远,超出距离限制了。这下不得不出门去捡了。 阿诺米斯:……笨蛋吧!你们一家都是笨蛋吧!这种时候还搞这种乌龙! 但不由自主的,魔王还是笑出了声。 虽然你射击的样子很靓仔,但是你去捡的样子真的很狼狈.jpg 见魔王终于能放松地笑出来,塞列奴也跟着微笑道:“总之,不必那么紧张。终末城的防御是绝对的,只要您不敞开大门,无论如何祂都进不来的。”阿诺米斯只觉得被这家伙暗中刺了一下。却又听到他认真地交待:“即使我遭遇不测,也请务必不要开门,准确来说不要做出任何意义上‘邀请’的举动。去找奥维珂拉,她知道离开的密道。” 喉结滚动了一下,阿诺米斯忽然伸手抓住塞列奴的衣角。 塞列奴迟疑,“陛下?” “法斯特祂——” 声音冻结在舌尖,他要怎么告诉塞列奴,法斯特是勇者的事?如果塞列奴问起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不就暴露了自己跟帝国之间的联系吗?反过来说,如果塞列奴因为缺少情报死在战场,自己不就迎来了一直期待的、安稳逃走的机会吗? “法斯特拥有不止一种权能。”他闭上眼睛,不敢对上塞列奴的视线。 “没关系的。”回应魔王的,是温和而坚定的声音,“我会赢的。”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立flag了啊! …… 从现有的线索推断,阿诺米斯认为当年的真相很可能是这样的:法斯特利用勇者的权能刺杀了艾萨尔→艾萨尔没有当场死亡→塞列奴见证了艾萨尔的最后时刻→塞列奴被误解为谋杀了魔王。 但他还是觉得其中有说不通的地方。比如,如果法斯特厌恶拥有人类血统的塞列奴,祂怎么会甘愿替人类的帝国工作?祂对艾萨尔的憎恨真的就到了如此地步吗? 但还没等他想清楚其中关键,就听到塞列奴在城堡外呼唤,“陛下!又有飞羽族遭到了袭击!我带他们来避难!” 泰尔正要叫鹿首精去推动转轴打开城门,却忽然被阿诺米斯摁住了。 小孩困惑不解,魔王脸色难看,“是法斯特。”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的……但是特么的法斯特跟飞羽族有仇是吧,怎么三次遭殃的全是飞羽族啊! 显然,法斯特不是个有耐心的家伙。喊了几声没有回应,祂便褪去了用冰层伪装的外表。与投影相比,真人更加的美丽,也更加的残酷。祂抓着灰鸟奥维尔的颈子把他提起来,靠近城堡的每一步,脚下的植物都冰冻碎裂。 “和北边相比,这里真热闹啊,有这么多的生命。”法斯特抬起头,龙角银饰清脆碰撞,微笑着与魔王对上视线,“一只一只杀死的话,可以杀很久吧?” 只要不主动邀请,祂就无法入侵。 城堡里还有受伤的黑鸟和白鸟,如果要保护她们,就势必要有所牺牲。这是身为魔王的他有义务做出的判断。 “泰尔,你仔细听好。”阿诺米斯握住戒指,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没能回来,你一定要告诉塞列奴:法斯特是勇者,强大到足以杀死艾萨尔的勇者。” 他唤出告死天使,从城墙一跃而下。 这并不是有勇无谋,或者自我牺牲,而是阿诺米斯有一个很微妙的计划。他让告死天使停驻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步一步走向法斯特。果然,没有被攻击。法斯特所有的注意都被这教廷的鹰隼吸引了,祂甚至松开了小灰鸟,让他逃窜着飞走了。 这验证了阿诺米斯的判断:法斯特不会攻击教廷的人。 这也意味着,他的计划有搞头—— 只见阿诺米斯上前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其实,我也是勇者。” 然后,法斯特忽然摇晃了一下,脸朝下啪叽栽倒在地。 阿诺米斯:啊???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泰尔,在远处欢呼:“好耶!陛下赢了!” 不是……这啥意思啊?阿诺米斯人都傻了。他费了老大劲才做好心理建设,打算伪装成勇者来套话的!他都已经做好了失败了会英勇就义的准备了!这些魔族就不能哪怕一次按套路来吗?! 阿诺米斯小心翼翼地接近,戳了戳少年的肩膀,见没有动静,于是把他翻过来。 魔王陷入了沉思,并做依次出了如下动作:后退→摇头→蹲下→捂脸→抬头→怀疑自己→欲言又止→闭嘴→好怪,再看一眼→眼神死了。 法斯特中暑了。 ……为什么会中暑啊!!! 敢情你小时候身体虚弱,只是因为生活在不合适的环境吗?你们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啊!特么的真就一家子全都是笨蛋啊!!!《 》 25、第 25 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从小灰鸟的口信中,阿诺米斯得知了之前塞列奴没来得及汇报的事:鹿首精罢工了。 罢-工-了。 真是个令人怀念的词啊……让他想起一大群黄马甲堵在卢浮宫前,间接导致他那访学的导师滞留机场,一并推迟了期末考试,让他又苟多了几天的大好事…… 等等。不对。瓜吃到自家头上可一点也不好笑。 简直离谱! 倒不是说鹿首精罢工这件事不合理,恰恰相反,让社会组织度很低的魔族去工作,撂挑子是可以预见的。毕竟人家过惯了野外自由自在的生活,能坐下来好好工作几天,都是占了他们智商不高的便宜。 说实话,能坚持到现在,其实已经超出阿诺米斯的预期了。 真正令他痛苦的是,怎么事情都赶一块了!罢工涉及到植物的花期,得马上处理,耽误不得;然而法斯特搁这儿中暑,也不知道缓过来会发生什么,更加耽误不得。人一旦遇到超出极限的压力,结果就是:想摆烂了。 心好累……好想跑路…… “陛下,您打算怎么处置它?”泰尔小朋友探头探脑。 用的竟然还是“它”,要是被法斯特听到了可不得了……阿诺米斯一愣,猛然低头,恰对上一张雀斑小脸。“你怎么出来了?”他回头一看,城门还好好地关着,还好还好。难道这小子是沿着城墙爬下来的?天赋点得可真歪啊!“这里很危险,还不快回去!” 泰尔歪歪头,忽然上前一步,朝着法斯特的漂亮脸蛋就是一脚踩。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啊啊啊你个熊孩子!!! 阿诺米斯抱起小朋友就往旁边窜。所幸,龙魔女再怎么样也是半头龙,寻常的刀剑武器都破不了防,泰尔那一脚更像挠痒痒似的,自然也没能惊醒祂。 小孩还在咋咋呼呼地踢脚,“哪里危险了!诺亚也好,法斯特也罢,不都被陛下打败了吗?”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所以,不要再说‘死’了……陛下才不会死的……” 阿诺米斯一怔,“你是在……害怕?”就因为离开前他曾说,法斯特强大到足以杀死魔王? “才不怕呢!”泰尔哼哼,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要有陛下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仰慕,尊敬,信任。 哪怕你只是个虚假的魔王,也依旧是他们的希望。 舌尖泛起苦涩,阿诺米斯微笑道:“你说得没错,确实没什么可怕的。”他放下泰尔,替小孩擦掉脸上蹭的灰,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去帮我牵头狮鹫来吧。” “陛下去哪?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等塞列奴回来,告诉他,我打算去视察鹿首精的工作。” 事情就是这样的:法斯特这枚核弹,你不能随便放着,谁知道祂醒来后会整出什么活儿?然后现在你又必须争分夺秒解决罢工问题,慢一点恐怕就错过了魔鬼树的花期。那么,答案就很显然了—— 你得带着这枚核弹一起去解决问题。 其实阿诺米斯隐约觉得这思路有点不对劲,但事情太多,他有点宕机。 算了,就这样吧。 他抓着法斯特的脚,在草地上拖拽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期间似乎还听到祂的头敲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问题不大!最后他一个用劲,把法斯特挂在了狮鹫的背上。至此,白雪般高贵美丽的冰霜之子,已经彻底沦落为泥巴之子了。 做完这一切,他擦擦汗,吁了口气,觉得这活儿还算做得不错。 自从来了魔族,心态真是一天比一天稳啊! 阿诺米斯熟练地开展起自我表扬。 …… 树影婆娑,微弱的光斑透落在少年的眼睫上,法斯特醒来的时候,仍感到头晕目眩。 龙类是变温生物,体温会随着环境变化;缺乏汗腺,所以也无法靠着流汗来散热。对于继承了冰霜血脉的法斯特而言,哪怕是气候温和的魔王领,也过于炎热了。与之相对应的,继承了炎龙血脉的个体,如果前往北方,也会因为寒冷而陷入冬眠。 法斯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久到已经忘记了生活在这里的经验。 细碎的冰晶浮现在空气中,祂开始用『怠惰』的权能改造身边的微环境。 “所以……是谁干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法斯特侧耳倾听,然后追溯着声音前进。祂走过的每一步,冰棘蔓延生长,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霜雪之路。 越过最后一棵参天巨树,法斯特一阵恍惚。有那么一瞬间,祂以为自己看见了艾萨尔,一如既往把领地上的魔族吓得服服帖帖。但是法斯特马上摆脱了这种幻觉,出现在祂面前的是一张更年轻、更温和的脸。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一群雄性亚龙人围坐在面前的空地上,乖得像等待发果子的小宝宝,画面魔幻而滑稽。 “谁干的?”阿诺米斯再一次发问。 血腥的场面让魔王的脸上难看起来。在他的脚下,是一只被掏空了腹腔、被吃到只剩头颅的鹿首精。虽说这也有他安排失误的问题,毕竟把奶酪放着给老鼠看管,还能责怪老鼠吗?食物链本来就是这片土地的规矩,他其实知道这并不是亚龙人的错。 但是他没想到,在喂饱了亚龙人的情况下、在鹿首精真的很难吃的情况下,还是会发生这种事。就因为这个,其他鹿首精都害怕得不敢工作了。 亚龙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贼眉鼠眼,视线游移。 主打一个不吱声。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阿诺米斯又说,“不要逼我用最终手段。” 见没有人站出来承认错误,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有人指认凶手,他就可以拥有凶手的那份食物。”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瞅向屁股大大。此处无声胜有声。 阿诺米斯无语了:好家伙,你个浓眉大眼的第一个叛变是吧! 被指认的黑龙先是昂着头,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尾巴,但又忍不住用余光瞥着魔王的脸色。见实在是瞒不住了,立刻梗着脖子道:“你要罚就罚吧!只要不扣我老婆那份就行!” “你的眼睛怎么了?”阿诺米斯却忽然问。 “没怎么!”屁股大大立刻把脑袋撇到到另一边,挡住受伤的右眼。 “两周前的伤,到现在还没愈合?”那可是在部族集会时就存在的伤了。 “马上就好!” 阿诺米斯皱起眉。这个恢复速度,明显不符合魔族的设定。他试探性地开口:“另一只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吧。” “你怎么知道?”屁股大大猛地回头,然后反应过来,“没事!我好得很!” 话说到这份上,阿诺米斯已经确定了,这是眼球破裂导致的自体免疫反应。眼球破裂后,一部分内容物混进血液,身体将其误判为入侵的异物,从而产生了大量攻击性抗体。正因如此,对魔族而言本来不成问题的小伤,至今也没能愈合。 更麻烦的是,如果继续下去,另一只正常的眼睛恐怕也会失去视力。 想到这里,阿诺米斯认真建议道:“你最好摘掉那只眼睛。” 屁股大大:“……” 屁股大大:“我只是不小心捏死了一头蠢鹿!又不是故意的!”他忽然想起了这几天的传言,听说,飞羽族的黑鸟因为忤逆了魔王,被生生劈碎了翅膀。连塞列奴最信任的部下都被这样对待,这个魔王,可怕得很呐!他立刻放小了声音,试图讲道理,“再说,死都死了,总不能浪费……对吧……对吧!” “你后退什么?”阿诺米斯纳闷。 “不就是一头鹿,你犯得着吗!”屁股大大又后退一步。 