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兰心兮还洲山》 1、进宫 俞之陆十五那年,得赠一把惊时刀。刀身赤红,嗅之有肝胆腥气,南山陨铁铸之。 一百年前,夜降天铁,坑杀前恒国军士万人,前恒大将焚身梦中。山谷火海,连烧一月,为天助。五年后,北昭建朝,当是宇文家的天下。 宇文暾献兵书《阵法演》,龙心大悦,皇帝宇文敬将南山陨铁赐予第三子宇文暾,本意为第三子做一把忠剑,没曾想宇文暾得了天铁,当即便请江湖名匠在宫外锻造了。 君子应使剑,宇文暾却打了一把刀。 这把刀便是他的暗卫俞之陆。 北昭建朝于动荡乱世,前朝有多王之乱,现又有公卿士族之眈眈,宇文暾的母妃李夫人担忧独子的安危,便动用母家陇西李氏的关系,托一位中护军搜罗天下武学好苗子,为宇文暾做伴读。 这位伴读实为宇文暾的暗卫,甚至应是死士。 各皇子皆阴养死士于民间,李夫人倒认为,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儿子总归需要一位伴读,与其选高门士族的子弟,不如选一位最忠诚的。她李家不需要拿宇文暾做政治捆绑,这些世家伴读,多一位、少一位又有什么区别? 六岁的宇文暾便在风雪漫天的一个清晨,随同李夫人拜访中护军府。 中护军湛明光娶了李夫人的妹妹,两家交好已不止三代,李夫人借为妹妹庆寿的名头,得来府上挑人。湛明光携门客俞函接见李夫人与宇文暾,经过中堂时,湛李氏同姐姐对上眼神,姐妹俩感情从来都好,无需多言。 宇文暾浑然不知他将在今日做出一个重要的抉择,只端正泰然地参观中护军府。寿宴还未开始,他们穿过鹅雪纷飞的射堂,宇文暾与李夫人进一间静室,俞函恭敬地关上室门,站定阴影处。中护军湛明光介绍俞函,称俞函手下能养出至强至忠心的死士,若李夫人挑中人选,可将死士的后续培养交予俞函。 李夫人首肯,略一施袖,道:“让暾儿选。暾儿,记住,只选一人。” 宇文暾便见俞函身后暗门细开,十位孩童涌出,极快地横排开,双手后负,垂眸以避免直视贵人。 静室内不知哪来的风,亦不知哪来的铃,声似众多酒杯在大盂中滚荡。宇文暾从未离开过皇都,自是分辨不出这应是边漠的马铃声。此刻的确也只有他命运般地幻听了,宇文暾一时失神,很快又定心,开始挑人。 看身量,看样貌,看气质……宇文暾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他听湛明光提到“死士”,可宇文暾又怎能从这些同岁的孩童身上看出武学的天赋与造诣?退一步说,他们有武学天赋吗? 这样想着,宇文暾停下脚步,面前的孩童头戴青麻抹额,与众人不同。 宇文暾望向俞函,俞函了然,一把扯下抹额,孩童额前并未有异样。宇文暾说:“那便是他吧。” 李夫人疑惑:“先生为何独独让这孩子戴抹额?怕是不公。” 俞函躬身道:“是这孩子自作主张,当罚。殿下可再选。” 宇文暾接过俞函手中的抹额,指腹摩挲着:“既然已经选中,不必再选了。先生,他可有什么问题?” “并无。” 宇文暾将抹额还给这孩童,孩童接下,动作流利地系回额前。宇文暾心想,这青麻布泛白,说不定是戴孝。 除这位选中的宫中死士之外,其余孩童皆养在宫外,可随时供宇文暾调遣。 这些孩童皆是无名无姓的孤儿,需重新命名。 因是左起数过第六位孩童,宇文暾问过俞函,可否借先生之姓。俞函自是同意。宇文暾言:“你便叫俞之陆吧,这数也吉祥。你会不会说话?” 俞之陆沉默,俞函忽的抬手,解了他两穴,代俞之陆道:“他会说话。既然殿下已选定,我定会好好教导他。夫人,湛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人去往静室一角密谈,未经选中的孩童纷纷退回暗室。宇文暾与俞之陆面面相觑,相互打量。 屋外雪若银镜,反复折来日光,静室里也亮堂堂的。俞之陆的身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这光正正好好照出他的样貌,这暗也正正好好囚住他的身体。他虽是年幼,却已能想见未来将是丰神俊朗的少年郎,那双眼生得极好,贴着眶骨拉出长眼,嵌一对琥珀珠,浓眉长睫,高鼻窄面,微有胡人之骨相,端看整张脸却仍然很有汉人之凛然气韵。 反观宇文暾,他才是胡人之后,当今皇帝已是俊美非常了,李夫人又是关中第一美人,端若烟霞氤氲,不可近观亵玩;宇文暾像父亲,身有胡人骨,骑射俱精,又像母亲,面若仙人颜,笑怒皆灵。人会习惯从小便持有的东西,所以宇文暾没法将自己的脸当回事,如今对视,好容貌调转进俞之陆眼里,俞之陆只一直瞧着宇文暾那似有若无的梨涡。殿下为何在笑? 俞之陆不是哑巴,是俞函担心俞之陆难以自控,冲撞到贵人。俞之陆冲动莽撞,说话做事不顾后果,若不是他资质太惊人,俞函万不敢将他列入皇子宇文暾的伴读名单上。 谈话窸窣间,俞之陆感受到细针般的目光。李夫人凤眼婉约一转,似已明了今日抉择之奥妙。 出了中护军府,俞之陆就有了正式的身份,随宇文暾入住蓬阳殿。 俞之陆并非一开始就当了伴读,他大字不识几个,想当伴读也是当不成的。俞之陆花了一年时间做宇文暾的小侍从,同宇文暾的其他仆人一同照顾宇文暾的生活起居。 一到戌时,俞之陆就从仆役进出的偏殿小门离开蓬阳殿,前往师父俞函暗设的训练场。俞函不仅要教他实用的武学,更还要教他三仓*以开蒙。 戌时离开,丑时前回来,至多只能睡到卯时,一天的睡眠就是这两个时辰。宇文暾卯时正就得梳洗完毕,去向李夫人请安。俞之陆只能比宇文暾醒得更早。 在这般高压的入宫第一个月,俞之陆就暴露了本性。他偷拿了把训练用的匕首,欲在回蓬阳殿的路上逃走。 他宁可流浪也不做这劳什子皇子伴读,得吃一口饭,却根本睡不踏实。数九隆冬天,俞函让老仆将他的穿衣床褥减半,俞之陆进宫不是来过好日子的。过了这个冬天,俞之陆甚至不能宿在宫中,俞函要彻夜训练他,所有的残酷都从春天伊始。 京安满种槐树,冬风抽打枯枝,树干也瘦,连个小孩都遮不住。俞之陆看不上这光秃萧索的京安,盐雪泥汤熬俗人。他来自北漠的更北边,雪作银花冰作灯,雪化了就汇作大涛呼啸往东,金色阳光漫山遍野一晒,草扎了根,马吃了草,人骑了马……只可惜俞之陆没了家,北漠也没了自由。逃,又能逃往哪儿去? 到岔路口,俞之陆知道时机已到。他拖沓脚步,几次下来,终于抵达那棵粗高的槐树下,他转身一躲,瞄准了月投于林的影绰处,将俞函教他的步法活学活用,寂静无声,人却慢慢地拉开了距离。 半丈,一丈,三丈……俞之陆眼见着就要扎进未经拓荒的山道,连山的胡枝子刮得人脸生疼。俞之陆眼前只有逃命,压抑喘息,也顾不得料峭寒风了,心中只有即将重获自由的雀跃。 忽的,俞之陆身体一轻。他胡乱抓一把灌木,自是不可依,只见自己双脚离地,衣领勒得喉咙生疼。俞函的声音传来:“你以为你能逃?” 宇文暾卯时醒来,皇子寝殿温暖馨香,一切如常。侍女贯入,伺候宇文暾洗手、洗面、换衣。通常到这步,小侍从就要跟来了,旁候宇文暾用餐,做请安的准备。 今日宇文暾没见着俞之陆,问侍女辛阑,辛阑亦是没见着这小孩。宇文暾替俞之陆想好了缺席请安的理由,可当他抵达了李夫人寝殿的正厅,只见地上跪了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后背几乎被荆条抽烂了,伏地奄奄一息。 这不是俞之陆是谁?宇文暾扑上去,李夫人却说:“暾儿,你学经书诗文,书中叫你如何待这些不忠不义的人?” 宇文暾才不上李夫人这当。 昨日俞之陆还好好的,宇文暾温手的暖炉不够热,换递给俞之陆捧着,俞之陆还贪余热,捂了半个时辰。他这小侍从不说话,问起便是又遭师父点穴了,可宇文暾有时又觉得是俞之陆在装哑……不管怎么说,宇文暾缺朋少伴,俞之陆像只野雀,逗一逗总是好玩的。 “母亲,您已罚了,这不忠不义、不孝不友之过也已结清了。您要送他出宫吗?” “暾儿不问我缘由?” “过后再问了。母亲,将人打成这样是要死人的。您若不留俞之陆,我现在叫人送走他,我还得请安。” 李夫人叹道:“我可不信你,你定会叫人给这孩子治伤的。这孩子昨夜从训练场出来,乘夜逃山,若不是他师父察觉了,你今日可见不着他。他师父狠狠惩治了一番,一清早就叫我见血。” 宇文暾顺势恭敬道:“人既然已入了蓬阳殿,如何处置应由母亲来定夺,他师父越矩了。” “往后不必说这最后一句。”李夫人着侍女熏香,挥手要人带走俞之陆,看来是借惩治奴仆的由头,作儿子的教育,说话应说三分、藏七分。之后也的确如宇文暾所说一般,宇文暾继续向李夫人请安,俞之陆被送回了皇子寝殿,辛阑收到宇文暾的指令,要妥当处置俞之陆的伤。 宇文暾很好奇,为何李夫人会流露出如此玩味态度,竟然还留了俞之陆一命。 回返皇子寝殿,内侍已替俞之陆清理了伤口,俞之陆住在耳房,而俞之陆这样一位仆从是无权叫医官来看诊的。宇文暾迈入耳房,他还不知道蓬阳殿里有这样简朴的下人房,连个可放衣物的柜子都没有。俞之陆面朝墙壁,以伤示人,不知在想什么。 “才来了一个月,怎么就想逃?是我待你不周?”宇文暾问道。 差点忘了俞之陆是个“哑巴”。宇文暾倒是不恼,他向来有耐心。宇文暾多一个伴读不多,少一个伴读不少,他也知道这位“伴读”身兼暗卫之职,要仔细培养,哪能不吃苦?拢共有一年的考校期,俞之陆最后能不能做这“伴读”,能不能过了明路、白日见光,全凭俞之陆自己的本事。若最后俞之陆做个暗卫,那宇文暾彻底不用同俞之陆说话了,暗卫只是一把刀而已。 “你知道,是不是?俞函跟你娘说了,你娘又和你说了……” 俞之陆伤成这样还中气十足的,连问带吼,像头小豹子。 宇文暾需要知道什么?宇文暾道:“有什么事是我母亲知道但我不知道的吗?你又不是我母亲的暗卫。” 俞之陆生闷气,宇文暾叫人拿药来,他总觉得俞之陆这样死不了。宇文暾很想知道这俞之陆在藏什么,非要这么质问一句,藏了头又掉出尾巴,俞之陆平日里不说话是正确的。 傍晚时分,宇文暾听内侍说,俞之陆想吃肉,宇文暾便叫人送了大肉的餐食去。今夜俞之陆不必出宫学武。 临睡前,宇文暾已换了寝衣,六岁的宇文暾一闭眼就想起那血肉翻卷的后背,睡不下去了,披衣去耳房,他担心俞之陆的伤势会在夜里受风恶化。 这一月来,俞之陆第一次睡了个好觉。辛阑简单布置过耳房,在床边添了暖盆,可室内好似还有风孔没给堵住,风声钻进屋内无处可逃,愈撞墙愈悲愤,似呜呜哭声。 宇文暾还以为是俞之陆哭。 他轻轻凑上前去瞧看,发现俞之陆正安睡着。俞之陆今年亦六岁,睡觉不老实,后背衣裳因为涂药给绞开了。 宇文暾以为自己看错,自取油灯来。 这暖光往后背上一照,小孩的背脊光亮亮,竟是毫发无伤。 *:(汉)三仓:汉代确立的识字教材,含著名的《仓颉篇》。《 》 2、鬼角 宇文暾是三皇子,往上有皇后所生的太子、大公主,两位品阶稍低的妃嫔所生的二皇子、二公主,这才轮到宇文暾,往后又有七个皇弟、皇妹。眼见太子身健,皇后端庄,太子大宇文暾十岁,算算时日,宇文暾并无皇帝可当。 他的母妃李夫人出身陇西李氏,李家世代纵横于刀剑马上,李夫人与皇帝相识甚早,当皇帝还未是皇帝时就伴于君侧。只可惜宇文暾姗姗来迟,也或是更恨郎心有转移,李夫人的儿子做不成太子,她心里有怨。李夫人总是差皇后半步,她却不信自己的儿子会比太子差。 不是太子,轮不上由太子太傅一手教导,宇文暾这般宽厚聪敏,李夫人便搜罗天下良师,换着法送进宫里教导宇文暾。 宇文暾每日的程课给塞得满满当当,有文有武。整座蓬阳殿,最用功的就是宇文暾了,偏偏他还不知疲倦,乐在其中。早上请安毕了就开始学,学到太阳西沉也不释卷。 那小侍卫就不同了。自那一次私逃又被捉拿回宫,俞之陆断了逃跑的心思。俞函以宇文暾的武学师父身份入蓬阳殿,却还轮不上教宇文暾,是在白日教导俞之陆,令俞之陆根本无处可逃。 炼体该有多苦?学武该有多难?三伏天练淬火身,数九天卧冰饮雪。他人该睡了的时候,俞之陆得醒。他人该醒了的时候,俞之陆得聚精会神,小心提防所有可能伤害到主人的存在,一花一叶皆是杀器,心便要比花叶还细,身法要比雀鸟更轻。此为学成了的俞之陆。 现下,俞之陆还是个毛头孩子。做宇文暾的死士、近卫,这并非他所愿。难道不入宫就没那一口饭可吃吗?他从北漠更北的部落来,部落与部落间战争频发,两年前北昭军北上收复散胡领地,俞之陆随部落遗孤南下,颠沛流离,讨饭一年半。 俞之陆被俞函挑中,完全是场意外。如若他不跟俞函走,他的同族就要遭难。俞之陆小小年纪,就深知豁出一条命,可拼得盆满钵满。大不了他一跑了之,一次不行就两次,反正没人打得死他。 俞函也好,李夫人也好,要俞之陆给宇文暾做死士,都是因为看中他的秘密。 俞之陆是不死之身。 自宇文暾发现俞之陆有极快的自愈能力,宇文暾便更愿意将俞之陆带在身边了。他要俞函在皇子修武的院子里教导俞之陆,有时宇文暾也上去学个一招半式,更多时候竟是命人打开殿门,他在殿里学琴棋书画,俞之陆在院里学武。春一来,宇文暾又命人将书案搬至院中,不刮风、不下雨时,宇文暾便与老师在院中念书、考校。 俞函不解,去见李夫人。李夫人说:“我这儿子天性仁厚,又机敏善断,你瞧,他还不满七岁,就知道留人在眼皮子底下才叫安全。他担心你用皮鞭子抽小侍卫,用刀子剜小侍卫,还给小侍卫点哑穴,所以才这样做。” “可是教养死士,就是要上刑才有力道,小孩才能学得会。”俞函恭敬而忧愁。 李夫人又问过了其他小死士是如何教养的,俞函一一答过。相比而言,俞之陆的日子过得如公子般爽快。李夫人又问,那这样教了,俞之陆会比其他小死士差么?俞函不知,他心里觉得俞之陆是要逊色些的,可又不好砸了自己的招牌。 “你去向暾儿解释吧。你去他那儿说通了,他兴许就不拦你了。”李夫人泰然道。 俞函做了二十余年的门客,虽已退隐江湖,可他从前也是以奇型诡术结合刀剑兵法闻名的大师。他知道皇宫艰难,没曾想教个死士小孩也要毕恭毕敬。早知如此,何必要让宇文暾过问他的暗卫伴读?俞函看不懂李夫人,李夫人亲自教的儿子也不是善茬。 俞之陆懵懵懂懂,心不在宫内,在宇文暾的庇佑下,饱足地过了这个冬天。临到了春日,俞之陆才像醒了一般,正视起自己的命运。 “之陆,说话。” 宇文暾今儿个心情好,决定来撬开俞之陆的嘴。宇文暾知道俞之陆爱吃肉,今日唤辛阑、辛夷备了几道羊肉菜,宇文暾让俞之陆同他一起吃,但俞之陆须得按宇文暾的要求做事。 这人为什么要装哑呢?宇文暾仔细回忆俞之陆寥寥几次开口,口音与京安不同,这可以理解,难道还有旁的缘由? 俞之陆刚从武学场回来,一身热汗凉却,黏糊糊地贴着里衣,很不舒服。宇文暾要请他吃羊肉,俞之陆高兴,可没曾想,他打手势不好使了。他拎起衣襟嗅了嗅,投请求的眼神给宇文暾,宇文暾本应放他回耳房换衣,怎么现在要求他说话了? “说什么?”俞之陆也不犹豫,回话了。 “从今日起,不兴同我打手势、作眼神,要做什么,统统说出来。”宇文暾道。 “为何?”仍是极不客气的二字。一旁伺候的辛阑、辛夷微微蹙眉,担心调教不力的祸水落到自己头上。 宇文暾放人:“你先去换衣罢。” 俞之陆换过干爽的衣服,宇文暾命辛夷为俞之陆布菜,俞之陆在桌前略显拘束,眼睛却随着辛夷的筷子走,他许久没吃羊了,那水草丰美之处养出的北漠羊……自是这萧索皇城比不得的。 这时,宇文暾却收缴了俞之陆的筷子。他问:“是谁,教你不与我说话?” “师父说,暗卫是哑巴。”俞之陆断断续续地回话,但语气自然,“不用说话,养得不用说话,你要养,我也要养。” 宇文暾眨眨眼,又问了几个问题,俞之陆答得磕磕绊绊。宇文暾这才说:“你不会说官话?” “但我能懂。”俞之陆说,“懂就能学。” “若想学会,就要多说。忘了你师父教你的‘少言’准则,你明面上要做伴读,怎能连官话都说不好。”宇文暾宽宥地将筷子还给俞之陆。 方才俞之陆的意思是,俞函教俞之陆做哑巴,俞之陆要习惯这回事,宇文暾也当习惯这回事。宇文暾听懂了,心里不喜欢,当即否掉。 前些日子俞函向宇文暾禀明了死士之驯养手段,宇文暾不过问宫外的死士,独独追问俞之陆。俞函打算于春日开始让俞之陆严苛修行,宇文暾阅过,毛笔一批,要俞函顾及俞之陆的休息,俞之陆是过了明路的侍从,领了湛明光远方亲戚的身份,不能虐待他。俞之陆可以偏研武法,日后做校尉,但不应让人看出他在做死士的修行。 宇文暾另加了一条,令俞函内心惊异,他真是孩童吗?不知是李夫人教得好,还是宇文暾天赋如此。宇文暾加的一条是:我每日要检查俞之陆肢体健全,不可在他头颈、腕、髀处留伤。 至此,每晚俞之陆都要向宇文暾示颈部、手腕与大腿是无伤的。俞之陆哪知道为什么,他还觉得这三皇子殿下有些太客气了。 李夫人道:“呵呵,我没得与皇后、贵嫔斗,生了个儿子倒是与我斗得欢。”话里带刺,语调却骄傲。这是宇文暾担心李夫人与俞函私下试验俞之陆的死门。 所谓不死之身,是真能不死么?倘若断他肢、枭他首,他还能活么?宇文暾的意思便是不许大人们拿俞之陆来试。 俞之陆被宇文暾强逼着开口讲官话,自是有用处的。不过半年,皇帝秋狩,妃嫔携皇子一道秋游。年幼的三皇子应当选伴读了,皇帝心里记挂此事,可这世家公子里,同岁的好苗子真是不多。皇帝抱宇文暾坐膝上,要宇文暾选,宇文暾说他已有伴读了,皇帝面色微变,宇文暾又说,其实不是伴读,是小侍卫,但宇文暾只想让侍卫做伴读,反正伴读也是陪皇子读书的书童而已。 皇帝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皇帝是最难容忍擅作主张的,是李夫人也不行。皇帝唤人带这小侍卫上来,俞之陆第一次面见天子,跪地不敢起,皇帝命他抬头回话,从哪家来,何时来。幸亏俞之陆的官话已说得不别扭,虽有卡顿,但可当是不受天子威压,他毕竟还小。 原来是湛将军的亲戚。皇帝记得,湛将军的夫人是李夫人之胞妹。这小娃来自武官之家,又听得常侍说,这小侍卫确实是日日在院中习武的,倒也学字,聪颖必定不及三皇子殿下。 罢了,李夫人想来是更担心这独子的安危。皇帝放过了俞之陆,默许李夫人的安排。其他世家子弟未必就好。皇帝还担心旁的孩子会欺负宇文暾呢。 秋狩夜宴,皇子齐聚,不带伴读、侍从。俞之陆与其他伴读于别处吃宴,一桌尽是官宦子弟,年岁不等。三皇子小,更小的皇子还轮不上找伴读;三皇子的伴读也小,桌上年纪最大之子弟,年龄是俞之陆的三倍。 俞之陆只埋头猛吃,忘却白日见皇帝的惶恐。原来那便是皇帝,不过是父亲罢了。 世家公子捉弄俞之陆,饭毕,一位公子传三皇子口信,要俞之陆去秋狩鹿林等三皇子,皇子们要夜探鹿林,也是宴会后直接去了。 三皇子殿下才满七岁,连刀都没摸过,怎能夜狩?俞之陆已训练有半年,他根骨、天赋俱是上佳,现下是身量不够,使不得刀剑,匕首还是使得的,俞函说他“匕若眸光”,是说匕首刀光只若余光般的幻觉。俞之陆个子矮,还只能刺下三路,令人暂松半口气。 俞之陆持匕首进鹿林,站定于口信所提的古柏下,很快便听见马蹄声。 马蹄纷纷,俞之陆直觉不对。他人小腿短,朝马蹄声的反方向跑去,走大路危险便走小道,只可惜一只暗箭破风而来,正中俞之陆后背,将他几乎钉在地上。 这般痛楚岂是“剧痛”二字能概括?俞之陆恍惚咳血,眼中晦暗,已是将死之态,前路未卜。但,俞之陆是从那北漠坟场活着回来的孩子,他是不死之身,又意志顽强,在喘息片刻后,他双眼重新聚焦,摸索着爬向草丛深处。这次他没有再让任何人找到他。 此箭的箭柄有手指粗,箭矢穿胸而过,俞之陆试图反手拔箭,无能为力,折腾许久,俞之陆最后还是藏在草中昏沉睡去。 鸡鸣晨起,俞之陆是被渴醒的。 箭矢仍在,胸口却只剩微痛。俞之陆漠然地攥住箭矢,另一手挥舞匕首,竟是大力将箭矢砍断下来。没了倒钩的箭头,俞之陆很快便想办法将胸后的长箭拔了出来。 脑袋很沉,丑态未改。多亏这丑态,俞之陆不怕疼更不怕死,见血也欢喜。 俞之陆用沾了血的手,抚上自己额前一对骨白色的长角。此鬼角光滑微弯,顶端圆尖,有小臂长,触之微凉,胡人部落称之为不祥。 俞之陆以匕首贴额,利落地将新生鬼角削将下来,借石刨土,就地掩埋。他的额前徒留两个血窟窿,但他知道这伤口很快就会好。 这便是俞之陆常年戴抹额的理由了。昨日他换了深青色抹额,正好便宜他今天藏起额前这血色。《 》 3、竹马 俞之陆眺望鹿林更深处,秋狩猎场有军兵营围,可也比高墙遍布的京安好逃。是逃还是不逃? 正当俞之陆这样想着,就听宫人常侍带队找人的动静,扯着尖细的薄嗓,唤俞之陆的名字,或将换换称谓,也喊“小侍卫”、“小伴读”。俞之陆匍匐草丛中,眼见宫人路过他,风中飘来浅浅交谈声。 “若是找不到人,没法向三皇子殿下交了差。你们仔细找,人不够就再招些。”常侍道,“三皇子殿下急病了,陛下也担忧,今儿个猎场还能不能开,还要看三皇子殿下放不放陛下走。” 俞之陆的心蓦地突跳几下。 宇文暾在李夫人帐中发高热,李夫人请皇帝来,皇帝难得见宇文暾烧得面色通红,也是心软,这样聪明的儿子要是烧傻了怎么办?御医替宇文暾诊治一番,说是宇文暾急火攻心,昨夜又在账外徘徊,内外寒热一交替,这才受风发热。皇帝感慨荒唐:“这么小的孩子,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李夫人解释道,是昨夜太子、二皇子的伴读们欺负暾儿的小伴读,应是将人诱进鹿林深处了,暾儿昨夜请人去找,找了两轮都没找见,只好求见太子与二皇子,问究竟是将人引至何处。可太子与二皇子不仅不见暾儿,还命侍卫统统不许去找。暾儿一夜未眠,早晨便烧得不省人事。 皇帝听明白了。常侍在账外求见,终于找着了小侍卫。宇文暾坐起身,他耗了皇帝一早晨,见皇帝愠怒,要责难俞之陆,宇文暾气喘,常侍押着小侍卫回来,俞之陆一身草泥,显然前一夜也不好过。 宇文暾与俞之陆对上眼神。宇文暾的眼泪说下便下,俞之陆不知如何应对,竟也伏地干嚎,不出眼泪但出声。 李夫人温言劝说皇帝,人回来便好,她会将人带回蓬阳殿好好教导。俩小儿胆子都小,担不起皇帝威严,请陛下体谅。说罢,李夫人同皇帝出了帐,宫人也退去,只剩宇文暾、侍女辛夷与俞之陆。 此乃契机,俞之陆头一次意识到,他与三皇子殿下应当同进退。若三皇子不负他,他也不该叛逆。 一年之期已到,俞之陆能说一口流利官话,也识字背经,最要紧的是,他与宇文暾交好,已有默契。 宇文暾的老师出题,俞之陆将能答的全答上,答不上的便许诺日后补过,必不落下。老师认为俞之陆且忠且诚,做伴读是够用了。 俞之陆喜欢武学。俞函眼见骗不过宇文暾,不好用烙铁、泥汤、禁闭、刀钺来练俞之陆,只能换一方式,掏出两本心法。 一本心法名为《飞神功》,月晦星冥之时开始修炼,打通小周天,孤心可畅游世际,养成广阔无边的武识。另一本心法名为《匡机经》,须得赶一日的毒辣阳光才练得,聚阳灵于大周天,使功法于经脉中通行,供给无边内力,可使一切兵器武法。 俞函对俞之陆道:“我本不该教你这江湖功法——可既然你喊我‘师父’,三皇子殿下也客气唤我一声‘老师’,我只得尽力教导你。我得友人赠这两本功法,有豪侠后人,也有隐逸侠仕,他们精于武学,却苦于无人继承。如今是灭侠重士的时代,我只希望你借此心法记住他们。” 这些心法皆是秘密。借由秘密,师徒二人才终于建立起情谊。小孩被当做可以信任之人,遂报答这信任。大人承认小孩之特殊,才得以定心培养小孩。 俞之陆兴趣飘忽,迟迟定不下专门的武器。弓枪刀剑、锁钩盾斧,俞之陆全学了个遍。他每半月要去一趟暗卫营,与三皇子的暗卫、死士比试,孩童们使得趁手的武器相互厮杀,俞之陆每次去几乎都要换兵器,偏偏他争气,自他八岁起,每次试炼都是第一。 就三皇子的养法,俞之陆怎么能不得第一?他是三皇子的武伴读,却吃掉了皇子粮肉份例的三分之二。三皇子得严格按照礼法度过每一个时辰,俞之陆却不同。他若是夜里练了《飞神功》,可推迟至辰时才起床;午间他练过《匡机经》,还可用过饭食就休息。俞之陆从暗卫营大胜归来,侍女辛夷与辛阑还要问俞之陆想吃什么,可为他多添两道爱吃的菜。 俞之陆心大,从不过问三皇子的好意是从何而来。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俞之陆这一生要替宇文暾挡多少刀啊!俞之陆自己都不乐意数了。 宇文暾的身体到底比不得俞之陆,有时说病便病了。身为皇子,宇文暾精通六艺,六艺中与武学挂钩的只有骑射,宇文暾便也只练骑射。每年皇子比武,宇文暾总拿个不上不下的名次。其他几艺,但凡与慧根相关的,宇文暾统统拔得头筹,因此皇帝总爱拿宇文暾的聪慧来刺痛皇子们,加之李夫人与王皇后素来不合,宇文暾总受太子针对。 有俞之陆这样一位同岁的武伴读,宇文暾少受许多罪。 寻常的奚落与机锋,宇文暾能靠自己的嘴皮子挡回去。遇见动拳脚的事,那就全要靠俞之陆了。 皇宫内除虎贲卫士可携刀剑,其余侍卫鲜少得佩兵器。俞之陆为避人耳目,专修了一门点穴法,以石击穴,可封人口舌、麻痹手脚,甚至令人晕死过去。凡是遇太子或二皇子携侍卫挑衅,俞之陆就点穴作弄回去。 有一回太子侍卫拔刀,受太子之命,直奔俞之陆而来,教训藐视天家尊严的武伴读。十三岁的俞之陆步法如云,在三位侍卫之中灵活周旋,击中太子侍卫手腕,宽刀应声落地。宇文暾提醒俞之陆,皇宫内不兴舞刀,俞之陆便在纷杂围攻中,踢刀柄将刀送出去。太子侍卫去捡刀,又有新刀给卸了下来。如是几场轮战,俞之陆毫不越矩,太子及其侍卫却被赶来的太子太傅抓个正着。 太傅判断宇文暾有大才,但太傅不喜欢宇文暾。宇文暾无所谓太子太傅的态度,反正太子输了。 还有那么几回,俞之陆替宇文暾试菜,真给俞之陆尝到了几种奇毒。这般看来,宇文暾当然要好吃好喝喂着俞之陆,俞之陆不吃过同一桌的食物,宇文暾都不敢动筷。 宇文暾全然信任俞之陆,李夫人一度想拆散他俩,宇文暾便向李夫人陈情:“母亲,我与之陆抵背相靠,互作支撑。他是少年心性不假,可他从无坏心,亦从不接受他人招揽。您说我仁心无用,那也是我的孩童心性罢了。若不是我心仁,之陆当初定不信我。您要我去与太子争,其中危险,不必明说。若不是有之陆,我恐怕早被毒得痴傻。您请当之陆真是我的伴读吧。您可还见过第二位不死之人么?没有了。世上只有这一位俞之陆。” 李夫人敲打宇文暾,她招一位武伴读,不是为了让宇文暾只与伴读玩。宇文暾要与太子争,就得广结识,与其余士族人才往来。宇文暾是白皮里夹了涩芯,面善心傲,愈长大愈是极端,外仁内厉,惹得太子恨不得早早逼宇文暾领封地当王爷去。 