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隐秘的珍视
医院,人满为患。
闻人美一行人刚到不久,就被统一带进一个房间等候。
“近期流感比较严重,请各位在这里稍等。”面对容貌出众的一群人,护士明显被惊艳了一下,但还是掩饰不住眼底的疲惫。
“怎么这样啊……”
“是啊”
剧团几位主演卸了妆就跟救护车过来了,没想到连秦述清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安置在这里。
“大家先别急,医生说等结果出来就好了。”陈回和学校的一位管理层先一步过来的,知道再怎么说也不会有结果,见状过来安抚。
但众人仍有些躁动,陈回看向闻人美:“都安静点,学学闻人美,看人家多冷静。”
傅夏抱着手臂:“她最近一直这副样子,怕是还没出戏呢。”
只有站在闻人美旁边的赵昭注意到她额角的冷汗:“闻姐,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闻人美过了片刻才摇摇头,嗓音微哑:“陈老师,医院怎么这么多人?”
陈回往外看了一眼:“最近温差大,感冒的人多。唉,多事之秋。”
“不要去医院。”沈长央最后那句话又浮现在闻人美脑海。她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漏掉了。
“应该能治好吧……”她低声说,不知是在问谁,还是在安慰自己。
赵昭拍拍她的肩,语气轻松:“放心,现在医疗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
闻人美正想找地方坐下,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让一让!快让让!”
几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飞快经过,一名医生跪在床沿,正拼命做着心肺复苏。后面跟着一个脚步踉跄、神色憔悴的女人。
一片混乱中,一个神色憔悴的女人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视线落在那人脸上时,闻人美浑身一震。
正当那个女人即将跌倒在地时,闻人美早已经冲出房间,拖住了她的双臂。
杨萱抬起泪眼,恍惚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曾经身处烈狱中的时刻,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将她救了下来。
漂浮的心瞬间落到了实处。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泣不成声地跌进闻人美怀里。
“你……你怎么在这儿?”闻人美扶稳她,看向远去的病床,“那是你认识的人?”
李宇被判了后,杨萱就深居浅出,直到她的事情爆发,杨萱约过她好几次,她也没有回应。
不曾想,再次见面会在这里。
“不……不是。”杨萱抹掉眼泪,然而她还未说什么,身后突然冲出来一个身形高大女人。
她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很明显的练家子。
闻人美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对方手腕。
“呃……”女人咬紧牙关抵抗,眼底闪现出几分惊疑不定。似乎是没有想到有人能这么轻易地挡住她。
“别,美美,她是我的保镖。”杨萱连忙解释。
闻人美打量了女人一眼,甩开了她的手。
女人揉了揉手腕也不过多计较,俯身在杨萱耳边说了些什么。
“先生醒了”
杨萱眼睛倏地亮起来,若不是闻人美在,她几乎要立刻转身离开。
闻人美隐约猜到什么,简短追问:“你怎么在医院?刚才那人——”
“我不认识他,”杨萱声音低下去,眼圈又红了,“是我爸的病友。”
闻人美眉头紧蹙:“流感?”
杨萱怔了怔,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美美,听我的,最近别来医院。这里情况……不太好。”
闻人美心一沉。
杨萱被保镖又催了一声,只得匆匆握了握她的手:“晚点我联系你。如果可以,尽快离开这儿。”
闻人美还想再问,杨萱已经转身快步离去。她看着对方背影,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走,恐怕也走不了了。
果然,身后已经有人追了过来:“女士,您怎么跑出来了……”
闻人美转过身,歉意道:“不好意思,刚刚看到了一位朋友,我这就回去。”
一进门,大家便围了上来。
“闻姐你刚才跑出去怎么回事?”
“护士都快急死了。”
闻人美简单应了两句,心思却全挂在杨萱那些话上。病友、流感、离开……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最糟糕的可能。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流感。
但是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从杨萱的只言词组和一个病人的状态还暂时无法得知。
据她的了解,这场流感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现在舆论应该不是这样。
沈长央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角落里面闭目养神的闻人美,她面色平静,看起来只是在休息,唯有攥得发白的指节泄露了真实情绪。
房间里没人立刻认出沈长央。
只是见着一个身形高挑、气质清冷、全副武装的人,径直朝着陈回而去。
他们以为是秦述清认识的什么大人物。
“老师怎么样了?”她开口,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却依然清晰。
陈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还在等结果。难为你特意过来,分享会结束了?”
“嗯,本该跟着救护车一起来的。”沈长央语气里带着歉意。
“你处理得对,老师这儿有我们呢。”
旁边几个学生听到这儿,终于意识到眼前是谁,激动地互相递眼色——这可是沈长央。
曾经的大满贯影后,如今的商业巨贾。
她们没想到沈长央会来,但是想想对方是秦述清的关门弟子,也说得过去。
可她们仍然震惊。
就好比你有很多十分优秀的校友,但从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和对方如此近距离的待在一个房间里。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曾把沈长央当作自己的奋斗的目标。
之前有一部分人看闻人美不顺眼,也颇有些唯粉的意味。
虽然闻人美也获得了一样的成就。
可那完全是两个层次。
而且先来后到,人们总是要偏爱先来的一方。
沈长央自然发现有人认出来自己,同陈回了解完情况后,她转头对着几位学生眨了眨眼,示意她们不要说出去。
那几人见沈长央这个模样,俱是捂住胸口,惊喜又幸福地点点头。
在她们的注视中,沈长央很自然地走到闻人美身旁隔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处理工作。虽无交流,却有着莫名契合的气场。
几个学生心底嗷嗷尖叫,用眼神交流:
这两人熟吗?
一起拍过综艺、拍过戏,熟得不能再熟。
那现在为什么不打招呼。
没看到闻姐在休息?
莫名觉得沈老师有点宠是怎么回事。
几人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啊啊啊啊,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有点不爽,但想想口罩下的那两张脸,莫名有点好磕啊,摔!
赵昭狐疑地打量沈长央几眼,没认出来,又瞥了瞥那几个一脸兴奋的同学,不明所以。
闻人美听到了动静,却没有睁开眼。
那股气息,那个声音,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她的心思早已不自觉从令人猜测的不安中转移,此前突如其来的思念又被她压抑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平息的怒气。
这人什么意思。
是她自己要把她拉黑一意孤行做这些事情的,早该老死不相往来,坐在她身边干什么。
呵呵,不对,她劳心劳力肯定比自己老得快,更何况她的身体应该是寿命比较长的那种,不然也不会上辈子四十多岁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要不看一眼?
不行,凭什么她总是黏上去,之前骗她追她的时候可不是现在的样子。
以后还是不能谈心思这么深的,弄得她现在都没有把握,对方到底是真的对她没有情意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她心里翻腾,却偏不睁眼。
敌不动我不动,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啧,就是有点尴尬,应该不知道自己装睡吧。
闻人美心底百转千回,许久也没见身边的人动弹,反倒是多日的疲惫袭来,她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赵昭离她最近,最先发现闻人美呼吸绵长起来,转头看去。
闻人美生得明艳大气,这种特质不仅源于她张扬的性格,更得自她得天独厚的眉眼。
醒着时,那眉峰往往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光华迫人,即便是静默,也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场”,让人欣赏,却也下意识保持距离。
但此刻,她睡着了。
长睫在她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弧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一株在阳光下静静舒展枝叶的植物,鲜活,温软,触手可及。
只让人看着,心便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闻人美,直触她心底的柔软。
赵昭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下来,她小心翼翼放下手机,刚准备把闻人美的脑袋放到自己肩膀上,让她舒服些。
却有一个人抢在了她的前面。
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托住了闻人美的下巴。
那人眼眸低垂,目光笼罩在肩上之人的脸上。
有那么一刻,那眼神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温柔缱绻,浸满了深沉的珍视与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如此明显,如此……炽热纯澈,几乎要满溢出来。
赵昭感到呼吸一滞,连自己原本要做什么都忘了。
然而下一秒,对方却十分自然地抬起眼睫,对她礼貌性地颔首。
眼神也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淡,变化之快,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恰在此时,后面那几个女生凑上来,捂住她的嘴,轻手轻脚把她往后拉,给那两人留出空间。
“干嘛。”赵昭回过神来,小声控诉。
“嘘,沈长央,那是沈老师!”几人眼底的狂喜已是掩饰不住。
赵昭愕然望去。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安静地倚靠在一起,仿佛空气都沉淀了下来。
第122章
:只是不愿见她
隔离室的灯光色调冷白,平添了几分寒意。
长久的等待让大家心底都免不了惴惴不安起来。
“你好,下一位同学。”
闻人美这次睡得很沉,少有的安心,直到医生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山际传来。
与此同时,身边传来的细微动静,瞬间将她梦境中拉出。
闻人美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未回笼之时,手已经紧紧揪住了眼前即将划过的衣角。
那人僵住了。
她抬起头,刺眼的灯光直射下,眼睛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盐水。
但她仍死死盯着那个高挑的身影。
心脏这时候好像才慢慢从睡梦中醒来,跳得又急又快。
沈长央!