但是,屁股大大的争辩没能继续下去,因为寒冰自他的爪子往上蔓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冻住了半个身子。滚雷般的低吼,龙息灼热,喷涌而出。但就连那能熔化钢铁的热度,也无法与抵抗寒冰侵袭,瞬间被凝结成火焰形状的冰丛。 最后一丝热气呼出,黑龙维持着挣扎的姿势,冻成了一座晶莹的冰雕。 “我不喜欢你的做法。”法斯特轻声说,“忤逆我们的就让他死去,何必多费口舌?” 噔!噔!咚![1] 仿佛有一道令人心肺骤停的bgm响起。 如果阿诺米斯是一只猫,现在全身的毛都该炸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让那些因紧张而发出低吼的亚龙人们快点跑路,然后努力酝酿情绪,力求让自己像个城府深沉的魔奸(*魔奸,他刚发明的词汇,指背叛魔族投奔人类的家伙)。但是一转头,看见法斯特脸上那鞋印子,一秒破功笑了出来。 法斯特不明所以,干脆切入正题:“所以,你也是勇者?” 阿诺米斯微笑不说话。只要不说,就不会犯错。 “原来如此。”法斯特若有所思,立刻脑补了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你才会是这副长相。呵,要对付那家伙,确实是不错的办法。这张脸是怎么做到的?你的权能?还是说你们终于找到了艾萨尔的尸体?” 等等,等等。你在说什么可怕的话题? ……别把你爹的尸体形容得好像不小心忘记扔哪的垃圾啊! 笑容挂不住了,魔王立刻转移话题:“总之,一切都是那位大人的计划[2]。” “那位大人?”法斯特茫然了一瞬。但是祂不想承认自己的无知,点点头道,“那位大人让你做什么?” 太好了!这家人果然都是笨蛋啊!阿诺米斯感动得快哭了,立刻开始口胡:“我们正在尝试改造魔族。” “改造?”法斯特皱眉。 “自古以来,人类和魔族为什么敌对?因为魔族吃人。就是说,只要能改变这种食性,两族之间就不存在根本性的矛盾,也就不必再因为战争流血。” “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嘴角下撇,不加掩饰的厌恶浮现在少年脸上,“这不过是群劣等的、野蛮的、毫无文明可言的东西,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不是,那什么……阿诺米斯有点懵,“劣等……指的是魔族?” “不然呢?” 冰霜蔓延,构筑成尖刺状的王座。法斯特沿着着冰的台阶拾级而上,矜持坐下,翘着脚审视阿诺米斯。毫无温度的冰冷眼眸中,倒映出魔王错愕的神情。 一直以来,他似乎理解错了某些东西。 “你不是最清楚了吗?”法斯特拍拍黑龙的冰雕,笑得轻蔑,“哪怕只是让他们做最简单的事,这群蠢货也能搞砸一切。这就是魔族啊!被食欲支配,吞噬血亲;被繁殖欲支配,生下怪胎;被求生欲支配,谋杀孩子……这样丑陋的生物,和野兽又有什么区别?脑子里只有肮脏欲望的东西,怎敢与人类相提并论?” “但是,你说塞列奴流着肮脏的血……”阿诺米斯似乎正在接近真相。 “啊,那个。”法斯特抱住双臂,指甲深深陷进衣料,狰狞得像撕碎蝴蝶翅膀的孩子,“魔族的血统,难道还不够肮脏吗?那家伙,明明流着人类的血却不知道珍惜,就是因为这样我才——” 才如此嫉妒。 竟然是嫉妒。 人类多好啊!法斯特一直这样羡慕着。他们是那么优雅美丽,创造了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文学、绘画、音乐、舞蹈、律法……这就是文明,这就是秩序,是黑暗蒙昧的世界中一捧璀璨火花。在这文明的火光前,那些劣等魔族又算得上什么呢? 阿诺米斯瞳孔地震:我超!魔奸!这家伙竟然是个魔奸! 哄堂大孝了兄弟们,魔王的崽竟然是个魔奸! “你这是什么眼神?”法斯特眯眼。 理智上,阿诺米斯知道此时应该顺着祂的话说下去。可不由自主的,他想起小小的灰鸟,哭泣着求他不要吃掉爸爸;还有密米尔,孤身一人坚持了百年,只为一个没能实现的梦想。他知道魔族有多么愚蠢、蒙昧、残忍,但同样的,他也知道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他们有多努力。 他不允许……绝不允许法斯特这样侮辱他们! “我不认为如此。”魔王站在低处,仰起头时气势却分毫不落下风。红眸燃烧,摄人心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人类并没有比魔族更文明,魔族也并非野蛮蒙昧。会这么想的你,既不了解魔族也不了解人类——你什么都不知道,法斯特。” “哈?”愤怒翻涌,法斯特猛地站起来。走了几步,祂忽然回过味来,盯着这个为魔族辩解的人,意识到了什么。祂舔了舔嘴唇,瞳孔放大,“你说你是勇者……你的权能是什么?” “……”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暴怒的法斯特发出一声尖啸,大地震颤,尖锐的冰棘接连贯穿地面,如獠牙般袭向魔王。一阵天旋地转,阿诺米斯重重跌落,好一会儿停止了思考。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被阴影所笼罩,而四周翻搅着灼热的白色蒸汽。 一柄乌黑长枪钉在他面前,寒冰仍在向四周蔓延,却毋庸置疑地、无法接近魔王一步。 塞列奴向阿诺米斯伸出手,微笑道:“我没有来迟吧?陛下。”《 》 26、第 26 章 白鸟召集了城堡中所有的魔族。 尽管不认为塞列奴会输,也不相信城堡的防御会被打破,但她还是做了最坏的准备,必要的时候会带着所有人从密道撤离。 王座厅里气氛沉重,没人有心情说话,只剩下咔嚓咔嚓咀嚼的声音。白鸟啃完一个蛋,一旁的小灰鸟赶紧又递上一个。都是刚从家里偷来的。她已经这样连壳带馅啃掉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只有这样才能更快地让骨折痊愈。 “我们不去帮忙?”泰尔小声问。 “帮倒忙吗?”白鸟柔声问,“魔法三大基本定理会背了吗?” 泰尔识趣地闭上嘴。 “奥维尔,你来。”白鸟忽然点名。 “哦!哦……” 小灰鸟放下鸟蛋,老老实实答道:“魔法的根源是精灵。也有一些地方用其他词汇代指精灵,比如‘以太’、‘奥拉’、‘太一’之类的。释放魔法,其实是通过驱使精灵,在一定范围内产生特定的效果。因此,三大基本定理分别为:呼唤精灵的名讳,使用可理解的指令,支付相应的代价。” “但塞列奴不用这些。”泰尔不解,“他只要打个响指,就什么都有了。” “事实上,就连打响指也是不必要的。我问过他,那只是习惯而已。”白鸟时不时看向窗外,观察是否有敌情,“塞列奴使用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魔法,而是『权能』。” “权能?” “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平时用的魔法,实际上是与精灵进行等价交换。但『权能』不是这样的,它是在对精灵进行‘支配’。当你跟某人平等交换时,需要沟通和理解;但当你试图支配,那就只需要暴力。塞列奴还有法斯特,拥有的就是这样的绝对暴力:毋需任何指令,他们就是规则本身,精灵会遵从他们的意志行动。” “真好啊,我也想学这个。”泰尔露出学渣特有的羡慕目光。 “权能是无法通过学习获得的。”白鸟敬畏地说,“那是神明的奇迹。” …… 树影幢幢,在近百米高的参天巨木下,极寒与炽热的领域碰撞,乳白色的蒸汽如梦境般涌动。被白鸟誉称为奇迹的二人,一个执剑,一个持枪,视线紧锁对手,正缓慢而谨慎地……二人转。 双方的武器都靠刺击作为必杀,若是一击不中,露出来的破绽足以被对手翻盘。他们实在是太了解彼此了。正因如此,谁也没有先出手的打算。 “这时候,你倒讲究起‘保护弱小’了?”法斯特右手执迅捷剑,左手背在身后,侧着身以减少被攻击的面积,故意挑衅道:“艾萨尔吃掉我的鼠兔的时候怎么不吱声啊!” 长枪抖动,弹开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塞列奴反驳:“之后不是抓了新的给你吗!” “那不一样啊!就算再抓十只、一百只,都不是我在乎的那一只!”说着说着,法斯特自己先破防了,“我每天早起去采沾着露水的苜蓿,一天三次替它梳掉浮毛,夜夜抱着它一起入睡,对它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结果晚餐的时候发现它在锅里……我拼命地呕吐,但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说到伤心处,冰剑的轨迹都凌乱了起来,祂咬牙切齿道:“我早该想到的,在他说这兔子真肥的时候就该想到的,狗改不了吃屎!” “中暑死了也怪艾萨尔?”塞列奴冷笑着回击,“你带个毛那么厚的东西来这里,热死了能怪谁?” “臭傻逼!他说你就信?他还说火焰史莱姆中暑了呢!” 短暂的交锋,又再度分开,兵刃交错间擦碰出耀眼的火花。 这次攻防没分出胜负,又回到了初始的二人转状态。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已经品鉴得够多了,快端下去罢![1] 想象中的魔族战斗:天崩地裂,颠覆世界,残酷的法则碰撞,战斗至大道磨灭[2]。 实际上:小孩打架,互爆黑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翻出来斤斤计较。 他现在都有点纳闷,按照这种风格,当初塞列奴和诺亚到底是怎么打出一个核爆效果的大坑的?爆黑料爆到恼羞成怒是吧?听起来就很邪门啊! 僵持间,法斯特眼中闪过一道流光,空气中接连暴涨出锐利冰刺。塞列奴在闪避的瞬间露出破绽,这个机会被对方捕捉到,立刻突刺上前。这却正是塞列奴等待的,他松开长枪,让法斯特从他和枪之间穿过去,忽然一个回旋反身接住了尚未落地的长枪,枪刃扫向少年的后背—— 劈中的却是一截破土而出的冰柱,法斯特乘着冰柱腾跃至半空,轻盈地落在枪身上,提起迅捷剑刺向对手的咽喉。 塞列奴猛地挥枪,击碎冰柱的同时,一并将少年击飞出去! “你总是这样。不问对错,不论是非,只要涉及到艾萨尔的事,永远站在他那边。”法斯特悬停在高空,银白色的龙翼舒展在祂的背后,眼神饱含冰冷的愤怒,“像你这么愚昧的人,就应当和他一样在地狱里腐烂!” 他高举手臂,冰霜应祂的权能显现,阴云般聚拢在他们上空,遮天蔽日,像是风暴中的漩涡。云是有重量的,即使能轻飘飘地浮在天上,也有着以万吨计数的重量,能折断巨树、冲垮高山。 祂的手用力向下一划,“『雪崩』!” 暴雪如瀑布倾泻而下,倒映在塞列奴异色的瞳孔中。他握紧长枪,深吸一口气,暗金色的光华沿着枪身纹路流转,『蒸发』的概念已附着其上。长枪微微后撤,下一秒如雷电般朝正上方射出,撕裂云霄,在尖锐的爆鸣声中猛地击散了雪崩! 音爆不仅击散了雪崩,也波及了法斯特。尽管魔族的身体强度惊人,但震动依旧穿透了祂的鼓膜,血从耳朵流出来,短暂失去意识的祂从空中坠落。 冲击之下,飞石走沙,巨树摇晃沙沙作响。阿诺米斯躲在黑龙的冰雕下边,有点担心屁股大大会碎掉,不过好像还好。“结束了?”他问,“祂还活着吗?” “要杀掉吗?”塞列奴没有回头。 “呃,这种事你决定就好。”阿诺米斯可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但是,即便沦落到这种手足相残的局面,塞列奴还对法斯特留有一丝怜悯吗? 下一秒,塞列奴露出和善的微笑,“那真是太好了,早就想干掉祂了。” 阿诺米斯:……指望你们魔族有同胞爱的我还是太天真了。 塞列奴伸手,恰接住从高空落下的长枪,朝法斯特坠落之处奔去。那本应该很好寻找,坠落的冲击会在地面形成显眼的坑洞。但是随着他的前进,白色雾气弥漫,呼吸也因为低温刺痛起来。他压低重心,寻找法斯特的气息,紧绷像未出鞘的利刃。 他能感觉到法斯特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任何身影。下一秒,他忽然反应过来,长枪径直向身后贯出,把那个贴在他身后的家伙捅了个对穿! 长□□穿了法斯特的咽喉,但击中的只是一个由冰构成的投影,祂微微一笑,“猜错了。”然后化作碎片散去。 另一个法斯特坐在树枝上,晃荡着双脚,俯视着塞列奴,“真怀念啊,让我想起小时候捉迷藏的事。也是这样,轮到你来找我。”祂忽然狰狞起来,“但是你丢下我,自己回去了。我一个人等了好久啊,晚上真的好黑好可怕啊。我一边数数,一边想,只要我数到一百,你就会找到我。那天晚上我数了一次又一次一百,但直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你。” 回应祂的,是击穿胸膛的投枪。又是一个冰做的幻影。 “你明明知道,那是因为敌人来袭,我必须去迎战。”