离了母亲寝宫,宇文暾脚步轻快,最愿意去瞧俞之陆练刀,将母亲的敲打全忘之脑后。 宇文暾与俞之陆自小互相扶持,尽竹马情谊。宇文暾将学得的兵书、法论全讲给俞之陆听,也不管俞之陆能懂几分。俞之陆听得不耐烦了,大叫摔书而走,宇文暾笑着求俞之陆回来,他以粮米作立体的地形图,一点点讲与俞之陆听,什么是三十六计,如何分析曲折。俞之陆因俞函的江湖身份,遍得天下武学,他学过之后,也教回给宇文暾。宇文暾身为皇子,行坐都端正,除了皇宫的剑术之外,他不愿意学旁的。俞之陆只好与宇文暾交换,俞之陆学文,宇文暾就学武。俞之陆亲自学了一套《云浮剑法》,再手把手教宇文暾练会,这剑法只需微薄内力,便可催得轻剑增威百倍,身法如鹤,剑若雷光。 这般好光景,至二人十五岁那年到达顶峰。 宇文暾向皇帝呈上《阵法演》,是宇文暾将现有的兵书全融会贯通,遍查北昭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结合北昭国土之地形与堪舆,做成一部兵法谱,用时可如查棋谱般,见招拆招。皇帝宇文敬喜出望外,宇文暾甚至是以祝寿名义递上来的,这般好兵书,宇文暾没有私藏,选择呈给敬爱的父皇。 宇文暾因此得了一块南山陨铁。白天拿到,晚上就偷偷送出宫。宫外江湖名匠三个月便打成了,送返回来。那日雪若崩花,天际有暗紫色的幽雷,俞之陆捧着宇文暾送他的陨铁刀,爱不释手。 “刀已赠你,自然是你起名。”宇文暾莞尔道。 “你奚落我。我哪能起出甚么好名字。”可俞之陆捧着刀不放手,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宇文暾望窗外诡谲天色,今年的雪来得过早,时令全混沌了。宇文暾便说:“‘岁终梦老心未改,红刀惊雪故人来’。换我,我会叫它‘惊时’,一刀落下,时令也乱了。” 俞之陆顺势一摸宇文暾的手,凉极,俞之陆当即寻了暖炉,塞进他手里,这才又把玩起自己的新刀。 “就叫‘惊时’。从此我便只用刀了。”俞之陆欢喜。这可是皇帝赐给宇文暾的宝贝,多少朝臣将军不可得的,以后就挎在俞之陆腰上了,谁来也抢不走。《 》 4、流放 天灾始,朝廷变。 建隆二十年,早雪败秋收,然冬月大雨,水溢为灾,百姓饥寒交迫,受困贫地。北方部族又蠢蠢欲动,意欲缓慢地收回失处。民众间开始流传诡秘之玄象,称北天有新兆,是灾异也是救星,去北地之人皆获神奇巫力,可饱食不寒,以气养生,可为异人。于是乎又有流民北迁之趋势,归顺北方部族者众多。 清谈士族借此上谏,或有不公,请皇帝勤加理政,开春需得设坛祭天。武将率兵去北边镇关,李夫人的哥哥李邕被封镇北将军,得遣之。 岁寒,李夫人平添白发,终日愁思,她命内侍合上殿门,她要与宇文暾、俞之陆秘密议事。 “暾儿,之陆,现下我需要你们做出些牺牲。”李夫人道,“太子与王皇后已等不得了。如今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入春之后便立刻将暾儿你送往封地,远出京安,三年内不得归来;二……二是之陆假死,这或许还能为暾儿争取一年半载,留在京安等转机。” 不仅是太子与王皇后等不得了,几位皇子借天灾蓦地登上权力擂台。朝内局势紧张,李家明升暗贬,李夫人估计哥哥这一行凶多吉少,已作最坏打算。若不是王家老臣联合百官推举,皇帝不会派李将军前去。 众人皆知宇文暾是皇位竞争的有力人选,为何要他在这时退出?李夫人有苦衷,却不得告知。宇文暾大致一推算,便想明白了。 李家如今被削,北地战况不明,天灾亦不明,王皇后及其外家恐已布下天罗地网。皇帝派李邕去北边,不代表这是信任他,说不定是为李家下套。他宇文暾要么留在皇城做一位被剪了羽的李家人质,要么自请去封地,宣布退出争斗,愿为皇帝分忧,治理灾后的狼藉。 宇文暾同俞之陆低语,当着李夫人的面说悄悄话,是为李夫人的话作注解。李夫人气笑了,将桌上一枚玛瑙牌符扫落在地。俞之陆捡起来,略一摩挲,发现此为新制的玛瑙符。李夫人对宇文暾说:“哥哥走之前留了一支秘密部曲,以此符调遣。若你去封地,他们会如同羽林军一般护卫你。若你不去封地,之陆在暗处保护你便够了。” 俞之陆将玛瑙符交给宇文暾,抢话道:“难道他去封地不带我?不论兰缨去哪里、在何处,有我在就都足够。” 李夫人更是恼火:“暾儿,我不喜你这字!‘兰缨’……过于阴柔!不合礼制!” 俞之陆心中一乐,暗道,美人配美字,怎么不合适了?皇子不及弱冠就要起字,宇文暾为俞之陆的刀起名,以作交换,俞之陆送宇文暾一个正式的字——“就叫‘兰缨’如何?”那时俞之陆眼巴巴看向宇文暾。 “兰缨”二字不足以寄托志向抱负,可宇文暾还是接下了。若皇帝逼他改,到时候再说。 宇文暾道:“去封地还是留京安,母亲想我怎样选?” “都好。都不好。”李夫人疲惫至极。 宇文暾又道:“母亲,日后我们多加议事吧。我有这般头脑,不用岂不是可惜?” 看来宇文暾是要选留在京安。俞之陆无所谓,假死就假死,他这武伴读也当够了,换种身份,或许更自在,因为他只需在暗处瞧着宇文暾,不必与旁人打交道。 宫中流传消息,三皇子殿下的武伴读因急病暴毙而亡,遍体红疮,死状凄惨。蓬阳殿内外大兴清洁,似是要驱除秽物。有常侍叹道,这武伴读的武技高超,杀戮自如,倜傥疏狂,得此结局,实在可惜。 俞之陆换一袭黑衣,潜于暗处,拾起暗卫的本领。他本就是暗卫营的魁首,不论宫内宫外,他的武学已巅峰造极。 李将军一去便是两年,边境战乱不休。宇文暾是众皇子之眼中钉,他便借伴读之死,告病半年。御医来看,都说三皇子殿下的体弱不是一时之况,这不是自小便如此么。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此时,李邕托心腹进贡一块巨灵石,称这块灵石便是流民北迁的原因。李邕斗胆替皇上试过,此灵石确有神效,可愈伤、饱腹、壮体、强神。 这块巨灵石有丈高,需三人才可合抱。巨灵石呈一种奇异的胭脂色,没入水中却又褪成剔透海蓝。皇帝命工匠加急造一座灵池,将巨灵石嵌入池底,供其养生修行。有灵石为伴,皇帝的身体确实好转,神采奕奕,似年轻二十岁。李家一时间得无上荣宠,只差李邕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可是,好景不长。 建隆二十三年,皇帝因巨灵石而精神矍铄三月有余,后人却认为这是回光返照。三个月以后,皇帝忽的晕厥不起,此后即便苏醒,也神智不清。 太子发难李家,进贡妖石,谋害龙体。不论李家以何种证据证明无辜,皇帝很快驾崩,李家百口莫辩。皇帝死前未留继位诏书,遂顺应嫡序,太子继位。 李邕被押送回京,因献妖石祸国,削镇北将军,下狱待诏处死。李夫人妖言惑主,赐白绫一条。李氏宗族满门抄没,罪臣父母亲族抄斩,远支族人流放,永不回京。 李家于朝中只剩一位三皇子。三皇子此等聪达奇智,却眼见李家覆没。新皇念三皇子曾呈军书《阵法演》,李邕一回京,其旧部归顺新皇,立刻以军书指导,拿下胜绩。新皇赐三皇子“朔北王”,发往朔北封地,以镇北虏,研究兵法以护国。 蓬阳殿的宫人几乎被杀绝,俞之陆来不及救许多人,最终只救下侍女辛阑、老常侍盼永和几位同龄侍卫。 至于宇文暾,他陷入漫长悔恨中,恨自己未阻拦李邕献上巨灵石,也恨自己未劝服母亲。太子的白绫,你为何要吊?他们明明可救李夫人离宫,李夫人却不愿独活,是自己害了李家氏族,输给了王皇后。 新皇一路派兵押送宇文暾去朔北,宇文暾于心中细数自己的罪过,忧思过多,神智混沌。他错就错在……错在……?宇文暾已尽力,北昭重文臣、轻武将,他小太子十岁,太子有充足时间结盟,王家又是门阀望族,朝中小树依大树,宇文暾所养的寒门谋士还未有机会崭露头角,现恐已被连累遭难。小姓世家素来见风使舵,宇文暾即便拿捏他们的弱处,小姓世家也未必敢冒头。至于李家的武将关系——宇文暾当时就该选第三个选项,除了去封地、留京安之外,他本应随舅舅去北地…… 幸好还有俞之陆。 俞之陆的师父俞函换上人皮面具,重归江湖。在离开之前,俞函将幽神令交予俞之陆。李夫人曾请俞函在民间培养暗卫、死士,此令即为号令。这些年培养出的暗卫共十二人,俞之陆都认得的,除去“陆”号,从“壹”至“十三”,全归俞之陆调遣。 俞函原就是为了还中护军湛明光的恩情,才协助李夫人。如今湛家遭受李家牵连,俞函要回好友身旁,不能暗中陪同三皇子殿下去朔北。俞之陆是俞函最骄傲的弟子。他相信俞之陆可护三皇子周全。 俞之陆也戴人皮面具,混入押送队伍,作宇文暾马车旁最近的军士。 他们一路上朔北,路遇山贼、强盗都算家常便饭,新皇还派了他的死士前来执行灭口任务。朔北王死在路上更好,天才往往短命,新皇难道还真指望朔北王继续贡献智慧? 死士遇死士,不会死的死士自是无敌。俞之陆令六位暗卫先去朔北城探路,剩下六位暗卫暗中保护。新皇派死士百余人,俞之陆斩杀九十余。一把惊时刀吸饱鲜血,俞之陆挥斩之优雅,杀人之迅疾,令人胆寒。六位暗卫或多或少受伤,俞之陆留他们就近去治疗,治好后朔北城见。 有死士逃回京安禀报新皇,要给朔北王扣帽子了。在与死士一战中,押送军也死尽。俞之陆与宇文暾弃车,去驿站借两匹驿马,要赶在死士抵达京安前,先行一步抵达朔北城,完成交接。 双骑如鬼魅,两行夜流星。 宇文暾上任朔北王,他告诫自己,必须振作。 舅舅的镇北军被叛将收编,只剩母妃所说的那支部曲私兵伪装成迁徙散胡,归入朔北城。宇文暾无权将俞之陆提为校尉,俞之陆则主动提出,他应当继续藏在暗中。时局愈是动荡,俞之陆就愈应该“无形”。 新皇大抵也能猜到,俞之陆是换了一种形式陪伴在宇文暾身旁,当年的武伴读是假死。俞之陆说:“兰缨,我无法替你练兵,一切恐怕只得你自己来。你对李将军的亏欠,也应当由你亲手收回兵权而偿还。” 宇文暾明白这一道理。他从前重文,幸好俞之陆做他武学的“师兄”,教他练剑,不至于让宇文暾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杀。 宇文暾屯兵、养民两手抓。他以朔北城为据点,兢兢业业两年,至弱冠年岁,扩兵至五千,百姓安定。他在抵御外族中积攒经验,已与当年在京安的宇文暾很是不同了。 为防止宇文暾拥兵返京,新皇派监军前来朔北城,辅佐朔北王,专理军政。 监军还未抵达,朔北城外却忽然乱了。胡骑夜袭,宇文暾率兵平乱。甫一返回城中休整,便有胡部头目派使者前来求和,声称愿意降附朔北王,携马牛百头以为示意。胡部只希望朔北王出城赴约,约定处离朔北城倒是不远。 宇文暾认为是圈套,可这支胡部确实扰民不堪,这是他的封地,于情于理他都该解决此事。在俞之陆陪同下,宇文暾带五百精兵赴约。 胡部归顺不是圈套,返城却遭了埋伏。他们于朔北城外遭受流箭袭击,死伤惨重,此战法不像胡人,反倒像北昭军。 俞之陆最怕流箭,四面八方来,他自己不怕中箭,只怕护不住宇文暾。 宇文暾以盾挡箭,他换了寻常军士的衣服,暗敌恐是一时间没认出谁是朔北王,流箭没有靶心。俞之陆御马回旋,忽然,一支箭直朝俞之陆后脑而来,俞之陆却被暗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宇文暾心急,扬马跃起,他替俞之陆挡了那箭,箭矢直刺入右胸。 那时宇文暾只想,不能让俞之陆后脑中箭。俞之陆没试过,宇文暾不敢试。《 》 5、成亲 朔北荒凉,城外三十里,地势起伏,有风沙卷长草,没有可以遮蔽的树林。敌人在干河谷埋伏,黄沙夜幕掩甲光,临到宇文暾等人过河谷,角声四起,杀声如雷。 宇文暾中箭,缰绳一时脱手,俞之陆单臂一揽,宇文暾顺势跨上俞之陆的马匹。俞之陆从后抱住宇文暾的腰,他叫宇文暾举好盾,只需护住宇文暾自己。 俞之陆单骑破军,前方关隘仍有藏兵,此时宇文暾咬牙撑住,替俞之陆牵住马匹缰绳,宇文暾喊道:“你且应战!我来识路!” 声音落下,刀光也旋即落下。俞之陆抽出惊时刀,关隘伏兵的刀刃全给俞之陆削尽,马匹砍尽,人便更不可能靠近俞之陆分毫,霎时间断臂、残首伴随血幕划弧落地,乱蹄踏尽。 马儿没有跑往朔北城,而是去了胡杨环绕的弃村,黄叶如雾,却是幽魂禁地。几年前胡骑屠村,死伤数百,幸存者皆已移居塞内。 宇文暾支撑不住,盾牌脱手,俞之陆长臂扶住长盾,再将盾别在身后。其实俞之陆也身中了三箭,长□□入他侧腹又拔出,可俞之陆常年受伤惯了,对疼痛已不敏感。 二人抵达弃村,宇文暾半晕过去,俞之陆一一探查空屋,最终选中一座旧庙,因为只有这旧庙的屋顶还完好,可抗风。个别屋舍仍有骨尸未曾入土,更添哀伤。 俞之陆寻了干草作席,扶宇文暾侧躺。此箭刺入软甲,倒是不深,可位置极差,不能贸然拔箭。宇文暾失血口渴,俞之陆安抚他道:“附近有水源,我去去便来。” 宇文暾听得呜呜风声这般骇人,只说:“可惜药在我的马上,马却丢了。” “我去传信给其他暗卫,他们会携药。”俞之陆探宇文暾额头,发觉宇文暾正出冷汗,“我去取水,再拾些干柴,夜里太冷,不生火只会先冻死。” 宇文暾这才松开俞之陆的袍角。俞之陆出了旧庙,吹哨唤鹰,放一封空信,命鹰鸟绕空,作幌子;再吹短哨,唤来一种边塞常见的鸟儿,有暗卫学习训鸟之术,将边塞鸟儿训成信鸟,专为暗卫间传信用。俞之陆撕破里衣,蘸血写信,边塞鸟儿扑簌簌地乘夜风飞走了。 俞之陆带水壶、柴火回旧庙,他已将自己的箭伤、刀伤处理干净,只待伤口自行愈合。还未见到人,俞之陆便听见阵阵咳声。俞之陆加急脚步,只见到宇文暾咳血气促,面色青白,他仔细探摸,摸到宇文暾胸口气胀,需要排气。 以俞之陆丰富的受伤经验,处理这种伤不在话下。俞之陆当即生火,以火炙匕首,然后俞之陆扶住宇文暾的身体,低声道:“兰缨,很快便好。”说罢,匕首刺入肋下,胸中郁气排出,宇文暾猛咳一口血,随后气顺。 俞之陆干脆将里衣全脱了尽,撕成布条扎成长带,为宇文暾绕胸捆了气切伤口。俞之陆好像并不担心有追兵,或是宇文暾将要命丧荒村。俞之陆轻松说话:“不担心啊不担心,这箭等药来了再拔。” 宇文暾伤了肺,说不得话。俞之陆发现,更是一乐,继续道:“兰缨,下次休要为我挡箭,我伤了只消一夜便好,你伤了得一年来养。我叫你好好学武,你称忙……罢了,兰缨,多谢,我知你是为我挡脑后一箭。下次你便任那箭来,我倒想知道,若我的头首中箭,是否还能一夜伤愈。” “胡说……”宇文暾嘶声道,“不许拿命赌。” 俞之陆求这祖宗别开口,免得伤口又崩裂。破庙门衰,俞之陆搬了门板挡好,夜风强劲,几次欲吹翻门板,破落木窗噼啪开合,响声催命。俞之陆扶宇文暾更靠近火堆,宇文暾失温,俞之陆小心抱住宇文暾,给宇文暾当人肉暖垫。 宇文暾一要睡,俞之陆就拍醒他,重复数回,终于是在后半夜等来了药。 俞四带队四名暗卫抵达弃村,各带包袱,有药品、食物、衣物等必需品。俞四习过医,他与俞之陆一道为宇文暾拔箭、处置伤口。俞四说这箭险些伤及筋脉,最凶险的还是肺破,幸好俞之陆及时放气,否则王爷活不到现在。 暗卫向宇文暾汇报城内情况,甫一汇报完毕,俞之陆便说宇文暾可以休息了,早睡早好,旁的事等醒来再说。不等宇文暾回应,俞之陆抬手点穴,断了宇文暾说话的心思。俞之陆最擅长点人哑穴,宇文暾只得用眼睛瞪他。俞之陆又说:“你还不睡?一炷香内不睡,我再给你点睡穴。”宇文暾只好憋闷着阖眼了。 他们足足在荒村待了三日。朔北的王爷丢了,朔北城却是毫无反应。 宇文暾伤势严重,需回王府静养,可朔北城内气氛实在诡异,宇文暾便执意留在弃村,拖延时日,等暗处之人的意图暴露。 暗卫们早在抵达弃村那日就抹除了俞之陆、宇文暾二人的踪迹,四位暗卫分成两组,轮流值守。宇文暾清醒的时间不多,断断续续起高热,俞之陆在庙里就近煎药,借火烤暖,苦风阵阵。 宇文暾清醒时会与俞之陆商议。根据城中暗卫的来信,监军谢屏带了一万兵士前来,意欲降胡,未曾想朔北王遭贼胡先骗出了城,贼胡岂有降乎?监军这话是说给朔北王的五千精兵听的,宇文暾与所带的五百骑没有归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朔北王恐是反遭胡人扣下了。 城内有参军留守,宇文暾的参军是寒门武将,深受宇文暾重用,他定会替宇文暾守住兵权,加之有暗卫传信,参军只需抵过这几日便可。 宇文暾操心的总归是这些军兵政事,他在宫中是聪明,出了宫仍还聪明么?宇文暾一度很怀疑自己的真实能力。 至第四日,俞十快马来报:“监军派出了一支小队,走官道接应马车,据说是皇帝为殿下赐了婚,马车里坐着……马车脚程不比军队,这才落下了。” 宇文暾倏地呕出一口鲜血,眼见伤势有好转,这一噩耗火烧心肺,几乎将宇文暾逼出内伤。俞之陆还嬉嬉笑笑地打趣俞十,问他有没有看见美娇娘的面容,是哪家的女子?俞十连忙去找俞四,庙内空寂下来,俞之陆收起笑容,俯下身为宇文暾擦血。 软绸布捺过宇文暾的下巴,没擦净血迹,反倒像是将血拓在宇文暾脸上。宇文暾想接过绸布自己来,俞之陆放轻手力,酸道:“我以为宇文康想不起这茬呢。” 宇文暾压下喉间腥甜,他已有主意。 俞四前来诊脉看伤,幸好不是伤口恶化。俞四接水替宇文暾清口,宇文暾洗去满嘴血味,趁俞之陆出门倒血水之际,宇文暾对俞四轻声道:“我要一对红烛与一些简单的成亲物事。今晚就要。” 俞四领命退下。俞之陆拉住俞十,打探王妃之事,俞十却一问三不知,若不是监军派人去接应,他们也不会知道那辆马车里坐着的,竟然是朔北王妃。 黄昏后,宇文暾和俞之陆用过干粮,宇文暾想要明天就回朔北城,俞之陆却认为宇文暾应当在弃村再待一日,俞之陆要做前哨。 俞之陆冷然道:“我今夜先行回城,给杨参军定心。我们的五百精兵遭埋伏,只剩伤者几十人,我还应安置他们。” 宇文暾急道:“等等,今夜你不能走。” “为何?” 宇文暾说不出所以然,只得胡乱扯了理由,伤兵已经在其他村中安置,不急于今夜……宇文暾今夜也要遣其他暗卫宫中行事,不能叫俞之陆撞见。更重要的是…… 俞四终于抵达弃村,他叩门,宇文暾让他进来。俞四将包裹交予宇文暾,宇文暾命俞四在屋外守着。包袱一打开,里面是一对龙凤红烛,一块红罗帕,一对从中剖开的蒲芦酒杯,是为合卺。俞四冒失地再次叩门,他忘了提酒壶进来,得了允许后,俞四放下酒,仓皇离去。 宇文暾端正坐姿,摸出早已备好的蕙玉,深红的玉底中央有一点浅粉鹅黄的规律斑点,如蕙兰的蕊心。这块佩玉跟了宇文暾十八年,几乎是宇文暾的标志。他将蕙玉交到俞之陆手中,四目相对,宇文暾说:“我这一生有你相伴就已足够,不需要任何外人。” 俞之陆似是猜到宇文暾的想法,他避开眼神,手中的玉如此炙烫。俞之陆犹疑道:“于身份而言,你是君,我是臣;于交情而言,我们是挚友。你我皆已十八,成家立业,天经地义。” “是天经地义,但我只想同你成家。”宇文暾放下皇子、朔北王的架子,放柔语声,缓缓劝来,“我们自小便已是成双入对,为何成年了却要拆散?” “这不合礼数。” “之陆,我与宇文皇室的关系已淡如水,哪来的礼?百姓尚可结契兄弟,我亦是百姓。” 俞之陆将蕙玉放在红罗帕正中,宇文暾见他仍在思虑,宇文暾便耐心等候。良久,俞之陆浅笑道:“结契也是成亲……既然成亲,那我只做唯一。” 宇文暾亦垂眼笑道:“我也只做唯一。我们成家立业。” 契兄弟也好,夫妻也罢,名头不重要。俞之陆明白宇文暾的情意,更明白他们二人的情谊,恰如天地之间的日与月,是交相辉映的真心。 兴许二人是赶鸭子上架,兴许是再不说就晚了。宇文暾与俞之陆相互倾慕,有少年义气,也有那微妙的一点大胆,少年不识爱滋味,但若这不是爱,世间所有情皆若骗局。 宇文暾神采奕奕,去佛前点红烛,作拜堂的准备。俞之陆懵懵的,见宇文暾这般热切,像是早想好的,俞之陆心中愿意与宇文暾在一起,只能任宇文暾操持仪式。 这般大好日子,宇文暾半点不想提旁的人。二人私定终身,等他们回到朔北城,宇文暾亦会像今日安排成亲一般,安排好一切:他要将宇文康送来的人原封不动送回去;他要将谢监军送来的一万兵马全吃下;他要兴修朔北城,养民囤田,与俞之陆白日奔马,夜夜同衾;他要……他只要一般王爷的安生日子。俞之陆定会嫌弃朔北王妃的名号。一想到此,宇文暾的心化作温汤,轻轻一漾就是涟漪。 一阵急风贯入,俞之陆下意识护住烛火。 他当然是愿意的。他只是没想过,原来宇文暾也愿意。能等来宇文暾先行的承诺,是俞之陆的幸事。 石台上的佛爷面目慈爱,作见证。灰蒙蒙的旧庙里升起两团暖光,一张四方的红罗帕正中,左方的蕙玉搭上右方的刀珮,正似两小儿抵首絮话。拜堂成亲,一拜天地,无天无地只管叩首了;二拜父母,请佛爷代过;夫妻对拜,一不小心碰了脑袋,笑呵呵。末了合卺,好辣的酒,宇文暾命也不要了,一口喝尽,拿开酒杯便连咳数十下。俞之陆问,洞房否?宇文暾又是一连串地咳。俞之陆快乐极了。 *借用一下结契的风俗。本文有大概的时代参考,但改动较多,借一些概念来,比较方便我们现代人读……《 》 6、称帝 那夜荒村弃庙,私定了终生,可这婚亲却是再正式不过的了。后来宇文暾回朔北城,他对谢监军虚与委蛇,对这道赐婚旨意倒是强硬拒绝。 二人在荒村,很快等来了好消息。他们受袭躲往弃村那夜,俞之陆就另布了四位暗卫,前往干河谷战场,一部分安置伤兵,另一部分随马迹追踪伏兵下落。两位暗卫追至云盐县,太子旧兵改换名目为守备军,正在云盐县重整旗鼓。 若快马加鞭,一日便可往返。俞之陆当即决定前去,叫宇文暾继续留守荒村,现下荒村倒比朔北城安全。俞之陆单骑密行,抵达云盐县,认出了那带队的是太子侍卫,现已升至羽林卫。 同是侍卫,最不该的就是当面弑主。青天白日之下,趁羽林卫独自进屋,俞之陆利落地取了羽林卫首级,摸遍尸首周身,又见着太子打的黥印,随年月褪色,是忠仆的象征。俞之陆想了想,是自己轻率了,原本只打算带脑袋回去,但既然有黥印,当然得留尸首,于是他便马革裹了尸体,皮囊装了脑袋,返回荒村。 宇文暾便带着几十伤兵、数位敌军之尸身,回到朔北城。 谢监军带队迎接朔北王,宇文暾却连马都没下,叫监军陈兵,以供检阅。宇文暾隐藏受伤的事实,骑马慢行于兵阵间。阅毕,宇文暾朗声道:“你们之中,有一伙叛军,曾为当今圣上之旧部,未受皇恩,亦不服朔北军之封,潜谋不轨。我既为臣子,已尽力剿杀,但仍有余孽藏于边镇。请监军必要彻底清查,绝不放过。” 说罢,宇文暾命人从马革抖出羽林卫的尸首,脑袋与尸身已然分离、僵硬,尸身赤条条的,匍匐在地,现出太子黥印。 宇文暾向监军告知自己的箭伤,恐不能亲自替皇帝除孽。至于那来自郑州崔氏的朔北王妃,宇文暾道:“臣自小便是短命兆,如今身担边关杀孽,更命不久矣。朔北荒寒,亦不敢辱没王妃。请圣上另择良缘,以全王妃之终身大事。” 为了给退婚加一把火,宇文暾请俞四为崔氏下了痒药,这药为俞函的旧友转赠,是那类玩笑打闹、无伤大雅的药,却着实令人难受。医官前来看病,根本查不出病因。崔氏痒得日夜难眠,在医官的建议下,崔氏带人回关内大城,十日后病愈,再回朔北,再病发。如是三次,谢监军便带着搜查出的太子信物,陪同崔氏,一道回了京安,向皇帝宇文康再求指示了。 也是从那时起,宇文暾在官道上留了人,再有什么赐婚之事,只叫人根本寻不见朔北城门,识相则留命,偏执则赴黄泉道。 宇文暾与俞之陆秘密婚配,却因过分熟稔,相互别扭了好一阵。成亲半年有余,才将行夫妻之事。宇文暾美姿容,却为夫;俞之陆宽肩窄腰,竟为妻。寝中事,不便为外人道。 从此暗卫俞之陆不必在梁上守他的三皇子,三皇子也不必在寝间空无地猜想,俞之陆今夜是在还是不在。同衾相守,交换呼吸,冬听风雪,夏听鸟鸣。俞之陆挨得这般近,近得好似要替宇文暾守心。宇文暾与俞之陆肌肤相贴,偶见俞之陆的新伤,俞之陆便掌着宇文暾的手,要宇文暾替他摸摸,摸摸很快就好了。 相知相伴十二年,相守是从今开始。 世人不知朔北王府已有王妃,传说病秧子朔北王守着书卷兵刀过日子,不近女色,不知肉味。朔北王简单地办了弱冠礼,原来他抵达封地两年后才满二十,这边地王爷的苦还不知要吃多少年。 建隆二十七年,皇帝宇文康与王太后决裂,幽禁王太后于澧水台,废外戚王家势力。宇文康借当年镇北将军李家之事,扳倒外戚,李家冤案得以平凡,宇文康借此进一步收拢军心。来年,臧皇后重病不愈,留下小太子与两位公主。宇文康悲之痛之,一时耽搁政事。 王家既已倒,旧事纷纷重提。御史在朝堂上提出,朔北燕王虽居远塞,忠心不改,戍边、养民皆不落下,听闻燕王病深,宗室之体,不容失养,请陛下遣太医署医官前往,诊治病疾。皇帝又从旁的朝臣处,听说朔北已扩兵至四万,当即便下令,燕王戍边有功,然病疾沉疴,召燕王返京调养,以示圣恩。 宇文暾表面谢过皇恩,奉诏回京,仅带少量亲兵,大军则驻守朔北。于皇帝悲伤、政务空虚之际,燕王宇文暾回宫养病,提出可亲自辅佐幼太子,替兄分忧。皇帝知晓宇文暾自小聪敏,只可惜是纸面功夫——教导太子,那么多实际功夫有何用?难道是教人如何篡位?这样一想,皇帝心安,便由燕王去了。 建隆三十年,皇陵塌陷,工匠皆说,是当年随先帝下葬的巨灵石发功,皇陵内一片不祥的红粉之光,令人恐慌。李家旧案再次重提,先帝死前遗言,要求巨灵石陪葬,难道先帝知晓这巨灵石并非凡物,确有大功效,虽无法救己,却可救苍生。 为解巨灵石之谜,皇帝重集当年镇北大军,换新将掌兵。当年背叛李邕的副将被调回京城,安置在眼皮子底下,封左卫将军。新将军便是那曾经的中护军将军湛明光。 建隆三十一年,天灾再现。民间流言四起,称北地的巨灵石被拉回朝中,本应是天命所归,巨灵石却被封于地下,不见天日,惹灵石怒。湛明光频繁来报,称北地奇人异象,简直超乎寻常,有巫民可通寰宇,有养兽之部落,巨兽轰鸣天崩地倾,有丰饶之地下奇洞…… 皇帝震怒,派使持节都督与太常去往北地。于宫中沉寂三年的燕王自动请命,愿带军护卫都督、太常,北地战乱不休,又有奇人奇事,皇权不可挑战。朝中其他亲王更加躁动,燕王倒显得乖顺了太多,皇帝心中满意,遂放宇文暾出京。 北地丰饶,国中却连年灾象。一年春,皇帝在太史建议下,作一千人祭,平巨灵石之怒;又大兴皇陵修缮,在陵墓之中修灵池,巨灵石沉入池中,作皇陵之底。在这般天灾与徭役逼迫下,北昭民心躁动,有说应将巨灵石归还北地,也有说是为皇家怠慢,巨灵石不忿。 自从朔北成为燕王封地,臣民一心,引水灌溉,修田积粮,在此天灾之时,燕王调取朔北粮草,反哺国中。燕王人在北地,又兴作物商贸交易,缓北昭饥荒。 建隆三十二年,一封先皇遗诏浮出水面,称巨灵石有通天之能,先皇见天命而亡,先皇不悔。