这个名字哽在喉头,滚烫灼人。
她抓住了!这一次,她绝对——
“闻、闻姐?”
颤抖的声音,陌生的脸。
闻人美眨了眨眼,泪水滑落,视野清晰。
眼前是个面容清秀的女生,剧团的群演之一,正惊恐地看着她。
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无力松开。
“抱歉,”闻人美声音微哑,拭去眼角的泪,“做了个梦。”
学妹松了口气,讪讪离开。
闻人美垂下眼睫,霎时间有几分迷茫和彷徨。
刚刚……难道是在做梦吗?
“闻姐?”一声轻呼,将闻人美从深陷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循声而去,正见着赵昭以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自己,身边还有几位剧场的同学也是讳莫如深的表情。
闻人美眯了眯眼,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怎么了?刚刚是有什么人来了吗?”
赵昭抿了抿嘴:“没,没有呢。”
再看向她身后的几人,皆是摇头。
心里已是了然。
闻人美垂眸整理袖口,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
果然来了。
只是不愿见她。
她又想起最后一次在沈长央办公室外听到的对话。
“我只是……想到要和她分开,就难过得受不了。”
她从来没听她哭得那么伤心。
听着心头堵的厉害。
所以,她愿意给她一点时间,愿意等。
可现在,看着这些年轻人笨拙的隐瞒,闻人美第一次感到了动摇。
赵昭丝毫没有发现闻人美已将一切了如指掌。
她有些欲哭无泪,就在刚刚,她已经基本确定,这两人已经真多不能再真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刚刚萌芽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面,可是她却很不起来,只因为另外一个人,是自己崇拜的偶像,她的偶像还那么温柔的要她保守秘密,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吃谁的醋了,她能说什么,她只能服从啊。
气氛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好在身后的几人笑嘻嘻凑上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闻姐真的没人,你快准备准备出去抽血吧。”
闻人美这才发现隔离室里面已经少了一半的人。
“抽血?”她皱眉重复。
“是啊,秦教授已经确定流感了,说是怕我们被传染,要去抽血检查。”
闻人美眨眨眼,睡前的记忆迅速在脑海中闪过。
她一把抓住面前之人的手:“秦、秦教授,她的病……严重吗?”
那人被闻人美吓了一跳:“没、没事,医生说不严重呢,就是要静养,等抽血结果出来,我们就能去看她了。”
不对,不对劲。
闻人美的第六感提醒着她,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却找不到一点破绽。
抽血,预防,这都是正常的处理流感的方式。
可是……
对了,杨萱。
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闻人美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了一个未接电话。
可是再等她拨回去,却又成为了忙音,直到半个小时后也没有接通。
闻人美用力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下只能静观其变了。
医院走廊里,沈长央脚步匆匆,心跳似乎要从胸腔跳出来。
差点……差点就被发现了。
她揪住自己的领口,咳嗽了两声,试图减轻窒息般的痛苦。
再忍忍,再忍忍,她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此时走廊刮来一阵彻骨的寒风,沈长央打了个寒颤,额角却冒出细密的汗来。
她感到身体有些不对劲,扶着墙走了两步,眼前突然一阵阵发黑。
“长央!”
好像……有人在喊她。
沈长央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鬓发散落,露出里面几抹刺目的银白……
抽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所有人除了一个体质比较弱的女生有点轻微感冒,其他人都很健康。
闻人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病房内,秦述清安静地躺在那里打着点滴,隔离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面色。
“好了,这下看了一眼之后,就放心了吧。”医生无奈地看着焦急的众人,“对了,秦述清的家属呢?”
“这里!这里!”陈回从人群中挤出来。
医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秦教授的?”
陈回讪讪道:“秦教授独居多年,我是她的同事和多年好友。”
“嗯……病人年纪大了,可能还是要住一个星期的院,你们最好留一个人陪护。”
话一出口,赤诚的年轻学子们都争先恐后的举手。
陈回见到这一幕,虽然欣慰,但心里知道选谁都不行,现在流感这么严重,万一有什么事该怎么和这些孩子的父母交代。
“胡闹!你们都回去学习,学校等会会联系专业的护工,现在我来照顾。这件事不用你们担心,老何,等会带着同学们先回去。”
陈回嘴里的“老何”,就是和他一起来的另一位学校高层。
“嗯。”老何顶着个地中海,自带一股威严,他严肃地扫视过去,大家都不约而同装起了鹌鹑。
这场面惹得队伍最后的闻人美弯起了嘴角。
学校这一点永远触动着她。
总是充满着朝气和希望。
但想到联系不到的杨萱,她脸色又沉了下去,等会还是得找个机会溜回来。
陈回将大家送到了车上才回医院,哪能想到他前脚刚回去,闻人美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在前一个路口溜下了车。
在街边一家店买了件外套和帽子换上,闻人美转眼又来到了医院。
看杨萱的样子,她的家里人应该是在医院住了有一段时间了。
按照她的习惯,应该会预定单人或者VIP病房。
闻人美决定先从这两处搜起。
结果找遍了单人间,都没有找到。
她只得问前台护士,VIP病房在哪里。
“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件病房,您和病人是什么关系,我们需要电话询问下呢。”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
“稍等,我电话问下。”
闻人美假装拨通了一个号码,暂时离开了护士的视线。
耳边的手机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她在脑海中搜索着杨萱离开的一幕幕。
上了电梯……是几楼呢?
她回忆着杨萱的动作,只依稀记得当时是按在3、4楼左右的位置。
3楼有几座连接其他大楼的天桥,刚刚去住院部的时候发现的。
闻人美沉吟片刻,放下手机朝着电梯走去。
先找一找。
几个小时后,已是深夜,闻人美把医院翻了底朝天,没有丝毫发现。
她疑惑万分,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
不对,还有一处。
医院西北角有一栋独立灰白色建筑,六层,无窗,入口处有岗亭。
楼体标识简单:“研究院附属实验中心,非请勿入”。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那就只能是那栋楼了。
去探一探?
不行,医院里面到处都是监控,她得徐徐图之,先蹲守几天。
杨萱总不能不出来吧。
她想起医院周边的一栋五星级酒店,那里好像正好对着这栋楼。
说干就干,闻人美网购了一个高倍望远镜,就在酒店安了家。
离医院近,总要来看看秦述清。
陈回刚开始还算游刃有余,越到后面脸色越难看,一问才知道总找不到合适的护工,家里和学校两头的事弄得他焦头烂额,想问问能不能麻烦闻人美照顾两天。
此前,闻人美在酒店蹲守了几天,没发现杨萱,倒是发现经常有人进去。
门口的守卫换了几轮,虽然穿着保安服,但步态整齐划一,目光巡睃如鹰。
是军人。
更关键的是:只进不出。
想到这里,闻人美同意了陈回了请求,同时想着能有什么办法能混到那栋大楼里面。
不曾想,秦述清持续昏迷,生命体征平稳,却毫无苏醒迹象。
这段时间,有时候是陈回,大部分是闻人美守着。
秦述清没有子女,曾资助并收养了一位极具表演天赋的孤儿院女孩,却在22岁那年因一场突发疾病去世。
闻人美叹息一声。
医院里的病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凌晨,监测仪忽然发出短暂蜂鸣。
闻人美惊醒,看见秦述清眼皮剧烈颤动,随后整个人都陷入了惊厥抽动。
“医生!医生!”