塞列奴跳上枝头,从树干上拔下枪,站在制高点,视线逡巡,却因白雾的遮蔽难以索敌。 “又是这样。你总是正确的。”法斯特从浓雾中投出冰刺,被塞列奴轻易击碎,后者立刻循着攻击的轨迹追击,“可你明明还有别的选择。留下一个投影很难吗?渡鸦也好黑狼也罢……你只是没有放在心上,仅此而已。” 又一个法斯特被击碎。一个接着一个。 魔族身体素质的强悍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在巨树之间追逐跳跃,如履平地。刀光剑影,每一次碰撞都因极致的温差带来蒸汽爆炸。冻结和燃烧同时发生,巨树轰然倾倒,扬起的尘土淹没了视野。 怨毒的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要等你找我呢?我可以来找你啊,来找你……赐予苦痛!” 数柄细剑刺破烟尘,刃尖闪烁,封死所有退路。但塞列奴只是向后一仰,让水平方向袭来的四个投影刺中了彼此。此时正上方的刺击已然指向他的眉心,却在即将命中之际,斜斜地歪开,只划破了他的侧脸。原来是立着的长枪先一步击中了法斯特,武器长度的优势是绝对的。 塞列奴轻敲枪杆,震碎了最后一个投影。 他忽然察觉到不对,猛地回头。烟尘散去,法斯特出现在黑龙边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祂手执冰剑贴着胸口,剑尖朝上,剑刃精确地将祂的脸庞一分为二。恐怖的预感降临,塞列奴立刻投出长枪,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只要能争取到一瞬间,哪怕只是一瞬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是我的胜利。”法斯特比了个口型。 迅捷剑向侧边一划,阿诺米斯的头颅高高飞起,像慢放似的,这一幕被深深地印在塞列奴的眼瞳中。法斯特因兴奋而放大了瞳孔,这就是祂所渴望的,咀嚼痛苦,品尝绝望。祂要把祂曾遭受过的,千百倍奉还! ……但是,祂真的杀死了阿诺米斯吗? 一只手从法斯特身后探出,接住了投来的长枪。少年忽然心底一颤,忽然泛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明明应该能马上做出反应,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动弹不得。余光里,脚下断头的残躯忽然凭空消失了,仿佛阿诺米斯从未存在过一样。 法斯特终于明白了这恐惧的来源。 会使用投影的不止祂一个,会使用幻象的也不止祂一个。 “抓住你了。”塞列奴在祂身后说。 猎人在得手的那一刻最为松懈,就在那一刻攻守易势,猎人的身份切换为猎物,毫无保留地暴露了所有弱点。长枪重重地砸在法斯特的脸上,发出令人忍不住闭眼的骨裂声。即使龙的身躯,也扛不住这沉重的一击。法斯特倒飞出去,击穿了数棵巨树,又翻滚了几十圈,才堪堪停下。 目睹了全程的阿诺米斯:……兄弟,你套路好骚啊。 从这一刻起,他决定把对塞列奴的评价稍稍上调,原来这家人有一个笨蛋并没有那么笨。 塞列奴缓步走向法斯特。枪刃低垂,面无表情。他在废墟中找到了那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少年,重击损伤了祂的大脑,令祂失去平衡。在本能的控制下,祂下意识地用冰霜封冻住伤口,漂亮脸蛋被染得又白又红,滑稽又可怜。 “我确实丢下了你。”塞列奴轻声说,“但是,最后我还是找到了你。你哭睡着了,蜷缩在树洞里,寒冰冻结,像睡在一个白色的茧里。我受了伤,流着血,身上疼痛难忍,但是看到你安然无恙的瞬间,忽然所有的伤口就不痛了。” “骗子!”法斯特口齿不清地尖叫,“你和艾萨尔一样,永远都只会骗我!” “不然,你是怎么回家的呢?”塞列奴问。 法斯特愣住了。 但是塞列奴只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事而已。太迟了。真的太迟了。早在三十年以前,或者比那更早的某些时候,他们之间便撕裂出了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如今艾萨尔已死,密米尔失踪,失去的一切再也不会回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他执起长枪,要给予这个叛徒最后的审判。 “哥哥……”法斯特发出一声轻微的啜泣,“好痛啊……我好痛啊……” 执枪的手迟疑了一瞬。致命的一瞬。冰棘从地下刺出,贯穿了塞列奴的胸膛,炽热的血沿着冰柱流下,冻结成蜿蜒的形状。法斯特放下捂住脸庞的手,又哭又笑,笑容扭曲而残酷。 原来,祂回忆了那么多,控诉了那么多,并不是真的被那些过去困住了。真正被过去困住的是塞列奴,而法斯特只是想唤起他的回忆,然后无情地利用这一点。 纵使你对祂了如指掌,能猜出祂的每个动作,拆解掉所有的招式,但是你依旧无法战胜祂。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任何胜算,奔向一个注定有来无回的战场。 一切只是因为,在你的眼中,祂还是那个会追在身后喊哥哥的孩子。 “爱真的很奇妙,不是吗?”法斯特碰住他的脸颊,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瞳渐渐黯淡,“当我不需要它的时候,它就成了我最棒的武器。这就是『慈爱』,是人类赠予我的奇迹,可以支配一切活物的情感与记忆。你知道吗?真的太神奇了,即使是艾萨尔那样的家伙,心里竟然也是有爱的。” “于是我就像这样,”祂抚摸着兄长的胸膛,龙化的利爪用力刺了进去,“撕开了他的胸膛。” 鲜血从塞列奴嘴角溢出。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尸体究竟在哪?”法斯特问。 “你在乎这个?”塞列奴声音微弱。 “我要亲眼看见他的死亡!这是他欠我的!从他试图吃掉我那一刻起,从他决定不再爱我那一刻起……从我第一次睁开双眼,对这个世界产生向往的那一刻起。” 塞列奴不再回答。 “还不够,是么?”法斯特放开他。 但马上,法斯特带来了阿诺米斯。祂揪着阿诺米斯的头发,把他扔在塞列奴面前。 阿诺米斯无语了:“……你好屑啊。” “谢谢称赞。”法斯特微微一笑。 “他跟我们的事没有关系。”塞列奴咳出一口黑血。 “我不在乎。”法斯特说。 冰霜沿着阿诺米斯的右手向上蔓延,先是刺痛,然后麻木,最后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他跪下来,闷哼一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急冻下剧烈跳动。 塞列奴眼神动摇,声音嘶哑:“住手。” 法斯特看着他,低声劝诱阿诺米斯:“你去求他。也许,我会放了你。” 阿诺米斯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塞列奴。他笑了笑,吐出一个字:“不。” 法斯特下撇嘴角,随手敲碎了阿诺米斯的右臂。 塞列奴剧烈挣扎起来,想把自己从冰柱上拔下来,可冻得太死了。冰霜与他的心脏融为了一体,如今已经停止了跳动。血液无法泵向身体,全身的细胞都处于缺氧窒息状态。如果不是魔族顽强的生命,他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失去平衡的阿诺米斯栽倒在地,喘着气,敲碎的时候反而没那么痛,只是空荡荡的。他听见法斯特在耳边哼唱起童谣,“第一颗星辰坠落,绿色光芒闪烁,创造大地与海洋……你还记得一共坠落了几颗星辰吗,哥哥?” 塞列奴死死地盯着祂。 “五颗。”法斯特说,“真可惜呢,手脚只有四条。” “第二颗星辰坠落。”祂又哼唱道,这一次冰霜冻结了左手。祂托着这截冻僵的左臂,用下巴轻轻枕着,欣赏着塞列奴痛苦而绝望的神情,“后面怎么唱来着?” “我不知道。”塞列奴说,“我不知道艾萨尔最后去了哪里。我一直在寻找他。” “谎言!”法斯特折下了阿诺米斯的左臂。 视野逐渐黯淡,已经到极限了。塞列奴艰难地眨了眨眼。他松开冰柱,看见自己掌心的血,手套已然被浸透。他抬起头,看见阿诺米斯脸朝下倒在地上,看起来那么像艾萨尔最后的时刻。 不要再一次了。 他不想再度过那漫长而绝望的三十年了。 明明对长生种而言,三十年不过是转瞬即逝,可唯独那段时间漫长得难以忍受。他得到了一个“我们会在未来相见”的承诺,然后每天,每天,都是无尽的绝望。 最后一次将阿诺米斯的身影印在眼中,塞列奴闭上双眼,思维浸入黑暗。他放弃了自己身为人类那一部分的杂质,然后,彻底被魔族的血统吞噬。 一双冰冷的黄金瞳亮起,心跳如雷鸣。《 》 27、第 27 章 “警报!肢体部件丢失!损伤程度计算中……26.31%……中危判定……”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原因:被『肃正协议[1]』监控风险为16.66%……”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阿诺米斯试着移动身体,失败了。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双手,疼痛也是会消耗体力的,他没力气了。最后他也只是转动了一下脑袋,余光里瞥见法斯特的靴子在慢慢后退,碾在泥土和碎石子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想起法斯特关于星辰和手脚数量的发言,默默闭上眼睛。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法斯特又倒退一步,竟一下跌坐在地。热气蒸腾,寒冰正迅速汽化,连融化这一步都没有就变成了白茫茫的蒸汽。隐隐绰绰的人影浮现在其中,踏着令人畏惧的步伐,一双黄金瞳如雾灯般照亮了白雾。 恐惧攫住了法斯特,令祂牙齿打架,浑身颤抖。有这样的一种说法,魔族是混沌女神的造物,象征着冲突、变化、永无止境的争端。目前稳定存在的族群,都经过了长期的自然筛选,才能遏制住血脉中流淌的残暴。 但塞列奴是魔族和人类的第一代后裔,也就是说,他是极度不稳定的。 要杀掉他!立刻杀掉他!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在本能的驱使下,法斯特周边激发出无形的领域,所及之处,万物静止。世界被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灰白色,树叶不再晃动,虫豸不再低鸣,连逃命的鸟儿也维持着飞翔的姿势坠落。在这绝对零度的地狱,连呼吸都会化作冰尘落地。 然而塞列奴动了。 他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犬齿,笑声毛骨悚然,像指甲刮擦在木板上。极致的高温盘旋在他身边,寒冰蒸发,岩石融化,空气在电离中闪烁着黑白两色的光芒。伴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脊椎在皮肤下不自然地起伏,染血的骨骼从后背刺出,伸展成一片庞大的骨翼。血管和肌肉迅速填充其上,最后被锋利的黑羽覆盖,遮天蔽日,犹如死亡。 法斯特从没见过……塞列奴也从未展示过……他继承的那一半无人知晓的魔族血统…… 炽热的圆环浮现在塞列奴上方,漆黑单翼轻轻扇动,残暴的黄金瞳锁定了法斯特。 等反应过来时,法斯特发现自己已经在逃跑了。祂疯狂拍击着翅膀,疾飞的速度产生了音爆,所过之处如飓风过境,摧枯拉朽般掀翻了参天巨树。视野中的一切都被疾速拖拽成模糊的线条,稀薄的空气几乎无法支持呼吸,但恐惧仍鞭笞着祂加速。 忽然间,祂听到了什么声音。在比音速更快的飞行中,声音? 祂抬起头。太迟了,火焰的流星从天而降,将祂绝望的脸庞映得通红。燃烧着的『末日审判者』犹如神怒,精准地贯穿了祂的后背,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将祂砸向地面。这沉重的撞击使得山岳撼动、岩浆喷发,无数飞龙掀动翅膀飞向远方,阴森黑暗的森林熊熊燃烧起来。 法斯特被钉在深坑中,像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徒劳地挣扎着。燃烧和冻结,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祂身上抗争,但祂的身体仍不可避免地被烧焦,火焰的权能从中央向外扩散。祂发出嗬嗬的气音,竭力撑起身体,握住长枪想把它拔出来,手掌却一碰便碳化焦黑。 