诏书写明,巨灵石于北地为灾,入北昭则为镇灵石,为帝王者,需得通过巨灵石之试验,否则天灾不绝。 先皇知其命数已到,原定太子继位,可巨灵石现世,天灾现,便知太子宇文康不适宜为帝王。 年末,燕王带大军、千车粮草回京安,沿路安抚民心,充实仓廪。在百位朝臣的重谏下,军心、民心皆向燕王,宇文康禅让,尊为怀安王,迁往别宫,无诏不得回京。 巨灵石改名“镇灵石”,宇文暾回京,石动光现,似应燕王。 至此九年,宇文暾为母家平反,得群心所至,终归帝位。 回京前,宇文暾与俞之陆执酒杯,每年这一日都要重喝过交杯酒。若成亲是将红绳扣成环,那每年忆起成亲那日,一次交杯便是再扣一环,要将缘分编成结,怎么扯也不松懈。 被贬九年,亦是成亲九年。若不是相爱相护至此,这夺权大业,宇文暾撑不下来。 “之陆,其实我当年选中你,心里浮出的是另一名字。”宇文暾酒畅心宽,双眼迷蒙道:“读作‘之陆’,写作‘知路’,知晓归路。你从北漠更北来,却困在宫中……我也曾想放你走。” 俞之陆,不,是俞知路揶揄宇文暾这迟来的善心:“那你早不放我走?你现在放我走也来得及。” 宇文暾又作欲哭貌:“你不要走。” 俞知路宠溺笑道:“我眼看着就要做皇后了,不能前功尽弃。” “是,是的。我答应你,我做皇帝,你便做皇后,不管这什么朝臣史书……你也不要去住皇后的昭明殿,就与我住乾元殿。” 俞知路眼见宇文暾脑袋都要点在桌子上了,伸手扶住,又摸摸宇文暾脸侧,道:“我愿意住蓬阳殿,你我都比较熟悉。你从乾元殿来,也不算远。” 二人做平常夫妻,也都信此心永不改。俞知路心中淡淡伤怀,不知前路如何。他知道宇文暾从小教他兵书,是将他当将军来养。这九年里俞知路有数次机会,可以掀去暗卫身份,重回明面,拿个一官半职。可俞知路不愿意应付这所有人,只愿意在暗处守着宇文暾。 宇文暾不愿委屈俞知路,可外人想要委屈他们还是太容易。俞知路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宇文暾亦是如此。 今晚酒酣,便要暂做分别。宇文暾回京,俞知路则领秘密任务,这可能也是他暗卫生涯的最后一项任务——俞知路要去江湖寻回师父俞函,请他回京师,宇文暾愿亲江湖人士、寒门谋臣,止息这灭侠崇仕之风。 次日卯时,俞知路于床前吻过宇文暾,轻装上路。 这是俞知路离自由最近的一次。寻师的两个月里,俞知路行如侠客,潇洒自在。独独一件事令他糟心,不知是不是下南方水土不服,俞知路近来心胸不畅,常有恶心、淤堵之感,夜惊,昼夜颠倒,头脑昏沉,严重拖延他脚步。《 》 7、糟糠 俞知路活了二十七年,从没来过北昭之南。北昭那么大,南方与北方很不相同,无战无乱,长久以来都贸易发达,粮食富足。俞知路看遍江南民风民貌,很是羡慕,若是当年他与族人没被打散,兴许就会在这般安稳的地界定居。运气好了,得编户齐民,可做农家;运气不好,为奴为婢。 俞知路衔着叶,心道,这兜兜转转久作仆,那还不如跟了宇文暾。他牵马进马棚,往食槽里铺了掺有苜蓿的马草。马儿吃得这般香,俞知路却是很久没吃上好饭了。他悻悻地揉腹,回官道上要找一家能勾起他食欲的食肆,放眼看去,都没得选。 这江南食家都擅长做鱼,俞知路叫店家看着上,食家便上了条煎鱼,以荤油煎焦了腌制过的整条江鱼,腌制时使了酒与酱,只着随意一煎便奇香;小二再上一碟酱肉,一碟油绿小菜,一碗满盛的米饭。小二道,咱们店煮的是新米,客官慢吃。 两月过去,俞知路吃不得荤腥,今天忽然来了兴趣,闻见鱼终于不吐了。俞知路大口扒饭,大口吃鱼,胃里饱足,不禁长出一口气。 正吃着,俞知路忽的见到熟悉身影,他猛然放筷,欲起身去门前迎人。那人也望见俞知路,喜出望外。掰指头算算,他们师徒九年未见,俞知路十八那年便生得高大,如今二十七了,仍是精武体态,端正英朗。俞函却老了,俞知路眼尖地发现,俞函右脚微跛,不像是新伤。 俞知路唤小二来添菜、上酒。师徒俩都不是多言的人,相顾沉默片刻,是酒来了才稍有谈话的兴意。俞知路是徒,理应他先开话匣,他讲了这些年在朔北的遭遇,考虑到食肆里人多耳杂,俞知路讲得很简略,只将宇文暾模糊地叫做主人。俞函静静地从头听到尾,只麻木地为自己添酒,很快小二便来上了第二壶。 俞函问道:“主子如今功成名就,依旧重用你,你回去有什么希求吗?” 俞知路不好平白地告诉师父,他与宇文暾已在一起的事实,这太羞人。宇文暾说要让他当皇后,这该怎么说?俞知路道:“都听主子安排,大抵是要过明路。” “过明路……主子教你这么多计法,是该过明路。这些年你都在暗处,可还有壮志?” 俞知路不解:“什么壮志?” “从今往后,你与主子不是简单的主与仆了,他有他的志向,你有吗?”俞函一顿,酒杯落桌,震出酒液。“主子一直紧紧看管你,干涉我的教育。为师唯独忘记教你考虑自己。你是我见过最有武学天才的人,早该英雄扬名。天地之宽,江湖之远,你还年轻。” 可最初不就是俞函将俞知路带到宇文暾面前的么?俞知路按下焦躁,不愿忤逆师长,只好不作回应。 俞知路和俞函观念不合。是夜,师徒二人将话说开。俞知路带了任务来,希望俞函考虑回京,为宇文暾效力。俞函总在俞知路面前提他各色江湖友人、豪侠奇士,俞知路说:“师父应该听说了北地奇异,我与兰缨在北地驻军一年,确有其事,兰缨便想利用这种种奇异,为百姓谋福。我们听闻南边亦有奇异,于江海大泽深处。师父你认识这么多奇人,我们可供钱财粮草,请他们前去一探……” 俞函仔细打量俞知路,目光渐渐森寒。“之陆,你真信帝王?”俞函冷然道。 这问题将俞知路问懵了。 俞知路咂摸过味来:“师父你既然不信,当初何必效劳李夫人与三皇子?你看见了,不论是宇文敬还是宇文康,他们做皇帝都一个样。兰缨有大抱负,做朔北的王爷远不能助他实现抱负。你看着兰缨长大,为何不信兰缨?”俞知路看见俞函脸色变幻,应是压下了许多话。 他们师徒经年未见,难免生隔阂。俞知路一副替人分忧的样子,令俞函恨铁不成钢:“这是宇文家的社稷!他难道真能分你一杯羹吃!你缺他那些虚名浮利么!我是不会引荐友人去做朝廷鹰犬的。你也知道,南边江海有异象,令人向往,你便去跟陛下说,我与友人南渡了,无缘日后不见!” 师徒不欢而散。又隔三年,俞知路才辗转知晓,俞函反复无常的原因。当年湛明光因李家落难,俞函前去帮扶湛家,而后先帝宇文康放松警惕,召回湛明光接替镇北将军,湛明光忙不迭便去了。落难期间,湛明光与俞函的江湖旧友交好,官复原职时带走了二位贤士,俞函阻止未果,俞知路甚至认识这二位。宇文暾登基后两年,先后杀谋臣、旧卫数人。俞函是早厌倦了帝王心术,更恨自己应和这人人都要当狗的时代。 “这帝王之座,换谁坐都一样。说不定你会怀念那朔北王。” 俞知路送俞函上船,断了接俞函回京的心思。俞函临别时这样感慨,他这些年摇摆不定,做了许多相悖之事,俞知路亦是被俞函连累,是因为俞函将他带去中护军府,才不得自由。一想到此,俞函留下锦囊七枚,嘱托俞知路不得将锦囊交予宇文暾,留待己用。每遇艰险之际,若是思念为师,便开一枚锦囊。 江南好,可江南无亲眷。俞知路初来江南,花了两个月,走马观花,联络俞函。现下要回京安,他满心只想见兰缨。俞知路在江南时见着了新帝登基的盛景,大赦天下,锣鼓喧天,官府宣读诏书,赐酒肉于坊市,老幼相庆;大小寺庙、道观设坛祈福,钟鼓齐鸣,香火袅袅。 俞知路置身于喧嚣闹市,顿觉好不真实:兰缨真当上了皇帝。那幼时常看自己雪里练刀的兰缨,少年时打马春花游河的兰缨,落难时分他一半大氅、直将狐毛染血的兰缨,半真半假宫中称病的燕王兰缨……如今做皇帝了。 新帝登基,政事繁忙,路途又太过遥远,俞知路与宇文暾断了飞鹰密信,只有寥寥两封书信留在驿站,俞知路回程时才取到。宇文暾近来偶发头风,想俞知路想得难受,强忍疾病,夙兴夜寐。俞知路沿路采买药材,吴茱萸、蔓荆子、白芷,太医署当然有这些药物,可俞知路亲自买了才最安心。 路途中还遇见回京述职的安南军,俞知路离军队远远地,他认识安南将军,安南将军却不认识他。没关系,以后就认得了。 俞知路得了这三个月的空闲,看遍大好江山,心里很有一种被奖赏的愉悦,因得与宇文暾相知相爱、相互扶持,所以拥有好东西也是应得的。他是送宇文暾登上帝位的绝对功臣,身为暗卫,这么说是大言不惭,可俞知路自认已是皇后了,这是宇文暾许诺他的。 年末南下,开春回京,俞知路深刻感受南方之湿冷,北方之枯燥。春亦冷,天光霁明,骑马进京安城门,市井间宽宽一线晴朗无云的天。他自小在皇宫长大,宇文暾说过,要将蓬阳殿留给俞知路,俞知路遂从蓬阳殿的偏门回了宫,就像小时候那样。 宇文暾还在书房见御史大夫,不得脱身,今晚恰逢上巳夜宴,宫人繁忙。俞知路静悄悄地回宫,首要是上蓬阳殿皇子寝宫的房梁,将路上与宇文暾的书信皆藏于梁后黑暗处。 俞知路侧坐房梁。与厚厚一沓泛黄书信捆在一起的,还有以绢布裹缠的长条形物事。俞知路下意识搔了搔额前,他永远戴抹额,因为他永远可能突然地长角、割角。梁上藏了几对割下的鬼角,都很有纪念意义,它们证明了宇文暾多少次置身危险中,而俞知路以性命相助,化险为夷。 俞知路解下抹额,今日他忽然不想戴了。如果抹额象征他的暗卫生涯,那今天他将开始新的生活。俞知路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在北漠被部落族人收留,入宫二十一载,南边北边都去过了,俞知路仍未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来头——他只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但若是受了濒死重伤,便会长出鬼角。生鬼角时,他力大无穷,身不流血,鏖战群雄不疲累。不过,俞知路从没让人见过他长鬼角的样子,包括宇文暾;当然,见过鬼角的人也都没活,死得干脆。有些秘密一旦错过了时机,便再难开口。 在等待私会宇文暾之前,俞知路找到俞四,将江南的药材交给俞四,要俞四煎一副安神解酒毒的药,他亲自送给宇文暾,令他在饮酒前喝下。 俞四见俞知路面色略显憔悴,主动提出为俞知路诊脉。俞知路没有拒绝,掀衣摆坐在暗卫房的床榻上,任俞四摆弄。 俞四草草一搭脉,本是随意一探,可俞四很快察觉到不对劲,脸色严肃,让俞知路换一只手来。俞知路暗自咕哝,向来都是诊左手的,怎么还要诊右手。 “近来可还吃得好、睡得好?” “不适应南方,吃睡皆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俞知路心里忽然有些慌:“胸闷气短,食不下咽,胃里翻江倒海,日夜颠翻,不眠不醒。” 俞四再一次要俞知路递左手来,俞知路不耐道:“究竟是什么毛病?” “怎么诊都是个喜脉。”俞四牛鼻子出气,很难以置信的模样。 俞知路一听便轻松了,如此荒唐,他哪能怀孕?“是你医术不精砸了脚!我还以为是生了什么重病……” “陆哥,你伤愈极快,不是常人。若说你能怀孕,我也是信的。”俞四正色道。 暗卫们皆知俞知路与宇文暾是夫妻,虽然宇文暾的贴身近卫都由俞知路负责,可暗卫们也知道不少消息。俞知路直白道:“我与兰缨已有九年,要有早该有了。罢辽,你去煎药,我去太医署找御医再诊一次。” 俞四拦下俞知路,他略带不安道:“等今晚夜宴过了再去吧。陆哥,你不在的这三月,宫中变化颇多,陛下这些时日从未召过我们,好像我们不存在一般。” “是么,那是挺奇怪。”俞知路给自己倒一杯冷茶,急急喝下,“这药先不慌忙煎了,我先去见兰缨。他这三月以来,收到不少给他塞妃子、皇后的奏折吧?” “是……但陛下后宫仍空无一人。” “你们替我收拾蓬阳殿吧,我今夜就住进来。” “好!”《 》 8、夜宴 上巳夜宴将在御林苑的浩池旁举办,浩池位于皇宫西南侧,车马行进约两炷香时间可到。皇帝设宴联络贵族、名门、军将,这是宇文暾称帝之后第一次举办大型宴会,宫内准备颇久,下午便见到数辆马车、辇轿浩浩荡荡地出宫,先行去往御林苑。 俞知路等啊等,御史大夫终于出了书房,而后退出来的,还有一位面熟的黄门侍郎,俞知路忽的想起他名姓,这人叫孙遗甫。孙遗甫自然是找不见俞知路的踪影,只好像有所感应一般,四下张望,一对蛇目很是机警,美且危险。想起来了,孙遗甫当年便在几家皇子处都得了好印象,孙遗甫选中宇文暾,愿做宇文暾的伴读,宇文暾拒绝。 “怎是让孙遗甫来为你研墨?” 宇文暾正闭目放空,熟悉的声音在耳后一炸,宇文暾一激灵,旋身后看,险些扭了脖子。 俞知路施施然从书架后方绕出,宇文暾大喜,掀衣摆快步下台,与俞知路拥抱作一团。俞知路接住宇文暾,顿觉宇文暾消瘦,宇文暾没听清俞知路方才问了什么,俞知路只好放过宇文暾。 “我以为你赶不回来!”宇文暾很是怜惜俞知路,料想俞知路是加急赶路回来的,他回桌前自己斟了茶,双手递给俞知路,“什么时候到的?可还辛苦?一路上只有我寄信于你,你是一封信也不给我来啊!” 俞知路嗅了嗅茶水,无毒,很满意暗卫们对宇文暾的保护,尽管宇文暾并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安排和召见。“午后到的,我回蓬阳殿逛了一圈,好萧索。我没什么可寄信说的,不像你一般喜欢撒娇。” 宇文暾一身皇帝朝服,戴玉石发冠,陌生又熟悉。书房内尽是陈年书卷悠悠散发着墨味与尘味,四方门禁闭,闷沉幽暗,却是点多少灯都祛不掉这阴郁。俞知路不满意御书房,觉得不如宇文暾当皇子时自在,那时还能敞门透光的。 很快宇文暾就要动身前往御林苑,他原想领俞知路回乾元殿休息片刻,时间来不及了。俞知路一身侍卫劲装,朴素无华,宇文暾想去唤常侍,为俞知路送一身礼服来。 俞知路拦道:“今夜我先继续以暗卫身份行事,无需礼服!” 宇文暾道:“怎么,你怕今晚我忽然宣明你身份?” 俞知路点头,临见到宇文暾的皇帝装束,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未做好准备。俞知路道:“你待我熟悉了宫中再说罢,一旦有了身份,我就没机会去各处闲逛了。” “你入宫这么多年,怎么还没逛够?” “不够……还有很多宫殿从未去过的。” 俞知路拢紧宇文暾的手,忽然想起宇文暾的头风,一问才知道,宇文暾这偏头痛发作得极为厉害了,几乎每日都有三四回,而且愈到了与朝臣谈要事,这头疾愈是让人难以忽视。宇文暾承认道:“都怪我这多病之体,最近做了好几个决定,事后想来都觉得失策,可是头疼难自已,我既不能向臣子说明我情况,亦不能撤回旨意,皇命不可反复。” 俞知路很心疼宇文暾,要宇文暾坐回椅前,俞知路从旁替他揉揉太阳穴、按按后颈。 一想到从江南带回的那些药,俞知路就顺带想起俞四方才的诊脉。鬼使神差地,可能是甫一回宫,心有不安,俞知路决定暂时瞒下喜脉一事,等他验证清楚之后再告知宇文暾,免得为宇文暾平添许多思考负担。 俞知路的手上有茧,但却是宇文暾最熟悉的粗粝触感。很快地,宇文暾在椅前睡着了。俞知路观宇文暾的面色,便知道宇文暾近来休息不足。俞知路静静地侍立在木椅旁,听宇文暾的呼吸,心道晚上睡觉时可渡给宇文暾一些内力,或干脆可以点宇文暾的睡穴,总的要让人睡好不是么? 傍晚,宇文暾乘车去往御林苑,俞知路与十二暗卫们碰面,交换信息,夜色将近时才抵达浩池旁,眼见着宾客尽至,热闹非凡,是快要开宴了。 上巳夜宴,临水点灯。历代皇帝皆不常办上巳夜宴,因是太过轻松,有失皇家威严。上巳节,常意在以流水濯身、祛病辟邪,雅集兰亭,咏诗行歌,游戏弋射,文人雅士、武者兵将皆可得其乐。 濯身是不行了,但行舟、放灯、戏水是必不可少的。皇帝坐池畔中央大华盖之下,帝座旁是宗室诸王、世家老臣、心腹文武官。年轻的世家贵族与文臣武官坐稍远处,女性宗室、臣子女眷则在池对侧,坐女席。几案错落,灯影摇曳,浩池内舟楫十余,有舞者于彩船上舞蹈祭神,有年轻武官与世族子弟在外廊玩投壶游戏,亦有士子写诗藏于水灯中,随波远去。 氛围越是轻松,俞知路越是紧张。天地之间好像忽然抻直了一根细丝,往事走马灯奔过,却被细丝拦腰,斩落马下。俞知路远眺着油亮的池水,久久出神,不知道这寒毛尽起的感觉从何而来。 俞知路做了易容,腰间挂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刀,而非惊时刀。他立于华盖后,离宇文暾一丈远。 宇文暾当了皇帝,他可带羽林近卫。俞知路不认识这些羽林近卫,一位位仔细打量,被羽林近卫回以眼刀。再看王公贵族,宇文暾好记性,总知道谁是谁家、谁担谁职,俞知路心大,又不是他做皇帝,统统记不得。席间总有女子的声音,隔了浩池还飘过来,所有人都操心着宇文暾的婚事,都说皇帝在朔北封地时拒了婚,这一拒就是九年,如今登天,不可不思量子嗣后代。于是乎众士族女子的婚嫁又成了话题的中心,遭这些老臣当颗糖丸,舔来送去,好不恶心。 舞伎的游船近了,要登岸,顺一条新绿的草道小跑而来,到席间献艺。宇文暾回身,俞知路接收到眼神,近来侍奉。宇文暾唇语道:“我说过不要歌舞。你去查查。” 说罢,俞知路退开,宇文暾笑着挥手喊停,佯装不在意地拿话点筹备歌舞的太常官员。舞伎退去,俞知路从席后平行跟上。人群之间,一名胡人女子忽的与俞知路四目相对,行步间,女子一直盯着俞知路,渐渐地双目含了泪。 只听不知哪儿来的一呼哨,暗中的羽林卫竟有人抽刀砍向身旁的同僚,但更是有羽林卫从丛中拾起弓来,捡了投壶中的长箭,竟是向皇帝、贵族处放流箭。俞知路催使轻功,很快至宇文暾身前,挽刀护主,俞知路顺势踢倒重重华盖,挡至身前,并对宇文暾道:“随我来。” 宇文暾骇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俞知路以为宇文暾这是吓傻了,只得拉着宇文暾往御林苑深处逃去。有其他暗卫奔来护主,俞知路留了三位,遣使剩下的暗卫去宴席之间帮忙。今日暗敌突然发难,不知皇室宗亲、功臣名将会死伤多少,必会使北昭元气大伤。 宇文暾身着礼服,奔跑不便,俞知路恨不能背起他。最麻烦便是羽林卫出事,皇帝禁军反了,连个护送的人都没有。俞知路只得将宇文暾藏进行宫中,宇文暾从刚才遭袭起就魂不守舍,口不能言,俞知路感到蹊跷,可一想宇文暾近来身体有恙,今日夜宴已是强撑了。 已是三月三,宫中却游荡着幽冷之风,烛火尽灭,俞知路不与宇文暾说话,他要绝对的安静,怕错漏任何一点动静。 俞知路以袍擦刀,肌肉绷紧了。 宫门破,窗亦破,刺客飞入。俞知路再次将宇文暾护于臂膀间,沉气运功,正欲大开杀戒,听见有刺客以北漠夷话喊道:“哥哥!你让开!”那是个女子的声音。俞知路脑中当即浮出方才对视的舞伎,面容昳丽,而他们北漠的姑娘……刺客飞至身前,俞知路下意识收了杀意,只以刀抵挡攻击。 刺客更恨北昭皇帝,却又无法对护卫下杀手。旁侧有刺客奔来协助,俞知路手中的刀发出脆响,俞知路常年用刀,已有手感,知道这是刀即将断破的征兆,他提膝击中女刺客的手腕,巧妙地夺下刺客右手的弯刀。正在这时,宇文暾于身后道:“肃清刺客,然后叫人备马,我知晓这始作俑者了!” 命令既出,俞知路周身气势忽然凌厉,两位暗卫也现身应敌,除女刺客之外,俞知路以弯刀挑、刺、劈、剜,解决刺客数人。女刺客见同伴死的死、伤的伤,心中只有复仇,却被俞知路勾破了面罩,俞知路用北漠夷话问道:“是娄阿倪?” 那是俞知路养父养母唯一的女儿,娄阿倪,于北漠夷语中是绒花的意思。二十余年未见,已不忆得相貌,俞知路没认出娄阿倪,娄阿倪如何认出俞知路的?俞知路还戴了人皮面具。 女刺客并未回话,只使出毕生功夫,要拿下宇文暾的命。俞知路有心留活口,弯刀勾住女刺客袭击的同时,试图点穴。女刺客见俞知路与她周旋,她难以得手,又听见远方哨音,女刺客后退出门,消失于夜色中。 俞知路顾不得那么多,只按宇文暾所命令的,差使暗卫去备马。俞知路不言,宇文暾也不语,二人都有很深很重的思虑,却各有偏向。出了行宫,暗卫抢来官马,停在两座行宫相夹的路池旁,俞知路只听多方来人,又有刀剑相接的声音,很快便见到了交战双方,是湛明光将军的儿子小湛将军前来救驾,与一伙足有百人的刺客激战。 刺客一心想取宇文暾性命,战火包围过来,俞知路想找见娄阿倪的身影,却又深知现在不是时候。这伙刺客比刚才的刺客更为武艺高超,什么武器都使得,纷杂不堪,令人疲累招架。 俞七接到宇文暾,担心又有飞箭,暂时未让陛下上马。小湛将军见俞知路武器不趁手,借他一把剑,俞知路见到剑,却直直将剑递给宇文暾,宇文暾才是那个使剑的人,别装作不会武。 这伙刺客棘手极了,俞知路与之酣战,宇文暾却像个站桩的木头,简直是活靶子。俞知路暴起痛骂宇文暾,正错步挡住刺客的钩锁,却忽的感到腰上为人一扯,是宇文暾。下一秒,俞知路以身挡住一支飞箭,那箭刺中俞知路侧腹,却为宇文暾争取了时间。宇文暾这下才像复苏过来,撕了长长的礼袍,御剑应敌。《 》 9、祸乱 方才俞知路骂宇文暾像块臭石头,难道要被人踢着才会走、会跑?教了这么多年的剑,难道还没学会吗?一箭止声,俞知路眉头一紧,此箭剧痛,扎进他腰肉里,倒是不深,俞知路顺手拔出,只恨自己不精于弓射。他与宇文暾数次栽在弓上,暗箭难防。 有人听见俞知路骂宇文暾,思忖此人是谁,竟然像训孙子一样训皇帝。宇文暾提气运剑,他方才躲在俞知路身后,让人以为他丝毫不会武。俞知路受伤,宇文暾便像醒了一般,沉默应战,霎时间杀刺客五人,叫刺客完全不敢近身了。 小湛将军举盾护主,防了远箭。见刺杀未果、死伤惨重,刺客只好撤退。御林苑四面透风,比宫中更易刺杀,也比宫中更易逃。宇文暾与俞知路给护在盾后,宇文暾急急确认道:“伤在哪里?怎么会……” 分明是你拿我挡箭。俞知路吞下怨怼,他向来是要替宇文暾赴死的,宇文暾这么做是无可厚非。俞知路道:“伤得不深,估摸一会儿就好了。你刚才说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宇文暾却表情凝重,有所保留。杀阵逐渐散去,宇文暾只说:“还是跟那石头有关。刚才那女刺客是北漠人?你认识?” 这回轮到俞知路难以回应。他既希望与娄阿倪交流,又不希望娄阿倪被捉住。分离时她还是个小孩,可俞知路这般容易就想起她来。当年俞知路被俞函带走,也不知族人是何下落,就连俞函也不清楚。 正当喘息休整之际,只听见宫人内侍前来禀报,蓬阳殿走水,已烧了有一阵了,灭不住火。 宇文暾手中剑落,俞知路扶住宇文暾,宇文暾却不要他扶。宇文暾少见地暴戾道:“又要败坏李家的名声!又要翻北地灵石的大案!又要论证天命从何落!查!今夜彻查!所有人不许出御林苑,与宴者皆去琴心宫,朕倒要看看到底要做甚么!” 听闻伤者众,宇文暾命太医署差人直接去往琴心宫诊治,全数缉拿今日护卫的羽林卫,调小湛将军的镇北军精兵暂做近卫。布置好一切,宇文暾对俞知路竟是无言,俞知路甩了甩手上的血,宇文暾道:“你随我走,让太医为你包扎。” 俞知路直勾勾地盯住宇文暾,他隐约觉得兰缨好像哪里变了,但又好像仍是那个兰缨。说不上来,非常微妙的奇怪。俞知路突然捏住宇文暾的脖子,扒下衣领,看见兰缨锁骨上的胎记,这才长出一口气。 宇文暾道:“你将血抹到我脸上了。” 俞知路道:“我还要看看,你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做皇帝了就是不一样?”俞知路轻轻撕了撕宇文暾的脸侧,确实是严丝合缝的原生人皮。 蓬阳殿失火,俞知路犹豫是要守在宇文暾身边,还是回蓬阳殿。不安的感觉愈发深重,一个时辰后抵达顶峰。俞知路浑身像长了刺,焦躁不堪。侧腰的伤口仍在渗血,俞知路还平白地受许多人的眼光,这些人好似在问他是谁?是皇帝身边的新人么? “我要回蓬阳殿。湛飞羽会护你,他的身份更方便。”俞知路说罢,请小湛将军——湛飞羽来,宇文暾正也担忧着蓬阳殿,他与李夫人的回忆就这般付之一炬,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在蓬阳殿举行仪式告慰李夫人。 宇文暾道:“接下来数日,宫内要大动荡了。” 俞知路道:“我会陪着你的。别怕。” 俞知路潇洒离去,单骑奔回宫中,夜空给浓烟熏得浑黑,蓬阳殿烧得太过厉害,宫人都放弃救火了,只得区隔开来,以免大火蔓延到其他宫殿。暗卫们灰头土脸,俞知路叫俞四来给他看伤,可就连俞四的药都还落在蓬阳殿里。早知道方才从太医那儿顺些金疮药了,俞知路心道。 后半夜火停,有护卫入宫搜查,竟是从灰烬中找到几枚不祥物事,形若鹿角,却比鹿角更为坚硬、耐火,烧了许久,呈现出晶莹的骨白色,令人毛骨悚然。 有廷尉前来调查蓬阳殿起火,他们同时在查刺客尸体、拷问幸存的刺客,皇帝还未给明确态度,廷尉不敢断言,但他确认,这些鹿角是用来行巫蛊祸事之用,只是不知是谁人藏的。 廷尉查到皇帝在蓬阳殿设了暗卫司,遂与暗卫细究。俞四知晓俞知路身体有异,且俞知路的身体在悄然发生变化,便执意要送俞知路出宫:“平日你受这样的伤,不出几个时辰就痊愈了,今的都已经过去两日还未好,我怕是那箭上有奇毒。你出宫去寻医,蓬阳殿的事有我们。”俞四语重心长道。 俞知路趁深夜出宫,未曾想,这一去便是再也回不来了。 上巳夜宴,刺客群至,是江湖刺客联合散骑胡人,欲杀皇帝、夺灵石,送灵石回北地,镇妖魔鬼怪;皇家内乱,为首的长公主联合数位皇子,与废太后王氏一同谋划羽林杀宴,亦是要还回灵石,拨正天命,不可为妖石所惑。蓬阳殿的鬼角确有奇异效用,如同诅咒,太史令命人将鬼角磨成粉末,作各路尝试。揉作丹丸,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天下奇毒;作符水,则酸腐恶臭,可烧蚀石面,留下如碳的痕迹。 废太后死前哀怨痛嚎,称皇帝为妖人所惑,与皇帝禁忌相守,皇帝亦是妖人。宇文暾亲赐废太后一杯化骨腐水,便是蓬阳殿那鬼角制成的。此举传出宫,只道当年的燕王藏得好深。 皇帝与妖人,尘嚣掩埋秘密,一层又一层人命垒叠,百千怀疑交错。暗生纠葛,明了杀破。谎言书信,约而不见。如此三年,贤君已是暴君,皇后不是旧人。 俞知路只觉这一生都好像大梦一场。《 》 10、疯癫 清仁四年,北昭国祚衰薄。天灾人怨,大批百姓成为流民,于北昭国土谋生不得,大举北迁、南迁。军兵设卡,阻拦平民迁徙,执意叛国者应做处置,一时间牢狱俱满,刑场刽子手的快刀卷刃。 