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寂寂然的，没点上灯，影子却拉得很长，伫立在她身前。黛红色的纱帐垂落在床沿边，更添了一层旖旎的气氛。
卫奚借着月光看她，宋昙瞳仁清亮亮的，仿佛含着一小片辰光，倒映出自己幽邃的眉眼，宛如蕴了滴化不开的浓墨。
宋昙抿了抿嘴，不知道这个理由能不能说服他，可别又借题发挥。她注意到卫奚微妙地眨了下眼，凉薄的眼尾勾勒出一抹温情弧度，宋昙指尖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紧张无比。
卫奚神色松动，嗓音微哑道：“孤答应你，明日陪你出宫。”
宋昙听罢欲言又止，她暗自心想，谁要这男人陪了？她要的只是能够光明正大出入东华门的令牌而已！
“王上，你政事繁忙，后日便要启程去魏国了，妾就不占用你明天的时间了。”她呼吸顿了顿，学着母后给父王撒娇的模样，伸手扯了扯卫奚的衣角，“妾知道，从前做的那些错事，让王上心寒了。可妾再怎么说也是蔺国的王妃，难道连出入王宫的自由都没有吗？王上不是派了那么多侍女跟着妾，你还是不信任妾，害怕妾会逃吗？”
她面容清丽，睫毛颤了颤，眼尾微微上挑，衬出一点浑然天成的娇。
宋昙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一缕发丝垂在鬓边，浅粉色的唇角扬起几抹乖顺意味，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半刻等不来回答，她仰视着望向卫奚：“王上，妾……”
卫奚眼中情绪晦涩难懂，不知着了什么魔，替她把散落在腮边的那缕长发向后捋了捋，气氛中竟有一刻的甜蜜。
他旋即薄唇亲启道：“你向孤保证，蔺王宫才是你的家，孤便同意你自由出入王庭。”
“…妾保证。”
宋昙不敢犹豫，怕被看出异样。
卫奚却穷追不舍：“保证什么？”
“这里…蔺王宫…才是妾的家。”
她言罢，收回目光，不再看卫奚。
什么保证不保证的，说出口的承诺都是自欺欺人，只有拿到手才是真的。
宋昙想，若能以此来换取令牌，那便值了，等到时候卫奚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谎话时，她已经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帷幕放下，卫奚把腰间令牌随手扔给她，冷峻面庞漾着丝温情：“孤不在时，你若觉宫里待着寂寞，出宫走走也无妨。”
宋昙见想要的东西这么轻易就得到了手，自然一百个开心，连着道了好几声谢。
不过卫奚居然迟迟不走，她心中有了些警惕，思考着等会该怎么拒绝。
毕竟卫奚大半夜跑过来，总不能真的是只为了给她送一个令牌吧。
宋昙神情有些不自然，之前以为逃离无望时，便打算破罐子破摔，但如今不一样了，太子哥哥还在宫外等着她，她岂能……
卫奚长身玉立，即使光在这里站着，也十分具有威严。他周遭拢着一层清冷的霜华，在寂静的夜里，轮廓十分鲜明，陡然问道：“怕不怕？”
“什么？”宋昙与他对视上双眸。
“你不是怕黑吗？”
“……”
宋昙不知该怎么回答了，是怕黑，可更怕的…是他。
“王上…你不回玄武宫歇息吗？”
饱含试探的语气，卫奚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但他看着宋昙黑亮柔滑的发轻轻披在肩头，倏然心生一股躁动。
他年轻气盛，又一方大权在握，尤其在军营里的那几年火气冲天，也不是没有人给他送女人。
什么样的绝色都有，什么美人都见过。可卫奚就是不为所动。
他的头又疼了起来，模糊的记忆浮现出，因少时曾撞见过母亲与侍卫偷情，此事便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今日却改了想法，若是两人真心欢喜，似乎也未尝不可。
宋昙到底少不更事，卫奚看出她的恐慌，凌冽的眉峰松缓下来，忽地笑出声道：“孤在你心里，是洪水猛兽吗。抖得这么厉害。”
宋昙慢半拍地摇了摇头。
浓密似鸦羽般的长睫仿若扫过他心尖，惹得人痒痒的，他喉头滚动，轻咳了咳，掩去几分难耐。
随即卫奚丢下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径自向门外走去了。
人已远，气息却还依稀残留。
静夜幽幽，鸟叫喳喳。宋昙把自己包裹在被褥里，紧张得手心发汗。幸好卫奚没留下来做什么，说了那么多违心的话换来一个出宫的令牌，值了。
卫奚回去泡了一刻钟的冷水澡，他躺在宽大的软榻上，不禁哑然失笑，这似乎是十七岁后第一件超出了他掌控的事情。
这种感觉，令人不安，却又…异常贪恋。
晨雾从山腰间袅袅升起，丝丝缕缕的光漫过寂然的回廊。东方既白，芭蕉叶上的露珠犹如光烟晕染，流云懒懒地散落在天际之中，一阵清风拂来，天光云影乍碎。
一日过后，卫奚准时准点踏上了去往魏国的路线。宋昙在宫门外送他，微微颦起眉，挤出一点不舍的眼泪。
卫奚用指腹擦去她眼尾那片泪水，冷漠的眼眸里竟夹杂着一丝温和：“孤很快便回，你乖乖的，在家等孤。”
“王上，妾等你。”宋昙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只巴不得卫奚快点走，丝毫没注意到男人这几天对她的态度变化，有什么东西已在隐隐约约中改变了。
