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如流水,宇文暾草草翻完一遍,从头再看起,一时间没看出所以然,只觉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感,心里发痒,愈想找出这痒处,愈着急地来回翻书,渐渐地困陷进这壁画所描绘的内容和氛围之间。
沈双双好似料到了这反应,自顾自道:“我虽然眼盲了,可脑子里总还回想着这一组壁画。你们如今能看见的只是一些描绘战场的零散画面,不知其年月,更不知其缘由。你们且等今晚睡上一觉,我为你们烧些安神的香草,梦里自见分晓……”
俞函不喜宇文暾这翻书的狂乱劲,怕弄坏了医仙的手记,便伸手夺回了《更生集》。躺在床上的俞知路才着急呢,他们都看完了,自己一眼也没能看上,可这分明是跟他有关的事,这不公平!
宇文暾一眼扫过来,俞知路的抹额早已被医仙扯下,扔在一旁,俞知路也并不能再装睡了,只好睁着大眼睛,开口道:“我也想看壁画拓印,这不是跟我的角有关么?不看岂不是做梦也梦不见……”
沈双双说:“待你身体好转了我再给你看。你现在要在睡梦中康复才是。”
“俞之陆,你知道自己会长出角?”宇文暾冷语,不自觉披上一层皇子的距离感。
俞知路心中百味杂陈,却不得不装天真,“我不记得了。上一次长出角时,我还在贺渠部落呢。”
这倒是没说谎话。在入宫之前,俞知路偶有遇上濒死情形。他第一次生出鬼角约莫在四岁初,他同养父去放羊,突遇暴风雪,他与养父被迫躲在雪洞中,俞知路险些被冻死,养父都摸见他没气了,可搂着的小俞知路还热腾腾的,于是抱了一整晚。早晨醒来,俞知路额前生出鬼角。叔叔带他回家,婶婶当这角为不祥之兆,便扔给俞知路一把刀。事后俞知路便学会了自己处理这对鬼角——要如何切下,如何造成最小的伤口,佩多宽的抹额,这一切都有经验了。
婶婶做主将俞知路卖给湛将军府,只说了他不死的体质,没说这鬼角,所以不论湛将军还是俞函都不知道原来俞知路的复生会带来别样的特征。
宇文暾心中震撼,久不能平复,便静静坐到一旁,观火不语。俞函提醒宇文暾,时辰已到,他必须自己骑马回猎场,羽林卫很快便要巡林,确保白天的皇家狩猎能正常进行。
临别前,宇文暾道:“师父,之陆交给你了。你送我狼牙哨,是要我呼唤你的信鸟对么?”
俞函招呼宇文暾走出小筑,到林中空地,他示意宇文暾吹哨试试,宇文暾吹响狼牙哨,只听得粗粝的哨响,此后等了片刻,也没有见到信鸟现身。俞函不吭声,宇文暾也只好耐心下来,任由秋风吹打他身。在林间叶语之间,宇文暾恍惚听见翅膀拍打的动静。俞函道:“那是我的红隼,它认许多标记,可以是哨音、气味、人声……只叫它传信是辜负我的培养了。”
“你此次回猎场,定要叮嘱李夫人及时收手。红隼可递信,也可提醒你们敌人将近。我不与你仔细说李夫人的谋划了,你回到猎场,若有事便以红隼飞信于我,若无事,则常听林中鸟叫,那是我的隼在提醒你们。”
俞函语焉不详,他既相信三皇子殿下的聪慧,又担心这聪慧导致三皇子殿下自作主张。宇文暾让俞函召隼来,俞函便请了红隼现身,宇文暾就此记住了俞函的红隼叫声,那是一阵清而利的短鸣,像轻剑在冷空气里远远地相击。
这也是宇文暾前世不知的。前世俞函与宇文暾关系一般,疏离有余,实话不多。
在与宇文暾相处时,俞函总会忘记宇文暾只是七岁一小儿。他抱宇文暾上马,一路目送宇文暾离开医仙小筑,直到马蹄声全无,俞函才转身回小筑。
只那么一会儿,俞知路就能坐起身了,他不作声地四处张望,沈双双坐在榻尾,专心为俞知路的足踝施针。沈双双说:“你师父回来了,便叫他给你准备些吃食吧。”俞函话不多说,直进厨房。
施针完毕,沈双双缓步离去,不一会儿便与俞函在厨房碰头。二人各有考量,相顾无言,沈双双从厨房中取了助人安眠的秘草,俞函则是为俞知路熬煮粗粥,待粥成了,他又打了三个鸡蛋进去,俞知路现在还吃不得其他肉类与菜叶。
俞知路只恨自己不能好得更快些,才能去向沈双双要册子。俞函端着粥回来,俞知路已经试探着下地了,俞函这才感慨道:“早知道你好得这样快,把你留在帐子里也是一样的!现在天还没亮呢!”