举朝上下,大兴迷信之风,道说道有常,佛说佛有理。北地、南洋来的奇妙贡物,皇家、士族照单全收,于是乎朝中盛行灵玉之攀比,都说这些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灵石可助人修行、得道成仙。有仙可做,可还做官乎?有人求长命百岁,有人求叱咤江湖,有人求能者垂青。皇帝反倒是不重要的了。 北地新产一种黑铁,须得从产地附近的火山借火种来,在锻造炉中日夜不息地燃烧,才可加以锻造这黑铁。一旦锻成,便是神武无双。各方世家争夺开采黑铁,复由拥兵。南洋则有无穷无尽宝岛,有游民驻岛,自己做岛屿的皇帝。 北昭陆地萧索了,兵疲民累,一层层倾轧,皇帝追究臣子,臣子追究百姓,丈夫追究妻儿,妻儿追究的只能是自身性命,故婚娶、幼儿甚少。这衰败的迹象实在明显,各地之乱不知是因还是果。 再见俞知路,他戴一顶极宽的乌黑斗笠,穿凌乱补丁武袍。袍上的补丁各有来处,全是思念故人。 有武将官袍胸口处的蝙蝠纹,有暗卫常穿的暗底银线云纹,有北漠的花染与树皮染,有九江的玄鸟祭布之一角……正正反反、层层叠叠、乱七八糟,没有乞丐之落魄,只一眼就让人知道他是个特殊的人。最为不同的还是袍内的墨字布贴,是将布帛书信反了绣,无字面朝外,有字面做了特殊的处理,遇水不化,藏在袍内。 这三年间,曾经的暗卫同僚死尽了,熟知的大小将军流放尽了,江湖上交过手的能人异士要么远走,要么遭难。这些布不代表俞知路杀过人或是此人已死,也可能是一去不回,故谨作纪念。剩下的人愈来愈少了。 清点来清点去,竟然只剩下一人算是熟识。那人仍在皇宫中。 俞知路犹豫,是留他做活的回忆,还是彻底重新开始。 世道大乱,俞知路有种看戏的漠然。谁都不知道王朝几时崩塌,可俞知路觉得快了。 清仁五年,安南、安西、平东将军联手拥立新帝宇文璋,宇文璋是先皇帝宇文康的太子,当今皇帝宇文暾之侄。宇文璋年幼,三军各有不服,争作摄政,但要紧的是将宇文暾赶下皇位,夺去他滥杀、滥罚的权力。世界已变了,源源不断的新事物涌入北昭,可宇文暾却完完全全丢失了他青年时的才智。宇文暾白日朝堂上夸赞群臣进献的宝物,晚上便全扫落在地,披头散发,下旨将这些妖物全烧了。 在安南叛军挺进京安的路上,有一名半覆面的鬼将,额前生有小臂长的尖角,只穿薄甲便可作最前锋,一夫当关,群英不敌。据说鬼将身受万箭不死,断臂亦可接回,有御马奇术,如鬼魅穿行军中。安南军既然已经叛了,自然不需要由皇帝来任命中郎将。鬼将没有名姓,鬼将只要一个逼宫的机会。他一人杀穿整个北昭,却又在大军进宫那日销声匿迹。 先皇帝宇文暾被幽禁于御林苑的寄雪台,长发半白,当年意气风发已不在,聪智亦不在,只剩忧愁,满地天书无人懂。 禅让那日闹得难看,宇文暾彻底沦为疯帝,可被幽禁到这寄雪台之后,宇文暾安静得出奇,只每日要纸墨来写写画画,不用书案,不用镇纸,趴伏在地,任由白发和着墨汁,勾勒出山川景色,也画人,大的小的,小的人是黑黑一粒长米,大的人是暗衣黑发如影的刀客。 间或有写满字的纸张,笔锋散钝,心有不济,有常侍说疯帝在为自己写史书,可全是臆想。写到筋疲力尽时,疯帝就卧在纸中,醒来又挑挑拣拣,选不合意的烧去了。 冬尽春来,至三月三。 模糊间听见纸破的沙沙声,宇文暾惊醒,望向殿门,一个身影逐渐清晰。记忆中,那人进殿时总喜欢手按着刀把。他端着盘子进来了,盘上有酒有杯。他蹲了下来。 他说:“兰缨,怎的披头散发?” 他长发挽成高高马尾,额前绑二指宽的抹额,面容清俊,一如离开那年。宇文暾问:“你怎的一点没变?” 宇文暾坐直起来,胡乱抚摸自己的长发,白丝掺在墨发间,亦灰亦金,怎么抚也抚不平、藏不住。 俞知路要细看一地纸张,宇文暾却抢了过来,双手匆忙地将纸张扫向自己,挂在墙上的画却是来不及摘了。俞知路无言地打量这弃宫,照顾宇文暾的只有三两常侍,春夜冷,宇文暾还披着旧氅,屋内没有暖盆,春风也残忍。 那年俞知路受了箭伤,离开宫中。宫内很快便讨伐皇帝与妖人之纠葛,宇文暾亲口否认,他不识这什么妖人,当是谣言栽赃。俞知路没有离开京安,总能听见最新消息,更何况他与宇文暾还有数只信鸟,只为二人传信而训练的。信鸟一只只飞来,短信一封封是宇文暾问俞知路去了哪里,为何出宫,为何不归来。 暗卫接二连三地殒命,或死于宇文暾的异想天开,或死于像是威胁的泄愤——俞知路试图救下他们,却总是救不成。至于其他人,那更是救不成。 宇文暾陌生如野鬼夺魂。 可字是宇文暾的,面容是宇文暾的,指印是宇文暾的……什么都是宇文暾的。宇文暾会在信中写,他得了严重的头病,若俞知路不在,他恐怕是好不了了。可宇文暾还会在信中写,千万别回来。某年冬日有一封绝情信,信中书:我愿忘记你。这样才最好。俞知路回过信,约见宇文暾,却被避开。 在俞知路看来,宇文暾确实是得了很严重的头病。在俞知路心底,他愿有最后一点仁慈,所以他站在宇文暾身后,像儿时那般,手指轻轻地耙梳宇文暾的长发,俞知路问:“可还有发冠?” 宇文暾摇头,长发牵扯。俞知路轻叹,摘下抹额作发带,很快便替宇文暾绑好了发。宇文暾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细绢帕,交到俞知路手上,俞知路才发现宇文暾已流泪满面。 俞知路面色不改,像曾经那样替宇文暾擦了脸。宇文暾这时才攥住俞知路的手,低低说了声“等我”,再踉跄地回了寝屋。再出来,宇文暾抱着一柄长物,以只有皇帝才能用的明黄布匹捆了的。宇文暾解开细绳,黄布滚落,露出那把惊时刀。 “还你。”宇文暾看了一眼俞知路的佩刀,强硬地将惊时刀往俞知路手上一塞,“你带我出宫。我已好很多了。真的。” 俞知路道:“不急。我来是为了找你要一物,要到了,我便带你走。” “我什么都会给你——若我有。” “勿打诳语。”俞知路一笑:“你自己也清楚,你藏了什么。” 宇文暾形销骨立,长袍、长袖底下好像装的是一缕细魂,俞知路今日再见到宇文暾,心中已无过去的某种清晰感。宇文暾面目不清,态度不清,亦真亦假。宇文暾站在俞知路面前,俞知路却觉得宇文暾隔得好远,像是隔在了看不清的墙后,露出虚影般的轮廓,再笼罩在面前这具人形上。此之谓疯病吗?俞知路承认,这些年来,大家各有难处。 僵持好一会儿,气氛紧张了又松懈。宇文暾垂手,慢慢踱步到书架前,摆弄机关的手依旧灵巧。机关毕,玄机现。宇文暾取出一个黑铁制成的小箱,捧着到俞知路面前。 宇文暾的气质温和下来:“知路,你要什么我都会给的。”说罢,锁开,箱内是一套九把锁,宇文暾说:“皇陵内设了九重门,护着镇山石。你拿去吧。” 怕俞知路不信,宇文暾还细细介绍了每把钥匙的玄妙,为何外人以蛮力难以破门。这皇陵的九重门亦是对百姓的深重徭役,皇帝总是对他的子民食言。宇文暾不问俞知路为什么要这些钥匙,俞知路以布包了钥匙,仔细藏在怀中,也将惊时刀重新佩好,一切又好像恢复如常了。 无话之际,行宫之中一阵风过,吹响悬铃,很像婴笑。俞知路回神,问宇文暾:“你真想出宫?” “想。我已厌倦这一切了……” 俞知路忽的抽刀,直指宇文暾喉间,凌厉道:“就凭这句,你不是他!” 俞知路这短促的八个字,喊破了宇文暾眼中骤起的迷雾,宇文暾一下目色清明了,宇文暾痛道:“我求你不来,你不知我发作有多难受……你打我、骂我都好,为何一走了之?” 宇文暾越说越激动,喉咙往俞知路刀尖送,俞知路却将刀尖一竖,虚划至宇文暾腰间:“我从未见过有人发头风,竟会发成这般狂魔……这到底是你的本性,还是你受了迷惑?你不是聪明无双么?我眼看你称帝前端出种种天才计谋、战法,却也眼看你称帝后昏庸无度,聪智全无。你可知你最该死的是什么?” 宇文暾想到了答案,因是如今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又有所保留。 俞知路划开他腰带:“我离宫不过三月,你便娶了皇后。我离宫两年,宫中便装不下你的妃嫔了。宇文暾,你当初何苦骗我?你装作有良心的模样就连我都骗过了,骗过其他人岂不是更容易?你只不过要一个护你坐上帝位的忠臣而已。” 宇文暾垂眸,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挽起腰带,草草打了结。他说:“我是娶了她们,可你曾有听闻我宫中有任何一个子嗣?我与她们只有名义上的瓜葛,却是连面也不见的,更遑论其他接触。你既然在意,为何不在我娶皇后时就杀入宫来?” 俞知路见不得宇文暾笑,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宇文暾的脑子真出了问题。他当年那正直、善良、体贴、温情的兰缨已是一去不回了。做这北昭的皇帝要遭天谴,对么?俞知路不想再问,只觉恶心。 俞知路望向那压着纸丛的酒盘。《 》 11、交杯(楔子卷完) 宇文暾笑着笑着,声音渐弱,他压在自己所写的天书上,随意捻起一张,薄纸正反都写满,是密集的压力,是不写出脑中的疯想就会头痛欲死。宇文暾疯癫道:“我昏庸?呵,我要与谁说?我要怎么说!我自己都认不得的东西,我却能誊写下来!你识得吗?俞知路,你既然带了毒酒来,为何还要装作念旧情?你为什么不早来?我封皇后的时候你就该来!” 俞知路许久没有体会过,这浑身颤抖不可止息的感觉。 宇文暾做皇帝的年号为“清仁”,清平仁和,这亦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宇文暾只做了五年皇帝,有最大的希望便有最大的失望。俞知路察觉到,他与宇文暾在某一个瞬间就互相走失,之后便一失再失。是哪个瞬间呢?契机为何?原因又为何?愈想愈是想不通。亦不愿问,怕听来的全是狡辩。 在见到宇文暾之前,俞知路担心自己对宇文暾只剩厌烦与痛恶。他想一进来便捏着宇文暾的脸,喂他毒酒。 偏偏宇文暾还用着当年的声口,那若隐若现的一点旧时的兰缨。 俞知路只觉手腕酸软,不想再握刀。毒酒已有了,我还有什么需要问吗?我还有什么想听吗?“兰缨,你若是安静了、睡下了,或许就还是当初……我的兰缨。”俞知路的眼中忽然闪烁着异样的亮光,终于说服自己。 惊时刀归鞘,俞知路为了贴近宇文暾,便一同跪在纸中,膝行至宇文暾身旁。俞知路一把夺去宇文暾手里的纸张,纸在俞知路手中捏成软烂的一团。俞知路凑上前,仔仔细细地瞧宇文暾。 眼睛,鼻梁,眉毛,嘴唇,一些隐蔽的小痣,发线,耳垂,牙齿……俞知路撕开宇文暾的上衣,轻轻抚摸宇文暾胸前的箭疤,的确是他,没错。俞知路说:“睡着了就是我的好兰缨。你不是皇帝,我不是暗卫,你不再激我,我不会害你……” 俞知路伸长手臂,提起酒壶,倒满一杯酒,手悬在空中,顿了顿,再倒上第二杯。 宇文暾拂开脸侧的发丝,顺手接过酒杯。宇文暾问道:“你怎的看出,我不是我?你又怎么分辨,我还是我?” 不待俞知路作答,宇文暾自顾自说道:“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一次又一次想你。” 说罢,宇文暾欲饮酒,俞知路利落地夺走酒杯。临死之际了,他们还是各有偏执。 俞知路说:“既然头风难受,不必再想这些。我最后与你喝一杯酒,我还怨你,你仍怨我,这样也算相互挂念,不觉孤单了。” 宇文暾问:“你要怎么喝?交杯?” 俞知路问:“你还敢不敢?” 宇文暾道:“你也有疯病,俞知路。” 俞知路不喜不悲,将酒杯还给宇文暾,自己也拿起。二人端坐,四目却不敢相对。俞知路的手腕绕过宇文暾的手腕。澄清的酒液在杯中亮若水银。俞知路想着睡着的兰缨,宇文暾想着作陪的知路。 交杯仰颈,滴酒不漏。 宇文暾放下酒杯,很快感到胃肠有一股灼伤的剧痛。他欲开口,却被倒涌的血逼哑了。他渐渐蜷缩成一团,俞知路摊开双臂拥住宇文暾,替他裹严了旧氅,温暖,沉重,伴以儿时的诗歌。宇文暾眼前慢慢散作一片白光。他也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怨恨,宇文暾舍不得闭眼。 生有粗茧的手覆在宇文暾眼上,改天换地,黑吞了白,死接管一切。 俞知路直抱着宇文暾的尸首到天明。正如俞知路所想,睡着的兰缨抵过所有的背叛。俞知路宣布,他从此只爱睡着的兰缨。幸好他来见了兰缨。 在一个极好极明媚的日子,先帝宇文暾葬以日时。 俞知路扮作掌灯的小吏,护送灵舆入皇陵。由光到暗,灯在墨黑的甬道中光明永恒。皇帝下旨,不予以活物陪葬,故葬仪完毕后,众人退去。俞知路如一滴墨散在黑暗的墓室中,重重墓门关合,俞知路复由现身,确保每一盏长明灯都该如星辰。 棺盖落地,俞知路背出宇文暾,这治丧的几日里,宇文暾的尸首已停得由僵转软,却不见腐烂。俞知路想,既然你只是睡着,那我留你在这里,万一你醒过来,岂不害怕?俞知路大概知晓自己已经不正常了,可若是这不正常能让自己好受些,便只能坚持。 宇文家的皇陵内部并非是密封的独立墓室,而是连通起来的,是为宇文家的子孙在殡天后,能与先辈沟通无碍,仍为家族。从外部极难闯入皇陵,俞知路试过,无果,这才不得不找上宇文暾。 既然宇文家皇陵互相连通,便有道路通往镇山石所在处。那日宇文暾说得简略,俞知路在实践中还是试了许多次,大约花了三天,才终于解开全部九重门,见到皇陵底部的人工池,工匠们将镇灵石铺在池底,由水浸没的镇灵石由那不祥的胭脂洋红色,转为沁人心脾的海蓝。 自从妖石现世,北昭无一宁日。 那么多人要送回妖石,那么多人拼死护这镇灵石。 当年李夫人与镇北将军李邕将巨灵石运回朝中,俞知路与宇文暾便知道,这巨灵石可破,只是需要极高的武力。俞知路险些就提惊时刀来试试这石头了,却被拦下。现在俞知路再看这一块巨石,只想将巨石破碎为齑粉。他可以不眠不休,他必须要讨一个交代。 不过,俞知路也听说了,有众多人试图来破坏掉这妖石,全都无功而返。宇文暾刚登基那年,有一伙江湖人士扮作刺客,欲逼宫宇文暾下旨开皇陵,这事失败了。而后有人试图从工匠处找到进入皇陵的办法,应当也有人潜入过了,可现在妖石还好好的。据传当年宇文康也对妖石态度复杂,私下命羽林武将来碎石,但武将崩死于宇文康面前,场景之壮烈,皇帝竟是不信,又遣人再试,直到众官以死相求,不要以肉身殉天道。那之后宇文康便笃定这巨灵石需要人祭了。 灵池宽阔,灵石置于中央,于是最亮的水域扩开到边缘,是由暗到明。 第一步应该是放水。 俞知路背着宇文暾,再是不便,也踩着细细的池边走了一圈,找工匠留下的排水口。虽然是人工池,但北昭工匠技艺高超,此水是无鱼无草的活水,有进水口也有出水口。若能撬开出水口,加速水池排空,就可以方便俞知路走到中央,对巨灵石下手。 很快,俞知路借着中心那微茫的一点光,找到了池口。俞知路跳入池中,池水恰到腰际。他将宇文暾留在进门处,宇文暾倚着石墙,垂头的模样很恬静。俞知路即便是站在池中,也忍不住看过去。 俞知路抽出惊时刀,他的刀是天下至坚至硬之物,破石不在话下。水中挥刀,力有削减,俞知路用刀撬,能感到一片片石被削下如甲片。 忽然,池中心卷起轻柔的水旋。俞知路察觉到水流有异,可就是电光石火间,水旋增强为漩涡,同时池水暴涨。俞知路并没有因为水涨而上浮,双脚反倒像被抓牢了,水很快没过俞知路的头顶,他很及时地长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能撑一阵子。 池水没过池沿,蔓延向外,如同抓住了宇文暾,宇文暾歪倒下来,卷入水中。俞知路所在方位较为黑暗,但他确认水里并没有什么东西抓住他。俞知路运功,以刀撑地,作反方向的推手,用了极大的力气,终于是将自己拔出了暗流。 随水流行进,因是规律的水旋,俞知路于黑暗中竟然摸见了宇文暾的手。这一握就是再也不松开。 俞知路苦中作乐,忽的想起宇文暾的承诺。宇文暾做皇帝,俞知路就做皇后。皇帝皇后共葬于皇陵,再自然不过。 水流没有将二人卷至中心光亮处,反倒越推越远,越远越冰冷。窒息,迷茫,失序。俞知路拥紧了宇文暾,水流推得宇文暾的双手亦是紧贴俞知路,如同二人合抱。 俞知路不愿闭眼,他若不放弃,世上还没有能杀得了俞知路的东西。 视野愈来愈黑,拥抱愈来愈紧。 人死前原来真能看见走马灯? 二人的回忆一幕幕倒流。痛彻心扉的毒酒赐死,再往前,竟然就到了清仁元年的那场上巳夜宴,再到两人于镇北府的胡闹话,然后是二人最后一场漂亮的战役,默契如双生,宇文暾与俞知路若运转中的阴阳两极,包抄敌军,俞知路飞身,赴向太极的鱼眼,找见敌军首领,取首级,破阵,鬼将之姿已是大成,兵阵溃散如蚁,而外圈的宇文暾领兵疏通逃兵,差使各校尉包抄,要降兵不要尸体……那些辉煌的日子,那些忠义理智信的承诺…… 俞知路并非死于溺水。 俞知路只是太想从前。 面冷身热,软缎绫罗。这香味许久没有闻见过了,有些思念母妃。 身体很轻,手脚很暖。有人轻轻推着自己,柔和的女声传来:“三皇子殿下,李夫人要您早些去她寝殿呢,还差我们给您换上保暖的衣物,似是要出宫。” 宇文暾只觉自己发癔症发回了童年,荒唐至极,可笑至极。宇文暾道:“滚,全部都滚。” 自宇文暾的疯病已彻底败坏他的人生后,宇文暾破罐破摔,分不清什么是心中言语,什么是脱口的话。今日不说,明日也要说的。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宇文暾已经是个疯子了么? “那辛夷先告退。” 宇文暾倏地睁眼。辛夷?这名字也许久没有听见过了。真是辛夷? 宇文暾侧眼一瞧,竟然真是辛夷。 “辛夷,别走。”宇文暾道,“你过来。” 侍女辛夷迟疑地回到床前,宇文暾抬手,只见自己手臂奇短。宇文暾恍惚道:“唤俞知路来侍奉。” “俞知路?” 辛夷的脸色比哭还难看。杨贵嫔总是咒三皇子殿下慧极必伤,三皇子殿下不会是前一日读书读傻了吧?《 》 12、重生 蓬阳殿,皇子寝宫。 李夫人闻言赶来,已是梳洗装扮好、亟待出门的模样,着绛紫色大交领袖襦,酱红裙摆曳地。她昨儿专门交待过宇文暾,他们早晨就要出宫,素日里宇文暾从不赖床的。 辛夷与辛阑都候在床前,备好一盆温水,问之便道:“三皇子殿下脑热,要帕子敷脸……” 李夫人不信,拨开两位侍女,果真见到宇文暾一副病恹恹模样,一张湿帕子盖在眼睛和前额上,眼不见为净。李夫人一把掀开手帕:“暾儿是真病了还是装的?我请御医来为你灌苦药!灌完了也得去湛将军府上!” 宇文暾湿漉漉地望向母亲,心中无限感怀。宇文暾十八岁父母皆丧,而他三十二岁被赐死,母子是十四年未见。更何况如今的母亲正是最年轻的时候,精力无限,悉心教导宇文暾,留下许多美好回忆。宇文暾思念李夫人,霎时间热泪滚滚,给李夫人哭懵了,真以为儿子生病不适,连忙叫侍女去请御医。 李夫人坐在床侧,替宇文暾掖好床被。她说:“是娘亲错怪你了,原来是真生病。唉,可是为娘今的必须要去见人。我叫辛夷、辛阑好好守着你,娘天黑之前就回来。” 宇文暾已从李夫人与侍女的交谈中得知,今天恰是最重要的一天。 今天是宇文暾领俞知路进蓬阳殿的日子。 宇文暾仍头脑昏沉,可他这具幼童身体里到底装了个老芯子,脑子一转就能推算出个大概。若宇文暾现在的遭遇全是一场梦境,出于宇文暾对自己极高的自我要求,他亦要将梦圆好。但万一,这不是梦呢? 宇文暾坐直起来,虚弱道:“我要去。” 如果不去会怎样?宇文暾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不要赌。一想到俞知路,宇文暾心中只有百转千回,是无头苍蝇的空转。罢了,还不知是不是梦。就算是梦,也是场好梦。有机会忆起未决裂时的俞知路,也算运气好。儿时的俞知路总比赐他毒酒的俞知路要更可亲。 李夫人难掩愁容,宇文暾坚持要去,侍女只好很快地替他打理好仪容。李夫人端了点心塞给宇文暾两口,当是用过早点。屋外风雪大作,李夫人穿貂裘,宇文暾则是围了狐氅。他们出门晚了,恰赶上风雪最盛的时候,宇文暾眼睫沾雪,冻得面白,上了马车,脸又捂得通红。 此次前去中护军将军湛明光府上,是有两个目的。李夫人托湛明光替她物色暗卫人选,她要为宇文暾早做打算,湛明光特意来信,说这批孩童的资质很好,可让李夫人来挑选,此为第一个目的。第二个目的是借寿辰会面,洽谈李家进一步的打算,是要发展朝中文臣势力,还是继续以武将为主要的关系网络,因此这回不仅是李氏姐妹到场,还有李夫人的父母,以及老李将军的各式旧部。 母子抵达湛将军府上,时机有耽误,已有宾客到了,无法抽身密谈。李夫人与妹妹湛李氏会面,决定走之前再挑选孩童,现在只得与妹妹一道见客。 李夫人原名李凌,湛李氏原名李霄,姐妹俩各取“凌霄”一字,表明李父对姐妹俩寄托了很大期望。李夫人出自陇西李氏,是马上世家,先祖自前前前朝起便是有名的军将,历经数代王朝,家族几近覆没,却又重新兴旺,只是李家的结盟运势一直很差,武将做到这份上,总受忌惮,却又必不可缺,因此朝中地位一直尴尬。北昭最是忌惮武将出身的外戚,李夫人一直做不了皇后,也有这背后原因。 湛李氏牵了自家儿子来给宇文暾作伴,她还细问了姐姐:“姐姐要找伴读,我看飞羽也做得。” “你们疼飞羽,舍得让飞羽侍奉暾儿的衣食起居?”李夫人不咸不淡道:“宫中不比军府,诸多凶险皆是阴着来,哪个宫中不折损几个伴读?其他宫里我不知道,可是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的蓬阳殿。飞羽还小,留在你们膝前学好武艺,最最好不过。” 宇文暾瞧着比他小两岁的湛飞羽,冬日太冷,湛飞羽的鼻涕泡就没消过,四岁的湛飞羽活像个傻子,的确不适合做宇文暾的伴读,都不知道是谁照顾谁。宇文暾提醒自己,你现在是六岁,宇文暾的记忆力好着呢,六岁该有六岁的样子。 于是宇文暾与湛飞羽进了院子,远离大人们的谈话。宇文暾想听,湛飞羽却一点也听不得,仿佛多听一句,这肩上顶着的水泡脑袋就要撑炸了。中护军府中有演武场,有射堂等专门的训练场所。湛飞羽自小跟这些兵器打交道,第一次见表哥,当然是要献宝。 射堂主静射,草靶上嵌了许多箭矢,还未来得及拔出。宇文暾最是恨箭,可李家最擅长射箭。李家先祖是有名的骑射将军,都不止是百步穿杨,简直是将箭玩成了有灵识的追星,闭着眼乱射都能射中敌人。 宇文暾顶着雪来到草靶前,伸高手臂去拔箭。若是梦,这雪也太冷了。若是梦,他就该能拉开成人使用的弓。想当年宇文暾射箭也不差。 宇文暾从雪中拾起大弓,好似有千斤重,根本不能提。湛飞羽跑将过来,忽然道:“提不动吧?我爹说,我们还太小咧,不是人人都像小渠哥……” “小渠哥”,这个称呼好熟悉。宇文暾放下弓箭,问湛飞羽,这“小渠哥”是谁?湛飞羽尚年幼,难以解释,只好领着宇文暾去往射堂后的建筑。那正是当年宇文暾与俞知路相见的静室。 湛飞羽在将军府出生,对每个角落都熟悉。他领宇文暾绕了个后角,见到一道窄门。湛飞羽嘘声,耳伏门上,似乎是在听里头动静。宇文暾与湛飞羽都听见室内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个男人。 是俞函!宇文暾一个激灵,漫天大雪也不比这一下的顿悟更惊醒。宇文暾顿悟的,不是俞函或门内的小暗卫们,而是刚才湛飞羽说的“小渠哥”——是湛飞羽曾经这样喊过俞知路!俞知路来自北漠“贺渠”部族,所以湛家最早便是取了他部族的“渠”字给他起了名! 宇文暾倏地盯向湛飞羽。他不知道湛飞羽竟这么早就接触过俞知路! 宇文暾还顿悟道,依湛飞羽对俞知路的关注程度,若宇文暾不选俞知路,说不定俞知路就会成为湛飞羽的护卫!湛将军和湛李氏不会放过资质这般优越的俞知路! 对,若他们一开始就想送俞知路给宇文暾,当年为何要宇文暾自己挑?若不是那抹额……宇文暾一把攥住湛飞羽的手腕,将他带离静室。 宇文暾心思缜密,两孩童在走廊一前一后地走,宇文暾忽然对前方的湛飞羽道:“元骏?” 湛飞羽看向院中,还以为宇文暾在喊别人,眼睛找半天,没人注意到他们,湛飞羽这才回头看宇文暾,露出不解神色。 “无事。”宇文暾装作看错,揉揉眼睛。湛飞羽长大之后,字“元骏”,宇文暾就是这么试他一试。 这一天里,宇文暾数次拧自己的手背,每次都疼。雪粒冰凉,长风哭吹,都比梦中场景要具体得多。宇文暾不是没做过梦。他做皇帝那些年,几乎夜夜深梦,醒不过来。他对“梦”可太熟悉了,现实也若梦,梦若人生。可现在的“梦”很是透明,不再有隔了薄屏之感。宇文暾伸手探雪,雪的感触很直接,冰得久了手会痛,回到暖处会发痒。一切好像都符合常识了。 入夜,宴席吃尽,几近散场时,李夫人与宇文暾才被领去了静室。屋内的大人多了一位,是湛李氏。 十位孩童一字排开。 李夫人道:“让暾儿选。暾儿,记住,只选一人。” 静室内烛火半暗,只看得个大概。宇文暾急切地找寻那个人,走近了看,从左往右数,又从右往左数。俞知路人呢? 宇文暾的腹中升起一阵急痛,一霎又化解,原来是幻痛。俞知路以交杯酒劝他喝下毒酒,是俞知路杀他。眼前的场景究竟是不是梦?如果是梦,为何会与当初不同?俞知路呢?俞知路连他的梦都不愿意来么? 宇文暾骄纵道:“全都不可。” 李夫人诧异,宇文暾很少流露这样骄矜的情绪。宇文暾轻扯李夫人的宽袖,李夫人俯身,听宇文暾低语道:“我听飞羽说,将军府里最厉害的小孩是小渠哥。” “小渠哥?”李夫人复述这名字,疑惑看向妹妹和妹夫。 湛李氏回以迷惑的表情,湛明光装傻,俞函不语。李夫人道:“暾儿要这小渠哥,怎的没见到他?” “是哪个‘渠’?啊,这孩子好似是姓瞿。”湛明光道。 事到如今,宇文暾只好撒谎了。宇文暾道:“飞羽领我看见了,小渠哥戴抹额。”宇文暾还在额前比划,大脑飞速运转,连那日俞知路戴的抹额颜色都想起来:“青青白白的抹额,有些像戴孝。” 湛明光推脱,湛李氏应和,俞函恨不能退进暗角,彻底隐身。 李夫人无法,只好劝宇文暾。可能是身体回到了幼童时期,宇文暾也无法很好地控制情绪,现下他心急无比,见大人要他将就,宇文暾害怕这一错失,就连俞知路的面都见不着。宇文暾只好腿软跌坐在地,装晕,装病。李夫人宠这儿子,心中狠狠跺脚,真是荒唐,可面上还是要争取,于是李夫人拉上妹妹和妹夫到一旁。 看来是湛府将最好的孩子藏起来了。李夫人眼珠一转,提出两个条件,湛将军心动,湛李氏这也才不装作无事人了,嗔道:“我家飞羽的护卫就这样便宜暾儿了!明明是飞羽先来的!” 宇文暾听了个断断续续,便知自己果然猜中。俞函去暗室内接出一个头戴抹额的孩子,果然是俞知路。 