下一秒祂便被一脚踩趴回去,伴随着骨骼的粉碎声,呕出大滩大滩的鲜血。 塞列奴俯视这卑微的蝼蚁,他本可以就这么杀死祂,轻而易举。但是他没有。流淌在血液中的残暴本能完全支配了他,让他像个玩弄猎物的野兽,抓住那坚韧如钢铁的龙翼,缓慢地、快乐地撕裂它。 惨绝人寰的尖叫穿透云霄,湖水泛起鳞片般的波澜。 “放手!你这个肮脏卑贱的东西!不过是个魔族……不过是艾萨尔养的狗……快拿开你的脏手!” “哥哥!好痛啊!对不起、对不起……快救救我!哥哥!” “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 没有回答。在那里的不过是个有着人形躯壳的野兽罢了。 在一阵令人胆颤的撕裂声中,塞列奴扯下了法斯特的右翼,高高举起,血淅沥沥地落在他的脸上,被他舔唇啜饮。法斯特颓然倾倒,奄奄一息,眼泪已经被热度蒸干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会轻易死去的,因为这是一场复仇。 对于野兽而言,没有爱也没有怜悯,只有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烧。 又是一阵剧烈的蒸汽爆裂。法斯特跌跌撞撞冲出白雾,拖着仅剩的半边翅膀,挣扎着从山坡滚落下去。祂仰面向天,胸腔撕裂了一道巨大的伤口,几乎将祂裂成两半,能从裂开处看见森森白骨和跳动的心脏。 一个眨眼间,阴影再度笼罩在上方,燃烧着火焰的长枪呼啸着射落,在祂的耳边爆出耀眼火光。 这一击是故意射偏的。他们都知道。 塞列奴故意放走法斯特,不紧不慢跟在后边,让祂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精疲力竭,跑到鲜血流尽,跑到呼吸断绝。祂忘记了飞翔,屈辱地、绝望地、徒劳地跑向一个不存在的希望。稍慢半步,就被长枪射穿脚踝,然后是膝盖,紧接着是肩膀。 一个踉跄,法斯特再一次栽倒,实在是跑不动了。 但这不就是祂曾经做过的事吗?把蚂蚁的脚一根一根拔下来,让它的残躯在沙子上苟延残喘,然后用透镜聚焦阳光照射,在咯吱咯吱的烧焦声中发出糊味的香气。 只不过现在祂就是那只蚂蚁罢了。 但是法斯特忽然看见了什么,就在不远处,这场追逐战的起点。祂拖着残躯,手指抠进碎石泥土里,挣扎着爬过去,爬到阿诺米斯身边。祂抱起失去双手无法反抗的阿诺米斯,后者刚要挣扎,就听见法斯特小声啜泣:“父亲,救救我……好可怕啊……快救救我……” 眼泪滚烫,落在他的颈窝,就像个无助的孩子。 阿诺米斯:……听起来更屑了啊! 死神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碾碎焦黑的树枝,发出死亡邀请般的沙沙声。法斯特一惊,忽然想起来,父亲已经没有了。祂畏惧地呜咽一声,不敢直视那似神明又似野兽的眼睛,惊慌失措地往后挪动了几寸。 然后祂咬咬牙,掐着阿诺米斯的后颈把他提起来,正对着塞列奴。祂两腿打颤,色内厉荏:“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阿诺米斯对这货的屑已经绝望了。 但他没能再思考下去,因为一截手臂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胸膛,又从后背透出,扼住了法斯特的咽喉。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这截手臂,又抬头对上那双陌生的黄金瞳,还有残酷无比的微笑。那双眼睛已经认不出任何人,只是头被本能支配的野兽罢了。 阿诺米斯微微张口,血涌了出来。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只是非常寒冷,即使被火焰包裹也挥之不去的寒冷。 他没有办法呼吸了。 塞列奴随手一甩,二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阿诺米斯仰躺着,瞳孔中倒映出被烧得火红的天空,身下化开一片血泊。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害怕魔族,因为他太脆弱了,在魔族面前,就像一片柔软的面包,随随便便就能撕成两半。 应该早点逃跑的……他为什么会留下来…… “警报!心脏部件缺失!血压下降!损伤程度计算中……78.23%……高危判定……”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原因:被『肃正协议』监控风险为16.66%……” 法斯特再一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塞列奴撕掉了祂另一边的翅膀,血如雨下。阿诺米斯微微偏头,他已经看不清了,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茫然地眨眼,世界在无声中燃烧。 奇怪的是,最后他感受的并不是恐惧、懊悔、亦或是绝望。而是……遗憾。 人是被社会关系所定义的。如果不认识任何人,也不再被任何人所认知,那就真正地死去了。在这里的他们都是如此,塞列奴、法斯特、还有阿诺米斯,他们即将全部死于此地。这就是他所遗憾的一切,他为之努力却失败了的一切。 因为,他觉得魔族也应该有活下去的权利。 阿诺米斯的瞳孔扩散了。 “警报!呼吸停止!损伤程度计算中……99.99%……极高危判定……”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原因:被『肃正协议』监控风险为16.66%……”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驳回……驳回……”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通过……权能解放:1%” 世界被突兀地按下了暂停键。 塞列奴、法斯特、泼洒的血还有燃烧的火焰,一切都静止了。 “你还好吗?”一个成熟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与之不相称的松弛感。银色长发皎皎如月,轻轻拂在阿诺米斯脸上。“虽然想拉你起来,不过你好像没有手了?……抱歉抱歉,这个笑话有点冷……但是,你应该能自己起来吧?” 阿诺米斯眨了眨眼,愣愣地盯着上方那个神秘的男人。 他们就像镜子中映照出的彼此,只不过神秘人看起来更成熟些。 他忽然反应过来,立刻坐起……可惜腹肌不够给力,又倒了下去。他翻了个身,像虫子一样拱了会儿,这才跪坐起来。神秘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幕,红眸中闪过笑意。 “这啥?死前的走马灯环节?”他好像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也许吧。”神秘人说。 “如果是走马灯,我希望能看到点更好的回忆。”阿诺米斯叹息。 “比如说?”神秘人问。 “……”阿诺米斯一噎,“忽然这么问,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神秘人期待了起来。 答案呼之欲出,阿诺米斯信心满满:“艾萨尔!” 神秘人一脸茫然:“那谁?” 阿诺米斯:“……” 他脑补了足足八百字的那什么转世附身小作文,白脑补了。 阿诺米斯:“那你直接告诉我咯。” 神秘人摇摇头,“如果你还不知道,我就不能告诉你。因为祂仍注视着我们。几百年,几千年,一直在寻找我们的踪迹。”他指向上方,空无一物之处,“凡有名之物皆可被杀死。因此,绝不可暴露自己的名字。” 神秘人转头看向战场的中央,阿诺米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塞列奴掐着法斯特的脖子提起来,就像在提一只小鸡,另一侧翅膀也被撕落,狠狠地碾碎在脚下。胜负已分,所以阿诺米斯不再关心战况,反倒是心疼起燃烧的森林。 他们耗费了那么多精力才嫁接好的魔鬼树,一夕之间便付之一炬了…… 真是奇怪,他都已经要死了,还在关心这些事。 “哇,这俩小屁孩真能折腾。”神秘人绕着塞列奴和法斯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像在鉴赏什么石膏雕塑似的。末了,他重新面对阿诺米斯,“如果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你会许下什么愿望?” 阿诺米斯十分现实:“我希望一切恢复原样。” 一刻也没有为打架中的两只魔族哀悼,他满脑子都是树!树!其他魔族的命也是命,都指着魔鬼树结果子救命呢! “恢复原样。”神秘人咀嚼着这个短语,微笑中染上了淡淡的苦涩,“这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愿望吗?回到那个星辰坠落之前、神明尚未诞生的世界……那就去做吧!” 伴随着神秘人的话语,世界振动了一下,像是摘下了一直以来笼罩着的薄纱,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呈现在阿诺米斯面前。整个世界,闪闪发光—— 他看见了精灵。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向他阐述这样的观念:魔法的根源是精灵。说实话,这描述实在是太抽象了。而且好像也没有人真正见到过精灵,都是从某些现象当中推测出它们的存在,就像物理研究中的场和弦。 但如今,阿诺米斯真真正正用肉眼观测到了祂们,那是散布在空气中的无数闪烁发光的微小光粒。他伸出手,气流扰动,光粒四散着飞出去,又重新汇聚成流动的闪光长河。 宛如身处群星之中。 “去吧。”神秘人推了推阿诺米斯的后背,“这一次,要把我们失去的,全部夺回来!” 停滞的时间再一次流动起来。 阿诺米斯躺在废墟上,眸光黯淡,口鼻尽是黏稠的污血,胸前破开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需要心脏和血液。他思考着。 神迹就此降临,血液被重新淬炼净化,如树根般爬上他的身体,逆流回胸膛。闪烁着微光的精灵聚集在心脏的破损处,替代了缺失的组织,重新黏合为一个完整的个体。 砰咚! 阿诺米斯大喘一口气,瞳孔中重新有了光。 还需要双手。他看向近处正在上演的恐怖复仇,还有熊熊燃烧的森林。 更多的精灵汇聚而来,从肩膀处开始编织,延展处一双半透明的、发光的手臂。像漆黑的夜空下,海火[2]变化着梦幻的色彩。他坐起来,低头握了握双手;然后抬起手,像要把塞列奴和法斯特握在掌心似的,对准了他们。 “打架归打架,不要别人的心血付之一炬啊。”他轻声说道,“『真空』。” 飓风围绕着二人旋转起来,空气被极速抽离,形成了半球状的真空,火焰摇曳着熄灭了。魔族至少还遵循着基本的生理规则,被剥夺了空气的他们忽然一滞,动作都变得艰难起来。塞列奴扔下法斯特,迅速巡视四周,怵人的金瞳锁定了阿诺米斯。 倏忽间他消失在原地,再一次出现时已经弹射至阿诺米斯面前,长枪贯出如闪电。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比声音的速度还快,肉眼根本追不上他的动作。阿诺米斯下意识伸手去挡,下一秒便被贯穿了掌心,枪尖刺向他的眼睛。 但这不再是人类柔软而脆弱的手掌。 阿诺米斯握紧枪身,奋力扭转,枪尖擦着他的侧脸飞出去。在惯性的作用下,两人撞在一起滚飞出去,接连翻滚了数十圈才勉强停下。烟尘散去,塞列奴跪在阿诺米斯上方,死死地扼住了他咽喉。 这就是阿诺米斯在等待的机会。 他伸出手,越过那只本该是银色的眼睛,伸向更高的苍穹。无数闪光的冰晶悬浮在他们上方,层层叠叠,绵延数千里,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空。正午的阳光洋洋洒洒,倾倒在透镜上,比声音更快,比这世界上任何事物都要快—— 光柱降临时无声无息,世界淹没在耀眼的纯白之中。 塞列奴晃动了一下,血沿着额角流至银色的眼瞳中,又滴落在阿诺米斯的脸上。 在他身后,被烧尽的漆黑羽翼如尘埃般散去。 “这究竟是……?”他不确定地开口。属于魔族的部分被削弱了,暴虐褪去,理智终于重新占据了上风。 “欢迎回来。”阿诺米斯松了一口气,他可没勇气再来一次了,“我还是比较想念现在的你。” 虽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塞列奴还是下意识让到一边,打算把阿诺米斯拉起来,但是他伸手的动作顿住了。 “您的手……”声线染上了不可抑制的颤抖。 “手?”阿诺米斯低头看了看,这酷炫的发光水母限定皮肤,对这个时代的审美而言是不是太超前了?