走廊响起急切的脚步声,医生护士蜂拥而入,简单的检查后,秦述清就被推入了抢救室。
闻人美亦步亦趋地跟着,后背却渗出了冷汗。
她感到生命在流逝。
经过漫长的等待,秦述清好歹脱离了危险,然而等到翌日,医院已发下通知:秦述清需转入实验中心进行“深度观察治疗”。
手续迅速,不容置喙。
甚至不允许陪护。
陈回找尽了关系都没得办法,只能急得团团转。
闻人美却知时机已到。
等到转院当天,她提前藏匿在推车下方的器械柜隔层——这是她观察多日发现的运输漏洞。
柜内狭窄昏暗,仅靠缝隙透气。
她能感觉到推车穿过长廊,进入电梯,下行,再经过数道需要验证的门禁。
最后一道门开启时,寒意渗入。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让人感到死寂的、寒入骨髓的冰冷。
推车停稳,人声远离。
闻人美轻轻推开柜门,滑出。
眼前是一条纯白色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小窗,覆着防爆玻璃。
灯光苍白,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她自己扭曲的影子。
安静。极致的安静,连通风系统的嗡鸣都显得突兀。
她贴近身边的一扇小窗。
室内灯光昏暗,一张病床,束缚带下绑着一个人。
那人侧对着门,脸颊凹陷,双眼睁得极大,瞳孔扩散,涎水从嘴角淌下,浸湿枕头。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反复抓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早起狂躁症状。
闻人美脑海中下意识蹦出一个词,紧接着胃部一阵抽搐。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
上辈子。
她不敢深想。
走廊尽头有扇双开金属门,标识“核心观察区”。
门未关严,传来一些对话片段:
“……扩散速度超出预期……毒株已出现空气传播特性……”
“……沈家那边提供了一种疫苗,要不要试试……”
“……试!死马当活马医……”
周遭的声音瞬间失真。闻人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一秒耳边响起一阵剧烈耳鸣,眼底的惊恐如潮水般漫开。
不!不可能!
神魂俱裂之际,身后突然有人逼近,将她拉进旁侧一间闲置消毒室。
那人轻而易举地将她抵在冰凉瓷砖墙上。
闻人美没有挣扎。
她像一具被抽走脊骨的偶人,手脚软垂,面如死灰,连瞳孔都涣散着,映不出任何光影。
直到看到来人的一瞬,她的眼眸才一点点聚焦,悲凄又绝望地呢喃:“唐……唐姨,他们又来了。”
————————
美美(暗搓搓记仇),你给我等着
哎嗐,话说甜甜的部分写到番外可以吗[垂耳兔头]
第123章
:别怕,我在
杨书从未见过闻人美这模样,双眼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陷入了什么恐怖的梦魇。
“什么?!你说什么?!唐姨是谁?谁要来了!”她也慌了神,用力摇晃着闻人美的肩膀,试图让她恢复理智。
但闻人美仍呆呆的,仿佛沉在冰冷的水底,对岸上的呼喊充耳不闻。
杨书眼底布满血丝:“说话啊!”
想到病房里还躺着的人,想到面前的人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想到那个看不清的未来——
她狠狠心,高高扬起了手。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像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
闻人美的脸歪向一旁,苍白的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她的眼珠动了动,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回过神来。
门外的走廊上,脚步声和病人的嘶吼声时远时近。
杨书将她的脸掰正,眼眶通红:“闻人美,你听着!沈长央还在等你!她只有你了!”
闻人美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迅速有了焦距。但紧接着,更深的恐惧漫上来——杨书在这里,说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一张脸浮出来,笑着叫她。
那笑容太暖了,暖得让她在这样的时刻,竟然有了站直的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
再睁开眼时,她终于平静了,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她在哪?”
杨书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真的清醒过来,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看了眼手表:“还有三个小时换班。跟我来。”
“不想被发现的话,就老实点。”
实验楼顶楼,死一般的寂静。
沈长央从浓稠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一尘不染的办公室,而是寡白的墙面和刺眼的灯光。
浑身都烫得不正常,身体仿佛正一点点脱离她的控制。
这是在哪?
“噔——噔——噔——”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迷迷糊糊地望向声音的来处。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个挺拔的身影走进来,头发依旧一丝不茍,戴着最高防护等级的口罩,微挑的双眼看不出太多情绪。
心底涌起厌恶的情绪,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沈长央的身上,她终于清醒了几分。
她艰难地坐起身,靠在床上,语气不冷不热:“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啊……我的好妹妹。”沈明溪眼角含笑
沈长央移开视线:“来看我有多狼狈?”
沈明溪,这个冷血的人。她曾经真的相信过两人之间至少有一点姐妹情谊——可如果有,怎么会百般刁难她?
或许以前是有的,那时她还威胁不到她的地位,整个沈氏集团都是她的。
后来不一样了。她去争了。
这几年她过得艰难,一半来自沈泽的考验和无止境的试探,更大一半,来自这个虎视眈眈的对手。她试过合作,对方表面答应,转身就设下无数陷阱。
她终于明白,只要露出破绽,沈明溪就会像疯狗一样将她啃得干干净净。
所以她也不再手软。
她几乎要赢了——压制住沈明溪,没有让沈泽渔翁得利,哥哥死亡的真相,沈氏集团的大权,还有她爱的人……
就差一步,就那么一步。
然后病毒爆发了。沈明溪靠着培养多年的研究团队迅速占据上风。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招。
想到这里,沈长央呼吸急促起来。她不甘心!可更觉得无力——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眼前洁白的墙面因缺氧而变得模糊。
好在,最后还是见了她一面。
就那样不管不顾地来了。
沈长央突然释怀地勾起一个笑。
好想她。
早知道就拉着她一起进地狱了。
她闭上眼,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温热的泪水在脸上留下湿痕,也让她逐渐清醒。
“怎么?生个病就让你倒下了?”声音里似有几分嘲弄。
她睁开眼——沈明溪竟然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抱胸地看着她。
或许是病毒引起的幻觉?医生说,恶化到一定程度,是有可能产生幻觉的。
她竟然看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但还没来得及深思,沈明溪的话就将一切幻想打破:“沈长央,如果你死了,你知道你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谁吗?”
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沈长央垂下眼。她当然知道。
闻人美。她的美美。
“看你的表情,你以为那些东西给她就安全了?沈泽不会放过她的。特别是——”沈明溪故意拉长语调,像在逗弄一只困在笼中的鸟,“如果这次投入使用的特效药有用的话。”
为什么?沈长央皱紧眉头。她所有财产都有公证,只要闻人美想,没人能夺走。
沈明溪凑到她耳边:“因为这次特效药的研究,用的是她的生物样本。”
沈长央猛地偏过头,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你说什么?!”
沈明溪看着她,眼底突然漫上一层悲哀。那种悲哀太复杂了,复杂到沈长央竟然看不懂。
“你还真是……和他一样傻。”
他?
“沈泽是个狼心狗肺的,没想到他的儿子女儿,一个个都是大情种。”她的眼神冷到极致,“你以为你找到的那些证据就能毁掉集团?没错,你可以扳倒沈泽,但沈氏集团还在。只有我,能带来不一样的沈氏。”
“你愿意相信我吗?只要你签下这份合同。”
沈明溪拿出一份文件,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你想要我和你合作?”沈长央冷笑,“是遗嘱还是合同,你心里清楚……咳、咳咳……”
冷白的手突然抚上她的胸口,指甲修剪得很好,一下一下,轻柔地为她顺着气。
沈长央却只觉得那双手随时会掐断她的脖子。
“放轻松。其实我骗你的,不是闻人美的生物样本。我们研究过了,她顶多就是身体强壮些。”沈明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有一句话我不骗你——
她顿住,看着沈长央的眼睛。
“签下字,沈泽死,闻人美活。如果不签,我会告诉沈泽,闻人美或许是治愈这次病毒的转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那只手从胸口慢慢上移,最后停在她领口,轻轻帮她整理了一下皱起的衣领,又拍了拍,像在抚平什么微不足道的褶皱。
“我说到做到……妹妹。”
“叮——”
电梯停在顶楼。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端着药瓶走出来。
“出示一下证件。”电梯口守着一个高大的保安,鹰隼般的眼神扫过来。
杨书示意他看胸口的铭牌。
一个写着“杨书”,另一个写着“钱飞”。
“进吧。”
两人脚步不停,防护服的摩擦声窸窸窣窣。
突然,尽头的门开了。
在这样管控严密的区域,出来的人竟然只戴了口罩。
高跟鞋的声音响彻寂静的走廊,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尖上。
杨书看清了那双眼睛。
她脚步一顿。
闻人美不明所以,直到听到保安毫无温度的声音。
“沈小姐,隔离室在负三层,请按规矩来。”
沈明溪脸色很差,瞥了一眼杨书的铭牌,只淡淡扫过。
“嗯。”高挑的身影同两人擦肩而过。
直到电梯门即将合上,才从门缝里飘来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杨书,我对你很失望。”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闻人美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她看见杨书的背影僵了一下,像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走。”杨书的声音哑了,她深吸一口气,率先往前走去。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听到开门声,床上的人像受惊的鸟一样看过来。她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只能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来人。
直到看到熟悉的铭牌。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软软地靠在床头:“你来了。换药吗?”