不知是不是宇文暾装病装得狠了,还是终于得见儿时的俞知路,宇文暾一时喜极,突地晕厥过去,不省人事。李夫人好受惊吓,连忙叫俞函带上宇文暾选的孩子,连道之后再来拜访湛府。李夫人临走前解释说:“暾儿很少向我讨什么东西,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着急。” 湛李氏急切道:“若是不满意这孩子,让俞先生送他回我们湛府!” 马匹踏踏,落雪成泥。马车里的俞知路垂着脑袋,心想,怎的和上一辈子不一样?《 》 13、装笨 俞知路以余光瞧着晕倒的宇文暾,层层狐裘将他埋住,只露出他那张姣好的脸,正是这张脸骗了俞知路这么多年;俞知路的左手边坐了师父俞函,师父与李夫人低声对谈,没想到李夫人问的尽是江南之人情风貌。马车行慢,摇摇晃晃,一个拐弯,始见宫门,俞知路以手指轻拨开马车窗帘,这皇宫好大,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俞知路今个一醒来,屋顶是屋顶,通铺是通铺,他还以为自己在皇陵遇险遭救,一起身才发觉内力几乎全无。再一低头,短手短腿,是小孩体貌。俞知路不愿细想,往后一倒继续睡,定是出现了幻觉。 然后,他便是被师父俞函给直接踢下了床。俞知路揉屁股,心道,我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上天看我命不该绝,给我重来的机会? 大半天过去,俞知路发觉今日就是宇文暾领他回蓬阳殿的日子。俞知路的记忆并不好,只大致记得些重要事件,可他将今日发生的事记得很牢:在上一辈子,宇文暾与李夫人上午便来静室挑人,俞知路甚至中午就跟着宇文暾、李夫人去席间用饭了,他们宣称俞知路是湛明光的远房亲戚,与俞函也有些血缘关系。李家姐妹出自武将世家,李夫人虽矜贵高傲,可她却不太看重位次阶级一事,她在嫁与当今皇帝之前,甚至比湛明光更爱养门客,因此带一位门客之侄回宫很是正常。 这一辈子,不说诸多细节,光是时间上就有大出入。 宇文暾与李夫人几近中午才抵达湛将军府。而下午俞知路竟然听见将军夫人与将军吵架,吵的便是有关俞知路的事!原来湛将军上一世是瞒着夫人将俞知路纳入了待选暗卫名单,为的是讨好李夫人与李家,若李家愿多作提携,湛将军就有希望从中护军升任卫将军。湛李氏不必说,当然向着丈夫,但皇帝的枕边人毕竟是李夫人。李公很宝贝这两位女儿,若姐妹都同意,李公也不会推辞。 湛李氏气极,她真以为俞知路是给湛飞羽留的护卫,说什么也不肯让。若要让,那可以与姐姐谈条件,不然怎么都不划算。于是乎晚上便上演了一出戏,湛李氏装傻,湛明光演技拙劣,湛飞羽童言无忌,宇文暾晕倒在地,李夫人一挥衣袖,匆匆回府,果真多答应了湛家一个条件。 俞知路狐疑,自己是重活了一辈子,宇文暾呢? 俞知路只见得宇文暾晕倒在地,李夫人几乎是抢走俞知路,他方才在暗室里模糊听见宇文暾说话,大抵是飞羽介绍了自己,勾起宇文暾兴趣。以宇文暾的机灵劲,他的确会追问听来的线索,无法判断他是不是重生。 俞知路脑袋里乱糟糟的,什么都还没想好。真希望有纸笔,他还能写下来稍作整理。 重活一世,俞知路很是矛盾,有诸多选择摆在他面前。他可以选择出宫,也可以留在宫中。他可以往北边去,也可以下江南。但最重要的问题恐怕是:他还要选宇文暾么? “选”?俞知路自嘲,自己难道要换一位皇子去侍奉?还是要换个人……换个人做什么呢?俞知路很迷茫。 俞函侧望过来,俞知路下意识抖了抖。对,俞函会看住他。 自己这师父也是个怪人。俞知路自始至终没搞懂过俞函,他行事乖张,难以捉摸,俞知路只知道俞函现在愿意驻守京师,是因为李家与湛明光合力救下一位盲眼女医仙,这位医仙险些下狱,是李家势力出手相助了。俞知路想起他的好哥们儿俞四,俞四是这群暗卫里唯一对药理很开窍的人,给送到医仙身旁做助手,只可惜医仙几年后去世,医者难自医。 总之,总之,冬天好难捱,俞知路有些打退堂鼓,要不先在蓬阳殿将就将就。 真希望宇文暾没有重生。俞知路真诚许愿道。 御医深夜来访,为宇文暾诊脉开方。俞知路自知这第一年要做皇子的小侍从,只得候在床边罚站。大人来来往往,李夫人坐在桌前静思,半晌,李夫人方发现俞知路还在这里,她道:“可会说话?怎的一声不吭。” 俞知路脑子懂得中原官话,嘴巴却跟不上,怪腔道:“会说的,夫人。” “嗯,不要紧,这官话多学学就会了。可有用过晚饭?” 俞知路摇头。李夫人便差遣辛阑带俞知路下去用饭,将他安置在一旁的耳房居住。俞知路离开前,深深望了宇文暾一眼,这病秧子宇文暾,小时候尤其爱生病。 回到熟悉的耳房,俞知路深呼吸,心下有些不愿意睡觉,怕今天所经历的一切皆是幻觉——怕重生是场幻觉。都是那妖石所害!说不定这也是妖石造出来的幻景。俞知路一夜未眠,在床上运功,恐惧地发现自己所练的飞神功、匡机经全付诸东流,大小周天运转不通,没有内力!俞知路冷汗直流。 直至卯时,三皇子寻常起床的时间,俞知路睁眼,习惯性地穿衣,穿了一半才想起,他还根本没有学过怎样伺候三皇子殿下。 俞知路决意要做一个只比上一辈子聪明一点点的俞知路——太聪明了不是好事!不论宇文暾是否重生,宇文暾都是很难搞的一个人。 于是俞知路脱了衣裳,滚回被褥中装睡。这一躺下竟然真让俞知路睡着了,辛阑一个时辰后才来叫醒俞知路:“小弟,你穿好衣服随我来,三皇子殿下与夫人要见你。” 这时俞知路还未得赐名,这声“小弟”唤得俞知路后颈痒痒的,他这才发觉,自己也挺想念辛阑。当年李家遭难,蓬阳殿的宫人亦受罚,俞知路拼了老命救出辛阑,可辛阑还是于一年后病逝,好人薄命。至于辛夷,俞知路甚至没能救下来。门外辛夷正等候,托着几件折好的幼童袍子,是蓬阳殿为俞知路准备的换洗衣物,她等俞知路出了耳房,再将衣服放进去。 “母妃,我昨日真这么说?” “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撒泼打滚!瞧,人来了。阿渠,靠近些。”李夫人向俞知路招手。 宇文暾几不可见地撇了撇嘴,端正皇子貌,优雅地看过来。 俞知路不自觉地对上宇文暾双眸,旋即垂首,不好与皇子直视。 李夫人道:“这孩子来自‘贺渠’部族,中护军府上喊他阿渠……” “你可有名姓?”宇文暾问道。 这可真把俞知路问住了。他确有胡人名字,可俞知路已多年未用过了。要换新名字么?俞知路踌躇片刻,顿觉麻烦,兴许他现在还没做好换名字的心理准备。俞知路摆首,干脆佯装自己是一无所有的孤儿吧。 宇文暾缓缓道:“既然是俞先生带来的,可随俞先生姓。飞羽说他一顿能吃六碗饭,取个吉数‘陆’吧,正好与其他暗卫编成一队。你就叫‘俞之陆’如何?” 我这时候就一顿能吃六碗饭了么?俞知路心惊。他当真是记不住了,兴许他真做过这样的事呢?俞知路小时候做事没轻没重,很不过脑子,好吃食,这也合得上。 俞知路认下这名字,带着口音重复了一遍,又沉默下来。 只有李夫人大惊失色道:“小妹真是送了个饭桶给我啊!难道我是被小妹诈了,故意送这小家伙过来,还骗我多给一个好处……”说着说着,李夫人自己也觉这想法可笑,她宫中难道还养不起个孩子了?李夫人命辛夷、辛阑从今日起开始教导俞知路,要他照顾宇文暾的衣食起居。 今日正好照顾生病的宇文暾,身为三皇子殿下的侍从,俞知路就得习惯照顾病人这回事。 李夫人既然听得“一顿能食六碗饭”的传闻,便叫侍女们喂饱了俞知路。饭毕,从膳房出,辛阑端来药粥,宇文暾恹恹不愿下床,原是要侍女喂粥的,宇文暾却忽然道:“之陆给我喂粥!” 俞知路莫名被喊了过来,辛阑为难道:“还是让奴婢来吧,三皇子殿下,俞之陆还小呢,若他一个手颤打翻了粥,夫人是要罚我们的。” 俞知路的眼神如此无辜,宇文暾忽然给自己敲了警钟——他幼时可是很善解人意的,可为众皇子典范。一想到此,宇文暾只好自己打圆场:“我开个玩笑。我这便下床了,辛阑,我自己来。” 俞知路并非故意沉默,而是确实没有说话的余地。俞知路不大能看出来,眼前的宇文暾确实是六岁的孩子,还是如俞知路一般,内里装了成年的灵魂。 宇文暾却是觉得,眼前的俞知路好像挺拘谨,不像是装的。难道俞知路没有重生? 宇文暾今个一睁眼,再看见蓬阳殿房梁,心里只剩喜悦,原来自己真是重生了。若俞知路没有前世的记忆,那宇文暾恰好就有机会调查,为何他们这样一对竹马夫妻,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究竟谁欠了谁,谁应当有愧,宇文暾暂时按下不表。 二人的童年时光还算美好,直到那妖石现世之前,他们还有一段好时光可享受。一想到此,宇文暾就浑身轻松不少,亦不在意这持续的病气了。 辛阑见三皇子愿意下床用饭,便叫辛夷再送几道小菜来,三皇子殿下光吃粥可是不够妥帖的。俞知路下意识站去自己常站的角落,但宇文暾太适应了,二人便都未发现这一点。 到了戌时,俞函来接俞知路出宫练武、习字。一听说三皇子殿下的起名巧思,俞函大笑,直说没想到飞羽还将这事告知了三皇子殿下。俞知路这才意识到,我小时候原来真是个饭桶啊?一顿六碗饭?我也才六岁! 俞函所设的训练场靠近山林,便是出了皇宫往西北的方向,步行大约小半时辰才到,俞函可使轻功,他自己前来是很方便的,可俞知路这边有两位跟随的宫仆,是李夫人为了湛李氏或俞函不将人私自扣留,才命人陪同。 天寒地冻,双脚行路,俞函心烦,俞知路也心烦。俞知路还知道,俞函会偷偷使轻功跟踪俞知路,小时候他便被俞函抓过逃跑。还是宇文暾聪明,就在宫中训练,省得路上奔波,白费俞知路睡觉的功夫。 暗卫的训练其实颇为残酷。 为三皇子专设的暗卫营中,有大约四十位孩童,后来选出十二人,编号一至十三,除去“陆”号,为三皇子殿下的暗卫,剩余则为死士,散养于民间,用之则调取,不随三皇子入宫。 暗卫营是一间房梁挑高、窗户亦挑高的巨室,孩童们在暗卫营日夜演武,室墙上镶嵌了数根桩柱,要孩童们学轻功、藏于屋内最隐蔽处。地面上陈列着数种武器,孩子每日苦苦练功,几乎不见天日。 若被淘汰,恐怕日子更为难过。这些孩童大多为孤儿,做暗卫可拿工钱,出了营说不准又要流浪了。曾经有受淘汰的孩童入山做了山贼,习武之人流落恐成祸害,于是这些皇子总会将出了营的孩童收为奴籍,捏在手中当仆役使唤。 俞知路仔细摸着这些刀枪棍棒,他在训练中从来都占上风,只因俞知路在武学上堪称天才,力为巧力,功为劲功。 “想练枪?”俞函见俞知路摸着枪柄,便如此问道。 “无所谓。”俞知路回答。 俞函“嘣”地弹了俞知路的额头,俞知路捂额大叫,跳到一旁。俞函这便开始教俞知路基本功,站有站功,蹲有蹲法,气沉丹田,脑海中要缓缓浮现身体各躯干,有如心视。 俞知路本就是天才,更何况这是他第二遍学。只需俞函一教,俞知路当即就做出最标准的姿势,俞函很满意。练够了时辰,俞函又领俞知路去课室,俞知路思考,武学方面可以高标准严要求,学字方面要不要藏拙呢?他真怕俞函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觉得自己遇见通才了。 聪明难装,装笨还不容易?俞函教字教得难受,怎的有这样笨的孩子。 夜深,俞知路疲于赶路,便对俞函道:“师父,我想在这睡。” “李夫人既然已差遣宫人陪同你来,就得将你接回去。” “可我又不去别的地方,就是在暗卫营里,同其他人一起睡!我们在湛府也是睡大通铺!” 忽然,暗卫营外有宫人声音来传:“三皇子殿下来访!” 俞函惊异道:“三皇子殿下怎么会来?李夫人会同意他出宫?” 出了门一看,才发现原来李夫人也来了。换句话说,正是李夫人前来,三皇子才得以一道出门。三皇子给搀扶着下了马车,李夫人随后。俞函前去迎接,李夫人道:“暾儿想知道这暗卫营究竟是什么模样,正巧我心情不爽利,出宫带他逛逛。暗卫营竟这般远,我叫你们走路,怕是平添辛苦了,之后都换骑马如何?” “可是皇宫附近,奔马有风险……” “真是麻烦,那叫马车也不妥当了。”李夫人决定先参观暗卫营,再作打算。 方才宇文暾在马车里一直喊远,李夫人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走路是远了些,可坐马车要得了多少功夫?临到下车,李夫人才反应过来,原来宇文暾在替新来的小侍从打抱不平呢。 “李夫人,恕我冒昧,三皇子殿下也要学武吗?” 俞函见宇文暾也东摸摸、西摸摸这暗卫营的诸多武器,不禁发出疑问。 李夫人很是玩味地看宇文暾玩双手锏,她知晓宇文暾不爱做这些出汗之事,怎么突然转性? 忽然,有什么冰冷长物挨了挨李夫人的右手。李夫人低头,是俞知路拿了弓箭来,也不说话,就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求着李夫人。李夫人问:“怎么了?” 俞知路道:“将军说,夫人会射箭。” 李夫人接过弓箭,很快找到箭靶,距离已逾十米。现下营中空旷,视野无障碍,李夫人挽弓搭箭,随意一放,正中靶心,就连力道也是正正好的,箭柄垂直,箭矢尽数没入靶中。 “岂止是会?我李家人从没在弓箭上吃过亏。”李夫人将弓还给俞函,口吻轻松。《 》 14、惊怕 听见李夫人这话,俞知路与宇文暾都在心中一叹。 二人上一世受尽了弓箭的气,每每想起李夫人、李家,都觉荒唐。李家兄妹三人都是骑射好手,前世宇文暾还在宫中做安生皇子时,李夫人亲自教他骑射,宇文暾未用心学,只学个中游。后来竹马二人流放至朔北,宇文暾忆起母亲的教导,从头练过,骑马有诀窍,射箭却是幼年功夫,弥补不得。 俞知路更是恨箭。不,究竟是恨箭,还是恨射箭之人,还是恨宇文暾?重生后的俞知路,人还小小的,见到一箭飞射的凛光,后背发麻。恍惚半晌,俞知路跟到李夫人身旁,却全然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 宇文暾亦是被那一箭给镇住,如此精准,却又如此轻易。他出言道:“母亲,我也想练弓——练远弓。” “这算远么?为娘手里的可是战弓,是要一箭洞穿、肝脑涂地的力道。若是给我一把轻弓,再给我一匹快马,我可射雁。” “娘亲最厉害。” 李夫人眼神挪转到俞知路身上,她说:“你已在湛府练过箭,我听说你天生神力,运弓自如。你射一箭来给我瞧瞧。” 俞知路踌躇片刻,接过李夫人手里的战弓。同样是三丈远,同样是秋草靶,俞知路甚至还没个箭靶高。 俞知路对李夫人的感情很复杂。 俞知路没有娘亲,在贺渠部落时,他为一个胡人家庭收养,那家有一个女儿名叫娄阿倪。俞知路不可以唤娄阿倪的父母为阿爹、阿娘,只喊叔叔、婶婶。婶婶是最寻常的胡人妇女,收养了被视为不祥之兆的俞知路,常差使俞知路在恶劣天气牧牛、牧羊。因家中并未有太多温情,贫穷家中就连话语都少,部落溃散,他们流落中原一年半,俞知路并不知晓自己的情报是不是养父母告知俞函的。 换句话说,俞知路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养父母给卖了。 李夫人对宇文暾很好,对俞知路,最开始时却很是忌惮的。她的确命俞函严格训练俞知路,要比训练其他暗卫、死士更为“用心”。李夫人不可能将一把无鞘之刀大喇喇留在宇文暾身边,于是动过心思,要试俞知路的“极限”——俞知路当真不会死么?俞函更是个痴的,比起人道,俞函似乎更在乎的是某种“理”。俞知路的出现打破了俞函的认知:竟然有人不会死?所以俞函在做俞知路师父时,也起过恶念。二人只是起心动念,便被宇文暾察觉。也幸亏宇文暾察觉,他以情服人,终究没让李夫人与俞函的恶念付诸俞知路之身,保下了这一联盟。 宇文暾与俞知路二人这般交好,李夫人要为二人打诸多掩护。他们虽没在李夫人生前挑明过关系,李夫人却似乎并不抗拒。她只希望宇文暾好好活着。有俞知路在,这一保证便稳当了。 如今摆在俞知路面前的问题是,他要不要讨好李夫人? 讨好李夫人,可安稳入宫,过后说不定还能跟宇文暾一同上骑射场,向李夫人学箭。话又说回来,俞知路真能讨好李夫人么?俞知路不知道。 不讨好李夫人,惹来俞函的严格管教,似乎与前世一样,少不了磋磨。俞知路皮厚,有时就连他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受些刑罚也无所谓。俞知路心中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他竟然比李夫人、俞函更好奇,自己的命门究竟在哪里?是水淹吗?俞知路不认。 俞知路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动脑思考问题的过程,前世与宇文暾隔阂数年,俞知路被迫长出脑子,事事都要自己衡量。可能因为现在换回了崭新的小脑袋,孔窍未开,又要从头来过。思考真是件痛苦的事! 举弓,对的却不是箭靶,而是墙上照明的火把。成人的战弓在俞知路手里毫无阻力,拉满弓弦,一道劲风划过,直射灭这朵火光。 未等李夫人、俞函有所反应,俞知路一把夺走箭筒中的残箭,竟是飞快地放箭,连射灭五丛火把,暗卫营中霎时黑暗。俞函心觉不对,欲擒俞知路,却发现俞知路已手脚飞快地顺着墙上的细柱,爬上房梁,灵巧油滑如猴,却又不像是使用内力的轻功,完全是手脚机敏的孩子在攀玩。 俞知路竟然是绕了暗卫营一圈,手上不知握了什么,圆润地滚回到李夫人脚边,献上手中之物:“李夫人,师父说拿到这暗囊,就算出营。” 俞函刹住脚步。他于心中惊异道,他还什么都没开始教俞知路,只在他入营时指点了一番,说暗卫的选人流程便是灭了灯,命众人争夺这一枚暗囊,争得的人可出营,未争得的还要继续训练。俞函记得自己根本没指出暗囊究竟藏于何处,俞知路怎么找到的? 李夫人“哎呀”一声,接过暗囊,打开一看,空空如也。转眼间俞知路又至宇文暾身前,交予宇文暾一枚梅花镖。这便是暗囊里藏的东西了。 “三皇子殿下。送给你。”俞知路憨厚道,依旧是胡人腔。 李夫人给俞知路这猴子戏法逗乐,俞知路货真价实地遛了俞函一遭,李夫人对俞函道:“这小子腿脚这么快?你们在湛府已教这些了?” 宇文暾拿到梅花镖,试着飞射出去,梅花镖却软绵绵落地。俞知路给捡了起来,再次放进宇文暾手里。 俞函确定他没有教过俞知路身法、轻功,俞知路还不到学轻功的时候。他刚才一观察,俞知路使的就是孩子的玩闹功夫,他从不知俞知路这么会爬高走低。俞函道:“我们在湛府只教了武学的入门,是这孩子有天分。” 李夫人露出欣赏神色,她喜欢到手就能用的人:“俞先生,我看你不若直接来蓬阳殿教导这孩子吧,正好也教教暾儿。暾儿,我且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学武?” “学!”宇文暾与俞知路玩镖玩得不亦乐乎,当即应允。 俞知路在暗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幸好他对李夫人的判断没错。 李夫人要有用的人,也要忠心的人,更要出乎意料的人。兴许前一世李夫人决定将妖石运回京安,就是吃了这好奇的大亏,但这更说明了,好奇是写在李夫人骨血里的,比喜恶更难改。 俞知路随李夫人和宇文暾上马车,俞函要教他驭马,李夫人却说不急,召俞知路进车棚。李夫人问:“你射箭怎的这么厉害?我妹妹教你了?” 俞知路当即恍然大悟,怪不得李夫人没有因为俞知路的献宝而更为怀疑,原来是想起了湛李氏。撒谎虽不安全,可俞知路现下只得撒谎:“夫人教飞羽,我偷学的。” “那你既然这般会用箭,可练弩么?”李夫人温和问道,却不要俞知路马上回答她。几日后,这个问题才派上用场。 俞知路最终还是选择讨好李夫人。他太累了,心累。若是在重生的头几天就要卷入生死之局,俞知路只觉得这重生也跟没重生一样。 方才俞知路去取暗卫营的暗囊,也并未刻意设计招数,只是顺应身体的行动,自然而然就能做到。他从小就很能协调地使用身体,可儿时他还是胆怯居多。怕痛,就会受制。人一旦什么也不怕,就也会放开手脚了。俞知路现在虽是个儿童的身体,心却已经很习惯各种濒死的痛苦,不必做更多心理斗争。 宇文暾玩梅花镖的样子真是纯良。 俞知路很疲倦,只想躺回耳房的小床,睡到天亮。他没工夫再想宇文暾了。反正幼时的宇文暾是个好人,不会害他。 宇文暾是好人吗?宇文暾自己也不清楚。 他昧下了那柄梅花镖,陡然忆起俞知路当年于暗卫营中选拔,夺得头筹,拿回来的也是这样一枚梅花镖。宇文暾扔镖,俞知路去捡,再扔,再捡,镖刃划坏了漆柱,宇文暾赶紧将梅花镖藏起,怕宫女发现,告知母妃。俞知路很自然地咕哝说,他还没见过梅花。那年冬他们便见着了。俞知路送他梅花镖,宇文暾还他梅花景、梅花图、梅花树下梅花酒,梅花瓷中梅花酥。 俞知路原来一直都这样机灵啊。宇文暾好是感慨。 可能是因为才将重生,宇文暾是感动多于怀疑,又时不时给回忆击中,也没功夫去刻意揣摩俞知路。只要俞知路不走、不逃,宇文暾就觉得俞知路是那个熟悉的、幼稚的六岁俞知路,不会像自己一般,新瓶装老酒。 当夜,宇文暾点一盏暗灯,研墨快笔,写半时辰便收手,待纸晾干了就折叠尽薄,夹进不常读的史书中,归回书柜。 他要趁自己记忆最清晰的时候,写下过去的种种,以作参考。 今夜请求李夫人去暗卫营,以后宇文暾不会冲动做这般事,胡乱增添风险,也影响已定之事的走向。宇文暾前一世做了皇帝之后,脑子坏了,可又没坏个完全,只是宇文暾像灵识出走一般,旁观自己做出众多荒唐决定,这比彻底疯癫还恐怖。 脑子坏了,也不过两种可能,一是隐疾,二是中毒。不论是哪种,宇文暾都需要保护好自己的脑子,也尽量不要再生更多思虑。维持原样最轻松,只有维持原样,才能以局外人的视角,挑出不合理之处。 要知道那杯毒酒能直接送自己重生,那还不如早点来。 宇文暾破罐子破摔地一想,又觉毛骨悚然。他在纸笔记录之时,总忍不住抬头去瞧窗户,生怕有人影在窥看,更害怕这窥看的人是俞知路。 宇文暾心中剩下的,肯定是怕更多。《 》 15、忤逆 五日后,三位皇子练习骑御。皇子们年龄相仿,二皇子大宇文暾两岁,五皇子则仅小宇文暾四个月。 今个俞知路领到一项任务。他初来蓬阳殿,李夫人就愿意派予他任务,既是肯定,也是试炼。 俞知路要将怀中袖箭发射出去,扰乱马场。这任务对射箭技巧高超的俞知路而言,定是不难。李夫人要俞知路莫将此事告知俞函,更不要告知宇文暾,这是李夫人与俞知路的秘密。李夫人这几日唤俞知路单独进她的寝殿,亲自教导俞知路如何使用袖箭,还陪他练习,直夸俞知路很有天分。 宇文暾不知晓俞知路究竟给唤去做了什么,宇文暾装回小孩模样,正襟危坐询问俞知路,俞知路仍是这般老实,说这是他与李夫人的秘密,势必不会说漏嘴。宇文暾只大概猜出,他们要做的事与“弩”有关,李夫人在马车里这样问过俞知路。 宫人乌惟与侍女辛阑陪同宇文暾去往演马场,捎上了俞知路,李夫人交代乌惟道:“往后之陆要做暾儿的伴读,常常要去演马场,你们带他认路,也让他瞧上几眼如何练习骑御。若射御师问及之陆,也可抱他上马一试。” 乌惟一听李夫人言语间尽是关切,结合俞知路进蓬阳殿的传闻,乌惟以为李夫人极其看重俞知路,便也不敢怠慢。一到了演马场,乌惟便找着机会与射御师一谈。 皇子们的射御师大多是从军中退下的世家子弟,当今的射御师与李家关系不俗,乌惟亦是经常同他带话,李夫人对宇文暾偶有特殊的训练要求,射御师都尽量满足。射御师顺着乌惟的话,看向那神色懵懂的生面孔。俞知路正环视这偌大演马场,只是看着迷茫而已。 “待皇子休息时,我可带小侍卫来试试马。”射御师这样道。 乌惟作揖,这便领着俞知路出了演马场范围,上高台观摩。 这时皇子们骑的还是皇宫里圈养的棕马,资质平均,性子温驯。马儿跑动起来,踏蹄扬尘,此时已入冬,马血却滚热,动作毫无阻滞,这些马儿素日里喂的便是北边草场拉来的名贵草料,一石草料胜过一石麻。出了京安,百姓连几身利落的麻衣都未有,皇宫马匹一日要消耗多少草料呢?俞知路呆望出神。不堪想。 冷风萧索,将俞知路的神智卷了回来,俞知路盯住二皇子,二皇子稍有叛逆,皇子们射猎通常是从左边射获,遂马儿常绕左弯。二皇子偏不,他偏要练马儿的右弯,好几次险些与弟弟们的马匹相撞,二皇子一牵缰绳,戏弄过弟弟们又奔走了。 当初在寝殿,李夫人这般闲谈道:“二皇子的母妃是杨贵嫔,我与王皇后相斗时,她还在宫外,结果她的儿子比暾儿还大。这些年我只生了暾儿一个孩子,她却还能生出两个公主,呵。你知晓她总咒暾儿么?她儿子的脑子不如暾儿,坏心却比暾儿多得多。” 不过今天的目标并不是二皇子,而是五皇子。俞知路兀自回忆着这几位皇子前一世的结局。 前一世废太后王氏,即如今的王皇后,与长公主、二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联合了谋反,策划上巳杀宴,险些得逞。宇文暾赐王皇后毒酒,赐长公主白绫,将两位皇弟贬为庶人,囚死宫中。二皇子那时早已领了封地出宫,五皇子则是领了军队去边关驻守,都没躲过宇文暾的猜忌,下场皆惨烈。若不是宇文暾下手狠毒,清仁五年,三军杀返京安,不会只剩一位宇文璋得以继承大统。 宇文暾谨慎地驭马追赶射御师,宫中众人无不夸奖宇文暾仁厚纯善、进退得体,可就是这样的宇文暾,手里沾了最多的血。 俞知路一推栏杆,不愿再想。这宫中的石板路沟壑纵深,像是能吸血,人死了,血流干,在皇宫之底汇成赤之暗河,生时尊贵,死后泥汤,哀哀昼夜,幽困婉转。 训练告一段落,皇子纷纷下马休憩,辛阑为宇文暾递上巾子,宇文暾以指腹拭去额前薄汗,真正意识到儿时的自己体质有多差。宇文暾问辛阑:“为何不是俞之陆来送?” 话音刚落,辛阑微微侧身,宇文暾便见到乌惟领俞知路去见射御师,射御师大方地抱俞知路上马,自己也一踩马镫落座俞知路身后,射御师带俞知路在马场里跑了三圈,俞知路微微俯身,眼神却很兴奋。 宇文暾紧捏着水囊,小手指节泛白,竟一时不察这疼痛。辛阑过后发现了,还未提醒,宇文暾就将水囊塞回辛阑手中,踩木梯上马,竟是跟上射御师的马儿。 其余皇子以为休息时间已结束,他们尤其不愿意落后宇文暾,便也纷纷上马。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娇声:“皇弟们练得好生热闹,我下回也要同你们一道练!” 来的竟是大公主宇文黎,这大冬日里,她穿一身烟粉宫袍,却也毫不影响她的行动,倏忽间便至演马场边。