说实话确实有点羞耻……不过意外地蛮好用的。他握了握拳,抬头时却对上一双痛惜的眼睛。 等等、等等,难道他看不见吗? 伸手在魔族面前晃了晃,阿诺米斯确认了这一点。不知怎的,他忽然笑出了声。也许是因为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塞列奴此时的表情是如此滑稽。于是他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在惊讶的视线中,微笑道—— “也许,你可以分我一双手套。”《 》 28、第 28 章 烈日当空,在一望无际的红色戈壁滩上,被诺亚放走的奴隶哥哥背着妹妹,艰难地跋涉向太阳升起之处。 哥哥名叫13,是高卢行省某个小贵族庄园里的奴隶。13是他在奴隶当中的编号,他在庄园里的工作是耕种、收获,还有饲养牲畜。也许母亲曾给过他名字,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用名字称呼他,所以他不记得了。 妹妹名叫18,是母亲被主人□□后生下的孩子。比起他们这些被征服的原住民,混血的肤色要白上一些。本来,这样的小女孩会被卖去妓院,或者能开得出更高价钱的地方。但是主人似乎另有想法,允许母亲养大了她。 自从他们进入这片戈壁,妹妹就没有再发出过声音了。 13只觉得妹妹变得很烫,也许是伤口恶化发烧了,也许只是单纯被太阳晒的。但无论如何,有温度总比没有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麻木地、机械地又往前迈出一步。砂砾滚烫,但是他的脚底有着厚厚的老茧,所以赤着脚也没有关系。他只想走快一点,再走快一点,找个阴凉点的地方让妹妹休息,如果能再找到一点水,就更好了。 幸运的是,他们真的找到了一小片风化的蘑菇岩,阴影正在向他们招手。 不幸的是,似乎有人比他们先到一步。 少年不敢靠得太近,他不晓得对方是什么人。 这段时间,其实陆陆续续有一些人往魔族的领地迁徙。 当然啦,毕竟帝国军宣布攻破了魔王领,还签订了一系列条约。从今往后,无论多么凶残的魔族,也只不过是人类的手下败将了。一想到这里,即使是帝国最底层的贱民,也不由得自豪起来。 眼下,脑子正常的人暂时还不敢往魔族跑,但也确实有很多人在帝国混不下去了,不得不换个地方碰碰运气。万一戈壁的那边是沃土呢?万一是流着蜜与奶的希望之地呢?虽然教典说魔族的土地被诅咒了,但对于他们这些下等中的下等人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小偷、骗子、强盗,还有逃跑的奴隶,他们这些罪犯早就不被神明庇佑了! 这也是为什么13感到害怕,如果躺在阴影中的是个罪犯,甚至是杀过人的那种,那他跟妹妹就危险了。他犹豫了很久,但喉咙干渴得像被火烧,每一次呼吸都被灼热的空气烫伤,他再也不可能坚持到下一个阴凉处了。 炎热和饥渴终于战胜了他,催促着他走进了阴影。 还好,躺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皱巴巴的老头,皱得像躺了一千年,眼窝都凹陷下去了。在这样一片水源断绝的土地上,即使倒下的是一头富含水分和脂肪的骆驼,一个晚上也足以蒸发成一具干尸。 小心翼翼地放下妹妹,13赶紧去摸尸体,希望能摸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没有水,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 ……如果能拥有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往魔族跑呢? 失望中,他往回缩手,却意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似乎是一个小小的陶壶。他赶紧把陶壶扒拉出来,却忽然被一只干瘪枯槁的手捉住,老头猛地睁开双眼,发出嗬嗬怪叫! 吓了一跳的少年一拳抡过去,老头闷哼一声,捂着鼻子又倒下去了。 原来老东西没死!他还会流鼻血! 无论如何,13都不打算把东西还回去。他拔出壶塞,闻了闻,一股发霉的怪味。用手指挖了一坨,是柔软的绿色糊糊,果然长了霉。可那又如何?他想都没想就往嘴里塞,贪婪地、迫不及待地吮吸着手指。 “别别别!那是药!药!”老头终于从剧痛中缓过来,扑上来争抢陶壶。 “药?”少年的动作顿住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对!我是医生!”老头连忙点头,公鸭般的嗓子不逞多让,“受过教育的医生!” 这话由他说出来可疑极了。 在帝国,医生的社会地位是很高的,虽然能力比不上女神维斯塔祝福过的神官,但也是人人敬仰的存在。13也见过医生,在他第一次被买下来的时候。因为奴隶是重要财产,就和牲口一样,需要仔细检查牙齿和手脚。 这样尊贵的医生,有什么理由沦落到与罪犯为伍? 但奴隶本就不聪明,况且13还挂念着妹妹的事。他没有别的办法了,攥紧了壶,从干渴的喉咙里挤出不成样的气音:“救我妹妹。” “她怎么了?” “他们砍掉了她的手,一直没长好。”他不得不吞咽口水滋润咽喉,不然就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想给妈妈喝点水。”他想起妈妈因为帮助叛乱军被钉在十字架上,暴晒到第三天才死去,苍蝇缭绕乌央乌央。他说过很多次了!只要做一个乖乖的好奴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可是就连妹妹也不听话,半夜里偷偷跑去给妈妈喂水。 为什么大家都不听话呢? 他捧着妹妹被剁掉的手,那么小、那么柔软,他枯坐了一个晚上没能阖眼。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手上,直到太阳照常升起。他终于明白过来,一个奴隶做得再好,也只是个奴隶罢了。和猪圈里的猪、草地上的羊、棚屋下的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产生了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做一个好奴隶? 老头忽然一蹦,从13手里抢回了陶壶。他用左手护着壶,光秃秃的右臂挥舞,竟然也没有手掌,“那我们是一样的。”老头咧开嘴,露出缺了好几颗的牙齿的嘿笑,“瞧,我这不是治好了一样的伤吗?包治好!” 少年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盯着老头,听不懂他絮絮叨叨什么“看不见的小虫”“感染”“烧木炭”之类的奇怪的话,只是在心里虔诚地向维斯塔祈祷。 老头信心满满揭开披在妹妹身上的破布,忽然一愣—— 那个小小的孩子躺在那里,嘴唇青紫,脸色灰败,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她早就已经死了。 …… 戈壁的夜晚寒冷如刀,13抱着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小团,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出戈壁滩。没有食物,没有饮水,没有尽头的红色砂石,就连正经的军队也会不小心折戟在此。那个所谓太阳升起的地方,只不过是个谎言,是像地平线一样永远无法抵达的不存在之地。 明明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细碎的吱吱声打乱了少年的思绪,将他从痛苦中短暂地解放出来。他半支起身子,侧耳倾听。荒漠中会有老鼠吗?凭借着稀薄的月光,他眼尖地发现,盖着妹妹的破布似乎在颤动。他的心也颤动起来,一骨碌爬起来,却惊骇地看见—— 老头正在趴伏着啃食妹妹的尸体,嘴里还嗦着一小截骨头。 “啊啊啊!!!” 13崩溃了,发出一声鬼哭似的嚎叫,干枯的身体爆发出一阵怪力,举起石头就要砸死这个疯老头。 “她已经死了!”老头惊惶逃窜,“死了!” “我杀了你!”少年狠狠地砸了过去。 一声闷重的敲击声,老头惨叫,小腿应声折断。那本来就只是被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的骨头而已,简直比树枝还要脆弱,断骨从伤口穿透出来,血滴滴答答落在红砂上。还没来得及惨嚎,少年一下骑在了他的身上,高高举起另一块巨石,就像对付砧板上扭来扭去的鱼。 老头举手挡着脸,抖如筛糠,“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饿了……对不起……我不想死……”上方久久没有动静,老头颤抖着祈求:“活着的人更重要……不是吗?她肯定也希望你活下去……”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石头重重砸落,在他脸边溅起一阵尘沙。 少年松开手,绝望地看着他:“我宁愿死。” 已经没有意义了。 妈妈没了,妹妹也没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再活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好事了。 绝望中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血并没有渗进砂石里,而是宛如有生命般流动着,渐渐汇聚成鲜红的血腥法阵。老头忽然瞪大了眼睛,疯狂地指向少年身后。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诡吊无比的一幕:长眠于此地的动物残骸活跃起来,争相从地底钻出,蹦蹦跳跳聚拢成一个三米高的人形;黑雾弥漫,为人形披上破败的黑色宫廷长裙,滴血的鸟笼里传出诡异的撞击声。 莎乐美优雅地舒展肢体,关节咔哒作响。她从三米的高处俯视下来,即使双眼被眼罩遮挡,也依旧压迫感十足。 “那、那是什么……?”13凝固在原地。 “传说中的死亡魔女。”老头喃喃道,“这下,我们都要死了。” 奇怪的是,莎乐美并没有马上袭击他们。她低垂头颅,地面上散乱的骨头便立刻排好队,像积木一样拼凑成一个架子,支撑着妹妹的尸体缓缓上升。她伸出惨白的手,轻柔地、爱怜地抚摸这个早夭的孩子。 13反应过来,强压着恐惧,冲上去要抢回自己的妹妹。他掰断那些林立的骨刺,拼命往女人身边挤,竟真的被他挤到了魔女脚下。 可莎乐美是那么的庞大,纵使少年全力跳起,也只堪堪够到腰部。此时莎乐美的肋骨处又长出一双手,抱起妹妹就像摆弄一个玩偶,玩偶的头软绵绵地歪斜向一边。她轻轻哼起了歌,古老的、渺远的歌,还有骸骨奏响的伴奏。 “予你以爱。” “予你死亡。” “愿你在这死者的国度中,得到永恒的安宁。” 然后,她在女孩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此时13终于踩着骨头爬到架子上,可那些骨头太脆了,他一脚踩空失去平衡,胡乱间竟抓住了鸟笼。咔嚓一声,少年连着鸟笼从半空坠落。黑色绒布飞散出去,笼门大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骨碌骨碌滚出去老远,直到撞在医生老头的手边。 那是一颗头。 双目紧闭、流着血泪的人头。 饶是有着从医的经历,老头依旧被吓得心脏狂跳。幸好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深呼吸,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颗头属于一个有着褐色卷发的青年,脸上还有着明显的小雀斑,细看之下,竟然还长着一双羊耳朵。老头也是曾经为贵族服务过的人,在他们的藏品中,曾见过几个非常像的标本。 这竟然是一个……半羊人。 忽然的,人头猛地睁开双眼,目眦尽裂,声嘶力竭:“救我!” 一人一头对视片刻,老头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无数手骨从地下钻出来,托起人头,骨碌骨碌往鸟笼的方向滚。人头试着挣扎,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头,最大的努力也不过是让表情变得狰狞又滑稽。即将被塞回鸟笼的时候,他死死地咬住笼门的铁丝,目光落在跌落的13身上。 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告诉塞列奴!”