“感觉怎么样?”杨书走上前,动作熟练地更换快空掉的药瓶。
“还可以,咳咳……就是碰到了一个讨厌的人。”沈长央疲惫地闭上眼。
“对不起,有个人叛变了。他忘记当初是谁给了他一个机会吗?他竟然把你的事告诉了……”
“算了,人往高处走,”沈长央无力地打断她,“你之后不要来了,我这个病毒还在潜伏期,就让医院的人照顾我就行。”
这次病毒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前期症状与流感高度相似:发热、乏力、干咳。
潜伏期结束后,病毒将突破血脑屏障,攻击大脑神经元。
第一阶段:时间感知错乱。患者分不清白天黑夜,记忆开始倒带。
第二阶段:情感中枢崩坏。恐惧、愤怒、爱意,全部失控。
第三阶段:彻底丧失人性。大脑皮层被病毒吞噬殆尽,患者只剩最原始的冲动——进食、攻击、毁灭。
最可怕的是,直到第二阶段中期,患者仍有清醒的意识,却无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别说气话。先喝药,再吃饭。”杨书移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床头缓缓升起,让沈长央靠在上面。
“吃不下。给我喝点粥就行。”沈长央穿上外套,靠在床上,刚才和沈明溪的一波交锋,让她伤了不少元气。
这个女人,等她好起来一定……
算了。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还好她留了一手……
她正在想着合同上的内容,却见跟着杨书进来的人径直坐在了床边。
床垫陷下去一块,洁白的床单被压出褶皱。
沈长央皱起眉头。这个人怎么这么没边界感?
她看向那人的铭牌——钱飞?她记得钱飞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姑娘,眼睛总是笑得弯弯的。
“你……”
然而她刚准备开口,嘴里就被塞进来一口药。
是中药,颜色黑红黑红的,苦也苦到了极致。
即便喝了很多次,沈长央还是无法适应,她差点吐了出来。
“不是,咳咳,你!”
药一口接着一口,药的温度正好合适,维持在让她无法开口说话又不会呛到的速度。
杨书在一旁已经看呆了。
这个酷刑,终于是结束了。
沈长央感觉苦味已经把舌头彻底毒死了,她幽怨地看了喂药的人一眼,刚端起水杯——
那人往她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甜甜的,草莓味的,在舌尖化开。
然后,那人拉下防护服的拉链,凑了上来。
一个吻。带着草莓味的甜,把她满嘴的苦一点点吻掉。
可沈长央感受不到甜。
她的眼里,只有那张脸。
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唇。那眉,那眼,那熟悉的呼吸频率。
是她的美美。
“美——”
她想叫她的名字,可嘴唇被堵住,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反应过来后,她想把她推开。可对方像铁了心,死死钳住她,纹丝不动。那双手箍得她骨头都疼,却让她眼眶发酸。
沈长央狠了狠心,一口咬在那作乱的舌尖上。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闻人美!”她终于挣脱,声音都变了调,“杨书!快把她的防护服穿上!”
她气疯了,手忙脚乱地把防护服往闻人美头上拉。那双手抖得厉害,拉链怎么都对不准。
闻人美任由她折腾,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擦了擦嘴角。
那一丝血痕在她唇上格外刺眼。
可她笑了,笑得鬼魅,笑得偏执,笑得眼眶泛红。
“沈长央。”
她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像刻在骨头上。
“这下,我们要一起死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窗。
沈长央看着她,看着她唇上那抹刺目的红,看着她眼底那片疯狂的温柔。
她想说什么,想骂她,想赶她走,想把她推出门去,推得远远的,推到病毒够不着的地方。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闻人美听见了。
她走上前,把那个浑身发抖的人抱进怀里。
那具身体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像暴雨里的蝴蝶。
“别怕。”她说。
她把下巴抵在沈长央的发顶,闭上眼睛。
“别怕,我在。”
第124章
:留下,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靠在她的肩膀上,嘴里的甜意也蔓延开来,那股苦味像溃败的军队,丢兵弃甲,仓皇退却。
鼻尖是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将脑袋埋进去。
无比贪恋地想要更多。
可就在下一秒,舌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咬破的。
刚才那一吻,她咬破了闻人美的舌尖。
病毒通过多种方式传播,血液正是其中的一种。
沈长央惊醒。
她用尽全身将闻人美推开,直推得她一个踉跄:“杨医生!把她带出去!”
而这,终于点燃了闻人美的怒火。
杨书脚步虚浮的上前来拉,却发现闻人美纹丝不动。
她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纹丝不动地钉在原地。
闻人美抬手,把微微汗湿的刘海一把捞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燃烧着沈长央从未见过的火焰——偏执的、疯狂的、又带着某种破碎的温情。
“沈长央。”她一字一顿,“你太过分了。”
沈长央盯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可那视线刚触到闻人美的眼睛,就像被烫到一样慌忙避开。
她固执地垂下眼:“对不起,你走吧。”
“走?”
闻人美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极了。
“走,呵呵呵……”
下一瞬,她猛地欺身上前,一手捏住沈长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可她自己的指尖却在抖。
“这个时候知道要我走了。那你那天在办公室哭什么?那你几千里跨洋来看我干什么?那秦老师生病的时候,你来隔离室坐在我旁边干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简直是、是、可恶!”她气极了,“总是要来招惹我干什么!招惹完了就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我的心是石头做的,不会疼的吗?!”
沈长央的瞳孔微微放大。她越过闻人美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杨书,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说的?
杨书讪笑着,亦步亦趋地往门口退,那表情活像一只做了亏心事想逃跑的猫。
沈长央没来得及多看。下巴被生硬地掰了回来。
她的视线,再也移不开了。
眼前那张脸,还是如此明艳。由于太过激动,眼眶红红的,连带着白玉般的肤色上也染上了几抹霞色。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真好看啊。
沈长央像个小偷般在心底喟叹。
就像是强硬冲破这冰冷病房的一抹阳光,如此耀眼,如此温暖,如此的……让她贪恋。
下巴的力道越来越大,疼得她眼角发酸。可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她,贪婪地、绝望地看着。
“刚刚看她做什么?”闻人美咬着牙,手臂的肌肉绷到极致,“沈长央,你这个胆小鬼!”
