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些上位者若无其事的掌控。
方也循声抬头望去。
宴会厅的天花板上，金色水晶吊灯悬挂。
男人那张漂亮的脸微微扬起。
灯火晃动，流过他的眉眼、鼻梁、脖颈。
明明是熟悉的人，为何此刻在金色灯火中却恍恍如神祇。
…………
心突然乱了一拍。
身体却还僵硬在原地。
周自衡看在眼里，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简历递到女孩面前。
“是你的东西吗？”
方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晚的Kris怪怪的。
明明是一个会所男模，但举手投足之间愈发矜贵高冷，像极了老钱做派。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能Kris平时接触的有钱人太多了吧。
女孩这样想着，悻悻伸手：“是的……谢谢你。”
拿回简历的瞬间，余光瞥到衬衫袖扣泛着蓝宝石的光芒，晃得睁不开眼。
怪不得愈发高贵了。
Ella姐把他养得可真好，这么好的蓝宝石也愿意买给他。
这大概就是恃宠而骄吧。
可是他刚刚那样在大庭广众下忤逆Ella姐的行为实在是太不给金主面子了。
ELLA姐这样的性格，万一惹恼她了，他今后日子还怎么过？
大平层不住了吗，蓝宝石不戴了吗？高定漂亮衣服不穿了吗？
不能，她不能害他。
他过惯了好日子，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哪受得了她这种打工牛马的苦？
于是走上前，直直地看着他的脸，意味深长地劝道：“你…别这样和Ella姐说话……”
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眼里的惊讶与艳羡。
是哪里跑出来的小姑娘？
看着这么脸生。
居然敢和周氏的继承人说这样的话。
-
周自衡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白色的衬衫因为刚刚的弯腰留下了几道褶皱。
“周先生……”ELLA见状忙上前：“实在不好意思，我让下面的人给您换一件。”
周先生？
方也忍不住默默念了这三个字。
Kris也姓周吗？
只不过ELLA姐为什么这么喊他“先生”，是什么金主和男宠之间的PLAY吗？
方也不明所以地望向ELLA，才发现她的脸上居然带着一丝局促和不安，是方也在刚工作时没有对上司祛魅时会才会有的表情。
还没反应过来。
又看到Ella朝她的方向上前几步：“方小姐，不好意思，刚刚是我唐突了，你不要介意。”
方也微微一颤。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传说中的女魔头居然会和她道歉？
她是在做梦吗？
眉头皱成一团，也没想明白其中缘由。
这个时候，宴会厅的灯突然又暗了下来。
主持人在台上情绪激昂地宣布：“现在让我们有请本次晚宴的赞助商——周氏集团代表周自衡先生上台致辞！”
这句话让方也短暂地从迷茫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知道周自衡今晚会来，但是好像一直都没看到，原来是要压轴出场。
有钱人果然讲究排场。
舞台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她在人群中踮起脚简，伸长脖子，想看看传说中的究极高富帅是什么样子。
视线跟着追光灯转了一圈，最后却落到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
男人眯眼盯着女孩好奇的目光，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然后在ELLA和其他一群人的带领下，簇拥着走上台去。
“大家好，我是周自衡。”
翁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方也突然觉得脑袋里好像有无数个烟花，“嘭”地一下，炸开了。
-
某不知名专家曾说过：“人活着就是为了惊喜。”
现在方也会对那位专家说：“来，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惊喜？你看这是惊喜不？”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好好问一问观音菩萨玉皇大帝上帝真主耶稣阿门，她方也一生吃斋念佛，敢扶老奶奶过马路，为什么在事业的生死关头和她开这样的玩笑！
Kris不是会所男模吗？
会所男模就是会所男模啊！
会所男模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周氏集团继承人？
那如果是这样那她是不是也可以从一个牛马变成世界首富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谁来告诉她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
脑袋里炸开的烟花实在是太多了。
方也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小也，快看，周自衡诶。”宋今禾刚从洗手间回来，出来就看到方也傻傻站着，又看到周自衡下边围着的莺莺燕燕，有些痛心疾首，“唉，我就说他很厉害吧。你跟了他，绝对一切顺遂。”
方也怔怔地抬头，眼神里已经失去了高光：“今禾……你……认识他？”
“嗯？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算不上认识，只是在跟活动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