人头松开嘴,在漆黑帷幕落下之前吐出最后一句话,“密米尔在这里!” 鸟笼被重新托举回莎乐美手中。这死亡的魔女,用一只手提着鸟笼,另外三只手搀扶着小女孩。她弯下腰,让女孩两脚着地,像教导孩子走路的母亲。忽然的,妹妹像被拽紧了线的提线木偶,歪歪斜斜的头正过来,整具尸体都绷直了。 莎乐美松开手,女孩迈出摇摇晃晃的一步,又一步。少年绝望地摇头,却不知怎的,就是无法挪动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尸体步步逼近。 “哥哥。”女孩朝他伸出手,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她的瞳仁纯白一片。 13再也受不了了。他跪下来,紧紧地抱住了这具冰冷的尸体。 他很笨,他没有读过书过字,他懂的东西太少。但是他知道这是他的妹妹。如果能死在一起,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生命皆有一死,唯死亡永恒。”莎乐美的怀抱笼罩在他们上方,骨头在晃动中咔哒作响,像摇篮一样,““欢迎来到我的永恒国度——” 魔女的拥抱忽然一滞。 原来是妹妹拽住了她的衣角。莎乐美歪歪头,跪下来侧耳倾听,“你想去东边?”她再次向妹妹确认,“一定要去?噢,这是一个约定。我明白了,约定是必须践行的。好吧,你去吧。” 阴影褪去,莎乐美放开了他们。 与此同时,无数骨头从她背后升起,拼接成一头气势森冷的巨大骨马。骨马用后蹄掘了一下地,骨头的小尾巴轻轻晃悠,眼中燃着幽幽冷火。 “替我向魔王问好。”她的身体逐渐枯萎凋零,“告诉他,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记得把头给我。”《 》 29、第 29 章 阿诺米斯抬头,阳光透过虚幻的右手,照射在他的脸庞上。 自那场声势浩大的浩劫后,神秘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留给他的是一地的烂摊子,还有一肚子的疑问。那到底是谁?肃正协议是什么?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如果不是现在这双手,他很可能会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梦。 而说起这双手—— “是不是有点太灵活了……” 一般来说,人在失去肢体后会有明显的幻肢感、疼痛、或则ptsd,但阿诺米斯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这双新手过于契合了,他甚至隐隐有种错觉,似乎这才是他本来的双手,一切只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他把手贴在窗上,稍稍集中注意力,想象着穿透过去的画面。下一秒,流光溢彩的手就这么穿过了玻璃,毫无迟滞地在窗外握拳又松开。先前他也偷偷试了好几次,还不小心把自己卡在墙上拔不出来,幸好没有人看到。 这双手是由精灵构成的,他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并且可以自由地在实体和虚幻之间切换。他只能想到两种情况:也许,精灵本身就有这种亦虚亦实的特性;又或者,精灵的实际体积非常小,可以从分子间隙穿过去。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相当的离谱……说到底,精灵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惜没有人能回答。伴随着神秘人的消失,他似乎也失去了对精灵的操控能力,连朦朦胧胧的轮廓都看不大清。即使摆出龟派气功的姿势,对着空气大喝一声“真空”,结果也只是勉强发出了放屁的声音。不然的话,他还惦记着给黑鸟整一片精灵翅膀。算了,勉强不得。 总不能从这跳下去,试试把神秘人再召唤出来吧!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阿诺米斯缩手,不小心又被卡了一下,无语凝噎,用力把自己从窗户上拔下来。他戴上手套,这才转身面对步入议事厅的塞列奴和白鸟。 寥寥三人,议事厅显得无比空旷。也许这里曾经人声鼎沸,昔日荣光赫赫,但眼下就只有三个伤痕累累的臭皮匠。白鸟的骨折还没好,半边羽翼耷拉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难以控制平衡。塞列奴则是有着明显的冻伤,伤疤从衣领下方露出来,一直蔓延到下颌角。 他们对上视线的瞬间,塞列奴立刻垂下眼,避开视线接触。阿诺米斯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对方盯着的是……自己的手? 阿诺米斯:……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家伙好鸡婆啊! 他受不了了,率先开口:“屁股大大怎么样了?解冻后,好像一直没什么精神。” “不必担心,只是低温触发了冬眠的本能。” “其他的损失呢?” “战斗中损毁的区域约占领地的1/10,主要是火灾蔓延。”虽然塞列奴对此没有记忆,不过这锅显然是他的,这多少让他的语气有点沮丧。讽刺的是,由于先前被人类摧毁过一次,那一带目前没有族群定居,所以伤亡可以忽略不计。 见话题逐渐偏离重点,白鸟提醒道:“陛下,现在该考虑法斯特的事。” 被吓破了胆的法斯特完全丧失了斗志,现在正被囚禁在地牢里,这下连越狱也不敢了。关于对祂的处理,魔族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拨。激进派认为应该就地处决,以捍卫魔王的威严;保守派则认为激进派太保守了,应该顺势攻进北境,把那里的逆民全部杀光。 “你怎么看?”在这件事上,阿诺米斯决定尊重亲哥的意见。 “全凭陛下的想法。”塞列奴却把问题抛了回去。 就是因为不想掺和才问的……魔族宰个人倒是简单,他这种要跑路的就得思考很多了:如果他在此做出了判决,万一以后有人不满他的处理,找上门算账呢?根据他的观察,塞列奴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实际上还是很在乎亲情的,他好害怕这家伙事后找茬哦。 你们自家人的事请自己解决.jpg “姑且问一下,在这方面我们有法律吗?”阿诺米斯不抱希望。 塞列奴摇头。怎么可能会有,魔族本来就吃来吃去的,如果有相应的法律,第一个进局子的就是魔王艾萨尔。 “成文法没有,判例法呢?我的意思是,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塞列奴迟疑了。上一个造成这么大范围损害的,还是艾萨尔。 “至少有习惯法吧……”阿诺米斯哀嚎,“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白鸟琢磨出不对劲来,语气柔柔,却带着危险:“陛下,你不会打算……这就这么放过祂吧?”见魔王没有回答,她的言辞激烈起来,“在祂带来了那么多破坏后,还要如此软弱地、无能地、愚蠢地原谅祂?” “奥维珂拉。”塞列奴轻敲桌子提醒她失态了。 “如果你们无法做出决定,就让我来。”唯独这件事,白鸟无法做出让步,新仇旧恨叠加在一块儿,让她控制不住自己,“让我杀死祂,把祂撕碎成一千片、一万片,洒在我们的土地上。” “你杀不死祂。”塞列奴叹息,“你无法突破祂的权能。” “那你呢?你什么都不做?难道你还放不下?在发生了那些事之后?” “……” 阿诺米斯放空了大脑:人们的悲欢各不相通,他只觉得他们吵闹……[1] 就在这个瞬间,灵光一闪,福如心至,他做出了甩锅决定:一切留待后人的智慧。 既然怎么整都不合适,那就把锅甩给下一任魔王!反正这个锅他不背! 阿诺米斯清了清嗓子,唤回了他们的注意,当着他们的面摘下手套。不出所料,白鸟在动摇中噤声了。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只有黑鸟承受了不可能挽回的伤害。没想到他们的陛下失去得更多…… “记得别告诉泰尔。”这就是阿诺米斯想要的效果,他笑笑,戴回手套藏起手,“我能理解你,我们都承受了同样的痛苦,所以听听我的想法吧。” 事实上,存在一个很有趣的沟通小技巧。如果想说服别人,需要展示出恰当的同理心。具体来说有三个步骤:1.肯定对方的情绪;2.解释现在面临的客观情况,让对方明白有些决定是不可抗力;3.陈述自己的观点或者解决方案。 这时候,一般就很容易接受了。 然而,阿诺米斯其实并不知道这些技巧。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 “法斯特当前已经被囚禁,所以我们面临的最大威胁,已经不是祂了。” “还有其他威胁?”白鸟一愣。 “我们的嫁接计划进度如何?”阿诺米斯问。 塞列奴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即答道:“远不及预期。即使没有法斯特的破坏,我们也只能完成一半左右。”这个临时赶出来的计划还是太粗糙了,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过,对此塞列奴并不担心。“现在北境失去了法斯特,正是进攻的最佳机会,我们会从那里得到足够的补给。” “不要因为统治者的错误,去惩罚无辜的人。”阿诺米斯认真地看着他。 “那我们的人呢?”白鸟问,“我们也是无辜的,就活该饿死吗?” “不应该。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重点。”在桌子下方,魔王不安地握紧双手,深吸一口气,“我要把一半的亚龙人送去北方冬眠……呃,或者现在应该叫夏眠?等明年春天再让他们回来。为此,需要法斯特的力量。” 满座寂静。 “我仔细算过了,最大的缺口不是主粮,而是肉类。”阿诺米斯一条一条拆开跟他们解释,“主粮的缺口可以通过向北方征税暂时填上,至少能帮助我们度过眼下的两个月。剩下的,我们之后再想办法从别的领地征收。” “但是,像菌猪这样的肉类来源,从出生到成年的周期,至少也要一年吧?在此期间如果亚龙人吃得太多,在他们还没来得及繁殖后代的时候就吃掉,剩下的数量就不足以完成族群的更迭换代。最后的结果就是食物链的底层先被吃光,然后顶层的亚龙人也会失去食物来源。” “考虑到今年一共新增了20枚龙蛋,如果想让他们都活下来,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只要通过冬眠争取一年时间,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开源节流。 开不了源,那就自然只能节流了。 良久,白鸟喃喃低语:“这太疯狂了……” 塞列奴若有所思,“确实是一种思路。” “你闭嘴。”白鸟瞪了他一眼,但是隔着面具,威慑效果一般,“你一张嘴,我就知道是替陛下说话。够了,闭嘴听我说。” 她沉思片刻,也在认真思考,然后开启了炮弹似的的质询—— “防御问题怎么解决?我们一下削减了这么多的亚龙人,如何保证领地的安全?” “事实上,如果攻打北方,留守的亚龙人会更少,战争中损失的人口则会更多。”阿诺米斯冷静指出,“如果采用冬眠方案,至少我们能保留一半战斗力。并且留着法斯特这个人质,也可以试着从北方征兵,填补我们的防御空缺。” 虽然征过来的士兵搞不好会中暑,这个吐槽他留在了心里。 白鸟接受了这个说法,立刻转进下一题:“如何确保冬眠的安全?” “就我所知,龙裔都是变温动物,而我们领地上的亚龙人是有冬眠习性的。考虑到这次沉睡的时间过于漫长,所以要挑选身强力壮的个体去,才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 “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可以这么理解。” 从这里开始,就与魔族的观念相悖了。在极端的情况下,他们更倾向保留强壮的个体作为族群的火种,老弱病残是最先被舍弃的。 但如果这个方案真的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族群,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白鸟咬紧了嘴唇,面具下的脸顽固而倔强,“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为什么要同情弱者?为什么要为了别的领地,冒这么大的风险?” “如果你认同这样的规律,那么你的愤怒从何而来?”