她想控制自己的力道,可她控制不住。那双手有自己的意志,想把这个人捏碎,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想让她再也不能从自己身边逃开。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像呢喃,“就是让我永远忘不了你,你就是……”
沈长央垂下眉眼。
不是的。
她在心里回应。
有些或许是故意的,比如办公室那一次。
她知道闻人美这般的人,最是骄傲,也最是……单纯。
只要那两个字没有出口,她死皮赖脸也要让闻人美再多等她一点时间。
比如隔离室那一次。因为她快要成功了,她真的要成功了。可她的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快要没有她的位置。
但有很多次,她不想让她知道。
比如偷渡去国外那一次。
她怕她会心疼。
她就是这样的卑劣,什么都想要。
杨书已经退到门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她真的故意的啊。
闻人美见沈长央垂下眉眼,欲言又止,心里那点猜测便落了实。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总是时不时来她眼前晃一下,就是要让她忘不了她。
可恶。
“我猜对了是吗?”闻人美冷笑。
“所以这一次,你还要放开我吗?”她的笑容里带着刺,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体质很好的不会感染,但只要你这一次让我走,我绝对不会回头。”她语速很慢,像在宣判,“我出去之后,就去复出,谈恋爱,和别人甜甜蜜蜜的。就算你好了,我也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闻人美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就像她主动靠近了一步,两步,三步。
眼前的人却还是低垂着眉眼,仿佛她说什么,都是独角戏。
那沉默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的手渐渐放松了力道,声音不知是被愤怒还是疼痛控制,微微颤抖起来。
“沈长央,我不是傻子。”
相反,她看得很清楚。
她心甘情愿配合。
“我们两就这样,再也不要见面了。”
“我说到做到。”
闻人美失望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床上的人也跟着动了。
她转身,低下头。
防护服的一角,已经被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攥着,力道很大,早已不知道攥了多久。
“不。”那人反复呢喃着,仿佛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不、不要。”她的语调已经难以维持平静。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她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那里好像被掏空了。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被撕裂了千百遍,那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抢夺她的呼吸,她的生机,她的一切。
“美、美美……”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却还是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不要离开我!”
闻人美怔怔看着她,眼底有着不忍。
可她必须要逼她一把。
沈长央喘得越来越厉害,满脸的泪痕蜿蜒在沈长央的脸上,破碎而美丽。
由于抬头,泪水转了个弯,流入了鬓角,浸湿了一抹刺眼的白。
白。
白发。
闻人美的呼吸一窒。
她怎么……连白发都有了。
什么时候有的?怎么会有?她才多大?
那抹白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闻人美心窝里,扎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滴滴滴滴——”
床边的仪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刺目惊心。
那只攥着防护服的手,终于松开了。
沈长央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可她的手还在往前伸,还在试图抓住什么。那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两下,指缝间空空荡荡。
闻人美只听到一阵尖锐的耳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她一步跨作两步冲上去,在那个即将倒下的身体落地之前,紧紧抱住了她。
重量轻得吓人。
隔着防护服,她随便一捏,都是骨头。一根一根,硌得她手心疼。
“沈长央!沈长央!”她的声音变了调,“救命!”
杨书扑过来按响了床头的紧急按钮。红色的按钮陷下去,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楼层。
很快,走廊上响起紧凑的脚步声。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冲进来,瞬间把病床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
“这个人是谁?钱飞呢?钱飞在哪里!”
“放开手!我们要抢救病人!”
闻人美被人拉开。她踉跄着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了无生气的人。
极致的恐惧,又再一次要将她淹没。
她慢慢后退,一步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退无可退。
她顺着墙滑下去,蹲在角落里。
“病人心跳骤停——”
“准备除颤!”
“充电!所有人都让开!”
嘈杂的人声,刺耳的警报,杂乱的脚步声。一切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她耳朵里。
她从那些人的身影缝隙中,再次看到了那个人。
不要看了。
她告诉自己。
可她忍不住。
那一眼,让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浑身都在发颤。
她不敢再看了。
闻人美低下头,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腿弯里。她用尽全力把自己抱紧,抱成一团,抱成一个小小的、不会被打扰的茧。
耳边响彻着机器的警报声和嘈杂的人声。
不知什么时候,仿佛有一道声音从遥远处传来,温柔地在她耳边安抚:
“孩子,睡吧,都会过去的。”
……
一个月后,隔离室。
“闻人美,你怎么还在这里?”于菱第三次在隔离室看到那张脸时,心情是崩溃的。
她是病毒研究领头人,她不能走,可其余所有人都对这里避之不及。
只有这个人,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干嘛,我老师朋友都在这里,我不想出去不行?你不是正好缺人吗?我力气大,抵抗力好,给你免费当志愿者行不行。”闻人美双手抱胸两眼一闭,靠在墙上,直接就是一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于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顿住了。
这个提议……
好像真的不错?
闻人美体质不仅是好,是非常好,在这里隔离了好几次都没有感染。
也有力气,那天在小沈病房里面,几个大汉才把她给拉开。
现在她们缺少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于菱思考了一下,发现这竟然是个非常好的提议。
“可以。”
闻人美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次隔离期后,你去杨书那里报到。”于菱的表情严肃起来,“但是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闻人美心知肚明。上次她偷溜进来,没被抓起来全是因为形势严峻,根本没人有空管她。换作平时,一个危害公共安全罪是跑不掉的。
她刚要点头,于菱却突然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闻人美愣了一下。
“闻人老师。”于菱的声音沉下来,“请做好心理准备。”
第125章
:我爱你
“闻人老师,请做好心理准备。”
闻人美怎么会不知道里面的艰难。
只是恰如她所说,对她最重要的人就在这里面。
如果真的连她都被感染,那……又何苦再出去?
——
不知道是不是她确实适合生活在这样严峻的生活环境里面,成为志愿者之后,她反而愈发的平静。
那些感染者最坏的结果,她也见过。没什么可怕的。
杨萱果然在这里。
当初她说的她父亲的病友,正是第一个死亡案例。
从那之后,杨萱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栋楼——她的父亲一直昏迷着,而她自己,也被感染了。
于是她成为了她父亲的病友。
闻人美有空的时候就会去她那里坐坐。
但也坐不了太久,杨萱的身体底子不好,流感症状比谁都严重。
只是在看到她的时候,再怎么难喝的药,她也喝得下去了。
沈长央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错了”。
闻人美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按时喂药,按时送饭,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那人倒是破罐子破摔,得寸进尺。
每天都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有一天,闻人美又看到一个病人发病。
那个人在走廊里抽搐,嘴里发出不像人类的嘶吼,被三四个护工死死按在地上。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颗玻璃珠,可眼泪却一直在流,流得满脸都是。
那天晚上,沈长央又在小心翼翼触碰她的指尖。
闻人美犹豫着要不要甩开。
但下一秒,她的思绪不可控地飘远,她幻想起两人一直过着平静的日子最后会怎么样。
估计也会有矛盾。
毕竟沈长央应该会比她老得快一些,她上辈子四十多岁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呢。
再回神,就看到了沈长央憔悴的脸色。
她终于心软了。
算了,毕竟有好好配合治疗呢。
她们俩的账,出去再算。
她默默想着,随后将加了黄连的药舀了一大勺到沈长央嘴里。
——
病毒治愈其实也不是没有希望。
沈明溪的研究团队确实有些本事。第一位人体试验者虽然情况没有好转,但极速恶化的病情,硬生生被遏制住了。
闻人美有事没事就去实验室门口晃悠。
她亲眼见到那个人从四肢扭曲的怪物,渐渐变得平静,重新有了人的形状。
既然如此……她就勉为其难原谅沈明溪抢走那几十个亿的财产吧。
毕竟她还答应了要给沈长央复仇呢。
这些筹码,足够了。
——
杨书,现在有闻人美照顾沈长央,她就专心跟着她老师,也就是于菱进行特效药的研制。
她当初进来这栋楼,更大一部分原因其实是这个。
只是恰好,沈长央又感染了。
知道这件事后,闻人美说不出什么感觉。
时间在那栋冰冷的建筑里,过得又快又慢。
实验室里每天都很忙碌,病房里的人却都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从窗户缝隙看出去,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整个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让人心慌。
某一天,秦述清醒了。
看到闻人美的时候,她一脸惋惜。
那个总是冷冰冰的教授,在教导学生时从不假辞色,可闻人美知道,她心里是欣赏自己的。
果然是师徒呢,都这么闷骚。
但她也只敢在心底默默吐槽哈哈哈哈。
一周后的下午,她在实验室当杂工。
说起来,她还真是一个合格的打工人——长得好看,力气大,不怕苦,还能干。
被试验的病患发病时力气大得吓人,单她一个人就能按住。
可这次,送进来的,是杨萱。
也是这段时间她才知道,杨萱家里的能量有多大。
门口守着的保安数她那里最多,即便老爷子清醒的时候少,偶尔醒来,还要处理一点工作。
而且他对沈氏集团似乎有些偏见。
听说这次用的是沈氏研究的药,他一直叮嘱身边的人,绝对不能用。
直到杨萱的身体迅速恶化。
她经历过长时间的家暴,身体底子早就垮了。
老爷子这才不得不妥协。
杨萱已经治疗一周了,情况终于有所稳定。
闻人美靠在墙边,胡思乱想着。
“嘶——”
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低头一看。
杨萱咬在她手臂上。那一口咬得极深,鲜血甚至渗透了防护服,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闻人美呆了一瞬,随即迅速将她拉开。
“你——”
杨书已经小跑过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满脸的绝望,手忙脚乱地给她处理伤口。
闻人美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这次……还能躲过去吗?