宇文黎招手唤二皇子,二皇子不理她,她转而去招五皇子,五皇子对皇姐心有好感,便驭马来到场边,宇文黎径自开了边栏,进演马场,要与五皇子同骑。 宇文黎熟练地上马,她大宇文暾七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宇文黎与太子皆是王皇后所出。在宇文暾七岁之前,他只有七位皇弟、皇妹。待到宇文暾继承皇位时,他一共十一位皇弟皇妹。宇文家子嗣颇丰,夭折甚少,本该是热闹一家,却手足相残至此。今年宇文黎十三,再过两年,她甚至都要许婚配了。 俞知路与射御师的马绕圈回返,缓缓停足,射御师要向大公主问好。大公主好奇地瞧看俞知路,问射御师这是谁,射御师只好坦白。大公主并不与俞知路计较,俞知路看起来就和她弟弟们一般小,伴读么,谁没几个伴读呢?大公主道:“现在仍在休憩中,我们就跑个几圈,让马发发汗,也让我清醒清醒脑子,可好?我刚从老师那儿逃出来呢,学得头疼。” 说罢,大公主不得应允便抖开缰绳,带五皇子跑马玩耍了。五皇子甚是亲近这皇姐,愿意让皇姐带着玩,射御师无法,为保驾护航,也得跟上大公主的马。 俞知路在心中大叹特叹,他为何偏偏要射的就是五皇子的马?难道李夫人真能料到今日大公主会上五皇子的马,所以目标其实不是五皇子,而是大公主? 李夫人命令俞知路以袖箭射给五皇子的马匹,扰乱马场,此是为何,李夫人倒并未解释。李夫人特意教导俞知路,马匹本不敏感,须要射进马匹的胁下,才可激得马儿惊跳乱走。 第一圈,俞知路始终在找机会瞄准大公主的马。 第二圈,两匹马儿逐渐平行,步速趋于稳定,宇文黎意气风发,衬着哑粉裙子的青黛发带勾出冬风形状,马儿散气成烟,宇文黎笑声朗朗。俞知路仍然在找机会,他微微伸出手臂,聚精会神。 第三圈,大公主将缰绳交给了五皇子。这是最好的机会……俞知路瞄准。 第四圈,俞知路依旧瞄准。 第四圈毕,大公主潇洒下马,浑身都爽利了,因得她的侍女连声求她回学堂,她只好答应啦。宇文黎特意对宇文暾道:“请代我向李夫人问好,我亦想旁听她的骑射课程呢,请皇弟一定替我代为转告!” 俞知路始终捏着衣袖,到最后也是一箭未发。机会已失。 下半程的训练很快便结束,李夫人始终没等来演马场的事故。俞知路与宇文暾甫一回蓬阳殿,便听得李夫人召俞知路去寝殿。宇文暾亦觉蹊跷,要跟来,宫人却不让宇文暾同去。俞知路低垂着脑袋,老实地去见了李夫人。 李夫人起初还端的云淡风轻,问俞知路是否失手。俞知路不答,李夫人便要检查俞知路的袖箭。俞知路交还袖箭,李夫人发现俞知路一箭未射,突地盛怒,要俞知路跪下,给个解释。 俞知路心里很笃定,可到底是孩子的声音,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伤皇子、公主,不好。” “呵,你是怕我丢你出去挨罚么!?今的这样好的机会!我都未想过宇文黎会去演马场,你却一箭未射?来人,我要我的云溪鞭!” 侍女捧着长长木盒前来,李夫人气极,开木盒的动作也粗鲁了几分,必是要将惩治俞知路一番了。这时寝殿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宇文暾连跑过来,他在殿外听得母妃喊了云溪鞭,知道母妃要下狠手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宇文暾脚步踉跄,几乎连滚带爬,越过跪下的俞知路,伏在李夫人脚边,连声喊着“母妃息怒”。 俞知路不意外宇文暾会来帮他,只是宇文暾这一帮,更衬得这重生之悲凉。 俞知路亦学着宇文暾的姿势伏地,不看李夫人的眼睛。 他有不伤皇子、公主的理由。他不知道这理由是否充分,只知道这理由这样痛心。大抵是重活一世,回到了稚嫩、不经心痛的身体,不论何时想起此事,俞知路都有不合时宜的尴尬与痛楚。是尴尬多,还是痛楚多,都不重要了,终了都是麻木酸苦。 俞知路本该与宇文暾有一个孩子。不得已,不得善终,不曾忘怀过。《 》 16、童稚 宇文暾自始至终不知晓他与俞知路有一个未曾出世的孩子。他只知道,现在如若不上前求李夫人,俞知路就要被鞭刑了。一想到此时只是六岁的俞之陆,宇文暾就无暇忆起仇怨,只本能地不愿见小之陆受苦。 蓬阳殿的殿柱极高,回响甚密,李夫人一呵斥,厉声不绝,余怒甚威。 “母妃,为何要鞭打之陆?他今日可有犯错?”宇文暾跪问。 李夫人恨恨地一指宇文暾:“你,仁心无用。”又抽手另一指俞知路:“你,愚笨不堪!” “我今日非要教训这小子。”李夫人取出云溪鞭,悍然一抖,长鞭落地,只听得清脆的“铛”声,地板硬木竟给抽出一道裂痕,木屑飞溅。这云溪鞭看似细弱,实则灌了一根极为强韧的铁筋,编成鞭子的兽皮也做了特殊的处理,内刚外柔,力道陡然释放,一鞭下去,皮未开,内里的肉却烂了。 宇文暾十分了解自己的母亲,深知她最大的问题是冲动易怒、不顾后果。他大抵能猜到李夫人动怒的原因,但俞知路不按李夫人教的去做,难道就是俞知路的错? “之陆!出去!别跪了!”宇文暾扭头向俞知路吼道。虽只是个孩子,可这一吼却很有威压,俞知路险些就起了膝盖。 李夫人一脚踹开宇文暾,她打定心思今晚也要教训宇文暾。 是跑还是不跑?俞知路的脑子又停转了,李夫人寝殿的熏香令他想吐。一个恍惚,俞知路拽住宇文暾的手臂,竟是拉上宇文暾一同往外逃。有宫人见状上来拦截两小儿,俞知路的身法却无比灵敏,拉着一个宇文暾还能完美躲过宫人与侍女。 二人跑出李夫人寝殿,下石阶,穿长廊,不回皇子寝殿,也不去侧殿之宫门。蓬阳殿看起来大,可逃起来这般小,要去哪儿?宇文暾幼年体虚,恨自己气喘,却还是咬牙跟上。他看出俞知路失了方向,料想是俞知路刚来蓬阳殿,并不熟悉,躲无可躲,于是宇文暾前迈一步,让俞知路随他来。 蓬阳殿是李夫人及其皇子的生活起居宫殿,房室众多,各有功能。宇文暾领着俞知路左拐右绕,始见专供蓬阳殿的水井,以及水井旁的一间小屋。宇文暾让俞知路拉开木门,两人躲进井房,房内堆放水桶、井绳与摇把的零件,井房无窗,合上门便黑得令人心惊。 宇文暾累极了,道:“要是不那么急,怎么也得去井中取些水来,跑了那么久,真渴。” 俞知路耳朵伏门,暂未听见脚步声,他还在学习官话,腔调仍是不伦不类:“你忍忍。” 宇文暾还以为俞知路要出去替他取水呢!不过俞知路又不傻,好不容易藏起来,干嘛要冒险。宇文暾抱膝,缩在大水桶旁,低低道:“母妃现在正在气头上,躲为上计,躲过一两个时辰,待她消气了,我们再出去。” 俞知路蹑手蹑脚地爬回来,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倒是软和、保暖。正是隆冬,两小孩都未穿冬袍,刚一通奔跑,现下热血凉却,只得报团取暖。俞知路将干草扒拉向自己和宇文暾,说:“草也暖和,你贴近我。” 至此,俞知路与宇文暾都确认了,对方绝无重生的可能性。身旁之人这般单纯,怎么可能有深仇旧恨?难道仇恨这样容易伪装?俞知路与宇文暾都不信。 他们在井房待了两个时辰,偶听得远远的脚步声,宫人来水井处看了两回,都未想过两人会躲在井房。宇文暾不敢让自己睡着,若他一睡,再醒来估计就要风寒发烧,又要留俞知路一个人应付李夫人,很危险。俞知路则早就适应这作息,也不到他要睡觉的时辰,他习惯性地放空——做暗卫的人,最会的便是消磨时光,发呆是俞知路的拿手好戏。 井房外静寂得久了,宇文暾忽起话头:“你可知晓这些人为什么都不来察看井房?” “不知。为何?” 宇文暾往顶上一指:“曾有好几位宫女在这间井房自缢,所以蓬阳殿的人从不在夜里来井房。” 俞知路本不信鬼,可他自己都是重生而来的,这下不信也不行了。俞知路仰头看房梁,这样逼仄的一间屋,要怎么自缢?他再一看这些水桶,那确实是有地方可踩,也不是不能上吊。 “你不怕?”宇文暾观察俞知路的反应,二人在极暗的室内待久了,可瞧得微微一点轮廓,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不如李夫人可怕。”俞知路说。 宇文暾险些笑出声。这话肯定没错。比起见不着、摸不着的鬼,还是会挥鞭子的李夫人比较可怕。 “之陆,我娘今日要你去做什么?是不是要你去惊扰二皇子的马?”宇文暾终于是问出自己心中猜测。 俞知路还挺喜欢幼年的宇文暾,聪明又一本正经,说些真话也无妨。俞知路纠正道:“是五皇子。” “竟是五皇弟。”宇文暾感慨一声,再无下文,话锋一转:“下回我娘叫你做些什么,你知会我一声,我们是一边的。” 怕俞知路不信,宇文暾瓮声瓮气道:“今日要不是我帮了你,我娘的鞭子可要抽死人的。你个子这般小,万一抽死了,将你往水井一扔,十年都找不见。” 这一世重生,只因细枝末节的不同,似乎就改变了许多动向。那日俞知路在暗卫营得了李夫人青睐,俞知路在蓬阳殿里安顿下来,就并未逃跑,继而没有机会让宇文暾知晓他这不死之身。只是装作不记得一些事而已,宇文暾聪慧至此,必不会露出马脚。 “你个子才小,又瘦,没二两肉。”俞知路回嘴道。 宇文暾说:“肉都叫你吃了,那你少吃些。” “不稀罕你的肉。我吃馍饼。” “哎,你说的,明个起你去同辛阑、辛夷他们吃去。” 两人竟是吵了起来。门外又传来踩砖踏草的沙沙声,俞知路一把捂住宇文暾的嘴,直到侍卫离开。看来今夜蓬阳殿是不得安眠了,也不知道李夫人气消没有,万一她找着人以后更生气怎么办?俞知路于心中叹息一声,也不怎么办,谁让宇文暾不愿让俞知路吃鞭子呢。 长夜漫漫,在二人无可奈何睡去之前,宇文暾谈及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娘与王皇后、杨贵嫔都有恩怨,她日后若是要你出手对付其他皇子、公主,你一定要同我说,听见没,之陆?回答我。” “好。”俞知路一顿,复问道:“李夫人与王皇后、杨贵嫔有什么仇呢?” “说了你能明白?”宇文暾戏弄道。 “快说!”俞知路撞撞宇文暾肩膀。 “王皇后背靠王家,是朝中重臣,与文党清流往来甚密,素来打压李家。杨贵嫔是没有根基的孤女,我父皇还是太子时就将她养在宫外,登基后将她扶作贵嫔,非常恩宠。”宇文暾忍不住更贴近俞知路,俞知路的身体可真温暖,俞知路手热,宇文暾握住俞知路的手,得了热源,这才继续说:“其实在我出生之前,原应该还有两个兄姐,我娘遭王皇后下了毒,所以这些年蓬阳殿只有我一个皇子。我刚出生时,我娘血崩,无力抚养,杨贵嫔接我去她寝殿,也未照顾好,令我落下病根。我娘这些年一直怨她们。” 俞知路早听过这故事,此时他假装天真地一问:“那你爹呢?你爹为何……” “皇帝无情啊。”宇文暾感慨道。 这一说,好像当今皇帝不是他爹一样。俞知路觉得这北昭的皇帝都有病,疯病,宇文暾玩弄感情的一招是不是自血脉继承来的?这样一想,俞知路又不愿聊了,闭眼假寐。很快宇文暾的脑袋也靠上来,二人倚着大水桶、盖着干草席,便沉沉睡过去。 直到天蒙蒙亮,侍卫打开井房门,见着两个呼呼大睡的孩童。李夫人一夜未眠,得知两人竟然躲进了闹鬼的井房,已是气不动了,反笑出声,要侍卫闹醒两个孩子,反正在井房睡过了,白天该干嘛干嘛。神奇的是,宇文暾在殿外晾了一夜,竟未伤寒受风,只打了几个喷嚏,便被两碗姜汤压了下去,照常学习,什么也不耽误。 俞知路暂未想好自己是要留在宫中,还是提早离开,直接去北地打探巨灵石之事。 一个孩童冒险于北昭大陆,这岂不是很畅快?可俞知路现下有些实际的困难,严重拖缓他脚步:一是他的内功须得从头练过,而俞知路练内功消耗极大,怕只有皇宫能供得上;二是俞知路未有妖石的具体情报,当初这妖石仿佛从天而降,只有李家得其线索,若俞知路贸然去北地,说不定赶不上他查出妖石下落,这妖石又给李家拖回朝中了;三是有关俞知路自身的线索,他想要与俞函的友人——那位盲眼女医仙见上一面。 他上一世也只与医仙见过一面而已,是女医仙将死之际,宇文暾出宫见女医仙一面,带上了俞知路。女医仙徒劳弥留,不得清醒,突地攥住了俞知路的手腕,只摸着俞知路的经脉,说道:“你何不早来!我已活之不成,成仙不得。”说罢断气,呜呼哀哉。所有人都不知其经过,无头无尾,只觉悲凉。 盘算来盘算去,留在宫中最划算。 俞知路前一世根本没有想明白,他究竟是恨活着的宇文暾,还是爱那死后已成定局的宇文暾。但有一点俞知路没说错,宇文暾睡着时最是温良可亲,同眠时俞知路也最爱看宇文暾睡颜。 待冬去春也去,天气暖了,俞知路夜中苦练飞神功,难以入睡。这一日他下床,悄悄潜至皇子寝殿窗前,想找机会进寝殿,偷看宇文暾。 刚至窗棂下,寝殿内忽亮起微光。俞知路不好轻举妄动,只好在窗边观察。 宇文暾下床,摊纸研墨,动作娴熟,使细毛笔,聚精会神书写,其样其貌、其神其态,完全不似孩童。 俞知路的瞳孔渐渐撑大了。不是猎物的人,忽的在眼中掉落了人皮,成了可狩猎的兽。 宇文暾在写什么?《 》 17、病遁 宇文暾闲闲一抬头,俞知路恰到好处地下蹲,他最会潜藏了。宇文暾轻扭脖子,思考要写到何处停手。他这半年多来,几乎每夜都记上两笔,先花两月记完了所有大事,再回忆点点滴滴细节,线索散落于各年,凭直觉筛选,记下的内容多的已是藏不住,便有时也花时间整理成册,拆了现有的书籍,从中只替换一小半,这样万一有人不小心抽出他的藏书随意翻阅,若不细看,不会发现是记了未来之事。 对现在的宇文暾而言,距离他与俞知路决裂,还剩二十年。时间充裕,可仔细谋划。兴许是身体变小、变轻了,他幼年的担子亦不重,宇文暾这半年来过得很是逍遥,甚至有些得意忘形。他笃定俞知路是曾经的俞知路,一举一动皆熟悉得令人心安。 宇文暾可有想过——这种“熟悉”本身,便是一种异常?他前世这时候与俞知路是怎样的关系?宇文暾只记得个笼统的氛围。他与俞知路相处过久,早就忘了第一年磨合时偶有隔阂。即便有,那也都无关痛痒。 俞知路就这样在窗外瞧着宇文暾写了大半时辰,然后宇文暾对折纸张,从书架取出《汉书》一卷,书里已夹了几张纸,宇文暾将刚写就的纸张叠进纸堆、塞回书中,又将书归回书架。 冷汗就这样渐渐浸透俞知路的里衣。 幸得他这半年多来放任天真、尽情装傻,将自己当个孩童重新养过,否则他……宇文暾前一世有写日记的习惯么?宇文暾不论是书写的动作,还是书写时的神情,都完完全全是成年之后的宇文暾,俞知路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平时宇文暾也是装作从头来过么? 宇文暾有没有认出,我是重生而来? 灯熄,宇文暾躺回雕花床,放下床幔,平和而安定地入眠了。俞知路在室外再候了半个时辰,托了孩童体型的福,俞知路潜入的动静轻至极致,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无比镇定。俞知路经过宇文暾的书架,径直往宇文暾的床边走去。 小手微微掀起床幔,只透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月光,俞知路瞪大眼睛,直勾勾盯住宇文暾。 心思极乱,毫无头绪,百般情感,还兀地生出一点森寒的杀意。 不知过了多久,手放下,床幔归垂回原位。俞知路从宇文暾的书架上挑了刚刚放回的那卷《汉书》,带出屋外,找了隐蔽处就地翻看。阅完那几张纸,俞知路认命地抬头望月,那月亮已然是向西落到宫墙之外,今夜将尽了。看过,复原,放回书架,假装一切都未发生过,俞知路回到耳房,心想这好似偷来的童年果真要还回去了。人不可再少年,俞知路心中很是悲凉。 第二日,宇文暾照常卯时醒转,由辛阑服侍他净手、洗面、换衣。宇文暾问道:“俞之陆呢?” “辛夷去叫过他,但他似乎是身体不适。”辛阑仔细讲来:“我们想瞧瞧是生了什么病,俞之陆却说一定要等他师傅来,还说是练什么内功闹的……” 宇文暾霎时警觉。俞知路怎么可能会生病?俞知路只会受伤。内功?是练内功走火入魔?宇文暾记得俞知路上一世是九岁才开始修习内功心法,一本午时练习的《匡机经》,另一本夜间练习的《飞神功》。这两本心法是为加强心脉、练就内力,难道还能学岔了反伤自己? “那便现在去请俞先生,拖不得。”宇文暾催促道。 俞函很快便至蓬阳殿。宇文暾坐在俞知路床边,今日是学也不上了、琴也不练了,就一门心思想搞清楚,俞知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俞知路闭目卧床,时有气急,脸脖涨红,喘出一口闷气后又过于气缓,迷蒙睁眼,却不聚焦,呈危重病态。俞函连忙为俞知路诊脉,片刻后他急道:“不好,他练功不对,不知是不是偷学了我未教过的部分,如今内力逆运,经脉即阻,神气相撕。我的内力精细不足,无法调解,果然现在教之陆《飞神功》还是太早!三皇子殿下,恕俞之陆今日不能在宫中伺候,我要即刻带他出宫医治,否则他性命有虞。” 宇文暾一把扯住俞函袍袖,也说要去,俞函却不同意,说俞之陆毕竟只是奴仆,三皇子殿下不可如此劳神。俞函还请侍女将俞之陆的病况转告李夫人,请求带俞之陆出宫,要李夫人莫怪。 很快,李夫人的传话宫人回到耳房,同意俞知路出宫医病,而且果然加了一道限制,不允许宇文暾跟出宫。宇文暾目送俞函背着俞知路,快步离开皇子寝宫。 这一世李夫人对俞知路很有兴趣,甚至还有器重意味,故俞函对俞知路的态度也变好,不似上一世对俞知路态度那般矛盾。上一世俞函对俞知路的态度摇摆了几年,不知是否只该将俞知路当一个普通暗卫,还是真将他看作弟子。这一世俞函似乎更早就作了选择。 俞函心中过了一遍可救人的名单,二人在马上还停了几息。待俞函考虑好了,缰绳顿挥,便往京安的东边去了。俞知路身体极度不适,勉力睁眼辨认路街,完了,这不是去找盲眼女医仙的方向。 俞知路昨夜深受刺激,不能接受宇文暾也重生了这个事实,他甚至心生逆反,完全不愿意面对宇文暾。 拼脑子,怎么看也不可能拼得过宇文暾。不知道宇文暾重生还好,一知道就再回不去那懵懂天真的心态。俞知路如今选项不多,眼见着将要到宇文暾起床的时辰,俞知路只稍作思考,便决定兵行险招——他要自逆经脉,赌俞函会不会提早带他去见女医仙。 赌输了呀! 俞知路一路遭马颠得想吐,俞函左手紧紧搂着俞知路的腰,怕他摇晃之中跌落马下。马儿一路往东跑,出了京安,到京郊的一个闲散庄子上,天光大亮,老奴方启庄子大门,俞函便到了,勒停马匹,对老者恳切道:“请您代传一声,俞函携弟子登门求访,是救命之事,求闲庄主人郭安一助。” 老人见马匹上的俞知路已不省人事,便进庄子传话了。不久后换了个年轻仆役出来,领马儿从侧门进,停稳了马匹,仆役带俞函和俞知路一路进庄,去见郭安。 这庄子从外处看来平平无奇,走深了却很有门道,庄内不兴草木花枝装饰,却引流水数条,水上设各式闸口机关,俯瞰庄子的交错水道,好似一副微缩了的灌溉水利图。庄内虽不事花草,俞知路却一路都闻见芳香,这香气是从水中而来,更为神奇。 仆役将人带到,躬身退走。俞知路伏在俞函背上,眼皮打架,俞函也没叫俞知路不能睡,于是乎最后映入俞知路眼帘的便是重重屏风,以及屏风上的各色雀鸟绣图,好热闹的屏风…… 再一醒来已是暮色四合。俞知路睡在帐中,迷迷糊糊听见交谈声音。 “……可惜他已是宫中人。不过你说他还未正式成为伴读,今日他内功逆转,说他死了估计也可信。等等,他们知晓他的体质?俞函!你……”此为男声。 “我之前从未信过什么不死之身,今日得见,竟是真的。俞函,你为何早不说有这样一号人?偏偏入宫,麻烦啊。”此为女声。 “早说?若不是郭安请你,你都不肯见我。你也是,奇人异士我们也见过不少了,更何况他这‘不死之身’究竟是不是‘不死’,我们都还未可得知。这孩子不好养,此前在湛府,我以蛮力压制他,他十分心野,进宫了倒是好转不少,可能是因为三皇子和他母妃都器重他,衣食住行也远超伴读规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若带他出宫,他的成就未必会比在宫中修炼更好。”此为俞函。 俞知路还想再听,下一秒帐子却被掀开了,一位不认识的男人俯身瞧俞知路,这人面目阴沉,眼神光却很明亮,偏执之中带有兴奋。他说:“我就发现你睁眼了。怎么样,身体还难受么?” 好像还是有些难受的。俞知路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男人将床帐挽起,原来三人就坐在不远处围炉饮茶,谈俞知路的事。俞知路转脸看去,那女声果然是女医仙! 峰回路转,还是赌赢了! 女医仙眼覆白纱,身形如鹤,端坐自如。反倒是俞函很不自在,不似教导俞知路时那样一板一眼,他在女医仙面前反倒像毛头小子。刚才俞函短短控诉女医仙两句,说完又后悔,垂着头仿佛数茶叶,不敢再看女医仙。刚才掀帐子的人应该就是郭安。 郭安续上方才俞函的话:“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位愿意接触宫中人的,现下还为皇子训练暗卫。俞函,你总替皇宫说话,要我们怎么待你是好?要我说,这孩子若是真有天分,不如就趁这回出宫,假称他经脉已损,回天乏术,再给他喂个甚么假死药,装过宫中人的检查。之后我们将他留在身边,未必不能提供足够资源。” 俞知路心想,对!我要的就是这个! 他真不愿意待在皇宫了。一想到要与宇文暾斗智斗勇,俞知路只觉天地晦暗,脑子生疼。 “你休要这么说。归根结底,是他为了还李家救我的恩情,这才不得不入宫。”女医仙说,“只是这入宫也可稍稍换个思路,权当探听风声。我不认为我们还将留在北昭许久。只消撑过这些年,世间会大不相同。” 郭安不耐道:“你又来了。你瞎了一对眼睛还不够,还想要聋了耳朵、失了声音吗?” “宫内纷争,宫外江湖,哪方都困苦,就算把之陆带出来让你们照看,也难免不会引来其他祸事。”俞函说,“李家算是连接宫内宫外的一道浮木桥,准确说来,我不是待在宫中,我只是借李家羽翼一蔽。现下没有让之陆闭关修炼内功的地方,宫里已是最清幽之地。” 俞知路恨不能又晕过去。他要听的不是这个。 两日后,俞知路被俞函送回蓬阳殿。李夫人会见女医仙沈双双。《 》 18、护短 李夫人十分欣喜,竟是请到女医仙沈双双来了蓬阳殿。这沈双双脾性古怪,瞎了一对眼睛,容貌清丽,穿黑白鹤衣,身系阳黄腰带,颇有仙风道骨,不知她年岁,大家都唤她医仙,仿佛她已活了几百年。 当年沈双双在关北一座名为袋肃的小城施药救济疫病,因一味药材被人为地替换了,百余城民枉死,官兵收押沈双双。李邕运粮药至袋肃城,得知此事,心觉怪异,便介入调查。李邕查出是世家子弟与州府都督串通,是以疫病蔓延骗取朝中赈灾病之款项,最终钱财的流向是往更北处作私矿开发。湛明光在入京途中截胡信使,查得赈银文簿与印信,人赃俱获,这才洗脱沈双双的冤罪,否则沈双双就要给押送回京,还不知能否保得住这条命。 沈双双住在京郊西部一处小筑中,所以俞知路见马儿往东处跑,立刻就意识到小计失败。 李夫人请沈双双务必要常来蓬阳殿,她想请沈双双为自己和宇文暾调养身体。多年宫斗下来,再是健朗的身体也有损耗。 沈双双道:“我恐怕无法常进宫,宫门内怨气深重,不利于我修行。但这小儿不同,他可通行宫内宫外,他每月可来我小筑一回,我会为夫人和三皇子配好药丸,等他来拿。” 李夫人问:“可总该要诊脉才知晓配何种药吧?” 沈双双道:“既然是调养身体,我诊脉一次,可抵一年。倘若中毒或急病,那又是另一回事。” 李夫人与医仙谈得兴致勃勃,俞知路在一旁想吃点心,手却抖得根本捏不住酥饼,饼渣扑棱棱掉一地,他又伸另一只颤抖的手去接住这些渣子。他经脉受损,近期练不得内功,就连身体都不利索了,俞知路头一次发现四肢会各干各事,这叫俞知路以后再也不敢乱拿内功开玩笑。 宇文暾乖顺地坐在榻前看书,也支起耳朵听李夫人与沈双双的谈话。他心里纳闷,这女医仙怎么会与宫中产生交集?沈双双就连俞函也不愿常见,前世李夫人花尽力气请她出山,沈双双的态度却过于倨傲,惹得李夫人奇怒,此后都相当冷待沈双双。 他以余光看俞知路怎么用嘴去接酥饼,吃得脏兮兮,好可怜。宇文暾跳下长榻,整理衣袍,佯装无意地踱到俞知路身旁,捏起一块酥饼,掰了一半,竟然是要喂俞知路。 俞知路都快吓死了,脑中又将错乱起来,这可是重生的宇文暾!可宇文暾这样盯着自己,俞知路不敢不接,不接才是露馅。张嘴,酥饼不大,一口包圆半个酥饼,唇齿生香。宇文暾自己吃了剩下半块,倒茶涮口,又去为李夫人和医仙满上茶杯,很有眼力见。 俞知路想起俞函这样与友人谋划:“就将之陆看作小老鼠,怎么喂也喂不饱,在宫中多吃些、用些好东西,就不叫他出宫风餐露宿吃苦了。你们可知他在湛府一顿可吃六碗饭?若只是吃食还好,日后要教他各色兵器,以武入道,还得借李将军的兵库一用。” 就这样俞知路被打包原路返送回蓬阳殿。他说为什么上一世练了内功之后,俞函刻意让他练过世间几乎所有兵器,什么叫“以武入道”?若不是俞知路先得了惊时刀,专精刀艺,俞函定要将俞知路培养成杂武之大家。 透过宇文暾这张稚嫩的脸,俞知路望见的是寄雪台的疯帝,宇文暾不论前世还是今世,都尽写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俞知路不经意望向宇文暾的书架,前两日他偷翻宇文暾的史书,以为宇文暾一笔一划都会写如何对付自己,可俞知路仔细一读才发现,宇文暾只是坦诚地记录大小事件,将俞知路视为理所当然存在的伴读。 俞知路不能再练内功,又逢入夏,俞函叫俞知路趁这时候补些功课,莫叫其他世家子弟在识字学书方面比下去,那就真的只能做暗卫,不得见光了。 宇文暾恨自己脑子太灵光。他虽转生成六七岁孩童,可还是偶尔流露出老成持重一面,李夫人请的讲学老师都叹宇文暾实属惊世奇才,宇文暾又只好装,装来装去,心神损耗。为了躲这些伪装,宇文暾这一世更喜欢抚琴作画,艺术的天才可浑然天成,不需过多解释。 一日宇文暾在后宫清池画莲,俞知路在旁候着,闲闲地为宇文暾摇扇、添茶,宫人守在亭外,忽见大公主宇文黎与她的侍女驾到,侍女亦拎着画材,她见宇文暾已霸占池心亭,竟是径直走过来。宫人不敢拦,宇文黎对宇文暾道:“三皇弟在画什么?” 宇文暾稳重道:“在画同心并蒂莲。” “池里哪有同心并蒂莲?皇弟可否指给我看看。” 宇文暾放笔,端起俞知路为他倒的茶,浅饮一口,随口回道:“池中并无并蒂莲,我凭记忆作画而已。