阿诺米斯反问,“法斯特伤害你们,不也是弱肉强食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白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她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阿诺米斯并不是想驳倒她。 因为生存环境恶劣,选择了弱肉强食的规则;因为懵懂原始的爱,又对这规则感到愤怒。正因为这种矛盾,才让他发自内心地想改变这一切。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建立起能改变这一切的规则。 “我知道你的愤怒,也知道你的痛苦。”阿诺米斯离开座位,来到白鸟身边,“所以,不要让别人也经历这种痛苦。”他伸出手,这次他们能够握手了,“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被那样一双真诚的眼睛注视,白鸟不自觉地撇开视线,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后,放轻了的声音从面具下边传来,“最后一个问题,你要如何让法斯特帮助你?” “总会有办法的。”魔王忽然心虚。 “那就吃掉祂吧。”白鸟语出惊人。 “……啊?”不是,你们这继承法有点离谱啊,怎么还能靠吃继承的? “吃掉祂,然后吞噬祂的权能。如此,即使没有法斯特,也能实现你的愿望。” 白鸟从头到脚扫视了魔王几眼,认真建议:“考虑到体型差距,一餐应该是吃不完的,我去找吱吱,让她多做几餐。” 阿诺米斯:……不要啊!我不要做这么重口味的事口牙! 救魔王于水火之中的是塞列奴,他轻轻击掌,“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别再戏弄陛下了。” 白鸟忽然用羽翼掩着面具,银铃般的笑声倾泻而出。太恶趣味了。但是她又轻轻托起陛下的手,问:“会很痛吗?就这样放过祂,没关系吗?” “并不是要放过祂。”阿诺米斯谨慎地看了塞列奴一眼,“只是,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其他的以后再谈。” …… 塞列奴托着光球,阿诺米斯跟在他身后,沿着地牢的阶梯拾级而下,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冰霜蔓延,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白霜,令阿诺米斯不合时宜地想起忘记关门的冰箱…… “就到这里。”塞列奴在拐角停下脚步。 阿诺米斯不解。 “再往前也许会有危险。您在这里看着就好。” 他近视诶!在这里能看见啥! 魔王努力眯眼聚焦,关押法斯特的牢房太远了,光线黯淡,黑乎乎的一坨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塞列奴不允许他再往前一步,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行。他甚至还在结冰的石砖上划了条线,“绝对不可越这条线,否则会面到此为止。” 阿诺米斯:……你真的好鸡婆啊! 光球靠近牢笼,栅栏的阴影投落在满室的冰棱上。法斯特背对着他们蜷缩在角落,把自己困在冰中,也困在了恐惧中。塞列奴看着祂,昔日骄傲任性的那个孩子,如今已被摧折成一个胆怯破烂的囚犯。如此狼狈,如此可怜,如此……悲哀。 为什么他所在乎的一切,总是转瞬即逝? “陛下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塞列奴轻声道。 法斯特颤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眼里是掩饰不去的畏惧和憎恨。“我没有错。”祂咬紧嘴唇,倔强地盯着塞列奴,眼中微光闪烁,“哪怕一定要按个罪名,也只是因为我没有赢。” 沉默蔓延在他们之间,良久,塞列奴释然了。他与那个一直沉浸在过去中的自己和解了。“也许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的,我只是一直在欺骗自己。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站起来,法斯特,又或者你愿意跪着死。”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我跳剧情了? 闪光的火线从塞列奴的掌心蔓延,乌金长枪鎏着炽热的锋芒,照亮了彼此的脸。只见塞列奴将长枪竖置于胸前,眸光黯淡,“此审判并非基于律法,亦非基于公义,纯粹是出于私怨——” “下一次,也许我们会成为更好的家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在塞列奴刺出长枪的瞬间,阿诺米斯下意识上前几步,暴露在了光线中。法斯特弯起嘴角,微笑诡异,眼中浮现出十字的光芒—— “找到你了。”祂说。 世界陷入死寂,一切都静止了。 塞列奴与法斯特维持着对峙的姿势,一动不动,像蜡像一样融化了。阿诺米斯吓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某种幻觉。原因很简单:这两个叼得飞起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被干掉,被干掉的只可能是自己这个菜鸡啊! 在他意识到这是幻觉的同时,地牢的墙壁如拼图般碎裂开,一片一片飞向上方。他愣住了,因为随着拼图消失,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过于现代化的摩天大厦,玻璃幕墙倒映着淡蓝色的天空。红灯转绿,十字路口的行人沿着斑马线往来匆匆。他站在十字中央,只觉得喧嚣、拥挤,还有无与伦比的真实。 “这是你的故乡吗?”一双赤着的脚踩在沥青马路上,柔和的女声轻叹,“真奇怪啊,我往来于无数人的记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阿诺米斯猛地回头,恰对上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那是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女,淡金色的长发松松散散编成辫子,耳边簪着几朵洁白的百合花。她赤着脚,白色亚麻长裙刚到小腿,洋溢着令人愉悦的青春俏丽。但结合眼下的事态考虑,这画面就说不出的诡异了。 最奇怪的是,她的脸令阿诺米斯想起了诺亚。 少女牵起裙摆,行了个简单的曲身礼,“初次见面,可怜又可悲的魔王。我是『慈爱』的勇者——耶米玛。”《 》 30、第 30 章 自称为『慈爱』的女孩仰望着商场的广告屏幕,歪歪头,那里正轮播着chiikawa的短篇动画。那是三只小动物的故事,或许对小学生而言有些弱智,但是对于成年人来说刚刚好[1],至于中世纪人……阿诺米斯看着画面中那只摇晃屁股的贱萌兔子,心想二刺螈果然还是太超前了。 她就站在那里,看得认真。人来人往,不为所动。 她不动,阿诺米斯也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对方的雅兴。两个人像是走错了片场的古装演员,站在大都市最繁华的商业广场,看着萌萌哒的仓鼠、兔子和小猫……这场面多少沾点抽象。 但是忽然的,一滴眼泪沿着女孩的脸颊滚落,在下颌尖悬停片刻,啪的一声摔碎在石砖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雨水落在大理石像上,伪装成眼泪一样。 阿诺米斯惊了。 这是治愈番吧!是吧?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屏幕,胆小的仓鼠为了朋友挺身而出,用力折断了诅咒的魔杖。作为一集只有一分钟、连泡面都不够的泡面番……请原谅他实在找不到任何泪点。 “快逃。”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警告,“她在侵蚀你的记忆。” 阿诺米斯的心跳快了一拍,飞快地左右各扫一眼,却没有找到预料中的那个人。他只得压低了声音对着空气问:“怎么逃?逃去哪?” “任何远离她的地方。”神秘人言简意赅。 那边的耶米玛却已经擦去了眼泪,转过来看着他。“你似乎有个有趣的朋友。”在她的头顶,广告屏出现信号干扰的扭曲画面,交替闪烁几下后彻底陷入黑暗。下一秒,屏幕上亮起一只巨大的眼睛,十字的瞳孔锁定了魔王。“不介绍一下吗?没有名字,要如何为死者哀悼?” 用不着提醒,阿诺米斯逆着拥挤的人群,努力挤向远方。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被盯着,如蛇盯鸟,如芒在背。耶米玛静静地站在原地,右手高举指着天空,指着又高又远的渺小飞机,用力向下一划——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啸,四散逃离。飞机在他们上方解体,碎片犹如千片万片炽烈流星,撕裂空气坠向大地。 防空洞,防空洞。阿诺米斯紧张地搜寻车库或者地铁的入口,却绝望地发现什么也没有找到。情急之下,他只得钻进一旁的咖啡厅,有掩体总比没有好。 穿过玻璃门的瞬间,奇怪的事发生了,他竟然站在了地铁的车厢中。提示关门的红灯闪烁,蜂鸣声令人焦躁不安。一门之外,金属的碎片飞散,击穿了混凝土和钢筋,世界在燃烧中融化崩塌,将少女翻飞的裙摆映照成玫红色。 钢铁的车门终于关闭了,气密圈严丝缝合,将燃烧的地狱隔绝在外。一阵晃动,列车驶入漆黑隧道,led的灯管投落清冷白光。 阿诺米斯看着窗户中自己的倒影,一个眨眼,倒影变成了一副更为成熟的脸庞。与先前那副悠然松弛的样子相比,此时神秘人的眉宇间染上了淡淡的忧虑。 “你让我跑,是因为你也打不过吗?”阿诺米斯问。 倒影摇头,“她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背后的存在。” “……肃正协议?” 倒影点头。 “不是说只有16%的概率被发现吗!” “准确来说,是16.66%。”倒影纠正道,“从统计学角度来说,16.66%已经是很大的概率了。更何况,考虑到墨菲定律:一件坏事发生的概率只要不为零,就一定会发生。就像涂了果酱的面包,总是沾着果酱的那一面先落地。”他可能是觉得气氛有点紧张,又开玩笑道:“再配上总是脚先落地的猫猫,我们可以制作‘果酱-面包-猫猫‘永动机。” “肃正协议到底是什么?”阿诺米斯打断了他,“人家都杀上门了,你至少给透个底啊!” 神秘人思考片刻,正要开口—— 列车轻轻震动了一下,开始减速。 广播中出现了电流的噪音,断断续续的电子女声响起:“尊敬的……本班列车已到……请……”直到某一刻,音效骤然清晰,少女用柔和而淡漠的语气接上,“当前已抵达‘异端裁判所’,到站的旅客请下车……到站的旅客请下车……” 隧道的黑暗骤然结束,列车驶上轻轨,日光重新照进车厢。窗外赫然耸立着一座由白色大理石构成的建筑,尖顶高耸、立柱厚重,阳光为它镀上一层神圣的金光,却无法照亮大门后边阴暗的走廊。那里通往深不见底的牢狱,进去的人再也不会见到阳光。 阿诺米斯下意识往车尾方向跑。每一扇窗外都是一成不变的白色建筑,左边是,右边也是,像拙劣的游戏贴图。他奔跑在车厢中,如仓鼠跑在滚轮上,无论从哪里下车都正对裁判所的大门。 他们都知道,列车停下之时,就是猎杀开启的瞬间。 “想象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神秘人加快了语速,“这里是你的记忆!你的主场!必须由你来对抗她!” 最安全的地方?斯瓦尔巴种子库那样的吗?建立在人迹罕至的北极冻原,深埋于山体内几百米,有着合金的骨架与混凝土的厚壳。即使核战爆发人类灭绝,它也依旧能存在很久,很久……但是这位慈爱女士看起来能无视物理障碍啊!你会用核战掩体去防一个女鬼吗? 说起女鬼,倒是有一种说法,躲床上被子往头上一蒙就是绝对领域……打住!打住! 列车即将停下,奔跑也已经到了尽头。列车的两端都是车头,这是为了方便在轨道上转向,此时尾部的这截车头还淹没在黑暗中。阿诺米斯咬咬牙,将所有多余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交叉双臂挡前方,闭上眼睛朝着玻璃就是一撞——! 