她无法保证。
这个病毒,和她上辈子见过的那个,其实并不完全一样。
“没事。”她拍了拍杨书的肩,故作轻松。
处理完伤口后,她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单独的隔离室。
脱下防护服,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闭着眼站了很久。
奇怪的是,心里没有太多的惊慌。甚至隐隐有点……解脱?
她还从未感染过呢。
结果一周后,她又回到了原岗位。
她有些失望,真的没事啊。
可接下来的几天,杨书的神情却越来越不对劲。
闻人美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已经假装路过我身边十多次了。有事就说。”
杨书挠挠头,支支吾吾。
“说话。”
“……我怀疑,你可能……有抗体。”
闻人美站直了身体:“不是抽过血吗?早就说没问题了。”
“我有一个猜想。”杨书的神情凝重起来,“这种抗体,或许不存在于血液中。这个病毒攻击的是脑细胞,如果抗体在……”
她顿了顿。
“有百分之多少的把握?”
“80……不,60吧。”杨书的声音低下去,“但是可能需要深度的检查。”
“哪种检查?”
“……人体试验。”
杨书不忍心看她。
一旦开始,没有人能保证会做到哪一步。这是她的朋友,她真的不忍心。所以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最尊敬的老师。
可是……
“好啊。”
杨书惊讶地抬起头,却见她早已泪流满面。
闻人美感受到脸上的凉意,低头一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开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她控制不住。
怎么也控制不住。
“别、别害怕……”杨书笨拙地拍着她的肩,“我不会逼你的。”
闻人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事。”她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我是高兴。”
杨书沉默着,把她抱进怀里。
闻人美顺势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里。
唐姨。
好想你啊。
要是上辈子……也有这些医生就好了。
那她是不是可以救很多人。
——
杨书给她一天的时间告别。
而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杨书听完后整张脸都红透了。
在闻人美灼热的目光下,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
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到床上,将沈长央整个人都笼罩了一层朦胧的色彩,很美。
闻人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看到一双清凉缱绻的眸。
“醒了?”闻人美走进去。
“嗯。”沈长央的眼底划过一丝惊喜。
她终于,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问你个问题。实话实说。”
“好。”
“这次不犹豫?要是我问的问题不想回答呢?”
“不犹豫。”沈长央看着她,目光柔软,“都这样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闻人美冷哼一声,也不知是对她的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
“再来一次,你选择和我一起面对吗?”
沈长央认真思索,还是摇摇头:“美美,沈泽真的很危险,我当时没有什么资本,只有和你决裂,我才能没有破绽,才能毫无顾忌……”
“沈长央”
闻人美打断她。
“我是战士。”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最讨厌两件事:一件,队友不信任我;另一件,敌人轻视我。”
所以如果不是这样的特殊时期,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剩下的话,吞没在灼热的唇间。
苦。
闻人美皱了皱眉。
早知道就晚点喂药了。
那股中药的苦味从沈长央的唇齿间渡过来,苦得她舌根发麻。
她嫌弃地移开。
随后直起身子,在沈长央震惊的眼神中,将防护服的拉链一拉到底。
长腿跨过沈长央的身上,她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脑后。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姣好的曲线,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强烈的生命力。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扣子一颗颗解开。
沈长央清冷的脸上,染上了几抹艳色。
两具莹白的躯体缓缓紧贴在一起。
一冷一热。
冰冷的病房里,从未有过这么灼热的气息。
沈长央的呼吸乱了。她的手抬起来,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闻人美握住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感觉到了吗?”她轻声问,“它在跳。”
跳得很快。
沈长央的眼眶红了。
气氛逐渐焦灼之际。
“我要出去了。”闻人美突然说。“这里面,也挺无聊的。”
沈长央的身体僵住。
“怎么不问我要去干什么?”闻人美的指尖轻轻划过,引起一片震颤。
沈长央闷哼一声。
她好整以暇地说着残忍的话:“我去演戏,赶超你这个曾经的影后。等有钱了,我就去……嗯……现在不是流行包养吗?真情假意,都不过如此。”
沈长央死死咬着唇,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波光粼粼,似乎正咬牙承受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
“别……”
闻人美停下手中的动作:“怎么,你还想控制我,可惜……你没办法了,沈总。”
“美、美美……”沈长央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要幸福。但求求你,不要告诉我……你会爱上其他人。”
又听到冷哼一声。
身上的人突然低下头,狠狠咬在了锁骨下的一块软肉
沈长央仰起头,脖颈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闻人美轻轻舔舐着那个齿痕,嘴里已带了几分血腥气。
她抬起头,目光寻找着她的脸。
绵绵的情意里,混杂着明晃晃的挑衅。
队长果然没说错。
她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她要让沈长央活在愧疚里,一辈子忘不了她。
“沈长央。”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喜欢吗?”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沈长央抬起手,轻轻抚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拇指摩挲过闻人美的眉骨、眼角、颧骨,最后停在她唇边。
“……爱。”
她的心逐渐沉溺,如同她的身体。
“我爱你。”
第126章
:再见
沈长央累得睡了过去,连身上的汗水也没来得及擦。
闻人美打了盆水给她清理身体。
细腻的肌肤像是渡上一层磨砂质感,美得就像油画。
星星点缀的红痕,添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闻人美虔诚地为她擦拭着,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睡梦中,沈长央嘴角还挂着清浅的笑,身体不自觉地朝温暖的地方靠近,直到握住了一只手,然后一点点挤进来,十指相扣。
“……”这人是不是装睡?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睫毛一点没动。
纠结了会,还是没有甩开,倒是好整以暇地数起了她身上的红印。
直到晨光熹微,闻人美才突然惊觉,她就这样坐了一夜。
她抽出早已没知觉的手,在沈长央头上用力揉了揉。
她一点不担心沈长央会醒。
除了生病的原因。
她对自己也很自信。
只是她的动作似乎也影响到了对方的梦里,那人像是梦到了什么难事,愁得眉毛都皱起来了。
闻人美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餐后,她去见了秦述清。
老教授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却风骨犹在,像宁折不弯的青松。
病毒侵蚀了她的大部分身体机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闻人美都恍惚了,好像她还是舞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秦述清早已习惯了闻人美经常来看她,也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她温和地询问:“过得好吗?”
闻人美拿起一个苹果:“挺不错的,伙食很好。”
秦述清眼底浮现笑意,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也有惋惜。
“还没有说过谢谢你。”
没有人告诉秦述清她生了什么病,但她已经隐隐猜到。
闻人美操纵着水果刀,长宽统一的苹果皮从果肉剥离:“老师,这都是我应该的。”
她沉默了一会“……老师,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会请别人照顾你。”
秦述清只知道自己生了很严重的病要隔离,但还不知道形势有多严峻。
听到闻人美要出去,她松了口气。
语气里带了明显笑意:“好!好!出去了好好演戏,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了!”
银光闪过,苹果皮突然从手中断裂。
闻人美愣住了,霎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主要是她从未见过秦述清这么直白的夸她,不仅仅是她,几乎没有人没见过秦述清这么真诚的笑脸。
担心对方发现不对劲,她赶紧含含糊糊应着:“好的老师……谢谢你。”
她这句话是真心的。
她当时几乎要失去对演戏的兴趣了。
“是我应该谢谢你。”秦述清笑道,慈祥的目光看过来,“我听说我昏迷的时候,也是你在照顾我。”
“谢谢,不然我怕是要一个人待在这个冰冷冷的病房了。他们总说现在我还不能接触外界,可是我觉得我的身体好多了。”
秦述清絮絮叨叨。
闻人美安静得听着,然后将削好的苹果放到她手上。
秦述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上的苹果。
“小美……”
她沉默了许久,就到闻人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秦述清虚弱的声音又重新回荡在病房里。
“你出去后,联系我一个朋友……等我死后,我的遗产……”
“老师!”闻人美意识到了什么,厉声打断。
“你会好起来的。”
她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
“我保证。”
———
她又去了杨萱的病房,独立的。
推开门的时候,杨萱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闻人美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
杨萱比刚醒来时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
“对不起,你的手……”
“没事,小事,你知道我身体好得很。”
杨萱沉默了一会,忽然神情变了,变的怯弱:“闻、闻人小姐,谢谢你救了我,你之后,能不能当我一段时间的保镖?”