忽然间,沈双双出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带之陆回三皇子身边做见不得光的暗卫,还是另作出路?”
另一边,宇文暾快马加鞭,小小的身体压在马背上,他力气不足,却有牵扯缰绳、驾驭马匹的技巧。马儿记得来时路,林间肃杀气氛令人胆寒,仿佛随时会射出暗箭,那红隼则是一路跟随宇文暾,宇文暾时刻警惕着隼鸣,红隼长啸代表有生人靠近。
不知骑了多久,宇文暾终于见到猎场外围的旌旗。他直起身来,放慢马速,小心翼翼地驭马走在林道中。俞函走时抄了一条刁钻小路,宇文暾原路返回,幸好一路上没碰见夜巡的士兵……更没碰见与杨贵嫔有关的人。
宇文暾轻轻掀开帐子,只见帐中屏风后有人在更衣,灯影勾出模糊人形。非礼勿视,宇文暾背转过去,李夫人的声音传来:“是暾儿回来了?”
一听是娘亲的声音,不是那假扮的李夫人,宇文暾便高应一声。李夫人很快换回后妃装束,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气急地拎住宇文暾耳朵,她难得对儿子动手,怒道:“你怎能让我的帐中无人?皇上夜访怎么办?!再说,你跟俞函走了,怎么还能回来!你不如就待在俞函那处,省得叫我担惊受怕,怕你被贼人暗算!”
宇文暾连忙认错,告诉李夫人,俞知路已经醒了,正在好转中。宇文暾压下鬼角一事不提,他还未想清楚。那假扮的“李夫人”不知所踪,李夫人也并未再提。
李夫人眉飞色舞,虽已是后半夜,再过一时辰天际就要泛白了,可她还神采奕奕的,“你猜娘见着什么了?”
宇文暾摇头:“不知。”
“娘的眼睛就是鹰目,绝不会看错。”李夫人意气风发,好似回到少女时期,是兵家骄女,“石卢带人在鹿林幽会二皇子,杨素姗虽未现身,可我见着了她的贴身侍女,那侍女也换了一身暗色衣裙,避人耳目。石卢不是孤身前来,他身边跟了几位部落的弓箭手,在暗处保护他。”
“为娘最了解弓手之行事作风。弓是风中暗刀,动静极小。我先行放倒他的两位护卫弓手,夺了一处视线死角,就等石卢转身——”
李夫人形容得惟妙惟肖,令宇文暾仿佛身临其境,“——我的箭太准了,又不能一箭将石卢射死,只等他转过来,露出软甲也难以覆盖的胁腋……‘嗖’!一箭过去,正中他侧身!因得我占的是他的护卫潜藏之处,石卢还以为是他手下叛变……”
总而言之,李夫人讲述她如何破坏了石卢与二皇子的密会,李夫人旁听来的对话不能算证据,但也替她厘清了思路。把柄已有,只是按图索骥:石卢以二皇子舅舅自居,将以巨财暗中协助二皇子招揽世家、培养势力。可这似乎并不是助力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反倒像是为了反哺石卢的部族。石卢还提出,若二皇子日后封王可选封地,最好选石卢部族一隅,他们似乎另有谋算。
事到如今,宇文暾不知道任由李夫人暗袭石卢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鲜活的母妃,有些不习惯。
白天宇文暾只想报复,这些人在他看来统统可恨,王皇后、太子、宇文黎是罪魁祸首,宇文暾拿他们暂时没办法,于是泄愤到二皇子身上……可到头来,竟然是俞知路瞒他最深!他当年从宫中梁顶搜出那包鬼角,查遍线索,一无所知,是请人研究之后发现鬼角剧毒,才暂将它留了下来。不过前世也因这鬼角,朝中无端地兴起巫蛊之说,宇文暾一直以为这鬼角是王皇后的手笔,跟她所服用的那些丹丸同出一系。
宇文暾久违地发偏头痛,痛得作呕,痛得他以为前世登基后才得的疯病提前发作了。李夫人安慰宇文暾,在床前守候他睡觉,天亮后她请医官为宇文暾诊治,这一切好像与前世的宇文暾合上了。都是夜里出行,白日病卧。
只是今天早上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掀开帐子,默不作声地回到宇文暾身边,遇见什么事、受了什么苦都不说,灰扑扑的。
宇文暾问李夫人:“真的只能让之陆当我的暗卫吗?他是我唯一的玩伴,却只能当我的影子。我这样对他,他日后会离开我的。不做伴读也行,能不能让他过其他明路呢?”