皇姐也要作画?待我书墨干透,我便让位皇姐。” 宇文黎比宇文暾大七岁,可她隐隐有种感觉,认为宇文暾的成熟远超她,甚至远超太子,心思极深,难以捉摸。宇文黎开玩笑道:“可不兴随意用‘让位’一词。” 这时俞知路见宇文暾的茶杯空了,再端茶壶续满,可壶嘴一不小心碰着了杯沿,竟是将茶水打翻在画旁,水迹很快蔓延,糟蹋半张画纸。俞知路本是想要看戏,看小小的宇文暾怎样应付大公主,这下遭了,自己要成戏中人。 “上次射御师载的便是你这侍卫吧?他是哪家的公子?”宇文黎信步靠近,细细打量俞知路,她心说这孩子真是生了一对明亮鹿眼,她喜欢。 俞知路哪管什么皇子公主的,想找帕子吸去桌上水渍,恨不能上衣袖拭干。宇文暾悠悠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不紧不慢地擦起来,擦过了就将手帕扔给俞知路,说:“我将亭子让给皇姐,皇姐休要惦记我的侍卫。他是我母妃那方的远房亲戚,并非出自世家。” 宇文黎来了兴致,哪肯让俞知路和宇文暾走。她伸手捉住俞知路手臂,继续道:“姓甚名何?”俞知路暗起内力,手臂奇硬,他稍稍收手,宇文黎整个就往他这方倒过来,宇文黎还以为是自己站立不稳。 宇文暾趁机以身阻拦,可惜他此时年岁尚小,这拦断的动作很有滑稽。宇文暾还绷着脸道:“皇姐是为长公主,怎能在宫中与侍卫拉扯?”宇文暾深知宇文黎品性,他这长姐男宠无数,当年他赐死宇文黎,众男宠甘愿殉葬,魅力不必言说。 可宇文黎读出的却是另一信息:“你这侍卫这般小就会武了?内力不俗!” 一旁宇文黎的侍女忽的惊叫起来:“公主!池里真有并蒂莲!”众人随侍女手指,望见水泽正中竟真有一朵并蒂粉莲。宇文黎玩心大起,不管不顾了,对宇文暾道:“我听母后说,李夫人请了武学师父来教导你,你与小侍卫水平相当吗?” 未等宇文暾答复,宇文黎娇蛮道:“我要池中那朵并蒂莲。若你不采给我,我今日就拆散你们这对并蒂莲。我缺一位俊俏会武的小侍卫,李夫人挑给你的必定是最好的。” 宇文暾恨不能大骂宇文黎,真是不要脸!哪有这样抢人的! 俞知路心想,就这点事?他一撇武袍下摆,半跪问大公主:“是要各不靠岸的那湖心一朵并蒂莲?” “难道池中还有其他并蒂莲?” “我将其他并蒂莲全摘给公主,莫要刁难我主人。”俞知路说罢,踱至九曲玉廊,宇文暾连忙奔过去,叮嘱他,因是大公主想要,只可摘并蒂莲,休要伤其他花草,免得事后问及,栽赃俞知路刻意毁坏后宫莲池。 俞知路点头,心下了然,再一定睛扫视花池,他轻巧地攀上廊柱,足尖轻点,飞身而出,黯淡武袍好似燕尾,空中掠过,俞知路目明眼清,准确辨认出池中暗石,他单足立于石上,探身摘莲。若无石处,俞知路使一手猴子捞月,人过,花已留手中,再一落脚,已是一尺开外的另一暗石。 宇文暾的近侍宫人捏一把汗,心里拼命腹稿,要如何向李夫人禀告此事。俞知路片刻间已摘了五朵并蒂莲,满满捧在怀中,濡湿前襟。他判断自己已摘尽了并蒂莲,这才催动轻功,回池心亭。俞知路将莲花全交给大公主,躬身抱拳道:“小人献丑了。” 再一抬首,宇文黎见着俞知路眼底的锐利锋芒,当即心领神会俞知路为何要这样做,原来他是为了给他的主人讨脸面,不能叫宇文黎看轻了宇文暾与李夫人。若不是除太子侍卫外不可带兵武,宇文黎当真有种要给俞知路捅暗刀的错觉。 宇文黎捧着满怀湿花,叫侍女回昭明殿好生伺候着这些好莲,也没了作画的心思,直勾勾瞧着俞知路,话却是对着宇文暾说:“叫你这侍卫常陪你练马,我要他秋狩暂做我的侍卫,替我猎鹿,讨得今年的秋狩彩头。” “皇姐,难道昭明殿无人了?我的侍卫同我一般大,不到可以秋狩上马的年纪,你别再为难我们。”宇文暾无可奈何道。 “今年不成,明年也行。几岁可以秋狩上马来着?九岁?三皇弟,你今年是九岁么?” “七岁。” 宇文黎笑道:“那你们还生得个高腿长呢,是皇姐唐突了。” 不等宇文黎,宇文暾叫宫人收拾画材,即刻回蓬阳殿,不要跟这癫了的宇文黎多纠缠。 当夜,昭明殿遣宫人送礼至蓬阳殿,是王皇后得了三皇子所赠并蒂莲,以及三皇子赠莲诗一首,皇后大悦,赏赐三皇子与李夫人。三皇子借莲诗赞王皇后之清涟芳华,一通拍马屁,拍得极准。 宇文暾担心皇后怪罪,甫一回殿便写好莲诗,以李夫人名义遣宫人送莲诗去王皇后宫殿,亦是解释了摘莲实则为献给皇后的意图。李夫人事后才知晓事情经过,虽然她并不与王皇后交好,但还是忍不住感叹宇文暾做事妥帖。 王皇后所赠是一盒丹药。 李夫人将丹药交予俞知路,道:“这丹药确实是王皇后常用的,有养神舒缓之用,请医仙一辨。” 三日后,医仙回信:“丹毒其重,用之癫狂。蓬阳殿可有人用过?”《 》 19、换人 宇文暾仔细回忆了上一世王皇后的丹药,确信自己没有主动服用过。 王皇后虽是女身,心在朝野,做皇后令人挑不出错处,只是在教育上有些娇惯孩子,所出的大公主与太子,一个刁蛮,另一个乖戾。宇文暾幼时对王皇后的印象以贤良端庄居多,好像正是从这一两年起,王皇后初现激进的性子。 如果是丹毒所致,那就太可以理解了。王皇后后来会与自己的儿子不死不休地争权,太子称帝后大兴人祭,长公主豢养男宠、酒池肉林。王皇后不仅是将丹药做赏赐赠给他人,恐怕更是在昭明殿与东宫常备此药,他们用得比其他人更多、更重。 上一世李夫人从未得过王皇后的丹药,她也不稀罕。恐怕这次是王皇后错以为这并蒂莲与莲诗是投诚的信号,这才送了丹药来。也若不是结交了医仙,李夫人很难明晓这丹原来是坏的! “既然这丹这样毒,任他们继续用不就得了。”李夫人心情大好。她原是有些怪宇文暾替她做主,投什么诚,以后怕是演都不好演。这回拿到了药丹,还得知王皇后会把自己吃成疯子,李夫人只消日后盯着皇帝,看王皇后会不会将药也用在皇帝身上。 寝殿私下里只有宇文暾与李夫人,宇文暾佯装天真问道:“娘亲是担心父皇中毒么?” 每到没有外人的时候,宇文暾常会亲近地唤李夫人为“娘”、“娘亲”,李夫人则是一直唤他“暾儿”。 李夫人无事,桌前摊开四个平削木盒,里头是她的簪子、饰物,她闲闲地理着这些发簪,说道:“现在宇文康还是太子,你父皇还不能死得那么早。暾儿,你说为皇为帝,最重要的品格是不是贪心权欲?若无贪欲,哪想去抢这天子的位置?你莫说那些史书上教的诚德仁和才是做皇帝的要求,真坐上那龙椅了,什么温恭直谅也都忘了。” 这母子夜间随便一谈,宇文暾就给李夫人言中了他当皇帝后的丑态。宇文暾这边小儿叹气,李夫人那边还在继续说:“所以为娘也不知道究竟是逼你做这皇帝好,还是不逼你做这皇帝好。做了皇帝,天下尽有。不做皇帝,难道能得自由?左右皆是囹圄,为娘分不出好坏。你聪颖敏慧,日后若有了决定,要告诉为娘。” 说罢,李夫人便放宇文暾回他自己的寝殿,李夫人要侍女送了几样香草来,愿意自己调香,当娱乐活动了。 宇文暾踏着月色走回他的寝殿,回想他娘亲的一生。李夫人幼时随李家父亲辗转战地,习弓练武,广交异士,十五那年突地被召回京安,十六岁便嫁给了仍是太子的宇文敬,收心于宫墙之中。此后三年,流产两次,再调理了两年,李夫人这才生下宇文暾。现在李夫人仍未满三十,正是精力最佳的年岁,却只能侍花弄草,做温良后妃。她对争夺皇权还心有犹豫,所以没逼宇文暾太紧。 流云绊星,暑气蒸腾,院里有人望月乘凉,宇文暾定睛一瞧,果然是俞知路。俞知路坐在石阶前,身旁放了一个冰冰凉的酒壶,壶壁挂着晶莹水珠。饶是宇文暾放轻了脚步,俞知路还是发现了他。俞知路也没说什么,挪挪屁股,给宇文暾腾了个位置。 “你怎的偷喝酒?”宇文暾教训道。 “不是酒,是梅子汁,辛阑还兑了糖,藏进水井里冰了两个时辰,她和辛夷各一瓶,我也一瓶。”俞知路老实回答。 宇文暾提起酒壶想喝,好奇梅子汁滋味,俞知路却夺了下来,说宇文暾会拉肚子,宇文暾恨不能将梅子酒给倒了,谁也喝不成。 今晚的月像个鼓囊囊的面团,寝殿大门未关,屋内有光源,屋外有月色,宇文暾又忍不住想俞知路了。俞知路就在他身边,可宇文暾想的是上一世的俞知路。什么都想,先是想了爱,再不可控制地转成了恨。 想恨,恨的却不是身边这小小的俞知路。小俞知路惯会找角落发呆养神,一找见机会就与其他宫女、宫人寻乐,捉也不住,还没反应过来,小俞知路就玩开心了,掐点溜回殿中,候在角落侍奉,其实心思根本还在随风舞蹈,罚多了也就懒得罚,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人快乐而罚他? 俞知路的眼睛很特别,只是睁着望过去,就有说不出的威胁意味,即便他脑中其实还在想风花雪月,别人总会错以为他在想刀光剑影。小俞知路和大俞知路都有着一样的眼睛,有着一样懒怠死亡的眼神。 宇文暾上一世没中丹毒。 他的疯病是从天而降的。 宇文暾遣俞知路南下去找俞函,自己独自带兵回京。坐上龙椅那一刻好像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只是视野高了,人变矮了,殿门看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光,素日里宇文暾谋划自若,坚若磐石,可坐上龙椅那一刻,好像一切都漂浮在不明的白光里,朝中声音渐远,心中声音也消匿。 宇文暾的神智整个被剥夺了。再一回神,已是朝臣尽散。他做皇帝的第一天便在龙椅上失去了意识,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醒。宇文暾在登基那日的早朝做下决定,将怀安王宇文康的妃嫔全贬还原家,不得留在宫中,不得削发入寺,也不得随怀安王迁往别宫。宇文暾全然忘却这道旨意,直到传来噩耗,妃嫔归家名不正言不顺,在家中很受排挤,宫外流言蜚语,她们竟是相约在皇宫外的一片密林中自尽。 前帝宇文康取缔了记录朝会的史官,宇文暾新登基,还未布置妥当,于是宇文暾成了最后一个知道这旨意的人。一位皇帝一旦下了旨,又是新帝,又以宽厚通达口吻下这道理所当然的旨,臣子又是以女子的想法不足进厅堂与皇帝议,竟然就这样压了下去,再没人向宇文暾提第二遍。 倘若俞知路在宇文暾身边,至少有人会直谏宇文暾。宇文暾都能想见俞知路的口吻:“将妃嫔贬还原家……你给野鬼夺舍啦?还是宫中短缺到这般地步,连个体面都不愿意留给她们?你与世家本就不交好,将这些女子送回去,不就是让他们出气在妇人身上么?也别说什么皇命不可逆了,用你那的脑子想想怎么撤回你这当皇帝第一天就下的破旨吧!” 然后宇文暾还会说:“我根本不想下这个旨!是这旨莫名其妙从我嘴里冒出来!若不是我问了侍郎,问了御史……把能问的都给问了个遍,我真要以为是谁将我弄晕之后假传圣旨了!我只是一想……我只是脑中想了一阵,她们到底是家里出来的女儿,难免会有想念……可我又不傻啊!” “殿下?” 俞知路一声清脆的呼唤,叫破了宇文暾的记忆迷障。宇文暾一言不发,起身要走,俞知路拎起酒瓶,追在身后:“现在梅子汁放热啦,我给殿下倒一杯?尝尝嘛。” “不许进来!”宇文暾将殿门猛地一合,拒俞知路于门外。渐渐地,门外没了声响,俞知路应是回了耳房。宇文暾心中酸涩堵胀,上辈子喝了毒酒,这辈子还留俞知路在身边,宇文暾甚至说不清楚,到底是俞知路绕着他转,还是他绕着俞知路转——此情堪称下贱。 死前彼此都没说出苦衷,宇文暾好奇欲死,又怕俞知路真重生了,威胁甚巨。他只好让这苦衷成谜,自己不能往外说,想听的倒也没处可听。 很快到了秋狩季节。宇文暾记得正是这一年秋狩,俞知路夜里给皇子们使计骗了出去,于是宇文暾反复叮嘱俞知路:“你就当自己是个全不会武的侍卫,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谁的话也不要信。晚间夜宴我们估计会分开,你就留在宴席上,若他们都走光了,你就跟着收拾残局的宫女离开,我会去膳间找你。” 俞知路吊儿郎当回道:“知道啦,殿下。那若是宫女不让我跟呢?” “辛夷会去伴读席座侍奉,你还能不认识辛夷?” 宇文暾自觉安排妥当,可心里总是不舒坦,像赤脚的脚心踩中一枚小石子,硌得慌。秋狩那日,龙辇凤轿,车马猎猎,大公主骑着她的红马跟在父皇身边,竟是骑着马陪皇帝从宫中聊到了猎场。皇帝下龙辇进帐,叫了李夫人,半个时辰后,常侍又领来了宇文暾和另一小儿,叫俞知路在帐外跪候。 自重生以来,宇文暾无数次觉得这七岁的年纪对他而言简直是屈辱,所有人都默认七岁孩子的话做不得数。宇文黎去向皇帝要宇文暾的侍卫,皇帝通过宇文黎的嘴知道了李夫人的安排,李夫人事后辩解,几乎都要说动皇帝,要将俞知路过明路了,哪成想宇文黎忽的向皇帝推荐了个伴读人选,出自太原中都孙氏,其父为瀛川太守,若不是与太子年岁不匹,这伴读配给太子都是合宜的。 这孩子名叫孙遗甫,与宇文暾同岁,俊俏灵秀,一出现便很得皇帝喜欢。宇文暾俯首,不愿看皇帝,但已有很不祥的预感。 皇帝忍不住对孙遗甫考校一番,皇帝与瀛川太守幼时就有深交,所以皇帝将其放在灜川这一世家大族的盘据地,制衡世家力量。孙遗甫才思敏捷,诗艺了得,皇帝当下就拍板,要孙遗甫做了宇文暾的伴读。 宇文暾与李夫人颇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没让宇文黎当场要走俞知路。帐内气氛剑拔弩张,俞知路在帐外也觉出不妙。他跪得膝盖酸疼,才等到宇文黎出帐。宇文黎气不过,竟是要踹俞知路,俞知路软着膝盖滚到一旁,没让宇文黎踹见,这一幕恰好让皇帝看见了,皇帝不喜欢李夫人与他争执,他一见着这小侍卫就来气。 “这小儿失仪冲撞陛下,藐视皇室,杖十下,当即执行。”常侍在皇帝走后,折返回来宣旨。 羽林卫左右架起俞知路,俞知路拼命挣扎,他不想吃杖。他是不死之身,可重生之后,濒死的经验不足,这具身体也吃不住那么多疼痛,俞知路又得重新习惯受伤垂死的感觉,这过程其实很苦。 俞知路下意识顺着帐子的缝隙望进去,宇文暾擦干眼泪,踉跄出来,可羽林卫是不会等皇子跟上的,知道皇子若阻挠了,他们也不好做事。 “还给我……!不许把俞之陆带走!!” 宇文暾的哭声令人心碎,常侍试图拦下宇文暾,孙遗甫也跟了出来,不知这皇子和侍卫到底在演哪一出。宇文暾才没有在演戏,他是真情实感地担心俞知路,那十杖足以打死成年人,皇帝下了狠手,实则是在惩罚李夫人和宇文暾。《 》 20、弦惊 俞知路被带往一处荒地。为确保羽林卫确有施刑,常侍紧跟在后,要盯着羽林卫杖完十下,他再回禀皇帝。宇文暾给护卫们远远地挡了开来,只能从远处看,只见宇文暾眼睛都要哭肿了,李夫人未跟出来,仍留在刚才的帐中,对皇帝深觉不快。 宇文暾霎时间将所有人的把柄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知道这些把柄有什么用!许多把柄在现阶段威力不足,抑或是压根没有酝酿而成。心急愤懑之下,宇文暾呼吸过速,却忽的与俞知路对上眼神。 俞知路好似在唇语。 他说:“害怕就别看,捂耳朵,转过去。” 宇文暾读懂这句,身体凉彻,眼泪却不再流了,呼吸也平顺下来。俞知路个子小,需要束缚起来再施刑,很快对面就架了凳,将俞知路押在凳上,以麻绳捆住俞知路双手双脚,棍棒落下。臂粗的长棍落在人身上的声音竟是脆的,第二杖下去俞知路便吐了血,宇文暾再一次下意识上前,却被其他羽林卫彻底制住,皇子对上皇帝,到底是皇命难违。 杖刑原是要用大荆条,秋猎时没有准备,只好用武杖。羽林卫杖俞知路的背与股,只消将他的脊骨打断,不要当即毙命与杖下即可。这小儿吐一口鲜血后,竟是咬紧牙关,哼也不哼,耸肩捏拳,刚硬不屈。 一杖一杖,打得俞知路骨碎血流,他额前渗出豆大的汗,后来汗水几乎将他洗了一遍。杖刑最残酷的是打断脊梁,最后两杖下去,受刑者往往失禁,羞愤更甚死。看热闹的众人发现这小子一声不吭,却又睁着眼睛,不像是晕了过去。杖刑即将完毕,污血横流,旁观的王公贵族皱眉散去,渐渐只剩下宇文暾和寥寥几人。 “杖刑毕!”常侍高声宣布刑罚结束,羽林卫收杖,将条凳抽走,俞知路摔在地上,静静伏地,只剩微弱呼吸。这时宇文暾才终于得以靠近俞知路,俞知路转不了脖子,只好斜斜地上望,扫见宇文暾的下巴,便也到了极限。俞知路意识朦胧,动弹不得。 宇文暾乱解麻绳,麻绳粗粝好似要刺破他的皮肤,宇文暾解着解着便跪下来,俞知路的眼神也下滑,瞧着宇文暾的发顶,宇文暾也感受到了这股视线。 李夫人带护卫抵达,俞知路是蓬阳殿的人,众人不知其体质特殊,李夫人厉声道:“他是我们蓬阳殿的人!要咽气也该是在我们帐中咽气!你们去做担子床,不能胡乱挪动他……暾儿,你起来,先跟辛夷回帐中,替之陆准备一身干净衣裳。” 宇文暾动作迟缓,李夫人怕宇文暾是受了血光刺激,动手拽他,宇文暾却甩掉李夫人的手,恶恶地瞪向李夫人。责怪的话说不出口,谁都是无可奈何。宇文暾心里有恨,却无法当众发泄,见护卫做了担子床,轻手轻脚将俞知路抬上去,宇文暾慢步跟着护卫和身受重伤的俞知路一同回到帐中。 那孙遗甫已经回去了,不远处传来号角声,方才围观俞知路受刑的人们,现又去围观下一场秋猎。奔马,箭狩,胡人血性。秋风唤醒了沉眠的回忆,宇文暾有了主意。 俞知路昏死过去,辛夷要宇文暾暂避血光,她可以替俞知路……收拾。宇文暾倔得像臭石头,视污秽于无物,他替俞知路擦身,手摸到俞知路软成泥的腰骨,宇文暾叫自己不许再哭,他得和李夫人谈谈。 李夫人请医官来帐中,医官都不必诊脉,直摇头就离开了。她知道这俞知路有不死之能,可这也是第一回遇见这样的事。俞知路真能不死吗?她不知。 李夫人撑着脑袋,美人颦蹙。现下只有蓬阳殿的人,李夫人直说道:“你去向王皇后献好,便被蹬鼻子上脸地欺负……娘现下只有一个办法,你不要与为娘置气。” “娘之前没同你说过,之陆的体质特别,似乎是不死之身。娘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倘若今日之陆能挨过这一遭,我们只能将他的身份顺理成章做成死人,以避开宇文黎的肆意妄为。之陆不能做你的伴读,但能做你的暗卫。” 宇文暾的眼睛好红,衬托眼中的狠意,眼角的哭红也作恨红,他说:“我们之后再聊之陆的身份。娘,今日秋猎,是有石姓质子参与。如果我没记错,杨贵嫔与质子来自同一部族?” 李夫人没想到宇文暾会提这一茬。她倒温水于牛角杯中,一饮而尽,压住心头的愤懑,回答道:“是。石卢进京安十余年,杨素姗当初就是同石卢一起送来的部族将领之女,宇文敬看上她,将她养在宫外,待登基之后才接她入宫,那二皇子还比你大两岁呢。” “石卢的部族附属北昭,为北昭养军马,他部族许多人已内迁至京安附近,方便军令调取。石卢自打进了京安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他的部落,当真归顺了北昭,接受父皇的赐婚,娶妻生子。”宇文暾娓娓道来,语气说不出的成熟,却也没有引起李夫人太多怀疑。 李夫人出自将门李家,这养马的石卢,她想不知道也难。李夫人沉吟片刻,种种信息浮现脑海。石卢的孩子多是早夭,现如今只有一个幼女还活着。皇帝有意为石卢再赐一桩平婚,石卢却拒绝了。李夫人一直盯着杨贵嫔,从来都没看出什么破绽,可李夫人没有派人盯过石卢。 经宇文暾慎重考虑,如今能用以做把柄的,恐怕只有这一事。 宇文暾本就记得前世的俞知路在今夜被太子和二皇子的侍从叫走,害得宇文暾找了一夜、求了一夜,直到俞知路第二天白天自己灰溜溜回来,前世的俞知路这时候又是个闷瓜,怎么问也没问出发生了什么。 六年后,石卢病殁,留遗书一封,宇文暾不知遗书中究竟写了什么,但靠后事也能猜出个八分。石卢以杨贵嫔为义妹,将他作为质子留守京安所积累的财产全过继到杨贵嫔手中,杨贵嫔又转交给了二皇子。石卢部落的王位落给石卢的弟弟,新大王意要与北昭切割,不愿做附属。二皇子临危受命,率兵收回部落,斩杀大王,直接将部落改姓宇文,彻底收编。 宇文暾怀疑二皇子是杨贵嫔与石卢的儿子。自从宇文敬登基为皇,他就将杨贵嫔养在深宫之中,不如她当初在宫外那般自由。杨贵嫔往往只有秋猎时才能与质子有照面。 掐头去尾,换将语气,宇文暾伪装出愤恨而胡言乱语的腔调:“我读宫中纪事,总能读到秋猎幽会,娘不是平日最讨厌杨贵嫔?今夜派护卫去林子里守一守,尤其是那鹿林——我听二皇子说他们要去鹿林夜猎……” 李夫人比出噤声手势,不让宇文暾继续往下说了。她现在才发觉,石卢这质子何止是安静,简直是乖顺至极!杨贵嫔根本不像是部落太子的义妹,素日里也几乎不提她的胡人身份,毕竟宇文一族亦是胡部出身,李夫人反而总能想起自己是汉人。 秋猎何等喧嚣,宇文暾根本无心关照。皇帝让宫人来请宇文暾回猎场看马球,宇文暾不得再触怒皇帝,只好跟着宫人出帐。不过一个时辰,宇文暾又折返回来,守在俞知路身旁,说什么也不愿走了。宇文暾为躲避晚上的皇子聚会,拉开外袍,往里衣浇冷水,将里衣浸得透湿,裹紧了深色的外袍不让人看出来,再出门吹风,很快他的额前就起热,宇文暾以惊吓受风为理由,婉拒夜宴。 俞知路趴在宇文暾的榻上,昏迷大半日,傍晚迷糊醒转,是宇文暾以帕子沾了水,轻擦俞知路的嘴唇。俞知路受伤生热,又喝不了水,只能这样处理。 “你不要动……脖子还能动吗?我去倒温水。”宇文暾着急放下手帕。不等俞知路回答,他已端了牛角杯过来。 俞知路勉力抬起脖子,要宇文暾喂他喝水。俞知路最恨这种令人失能的刑罚,打断他下半身,万般狼狈。俞知路喉头又泛起腥甜,他拼命咽口水压下去。他该说什么?他该问什么?宇文暾和李夫人惹了皇帝,皇帝拿俞知路出气…… “陛下为什么生气?”俞知路只想知道事情经过。 宇文暾这分钟倒十分像个孩子了,东拉西扯才将事情讲清楚。皇帝将孙遗甫指给宇文暾当伴读,而宇文暾不愿意让俞知路去做宇文黎的侍从。皇帝讨厌他的妃子和儿子为一个奴仆扰他心神,这小儿活着说不定是个祸害。 俞知路第一千零一次提醒自己,眼前的宇文暾是前世的宇文暾,他知晓所有经过,可今日的着急也不像伪装。在这二人里,作更多伪装的人是俞知路。自俞知路发现宇文暾是重生之后,俞知路只能一装到底。 俞知路道:“三皇子殿下……时间不早了,您去参加皇子宴吧。”他必须将宇文暾支开,因为俞知路随时有可能长出鬼角。 上一世没能让宇文暾见到这一幕,俞知路这一世依旧心思不改。 宇文暾前倾身体,与俞知路前额相抵。“我也发热,向父皇告了假,不去宴会上散病气了。”宇文暾苦笑道。 正是帐里只剩孩子们的轻声细语时,李夫人掀帐进来,两位护卫在帐外停步。李夫人要赶去宴会,她极快地向宇文暾交代道:“暾儿,我下午已飞信给俞函,叫他带人前来猎场与我们汇合,他会带之陆去医仙处治病。你今夜好好装病,为娘自有安排。” 宇文暾不知李夫人有何安排。直到入夜,俞函带来的女子扮装为李夫人模样,有九成像,代替李夫人留守帐中;而李夫人穿夜行衣,手执一把猎弓,竟是做男儿扮相,乔装成侍卫。 “暾儿,为娘今夜去射鸳鸯。你要一只,还是两只?”李夫人,不,此刻唤她本名更恰当。李凌意气风发,胸有成竹。 “娘怎么能亲自去!”宇文暾吓了一跳。他前世从未见过这么狂野的李夫人。 “说不定今晚有三只。”李凌喃喃着数人头,又对宇文暾傲然说道:“宫中箭法,独我最佳。我不将人射死,只射中他们护心肉,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她不是漠然拉杨贵嫔做替死鬼。杨贵嫔总是联合王皇后一起欺负她,不知撺掇多少暗战,李凌可记得今日她赶到行刑处时,杨贵嫔以扇掩面,竟与一旁女伴看笑话,既笑俞知路,也笑宇文暾。王皇后日后自有苦头吃,时机不可失,李凌倒想看看,今夜过去,这杨素姗可否还能笑出来。《 》 21、暴露 宇文暾是左右为难。他到底是要留在帐子里,装病等母亲回来,还是应该随俞函一同照料俞知路,反正天亮前总归是有法子回猎场的。 “李夫人”亦坐到宇文暾身旁,宽慰他道:“将小陆交给俞函,你大可放心,说不定后日你们回宫中,就能看见活蹦乱跳的小陆了。” “天下难道真有不死之身?”宇文暾对虚空自问。 纵使宇文暾上一世已无数次验证过俞知路的体质,可临到了这一世初次试验,宇文暾还是有说不出的恐慌。 “李夫人”是俞函的江湖好友,宇文暾问她名姓,她含笑不语,说事成之后再认识也不迟。宇文暾又问她:“你为什么也相信之陆能康复?” 宇文暾相信,是因为宇文暾前世亲眼见过。旁的人凭什么相信?宇文暾总能想起前世俞函与李夫人的“合谋”——但凡有机会,人人都想将俞知路的体质试上一试,手段皆不光明。 “李夫人”反问道:“你可信南山有鲛人?” “我信。”宇文暾真心实意道。 “错,南山有蛇仙谷,鲛人在东海。” 宇文暾不接茬。在这些能人异士的嘴里,皇廷总是笑话,争王位若斗蛐蛐,好像必须要跳脱出这泥罐,才能有一双望尽大千世界的眼。 正当气氛焦灼之际,俞函飞身进帐,对宇文暾草草交代道:“我带之陆出去,你安心守着,等李夫人回来之后,你用此哨传信鸽通信于我。李夫人也真是性情中人……哎!不管了!三皇子殿下等我消息吧!”俞函掏出一枚狼牙哨塞给宇文暾。 俞函抱起俞知路。俞知路的身体正在修复中,对疼痛甚敏感,这样草率地移动他反而令他痛苦呻吟。宇文暾满脑的辩驳也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痴痴跟着俞函走。俞函裹了一件宽袍,将孩子藏于袍中,在猎场里不方便使用轻功,他发现宇文暾一路都在跟,但也没出声阻止宇文暾。 到猎场外围,俞函将马藏在林中,他要骑马带俞知路离开,所以只能对宇文暾道:“三皇子殿下请留步。” 宇文暾气喘吁吁道:“师父!求你也让我一起去!我……我不会拖累你们!” “难道我入夜了还要把你亲自送回来?我前来赴会一次,就已经很是危险。” 宇文暾伸手拖住马绳,竟是要自己踩马镫上马。“师父放心,你将此马留给我,我能自行回猎场。”宇文暾不比马镫高多少,却凭着蛮力攀爬上马,令俞函刮目相看,发觉三皇子不如他所认为的那样柔弱。 踌躇片刻,俞函不再犹豫,上马坐在宇文暾身后,二人之间夹着一个受伤的俞知路。俞函只字不言,巧力催动马匹,马儿踩着刁钻的林中道离开猎场,避过众人耳目。 这一路林中穿梭,不知前路何方。宇文暾压低身体,保持重心,不给俞函添乱。每到孤注一掷的时刻,宇文暾就会忘却身体的局限,什么头疼脑热全忘了。 兴许他这多年的体弱多病,只是纵容自己依赖俞知路的一个借口。 