闻人美讶异地看着她,但很快,她收敛了神情。
她想起了从前。
那天晚上,她只是想找机会报复李宇。
她跟踪了他很久。
然后就在对方的别墅里遇到了一个女人。
鼻青脸肿,瘦弱不堪,看过来的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种眼神她见过。
很多人被咬之后,也是这种眼神。
放弃的眼神。
她选择冲出了衣柜。
李宇正在打人,一拳一拳,踹在身上,女人蜷缩在浴室的地上,一声不吭。
闻人美来到他身后,说不出是愤怒更多,还是嫌恶,只是满腔的情绪,都化为了重重一脚。
李宇被踹翻在地,她趁机给他打了个半死。
现在想起来,还是打轻了。
女人躺在浴室满是水的地板上,湿漉漉的发丝混着血散落在她脸上身上,没有太多反应。
“你叫什么?”她问。
女人没有说话。
“家在哪里?”
沉默。
“他打的,你为什么不跑?”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跟我走吗?”
她伸出手,像从前一直做的那样。
女人震惊地抬起头,眼底有怯弱,也有不敢置信,更多的是恐惧。
闻人美关掉花洒,默默等待着。
她不缺时间。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女人叫杨萱。
亲人的离世让她逃避,疯了一样想找个人替代空缺。然后她遇见了李宇,那个笑起来像她弟弟的人。
她以为那是救赎,其实是地狱。
“你为什么救我?”
此刻病房里,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弟弟就不会和沈明远相遇,就不会……
“因为……”闻人美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那是答案,她始终认为的答案。
于是她说:“因为,这不是你的错。”
杨萱眼底浮现出一点光,她擦掉眼角的泪,重重点了点头。
她相信她。
——
杨老爷子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少见的,他身边一个“保安”都没有。
但闻人美可以感受到那些气息。
充满警惕的气息。
即便受尽了病痛的折磨,老爷子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好像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看透,什么都不说。
“杨萱跟我说过你。”他说,“说你救了她,说你教她防身术,说你把她从那个畜生手里抢出来。”
闻人美点点头。
说过就好啊,这样就方便她谈筹码。
老爷子却继续道:“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你,杨萱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
“我还想谢谢你,以一名父亲的身份。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这违反纪律,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都可以吗?”
老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违背法理道德。”
闻人美立马说:“那肯定不会啊,沈氏集团,就现在最有名的那个,涉及违法犯罪,但是因为有保护伞,案件一直进行的艰难,你可以……帮帮她吗?”
“……”
“有些细节我还不能说,但我会向你,向一位无私的英雄保证。”
杨老眯了眯眼:“法律会让沈泽,付出代价。”
“谢谢!”闻人美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她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带着尘埃落定的轻松:“杨老,吃饭去?”
杨老无奈地抬头看她,一丝笑意驱散了他严肃的神情。
“你啊你啊,有情有义有能力。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让你到我手底下来做事。”
闻人美挠挠头,夸得怪不好意思的,但还是理智的连连摆手:“不行的老爷子,你们工资太低了。”
老爷子嫌弃地望向她,挥手让她赶紧滚。
闻人美逃也似的打开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句。
“丫头,你的名字,取得很好。”
闻人美顿在原地。
当然好,唐双从好几本珍藏的杂志里找到的最好听的姓。
美,更是寓意好到朴实。
人美,心美,日子也美美的。
她竟然真的实现了。
老爷子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说:“闻人,是听见别人的意思。”
“你这一辈子,听见了太多人。听见了杨萱,听见了沈长央,听见了那些跟你毫无关系的人,我希望你……”
话语戛然而止,老爷子皱起了眉,似乎要说出来的话会让他非常为难。
“……”
闻人美察觉到他可能要说什么煽情的话,赶紧打开门溜。
这人都快要把她看穿了。
要不是有求于他,她早就想逃了。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声呢喃。
“……听听自己的。”
——
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所有的研究员和医生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几十双眼睛落在闻人美身上。
像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勇士,又像在看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
闻人美从那些目光中穿过去,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冰凉的手术台。
白色的无影灯在头顶亮着,刺眼得像一整个太阳。
她躺上去。
金属的冰凉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一点一点渗进骨子里。
杨书走过来。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闻人美看着她。
那双眼睛,那个轮廓——像。太像了。像她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人。
但她早就知道了,唐双是唐双,杨书是杨书。
平行的时间里,她们只是恰好长成了同一个模样。
可她还是想叫那个名字。
“唐姨。”她说。
杨书愣了一下。
这是闻人美第几次喊错名字了?她记不清了。
每次闻人美紧张或者恍惚的时候,就会这么喊她。
她以为只是口误,从来没有追问过。
可这一次,看着闻人美眼底的脆弱和眷念,杨书突然福至心灵。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睡吧,美美。”她的声音温暖又轻柔,像是在哄着襁褓中的孩子午睡。
“多点麻药。”闻人美揉了揉酸涩的眼,“很久没打架了,怕疼。”
杨书弯下腰准备麻醉。
闻人美却突然抓住她的领子,咬牙切齿:“杨书,尽你的全力,知道吗?我还没活够呢!”
“好。”杨书哑声道,随后把针管轻轻推进闻人美手背的血管里。
麻药一点一点渗进去。
无影灯的光在视野里渐渐模糊,变成一个遥远的、温暖的光点。
闻人美闭上眼睛。
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人走过来。
那个人蹲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那张脸。
逆着光,只看到一个轮廓。
年轻女孩的模样,扎着马尾,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唐双。
是唐双。
她小时候的唐双。
大家都没离开时的唐双。
“美美。”那个人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陪你了。”
闻人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么久没见,我们的美美,变得这么厉害啊。”
闻人美想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好想你——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怪你。”唐双说,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从来没有怪过你。”
无影灯的光越来越亮。
那个轮廓越来越淡。
“去吧。”唐双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远,“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闻人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刻,走廊另一端的病房里。
沈长央猛地惊醒,坐起身来。
还是到处一片白,没有梦里那些刺目的血。
她扶住额头,长长松了一口气。
身上已出了一身冷汗,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一边摸索着柜子上的水杯,一边期待着等会见到闻人美要说什么。
她或许真的错了。
美美很坚强,也很……厉害。
她不应该那么自以为是。
希望她的身体还有时间。
随后,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沈长央脸上浮起了红晕,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直到她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
一张纸在她眼前慢慢飘落,然后静静地躺在了地上。
她的视力很好,所以她立马看清了纸上的字。
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两个字,有点像她的字体。
以前两人经常合作试戏,闻人美是个好学生,剧本上总做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当时她的字还有点稚嫩,像小学生一样。
她就借机教她学字。
包裹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染黑了纸张,染红了耳尖。
而此时,这些链接两人的字,正端端正正写着两个言简意赅的字。
“再见。”
第127章
:尘埃落定
一年后,春天如期而至。
大学里的梧桐树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茸茸的光。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一簇一簇的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一切都有了生机。
一切都活过来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沈泽杀子的丑闻被彻底曝光,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沈氏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沾着血的筹码,一夕之间统统摊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法庭里,沈泽坐在被告席上,身上杀伐果断的锐气早在连日来的审问里被消磨的一干二净。他弓着背,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比一年前老了十岁。
但他却还在笑,阴恻恻的。
因为对面坐着“原告”那个位置上的,是她的女儿——沈长央。
那个他曾以为永远不会翻出手掌心的雏鸟,此刻竟然坐在了原告席上。
因为她,所有的事情,在一夕之间,全部脱离掌控。
他的好女儿啊,竟然装了那么久,那么久!