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阿诺米斯半跪在地上,茫然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这是一幢光线明亮的小房子,两层楼高,红色的砖墙被雨水锈蚀,攀附着的爬山虎层层叠叠,在风中如波涛起伏。窗框悬挂的风铃轻轻晃动,被这声音吸引,他缓缓走到窗边,撑着书桌从二楼往下望。窗外梧桐树影婆娑,年轻的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经过,在尚且天真美好的岁月里,他们思考的都是学分、实习、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他感到怀念,然后……疯狂捶地。 大学校园怎么看都不安全啊! “这里让你觉得安全?”神秘人坐在床上,轻声问,“因为这里是家吗?” “你怎么知道?”阿诺米斯抬头。 “所有的孩子害怕的时候都会往家跑。”神秘人交握十指,眉头紧蹙,“也许这就是她的目的,找到你诞生的根源。” 这里确实是他的家。家里人都在高校工作,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住在教职工宿舍里。奈何监护人没一个靠谱,经常出差开会却忘记互通情报,导致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跟食堂阿姨讨饭。再长大一点的时候,就得搭乘校车穿行于不同的校区,给丢三落四的家长送资料。这狗屎的校区规划,还分别位于城市的三个边缘地点,恰好构成长达二十公里的等边三角形。 思绪被门铃声打断,嗡嗡不断,惊得阿诺米斯心尖一颤。他往下望去,外卖小哥正踮着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种时候哪来的外卖小哥啊!太假了吧! 他悄咪咪离开窗户,想着或许可以到上边的天台去,从那跳到隔壁屋。结果还没摸到房门的把手,就看到把手疯狂晃动,有人拼命想打开这扇门。 “为什么不开门呢?” 阿诺米斯僵在了原地。他慢慢抬头,挂在门上的穿衣镜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以及身后坐在床上的……慈爱。 “所以,这就是构成你的一切。”耶米玛环视这个房间。 墙上贴着奖状,书架上摆放着火箭模型与俄罗斯套娃,还有被褥晒过后阳光的味道。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伸手扶起那个被扣起来的相框。尽管在她的世界中,并不存在照片这种事物,但是不妨碍她把这当做精致的肖像画。 那是一张全家福。 她盯着全家福,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疑惑,“你没有父母?” 阿诺米斯:你骂谁呢! 耶米玛向他展示相框。阿诺米斯愣住了。 照片正中央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明亮的小黄鸭卫衣,微笑羞涩美好。 在男孩身后,站着一群身穿制式白色实验服的年轻人。那些人阿诺米斯一个都不认识,却不觉得害怕,因为他们穿得实在太奔放自由,白大褂下边是乱七八糟的格子衬衫、运动背心、甚至小吊带。这群不着调的家伙,仿佛半夜蹦完迪睡过头,忽然想起来早上的实验课还得签到,于是抓起外套狂奔千米去打卡。 光是看着他们,就忍不住想要微笑。 然而,阿诺米斯却笑不出来。 他看见照片中的孩子,有着与生俱来的白发红眸。 他迟疑地、畏惧地举起手,轻轻触碰眼睑,然后是眼球。他的心旋即沉了下去,如坠冰窟,终于注意到了一直以来被忽略的事实:他从没有摘下过隐形眼镜,一次也没有。话又说回来,考虑魔族的卫生水平,如果他一直戴着没有清洗的眼镜,早就该瞎了。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神色动摇,脱力跪下。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记得所谓的原来的发色眸色。 这就是他本来的颜色。 生来如此。 “记忆是不可靠的。”耶米玛的眼神有些怜悯,“当认知与现实发生冲突的时候,大脑会编造出不存在的细节,让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你还记得父母的名字吗?长相呢?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最快乐的回忆是什么?伤心的事呢?” 阿诺米斯无法回答。他不知道。 “啊,没关系的。”耶米玛安慰道,像在帮助迷路的孩子,“不记得也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这个世界是如此残酷,忘记它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随手将照片扔到一边,捧起阿诺米斯的脸,注视着那双迷惘的眼睛。 然后,温柔而缱绻地拥抱了他。 一切记忆以他们为中心开始重构。红砖墙一片片剥落,像春天到来幼鸟褪去绒羽,漫天绒絮飞舞。那些骑着自行车的学生、随风摩挲的梧桐树、还有明媚的阳光……全都消失了。威严的白色石柱拔地而起,像鸟笼一样将他们笼罩在中央,最终构筑成神圣的裁判所,在这里一切异端无从遁形。 耶米玛轻轻抚摸着阿诺米斯的头发,温柔呓语:“嘘——别害怕,只是一场噩梦。父亲母亲好好的,都在等你呢。” 伴随着她的话语,照片上的年轻人们被一笔一笔擦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普通但温暖的中年夫妻。他们造访了教廷资助的孤儿院,从那里领养了一个白发红眸的孩子。就在那一天,画师为他们画下了全家福。 孩子被父母所定义,这是自我萌发的最初时刻,也是最容易施加影响的时刻。耶米玛眼眸低垂,继续诉说着美好的谎言:“然后你进入了教会学校。你算不上聪明,也称不上强大,只是无数普通人当中的一员。但是你有着一颗善良坚韧的心,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选为勇者。” “勇者……?”阿诺米斯语气黏稠,如梦呢喃。 “是的,勇者。保护弱小之人,我们称之为勇者。你选择了挺身而出,踏上了对抗魔族的征程。这很艰难,但是你做得很好,你取得了他们的信任。现在是最后一步了:杀死他们。”她的眼神晦暗,如蜘蛛为猎物缠上最后一根细丝,“如此,你就能与家人团聚。” 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在这里支配了魔王,就会是人类的胜利。 但就是这最后一步——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们?”阿诺米斯挣扎了一下,眼神竟逐渐清明。 “因为他们是魔族。”耶米玛微微皱眉,事态隐隐超出了控制。 “魔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吗?” “这还用问吗?他们杀死了人类。” “可是,这跟人类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 阿诺米斯抬起头,他的手抵在耶米玛胸前,毋庸置疑地拒绝了她的侵蚀。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的,无论你将他置于何地,无论你为他编排怎么样的故事,他心中的道德判断依旧不偏不倚。当他是魔族时,他不会视人类为敌;当他是人类时,亦秉持同样的准则。 因为,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跟任何立场都没有关系。 “我拒绝你。”他的眼睛亮得像在燃烧,一瞬间令耶米玛想起了百年前的那位魔王,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挣脱了控制,“只是因为种族不一样,就不得不死吗?没有这种道理。我不接受。现在,从我的记忆里滚出去!” 场景开始扭曲,圣洁的裁判所与简朴的红砖房交替闪烁,两方力量在碰撞中僵持,无形的涟漪激荡。渐渐的,红砖房清晰起来,阿诺米斯的意志竟然压制了有『慈爱』加成的耶米玛。 他捡起相框,放荡不羁的年轻人们再次出现在了照片上。虽然不认识,但怀念几乎满溢而出,他珍惜地为照片拂去灰尘。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天空如帷幕割裂,一只巨大的眼球浮现。它被燃烧的羽翼所包围,恐怖与圣洁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散发出诡异的气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明,也许这就神明的模样。 眼球缓缓转动,最终锁定了阿诺米斯。视线有如实质般压迫,令他周围的空气凝固,半点也动弹不得。他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恐惧如潮水般蔓延,就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虫子,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出来。 “可怜又可悲的魔王啊,为何要选择灭亡的道路?”少女高举右手,眼球的光芒为她镀上一层光晕,极大地强化了她的力量,“根据古老而神圣的盟约,在此予你判决——异端清除!” 整个世界燃烧了起来。 阿诺米斯张开口,发出无声的尖叫:住手!住手!住手! 耶米玛正在从最根源的地方删除他的记忆。建筑崩塌坠落,人们倒地死去,所有他珍惜的一切都在飞速流逝。照片上燃烧的黑点逐渐扩大,灰烬的残片被热风卷起,飞向远方漆黑的虚空。 他终于动了起来,身体像石膏一样碎裂,却依旧执着地试图抓住那抹灰烬。腿碎了就用手爬行,手碎了就用牙齿啃噬地面,直到头颅坠落。世界已经崩塌得只剩他们脚下的一小块,四周被无尽的虚空笼罩,只有头顶上那颗眼球冰冷地注视着他们,无喜亦无悲。 在这冰冷的黑暗中,耶米玛跪坐下来,捡起那颗头颅,轻柔地放置在膝盖上。 良久,她发出一声轻叹,沧桑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灾厄纪元的造物啊,请在回忆中安息吧。” …… “耶米玛!耶米玛!”小孩焦急的声音刺破黑暗。 耶米玛睁开眼睛,王城孤儿院的房间映入眼帘。她慢慢低头,看见前襟被血染红了一片,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自己在流鼻血。魔王的意志力实在是太强大了,以至于她使用了超出限度的力量。也许再僵持久一点,她就回不来了。 “我没事。”她用衣袖擦了擦脸,看着小女孩铅灰色的眼睛,安抚地笑笑。 花了好一会儿,她才组织起破碎的记忆,弄清楚现状。 就在几周前,王城忽然戒严,随即传来的皇帝驾崩的消息。人们纷纷穿上黑衣,前往维斯塔的神殿,白石长阶前的烛火长明不灭。紧接着就是二皇子宣布即位,元老院对此表示了支持,少许反对的声音也被谋杀在摇篮里。 一切看似平静了下来,但是人们都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而就在皇帝驾崩的当天,奥古斯都的妻子莉维娅,正携带着小女儿瓦蕾妮亚,慰问孤儿院的孩子们。如今莉维娅已经被卫兵强制护送回宫殿,可小公主却不知所踪,任凭卫兵搜遍了全城却找不到任何痕迹。 “可是,好多血……”小孩害怕得不行,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没事的,殿下。”耶米玛让她在身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分享着微不足道的体温,“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勇者,他正在赶回来,然后把那些坏人全部打败。” 她微笑着摸摸小公主的脑袋。在她倚靠着的门板后边,仅仅一门之隔的走廊,前来搜寻公主的卫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因为,勇者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弱者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