马车逐渐消失在眼前，宋昙转过身，掩面低首。小荷还以为她是悲伤哭泣，实则宋昙是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打发走了这个暴君，又有令牌在手，出宫岂不是简简单单？
宋昙这几日睡到日上三竿，没有人吵醒她的感觉真好，也不用大半夜头脑昏沉地跑去磨墨，更不用下厨了。
她好歹是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虽然襄国势力已大不如前，可依旧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卫奚拿她当仆人一样使唤，还让她亲自下厨，除了逃婚的那几日外，宋昙哪里还受过这种苦。
她愤愤地想，不过好在马上要逃出这个囚笼了，也不至于太气。
膳房有个打杂的小宫女，前几日宋昙去给卫奚做翡翠虾环那道菜时，小宫女偷偷给她塞了张纸条，大意就是她受了太子遇的好处，来帮王妃逃走。
私下无人时，宋昙问过她——
“你是蔺国人，帮我逃走，蔺王后面势必会发现的，到时你该怎么办？”
宋昙虽也想走，可她害怕危及到旁人，以卫奚的性子，若知道她逃了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王妃，婢子父亲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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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婢子进宫就是为了贴补家用，可月俸还是微薄…支撑不住这一大家子人的嚼用。太子遇找到婢子，承诺帮您出宫后就给婢子一大笔钱，只要家人们平安健康，婢子别的都不怕。”
宋昙听了很是心疼，把手上的玉镯摘了给她：“对不起，到时你就同蔺王说，这一切都是我预谋已久的，不关旁人的事。”
“王妃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婢子了。”
她百感交集，于是那晚在翡翠虾环里撒了一大把花椒，结果卫奚居然面无表情地吃完了，可怕如斯。
在卫奚离开的第六日，宋昙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若不是怕卫奚发现她逃跑后又折返回来，在第一天时她就想走了。
下午的时候，李珍珠忙完庖厨的活，来与宋昙互换了衣服。临走前，宋昙留了命令，让那几个卫奚留下的贴身侍女没她的允许不准进来，包括小荷。
她又叮嘱珍珠：“这几日穿我的衣服，待在我的寝殿里，别出门。有人来就说身子不适。能拖一天是一天。实在拖不下去了，你就说是受我胁迫。出宫后，我会让哥哥照顾好你的家人的，我…就只能帮你到这了。”
“王妃，多谢。”李珍珠叩了叩首，宋昙心存愧疚，不敢当这个大礼。
家人给她取名叫珍珠，必也是捧在掌心里对待的，自己却给她指了条死路，为何世事不能两全？
宋昙穿上了粗布衣，把头和身子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仿佛又梦回到了在纪州城逃婚的那些日子，她也是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结果却一场空。
云阳宫的守卫最松的一次是在亥时。
趁着夜色，灯火昏暗，她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走了。
东华门早已落锁，若拿出令牌命令开门必会起疑，得不偿失。西角门倒是会因为从宫里运泔水出去再开一次。
宋昙揣着那块令牌，忐忑地跟在泔水车后头。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令人作呕，她却浑身冒汗，心跳愈快，脚步一刻不停地紧紧跟随着前方。
侍卫把她拦住：“你也是送泔水的？之前怎么没见过。”
送泔水的太监摇摇头：“她跟我们不是一起的。”
宋昙镇定自若地拿出令牌，睫毛微闪，知道迈出这步就没有回头路了，终究还是没有想象中那样气定神闲。
幸好天色已晚，看不太清她脸上的慌张：“我确实跟他们不是一起的，王妃特命我出宫，这是出宫令牌，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侍卫犹疑道：“这个点，王妃命你出宫？干什么？”
宋昙掐了掐手心，声音放低：“王妃的命令，也是你能置喙的？你若好奇，怎么不自己去问问？”
“不了不了，现在就放行。”
脚步抬起再落下，仅仅一门之隔，看似没有异样，她却顿时振奋了起来，原来如此简单，便逃离出了这个桎梏之地。
外面的夜风微凉，叶子轻轻飘下，在空中旋出了一个圈圈圆圆的弧度，夹杂着梨花花瓣，簌簌扑下。
仿佛洗去她一身污秽，宋昙不敢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欣喜，又加快了脚步，向宫外廊道中跑去。
她在不远处看见了一辆马车——马车前挂着一盏昙花灯笼，是专门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