表面上为他尽心尽力的做事,背地里却早已和官方“勾结”,提供了证据。每一次他试探她,她都滴水不漏。每一次他设局考验她,她都完美过关。
愚蠢至极。
难道沈氏集团的荣耀毁了,她也会好过吗?她知不知道,她所有的一切,多少人梦寐以求。
结果她竟然真的亲手将一切给毁掉了。
这对一辈子追求金钱的沈泽来说,这简直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
好在,废掉一个,她还有一个。
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准备,只要等待,明溪一定会有办法的。
果然最像她的,还是明溪。
“沈泽,你认不认罪!”法官的声音厉声传来。
沈泽阴沉着脸,重复着律师团要他说的话:“我说了,那是意外。”
审问陷入了焦灼。
直到“新的证据”四个字一出。
全场哗然。
沈泽死死压制着嘴角,想要笑,眼里却满是得意和恶毒,显得极其狰狞。
法院的大门被打开。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沈明溪,迎着沈泽希冀的眼神,将厚厚一叠文件呈交上去。然后她坐在证人席上,直视前方,始终没有看沈泽一眼。
沈长央被旁边的高晓和律师,死死按住了肩膀。
沈泽心底却有了几分怪异,但是过度自负的他,根本没有往别处想。
他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手肘架在扶手上,戴着手铐的双手交叉,仿佛身处的地方不是“被告席”,而是胸有成竹的生意场。
看着法官的眼神在他、沈明溪和证据上来回看,沈泽已经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
会是哪几位替罪羊呢?
明溪一定会安排的很好的。
等他东山再起,他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孽女。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底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在想。
早在襁褓里,就应该掐死那两个祸害的——
“证据确凿!沈泽罪加一等,犯间谍罪!”
“不可能!”
沈泽猛地站起来,他震惊地看向沈明溪,后者正对着她笑,眼底却藏着悲凉,以至于视线移到她身上的黑西装时,他竟以为她在哀悼谁。
错觉,一定是错觉。
他的直觉终于又敏锐了一次。
他那些在国外辛辛苦苦布局的生意,那些他花了十几年经营的暗线,那些他留着保命的底牌!
沈氏集团即将覆灭。
沈明溪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会跟她争权的父亲,而是想要借此机会,将他国外的生意全部接手。
沈泽都要气笑了,而他也是这样做的。
“哈哈哈!好啊,好啊,好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果然啊,沈明溪最像他,最像他!
既然如此,那她也别想全身而退,这么多年,他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沈明溪干得还少吗?
“法官!我要举报!沈明溪——”
说到这里,他突然戛然而止。
沈明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等着,等他说出那句话。
但沈泽却像是突然被谁遏制住了喉咙一样。
如果沈明溪也进去了,那他努力了一辈子的财产,会落到谁手里?
旁听席上,那几个姓沈的远亲正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算计。
不。
绝对不行。
他沈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沈泽的手在发抖,猩红的双眼却死死盯着沈明溪,像是要从她身上撕下来一块肉。
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对视上了。
沈明溪手指敲打着手臂,思索片刻后突然变了脸色。
“父亲——”
她站起来,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你就不要执迷不悟了。我会努力的,不辜负你的期盼。”
她抬起手,抹了抹眼角。
沈明溪给了沈泽一个体面。
全场一片死寂。
沈泽瞪着她,瞪着这个在他面前演了二十多年戏的人,瞪着这个他最像、也最狠的女儿。他想说话,想骂她,想揭穿她——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反而一口气上不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隔着半个法庭的距离,沈长央盯着这一场闹剧,厌恶地闭上了眼。
耳边是沈泽被拖下去的声音,是记者蜂拥而上被法警拦住的嘈杂,是无数人同时开口的嗡嗡声。
可她只听到法官的声音:
“沈泽!数罪并罚——死刑,立即执行!”
“沈氏集团资产,依法没收并清算!相关人员另行处理!”
“退庭!”
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一记重锤。
沈长央睁开眼。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记者冲上来,被法警拦住。
闪光灯此起彼伏,把整个法庭照得像一场荒诞的戏。
她推开那扇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迎着光,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独特的,春天的气息。
“等会喝一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了,”沈长央转过身,看着朝她走近的沈明溪,“为什么帮我?”
沈明溪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烟雾在空中缭绕,被阳光照成淡淡的蓝色。
“什么叫帮你。”她吸了一口烟,一半脸藏在阴影里,“我是在帮自己。”
沈长央莫名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向前走了两步,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进。
沈明溪竟然下意识退了一步。
“干什么?”
沈长央没说话,反而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圈。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发现,我们三个的眼睛都长得像。”
她想起照片里的漂亮女人,笑道:“像妈妈的。”
沈长央没有等她回答,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明溪看着那个倔强背影融进光里,突然笑了。
但这个笑容很淡,像她吐出来的那缕烟,一吹就散。
“再见了,妹妹。”
沈长央其实有些恍惚。
当努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结果。
她反倒是在想,这一切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那这到底是噩梦还是好梦呢。
她得到了想要的,却失去了更多。
等到她回过神来,保姆车已经驶上了快速道。
“我们去哪?”她筋疲力尽地靠在座椅上。
没有人应声。
沈长央睁开眼,看到一个永远也忘不了的侧脸。
下一秒,她什么也没说,疯狂地拉动车门。
她竟是要跳车!
“沈长央,你疯了!”
杨书一个急刹,身后传来一片喇叭声。
她赶忙开双闪道歉,将车停在了应急车道。
“你不要命了吗!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吗?我们好歹……是朋友。”
“……是的朋友,可也是你,一刀刀切开了我最爱的人的身体。”
杨书捏紧了方向盘。
“但也是你,救了我们。”沈长央痛苦地捂住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杨书。或许一切的错,只在于我。”
杨书咬咬牙,锁死了车门,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半年前,席卷全球的流感被突如其来的特效药治愈,由于菱带领的研究团队居功至伟。
他们身处传染的第一线,用自己的生命和专业,换来了人类的一丝曙光。
至于病毒的原因,专家提出了进化假说。
地球通过地质灾害逼迫人类进化,病毒却比想象中的更加猛烈,全球都被新型病毒席卷。
然而这一切都被特效药戛然而止,死亡人数停留在了129479这个数字。
研究楼里的所有人都获得了表彰,有位官方大佬甚至一跃进入核心权力层。
有人分析,这位大佬在沈氏集团案件里面贡献了重要力量,他们甚至一早就开始卧底,但是远不足以在这个年纪,连升好几级。
曾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研究楼里发生的一切,但团队所有人都闭口不谈,唯一有一个嘴没那么严的,也只是期期艾艾说签了后果很严重的保密协议。
同行却不以为然,只认为他们是不愿意分享好东西。
果然,此后的半年,多项医疗技术陆陆续续有所突破,有人估算过这些技术的重要性。
人类的寿命至少得以增长十岁!
后来研究楼改成了纪念馆,纪念在这场“流感”中死去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埋没在了那栋冰冷的研究楼里。
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只有她的美美,人间蒸发了。
字面意义上的,人间蒸发。
她怎么都找不到,没有人找到。
要不是杨萱让她再等等,她早就疯了。
她怎么可能不恨,怎么可能不怨。
他们都是因为一个人,才有了今天。
可是他们竟然都这样的无济于事,没有提过她一句,就像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试验品。
她怨所有人,更怨自己。
那可是人体实验。
是人体实验啊。
她病好之后,曾经去过专门做医药实验的比格犬基地。
那些哀嚎声,成了她永远的梦魇。
“杨书,你已经站到了你想站的位置上,你已经不用当我的家庭医生了……放过我吧。”
沈长央崩溃哀求。
80、100、120、140……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一切都成了残影。
“海市。”杨书紧绷的声音终于从前座传来,“我们去海市。”
“去那里干什么?”沈长央闭上眼,她累了,“我今天很累,只想休息。”
美美,再等等我吧。
我就要来陪你了。
“晚上七点,闻人美将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复出。”
这句话像是惊雷一般抛出。
杨萱看了眼导航:“你少说两句的话,我们应该能在结束前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