马匹在京郊外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将人送到沈双双处。医仙的山中小筑点起一盏黄灯笼,是等候俞函携爱徒前来。她负手站在窗边,听得马蹄声渐近,这才关窗启门,秋夜已有冷风,她在小筑生了火,定会将人治个妥当。 沈双双没想到脚步多了一双,轻踩一地落叶,足音轻急,也是孩子。她问:“三皇子殿下也来了?” “是。”宇文暾出声印证,“医仙,请救之陆!” 屋内苦药浓香,灯火微明。沈双双指向软榻,俞函便将俞知路放在榻上。望之,闻之,不得而问,遂切之。沈双双给出诊断:“脊下第三椎至第六椎俱裂,骨髓受震,气血逆行,右肋折三处,左肋二处,肝叶震裂,脾络溢血。常人已是命绝。” 她轻摸俞知路的背,不得视物也可靠一双医者手给探个明白:“这几杖是斜落的,力从右肩穿入脊线,碎骨处压迫肺腔,如今咳血便是气逆所致。下半身暂时失去知觉,是骨节受伤、经脉闭绝。我只得马上与之陆施针。俞函,你按我所说的药方去一旁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就端过来。” 宇文暾久久凝视着伤重的俞知路,看他那张稚嫩的脸如此惨白无血色,濒死的样子。前一世俞知路替宇文暾挡了那么多命劫,可宇文暾哪一次不心疼?宇文暾只死过一次,尚且有心理阴影,那俞知路就真如他表现出的那般无所谓吗? 沈双双才施三针,俞知路忽的又喷出一口黑血,宇文暾慌忙找了帕子,擦拭俞知路的嘴角。俞知路细细地咳嗽,宇文暾以帕子接住不停呛出的血,双手轻颤,很是无助。 “他体内有淤血,需得先逼出来。床头矮柜里有干净布巾,你去取热水和白布来,替之陆擦身,我要他身体回暖。”沈双双的声音不带感情,动作却利落笃定,完全的医者自矜。 宇文暾照做,拧了热毛巾,擦拭俞知路的脖子、前胸、手臂。一盆水由热转凉,沈双双又说:“三皇子殿下,你可愿意替之陆捂热双脚?他的下半身血行不畅,却又不能过热……” 不等沈双双说完,宇文暾已坐上榻尾,解开袍子,将俞知路冰冷的双足捂在腹前。沈双双轻哼一声,心道这三皇子与她所想的宫中之人确有不同,小小年纪,竟是这般重情重义。 大半时辰后,俞函捧着药进来,沈双双已将俞知路扎成了针人,俞知路的腿上搭了薄毯,依旧趴在榻上,复又陷入昏迷。沈双双托起俞知路,俞函为俞知路灌药,只喂进去不到三成,剩下的汤汁全喂给了里衣。 此夜好漫长。屋里好像没有人真的相信“不死之身”存在,焦躁依旧,心慌依旧。沈双双说她已尽人事,接下来要看俞知路的造化了。她于一旁打坐修行,俞函和宇文暾看护着俞知路。 俞函一直惦念三皇子的回程之事,几番提醒,宇文暾都绝不挪窝。 寅时将尽,俞函疲倦地打哈欠,宇文暾也熬了一整夜,呼吸不畅,强打精神。宇文暾撑着脑袋盯俞知路,他总觉得俞知路在寅时已经醒了,可俞知路不睁眼,宇文暾不敢确定,也不愿出声打扰俞知路休息,于是只能这样心照不宣地守在床旁。 大抵是医仙小筑的药香太醉人,宇文暾双眼时有模糊,他总是揉眼睛……俞知路的抹额怎么滑了下来?宇文暾伸手去拨,忽的被大力拍开,宇文暾一下便清醒了,这是俞知路扇开了他的手! 俞知路紧闭双眼,手攥住抹额不松开。宇文暾与俞函对视,皆不知发生了什么,却都决定不轻举妄动。 在这般安静的环境下,俞知路将双眼微微眯成一条缝,发现床边坐着师父和宇文暾,俞知路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他前世藏了整整一辈子的秘密,就要这样抖落出来了么? 可俞知路只有等鬼角完全长出,身体才能恢复如初。如今他们要旁观着俞知路慢慢长出鬼角,俞知路也是没有办法!他只能以手遮掩,可遮掩了一炷香时间,俞知路就感到掌心的小角顶得他手心刺疼。 宇文暾看见的便是俞知路单手掩住额前,手掌缓缓隆起,直到再也藏不住,一只角从指尖另一侧支出,角呈骨白色,有灰粉质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宇文暾的脑子嗡嗡响。 他与俞知路相知相守这些年,竟是从来不知……这鬼角……这鬼角竟是俞知路自己长出的!宇文暾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与俞知路这般过命的交情!为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宇文暾呼吸渐重,想要大叫,又想要哭,他前世就是被鬼角制成的毒酒送入黄泉……俞知路,你为什么从来都没说过?是了,你瞒我的事却也不止这一件…… 俞函凑上前,端的是新奇无比,他亦发现俞知路醒了,便以正常声量对医仙说:“医仙,你可知道哪处的不死者会头上生角?” 医仙突地起身,几步就至榻边,双手胡乱地摩挲俞知路的脸,俞知路另一手还不利索,单手抵抗,不得其法,沈双双连他的脸和额前鬼角一起摸了个遍,反反复复地摸,动作间有不可置信的慌乱。 “真是角……好小的角……可还会变长吗?会的,应当是会的。”沈双双自言自语,确认俞知路额前生角之后,她踉跄地扶着床沿,去连排的柜子间翻找,俞函要帮忙,沈双双不让,反倒喊宇文暾来:“三皇子!你来帮我找书册!册子应叫《更生集廿七》……” 宇文暾闻言,利索地在柜间找起这册书来;俞函不甘心,找书的动作也不停。最后反倒是俞函先找见了这册《更生集》,他交给宇文暾,让宇文暾交给医仙。 医仙看不见,只能让宇文暾代劳:“这是我的游世手记,你且翻着这册书,翻到我拓的壁画,就知道我为什么这般激动了。” 床上的俞知路支起耳朵听他们的动静。壁画?什么壁画?没想到医仙真的知道我的身世!俞知路睁眼,努力移动自己的身体,也想看看拓印的壁画是个什么事儿。 宇文暾与俞知路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宇文暾脑袋隐痛,已尽是前世之神态,而俞知路的天真里,好像有一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让宇文暾脑袋更疼了。 壁画拓印很好找,因为《更生集廿七》里,这连环的壁画竟足足占了半本。宇文暾抖开折叠的连环壁画,心神归位。《 》 22、自由 壁画如流水,宇文暾草草翻完一遍,从头再看起,一时间没看出所以然,只觉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感,心里发痒,愈想找出这痒处,愈着急地来回翻书,渐渐地困陷进这壁画所描绘的内容和氛围之间。 沈双双好似料到了这反应,自顾自道:“我虽然眼盲了,可脑子里总还回想着这一组壁画。你们如今能看见的只是一些描绘战场的零散画面,不知其年月,更不知其缘由。你们且等今晚睡上一觉,我为你们烧些安神的香草,梦里自见分晓……” 俞函不喜宇文暾这翻书的狂乱劲,怕弄坏了医仙的手记,便伸手夺回了《更生集》。躺在床上的俞知路才着急呢,他们都看完了,自己一眼也没能看上,可这分明是跟他有关的事,这不公平! 宇文暾一眼扫过来,俞知路的抹额早已被医仙扯下,扔在一旁,俞知路也并不能再装睡了,只好睁着大眼睛,开口道:“我也想看壁画拓印,这不是跟我的角有关么?不看岂不是做梦也梦不见……” 沈双双说:“待你身体好转了我再给你看。你现在要在睡梦中康复才是。” “俞之陆,你知道自己会长出角?”宇文暾冷语,不自觉披上一层皇子的距离感。 俞知路心中百味杂陈,却不得不装天真,“我不记得了。上一次长出角时,我还在贺渠部落呢。” 这倒是没说谎话。在入宫之前,俞知路偶有遇上濒死情形。他第一次生出鬼角约莫在四岁初,他同养父去放羊,突遇暴风雪,他与养父被迫躲在雪洞中,俞知路险些被冻死,养父都摸见他没气了,可搂着的小俞知路还热腾腾的,于是抱了一整晚。早晨醒来,俞知路额前生出鬼角。叔叔带他回家,婶婶当这角为不祥之兆,便扔给俞知路一把刀。事后俞知路便学会了自己处理这对鬼角——要如何切下,如何造成最小的伤口,佩多宽的抹额,这一切都有经验了。 婶婶做主将俞知路卖给湛将军府,只说了他不死的体质,没说这鬼角,所以不论湛将军还是俞函都不知道原来俞知路的复生会带来别样的特征。 宇文暾心中震撼,久不能平复,便静静坐到一旁,观火不语。俞函提醒宇文暾,时辰已到,他必须自己骑马回猎场,羽林卫很快便要巡林,确保白天的皇家狩猎能正常进行。 临别前,宇文暾道:“师父,之陆交给你了。你送我狼牙哨,是要我呼唤你的信鸟对么?” 俞函招呼宇文暾走出小筑,到林中空地,他示意宇文暾吹哨试试,宇文暾吹响狼牙哨,只听得粗粝的哨响,此后等了片刻,也没有见到信鸟现身。俞函不吭声,宇文暾也只好耐心下来,任由秋风吹打他身。在林间叶语之间,宇文暾恍惚听见翅膀拍打的动静。俞函道:“那是我的红隼,它认许多标记,可以是哨音、气味、人声……只叫它传信是辜负我的培养了。” “你此次回猎场,定要叮嘱李夫人及时收手。红隼可递信,也可提醒你们敌人将近。我不与你仔细说李夫人的谋划了,你回到猎场,若有事便以红隼飞信于我,若无事,则常听林中鸟叫,那是我的隼在提醒你们。” 俞函语焉不详,他既相信三皇子殿下的聪慧,又担心这聪慧导致三皇子殿下自作主张。宇文暾让俞函召隼来,俞函便请了红隼现身,宇文暾就此记住了俞函的红隼叫声,那是一阵清而利的短鸣,像轻剑在冷空气里远远地相击。 这也是宇文暾前世不知的。前世俞函与宇文暾关系一般,疏离有余,实话不多。 在与宇文暾相处时,俞函总会忘记宇文暾只是七岁一小儿。他抱宇文暾上马,一路目送宇文暾离开医仙小筑,直到马蹄声全无,俞函才转身回小筑。 只那么一会儿,俞知路就能坐起身了,他不作声地四处张望,沈双双坐在榻尾,专心为俞知路的足踝施针。沈双双说:“你师父回来了,便叫他给你准备些吃食吧。”俞函话不多说,直进厨房。 施针完毕,沈双双缓步离去,不一会儿便与俞函在厨房碰头。二人各有考量,相顾无言,沈双双从厨房中取了助人安眠的秘草,俞函则是为俞知路熬煮粗粥,待粥成了,他又打了三个鸡蛋进去,俞知路现在还吃不得其他肉类与菜叶。 俞知路只恨自己不能好得更快些,才能去向沈双双要册子。俞函端着粥回来,俞知路已经试探着下地了,俞函这才感慨道:“早知道你好得这样快,把你留在帐子里也是一样的!现在天还没亮呢!” 忽然间,沈双双出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带之陆回三皇子身边做见不得光的暗卫,还是另作出路?” 另一边,宇文暾快马加鞭,小小的身体压在马背上,他力气不足,却有牵扯缰绳、驾驭马匹的技巧。马儿记得来时路,林间肃杀气氛令人胆寒,仿佛随时会射出暗箭,那红隼则是一路跟随宇文暾,宇文暾时刻警惕着隼鸣,红隼长啸代表有生人靠近。 不知骑了多久,宇文暾终于见到猎场外围的旌旗。他直起身来,放慢马速,小心翼翼地驭马走在林道中。俞函走时抄了一条刁钻小路,宇文暾原路返回,幸好一路上没碰见夜巡的士兵……更没碰见与杨贵嫔有关的人。 宇文暾轻轻掀开帐子,只见帐中屏风后有人在更衣,灯影勾出模糊人形。非礼勿视,宇文暾背转过去,李夫人的声音传来:“是暾儿回来了?” 一听是娘亲的声音,不是那假扮的李夫人,宇文暾便高应一声。李夫人很快换回后妃装束,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气急地拎住宇文暾耳朵,她难得对儿子动手,怒道:“你怎能让我的帐中无人?皇上夜访怎么办?!再说,你跟俞函走了,怎么还能回来!你不如就待在俞函那处,省得叫我担惊受怕,怕你被贼人暗算!” 宇文暾连忙认错,告诉李夫人,俞知路已经醒了,正在好转中。宇文暾压下鬼角一事不提,他还未想清楚。那假扮的“李夫人”不知所踪,李夫人也并未再提。 李夫人眉飞色舞,虽已是后半夜,再过一时辰天际就要泛白了,可她还神采奕奕的,“你猜娘见着什么了?” 宇文暾摇头:“不知。” “娘的眼睛就是鹰目,绝不会看错。”李夫人意气风发,好似回到少女时期,是兵家骄女,“石卢带人在鹿林幽会二皇子,杨素姗虽未现身,可我见着了她的贴身侍女,那侍女也换了一身暗色衣裙,避人耳目。石卢不是孤身前来,他身边跟了几位部落的弓箭手,在暗处保护他。” “为娘最了解弓手之行事作风。弓是风中暗刀,动静极小。我先行放倒他的两位护卫弓手,夺了一处视线死角,就等石卢转身——” 李夫人形容得惟妙惟肖,令宇文暾仿佛身临其境,“——我的箭太准了,又不能一箭将石卢射死,只等他转过来,露出软甲也难以覆盖的胁腋……‘嗖’!一箭过去,正中他侧身!因得我占的是他的护卫潜藏之处,石卢还以为是他手下叛变……” 总而言之,李夫人讲述她如何破坏了石卢与二皇子的密会,李夫人旁听来的对话不能算证据,但也替她厘清了思路。把柄已有,只是按图索骥:石卢以二皇子舅舅自居,将以巨财暗中协助二皇子招揽世家、培养势力。可这似乎并不是助力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反倒像是为了反哺石卢的部族。石卢还提出,若二皇子日后封王可选封地,最好选石卢部族一隅,他们似乎另有谋算。 事到如今,宇文暾不知道任由李夫人暗袭石卢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鲜活的母妃,有些不习惯。 白天宇文暾只想报复,这些人在他看来统统可恨,王皇后、太子、宇文黎是罪魁祸首,宇文暾拿他们暂时没办法,于是泄愤到二皇子身上……可到头来,竟然是俞知路瞒他最深!他当年从宫中梁顶搜出那包鬼角,查遍线索,一无所知,是请人研究之后发现鬼角剧毒,才暂将它留了下来。不过前世也因这鬼角,朝中无端地兴起巫蛊之说,宇文暾一直以为这鬼角是王皇后的手笔,跟她所服用的那些丹丸同出一系。 宇文暾久违地发偏头痛,痛得作呕,痛得他以为前世登基后才得的疯病提前发作了。李夫人安慰宇文暾,在床前守候他睡觉,天亮后她请医官为宇文暾诊治,这一切好像与前世的宇文暾合上了。都是夜里出行,白日病卧。 只是今天早上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掀开帐子,默不作声地回到宇文暾身边,遇见什么事、受了什么苦都不说,灰扑扑的。 宇文暾问李夫人:“真的只能让之陆当我的暗卫吗?他是我唯一的玩伴,却只能当我的影子。我这样对他,他日后会离开我的。不做伴读也行,能不能让他过其他明路呢?” “暾儿,现下最难的不是将之陆安置在何处,而是解释之陆为何受了杖刑还能活。”李夫人隔着被子轻拍着宇文暾的肩头,温声道,“除非我们要禀报皇上,之陆身有异能。但这样做的话,皇上就会将他带去别处训练,收为皇帝近卫。之陆只是你名义上的暗卫,他只要还留在蓬阳殿里,你还怕我不让他做你玩伴?” “更何况……若你不留,小心沈医仙和俞函将他带走。你以为之陆出了皇宫还能去哪里?你这才是日后都见不着他了。” 李夫人显然对俞函、沈双双及其背后势力有所了解,但她并未告知宇文暾。 皇宫是勾心斗角地,妃与妃斗,皇子与皇子斗,所有人表面顺从恭敬皇帝,实则也是与皇帝斗,只是分明斗与暗斗,硬斗与软斗。在这种环境下,人人都有所保留,就连最亲密的母子也不例外。 俞知路吃过粥之后,嗅着一股药香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是为休养。 再一醒来,俞知路又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屋里黑沉沉,俞知路适应好一会儿,才大致看清屋内轮廓,发现这里既不是蓬阳殿,也不是暗卫营,也不是医仙小筑或京郊庄子…… 角落里的人抱剑闭目养神,俞知路终于看清,是他师父俞函。俞函起身取了火柴,嚓地点灯,烛火摇曳,莹莹地照出一小团光亮。 俞函问:“醒了?脑子还清楚么?” 俞知路用掌根敲敲太阳穴,没问题,“我很清醒!” 俞函始终抱着怀中剑不松手,抱着剑的俞函与素日里负手口授的俞函完全是不同的气质。俞函继续问:“若你得了自由,你想去哪里?” 这问题问一个七岁孩子真的合适么?他能知道什么是“自由”吗?俞知路是重生回来的人,就连他都没想透这问题,于是俞知路熟练地装傻:“什么是自由?” “就是可以去任何地方,成为任何人。” 这么重要的问题,就这样随意地问出么?俞知路沉思片刻,答:“我想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的父母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我能做什么。这样我才能知道,我要往哪去。” 俞函这样问,是因为在俞知路昏迷这几日里,人人都想要俞知路。三皇子那边自是不必说,而沈双双竟然也一反常态地对俞知路的归属起心动念,连同沈双双背后的修士们;大公主竟然也派人来寻……保险起见,俞函偷偷带走俞知路,藏于自己的隐蔽居所内。 俞函这辈子不打算延续血脉。既然俞知路继承他的姓氏,俞知路又喊他一声师父,无心的俞函也凭空生出一些责任感来,决定在这纷争中为俞知路保留一点选择的权利。 “医仙所说的那个梦,我已做过了。”俞函说,“若那梦是真的,若你额前这对鬼角意味着这样的未来……作为你的师父,我需要从头来过。我必须换一种教法。” 俞知路道:“师父,我要回蓬阳殿。请给我一把刀,并忘记我的鬼角吧。”《 》 23、打赌 若只是见到一对死物般的角,俞函不会有异想。但他见到的是活生生的人,也见过沈双双拓下的壁画,此后他该如何忘记这鬼魅般的预兆? 梦中战场尘烟四起,却并不是寻常战争中的排兵布阵、角声军马。一轮红日缓缓升起,狂风忽作,日头红光撕裂尘影,现出地上巨坑与嶙峋石针,坑中好似铺就万人尸骨,但定睛看这尸骨却又像风化的奇石,只作人状。千枚石针伫立坑中,密密麻麻,全无落脚处。天际紫光一闪,人影落在石针之顶,忽而千军万马之音贯彻天际,浓云之间,有好似天兵天将之众,斜飞而至。 天人各有兵武,然而百兵无用。那道孤影并无定式,只轮战于众人之间。远天红日,天顶却各有颜色,好似补丁,更好似补丁之脱落,露出远天背后那不可明说的异世。 世人从未见过这般英雄鏖战。孤影在刃光之间现出一点模糊的面貌,眉目不清,可那对鬼角沾满血污,昂扬傲立,宣告这无穷战意。 梦中人忽然被抽离,远远俯瞰,只见广袤大地上竟有无数这般巨坑,这些孤影如战神一族,一夫当关,万敌不近。 俞函为此梦深深震撼,他甚至能想象出俞知路站在万针之顶、战袍猎猎的场景。 那日三皇子回皇家猎场,沈医仙为俞知路焚烧安神草,说是助他安眠,实则是下了睡药。俞函心中有预感,一日后果然应验。沈医仙迅速地收拾行装,她的修士友人前来拜访,聊着聊着就去往俞函完全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的方向。 沈双双与她背后势力,与其说是遗世独立,更不如说是狂逐仙途。沈双双献祭了一双眼睛还不够,现在她知晓了俞知路这样的存在,不知她会作何举措。幸好沈双双等人没有失去理智,他们知道,就算悄悄带走了俞知路,前途还是一片渺茫。如今大陆上已经全无仙法典籍、修行宝典,一切都如同从头再来。更何况俞知路现在还是个孩子,这梦也可能只是一场仙梦。 三皇子派人来医仙小筑接人,沈双双不愿放人,便叫俞函带俞知路躲起来,沈双双面上装作是俞函自作主张,她对俞家师徒的行踪毫无头绪。 约莫三日后,俞知路才醒来。俞函不再将俞知路当幼儿,问他抉择,俞知路说,他要回蓬阳殿。 俞函决定,问完这次,他便再也不过问:“即便不依附皇家,你也能闯出一番天地。你当真愿意回去做那三皇子的影子?” 俞知路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梦,你们也不愿意告诉我。我与你打个赌,若我能从三皇子口中问出这梦的形状,我就要留在三皇子身边;反之,我便与你们走。” 这世间不过是瞒来瞒去,还不如选一个瞒法熟悉的。俞知路如此豁达。 宇文暾梦见同样场景,连续几晚惊梦无眠,他命人去接俞知路,却得知俞知路被俞函带走,一时间宇文暾完全顾不得有关鬼角的这些欺瞒诓骗了,他只想俞知路回来。 终于,俞函领着痊愈的俞知路回到蓬阳殿,俞知路捆好抹额,鬼角已除去了。李夫人叫走了俞函,大人有大人的谈话,俞函将俞知路留给了宇文暾。 俞知路觉出宇文暾有些谨慎的态度,便主动道:“殿下,我已康复了。至于我的抹额……请殿下装作不知。若再有下次,我会躲起来,不让其他人看见它。”俞知路以抹额指代鬼角,装乖服软。 宇文暾很吃他这一套,况且俞知路前世本就是这样想的。 侍女们见宇文暾带俞知路回寝宫都很惊讶,尤其辛夷,她眼睁睁看着俞知路是怎样被施以棍刑,杖得奄奄一息。这才过了几日,俞知路就活蹦乱跳,当无事发生过了? “辛夷,你去给之陆找身新衣服。辛阑,之陆应该饿了,将我的鸽子汤端来给他。” 宇文暾布置完,携着俞知路在自己的床边坐下,宇文暾也不想太像个大人,怕吓着俞知路,他只能说:“这几日去哪儿了?你师父有好好照顾你么?怎么连衣裳也不给换?” “谢谢殿下关心,师父带我去僻静地方养伤了。我没事。”说罢,俞知路解下抹额,果然额前一片光洁,削去鬼角之后,他额前的伤口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完全消失。 宇文暾情不自禁抚摸俞知路的前额,俞知路也任他摸,只顽皮地感慨道:“殿下的手好凉,鸽子汤还是留给殿下喝吧。” “我喝腻了,你不要同我推辞。” 前一世的这个年纪,俞知路觉得蓬阳殿已是很大,皇宫更大,这样高屋宽梁的地方,只住零零星星几个主子,这些后妃皇子好福气。直到俞知路后来被迫逃亡,幕天席地,他才意识到原来皇宫里也全是可怜人。现下他面临抉择,是要出宫随俞函修行,还是留在宫里与宇文暾作伴,俞知路对自己打的赌也很没底,毕竟眼前的宇文暾不是孩童。 俞知路仍在心中措辞,忽听得宇文暾道:“你今晚同我睡吧。我娘同意了的。” 可是俞知路不想与宇文暾睡,是幼童身体也不行。俞知路装作不解。 “是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么,要这样看着我?”宇文暾道,“还是你不愿意?” “殿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日你们在医仙那儿读了册子、看了壁画,那壁画到底画了啥?你是不是真做梦了?” 宇文暾没想到俞知路这小小的脑子竟然还装着要紧事,他犹豫片刻,到底是蒙混过去,还是说实话,可宇文暾一想到梦中很像俞知路的孤影,他以一御千,那光芒万丈的样子,宇文暾心下很是仰慕,还有些许的遗憾,百感交集之下,宇文暾说道: “我梦见你可使千百种武器,与天人、飞仙交战。” 宇文暾不仅一一描述了梦中场景,还讲了他所见的壁画拓印的内容,虽是零星战场,但感觉战场的环境各有不同,有些是在水中,有些是在沙漠中,还有些竟然像是在云巅。宇文暾做梦还比俞函多了一层,他好似梦见了破土的画面,像一棵树长成,先是破土,然后是捅破天顶……宇文暾毫不藏私,只希望这些描述能够唤起俞知路的自信,进而…… “之陆,你若成了大英雄,我就不做这什么皇子了,我跟你走。”宇文暾双目熠熠,表达真心。 俞知路在心中苦笑,他是不死之身没错,也长角没错,可这梦也太玄乎了,哪是活人能成的?叫俞知路带兵打仗或许可行,叫他去与天人车轮战,光想想这背后可能的前因后果,俞知路就感到悚然。这不全乱套了么?到那分钟哪还有皇帝、皇子?这土地都要给打烂了。 辛阑端来鸽子汤,宇文暾招呼俞知路用食,他频频望向门外,俞知路揣摩一阵,便对宇文暾道:“你要去找我师父便去吧,我喝汤。” 宇文暾一笑,摸摸俞知路的发顶,便出门去了。俞知路喝完汤,百无聊赖,也踱步出门,不过他没兴趣偷听李夫人、俞函和宇文暾的谈话,他走到殿中一处房梁下,抬头望去,房梁之后便是他过去藏鬼角的地方。 现在想来,收藏那些断角也并未出自什么特别的趣味或是意图,俞知路并不靠计算鬼角的多少来判断自己为谁卖命,进而计较得失。他留着这些鬼角是为留个念想,这是他对未曾谋面的爹娘的想象。俞知路与其他人不同,而这不同是爹娘留给他的,或许终有一日,他们有拿着这一奇物认亲的必要。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辛夷来找俞知路,李夫人叫他去。俞知路知道,这是有决定了。 甫一见上俞函,俞知路便说:“你输了。” “我知道。三皇子殿下已经告诉我了。”俞函道,“你若不后悔,那我输了也无妨。” 李夫人摇扇熏香,照理说蓬阳殿这样一个后妃居所,不论大人小孩,出现这么多男人总是不好的,但李夫人并不在意,只是严格看管宫人。李夫人说:“这回不一样,上次是接之陆进蓬阳殿,如今我要换作请的。之陆,我虽委屈你做暗卫,可接下来你一切训练修行之物,我统统会负责。你无须在意那孙家的儿子,他不过是白日来了又走的伴读。你是暾儿选的人,你们要怎么玩闹我都不做阻拦,只要你愿意保护好暾儿,替我分担。” 看来俞函和李夫人谈了许多条件,并且都谈成了。宇文暾坐在高椅上,双腿点不着地,开心地前后摇晃双腿,显然也很满意大人们谈成的结果。 只有俞知路明白,他现在的处境是微妙之中的微妙,如果现在不提,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俞知路说:“谢谢李夫人,谢谢三皇子殿下,谢谢师父。之陆只想做一个寻常的暗卫,常随师父出宫训练,必要时刻守护在三皇子殿下左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以久留。” 俞知路想过了,他要借这个机会后退一步。做个暗卫,不过分亲近,也就不会被宇文暾察觉到自己也是重生。俞知路想要与宇文暾相安无事,留出距离最安全。 这辈子他不想与宇文暾做伴侣,怕痴缠幽怨再找上他身。总之静观其变,先令这具身体长大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