“暾儿,现下最难的不是将之陆安置在何处,而是解释之陆为何受了杖刑还能活。”李夫人隔着被子轻拍着宇文暾的肩头,温声道,“除非我们要禀报皇上,之陆身有异能。但这样做的话,皇上就会将他带去别处训练,收为皇帝近卫。之陆只是你名义上的暗卫,他只要还留在蓬阳殿里,你还怕我不让他做你玩伴?”
“更何况……若你不留,小心沈医仙和俞函将他带走。你以为之陆出了皇宫还能去哪里?你这才是日后都见不着他了。”
李夫人显然对俞函、沈双双及其背后势力有所了解,但她并未告知宇文暾。
皇宫是勾心斗角地,妃与妃斗,皇子与皇子斗,所有人表面顺从恭敬皇帝,实则也是与皇帝斗,只是分明斗与暗斗,硬斗与软斗。在这种环境下,人人都有所保留,就连最亲密的母子也不例外。
俞知路吃过粥之后,嗅着一股药香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是为休养。
再一醒来,俞知路又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屋里黑沉沉,俞知路适应好一会儿,才大致看清屋内轮廓,发现这里既不是蓬阳殿,也不是暗卫营,也不是医仙小筑或京郊庄子……
角落里的人抱剑闭目养神,俞知路终于看清,是他师父俞函。俞函起身取了火柴,嚓地点灯,烛火摇曳,莹莹地照出一小团光亮。
俞函问:“醒了?脑子还清楚么?”
俞知路用掌根敲敲太阳穴,没问题,“我很清醒!”
俞函始终抱着怀中剑不松手,抱着剑的俞函与素日里负手口授的俞函完全是不同的气质。俞函继续问:“若你得了自由,你想去哪里?”
这问题问一个七岁孩子真的合适么?他能知道什么是“自由”吗?俞知路是重生回来的人,就连他都没想透这问题,于是俞知路熟练地装傻:“什么是自由?”
“就是可以去任何地方,成为任何人。”
这么重要的问题,就这样随意地问出么?俞知路沉思片刻,答:“我想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的父母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我能做什么。这样我才能知道,我要往哪去。”
俞函这样问,是因为在俞知路昏迷这几日里,人人都想要俞知路。三皇子那边自是不必说,而沈双双竟然也一反常态地对俞知路的归属起心动念,连同沈双双背后的修士们;大公主竟然也派人来寻……保险起见,俞函偷偷带走俞知路,藏于自己的隐蔽居所内。
俞函这辈子不打算延续血脉。既然俞知路继承他的姓氏,俞知路又喊他一声师父,无心的俞函也凭空生出一些责任感来,决定在这纷争中为俞知路保留一点选择的权利。
“医仙所说的那个梦,我已做过了。”俞函说,“若那梦是真的,若你额前这对鬼角意味着这样的未来……作为你的师父,我需要从头来过。我必须换一种教法。”
俞知路道:“师父,我要回蓬阳殿。请给我一把刀,并忘记我的鬼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