“原来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厉害……是真的夸他厉害。”
“不然呢？”
宋今禾奇怪地抬头，却看到女孩的脸上一阵惨白。
“小也，你怎么了？怎么额头出了这么多汗？不舒服吗？”
方也觉得自己这些天是在做梦。
还是一个噩梦。
不然为什么她现在会四肢冰冷，两股战战，像被黑白无常索了魂。
她仍不死心，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弱弱地问：“今禾，你知道Kris吗……？”
如果他是周自衡。
那Kris又是谁？
“Kris？”宋今禾歪头，“好像是黑马会所的一个小男模吧，之前见过几次，听说他好像因为肖像权的事情得罪了一个大佬所以被封杀了。”
…………
Kris、周自衡、小卡片、肖像权。
方也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把这几个词进行各种排列组合，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那个叫Kris的会所男模把周自衡的脸印在了自己的小广告上！
串上了。
串上了。
怪不得那天去会所那个小白脸说Kris惹上官司了。
原来在这等她呢。
真是太可恶了！
这种拿别人帅照欺诈消费者的行为，是要上315晚会的！
只是想完后，一张脸更白了。
“小也，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呀，是不是看到周自衡，让你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我怕你受刺激。”
不是怕受刺激。
是已经受刺激了。
“今禾……今禾……我好像……把周自衡当成Kris了。”
方也的声音很小很细，喧嚣之中，宋今禾并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嗯？小也你说什么？”
“我说……”
“我说……”
说不出来！
方也怔怔地看着台上的男人。
说不出来她在高铁上吃泡面弄脏了他的衣服。
说不出来她在会所喝醉酒吐在他了他一身。
说不出来她把周自衡当会所男模调戏了半个月。
说不出来她在人家里睡了一晚上还给他了八百块现金！
说不出来！
这些话打死她也说不出来！
方也头摇个不停：“没……没什么……今禾，我想起来我还有几个稿子没画完，我先回去了。”
“嗯？这就回去了，你的简历不投了吗？”
“不投了，不投了……”
再好的工作也得有命才能做。
她现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
回到家，方也打开灯，走到工作台前，看到台子上还有一件未完成的男士情趣内衣。
黑色蕾丝打底，三点全无，配上黑色皮带项圈和腿环。
…………
是她专门为Kris设计的。
当时为了弥补弄脏他的衣服答应给他额外设计的一套战袍。
现在看到这个，再联想到刚刚台上周自衡那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样子，方也觉得脸上红红的。
奇怪，她为什么会脸红。
哦，知道了，大概可能是要回光返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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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看来离死也不远啦！
行尸走肉般地拿出手机，打开小X书，输入问题：
“把业界大佬当作会所男模调戏了快一个月，还能在业内混吗？”
很快下面一堆评论。
“po主自求多福吧。”
…………
“怎么不能？说不定大佬就喜欢这套。”
…………
“又是一个起号的。现在起号的能不能有点新意？”
…………
除了一堆评论外，方也还发现有一个陌生人私信，好像几天前就有这个红点了，但她一直没看。
点开来一看，居然是一张Kris……不，周自衡的侧脸照片。
人在某个办公大厦里，穿着灰色西装，一副高冷禁欲的样子。
——“不好意思姐妹，评论不好发图，我偷偷拍的周自衡，是不是很帅！！星星眼。”
是她上次在N市的时候发的评论问人家有多帅。
…………
原来上天在冥冥之中已经给过她机会！
只是她自己没有珍惜！
想到此，方也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埋在双臂之间，一抽一抽的。
呜呜呜。
谁来救救她。
她这些天对周自衡的种种行为，不仅构成了得罪，更是冒犯、是亵渎、是臆想、是侮辱！
本以为今天这场晚宴是她事业的起点，没想到却变成了事业的尽头。
得罪了周自衡，就等于得罪了整个时尚业。
现在别说是《VG》，G/V她都去不了了！
为什么，上天要对她如此不公！
脑袋里有一个小人一直在哭，还有一个小人在掐腰不满：“方也，哭哭啼啼像什么女子汉，你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点！”
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方也想到什么，突然起身。
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白色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在会所那天给他发的消息。
——“怎么样？你还好吗？听说你惹上官司了？”
方也看了，冷笑一声。
怪不得人家不回你呢。
人家说不定看到了在想，哪里来的神经女人？问的什么神经问题？
人家说不定在想，这人在哪本古早言情小说看到的吸引男人的手段？
她以为她很有意思吗？她以为这样我就会对她印象深刻吗？
…………
方也越看这条聊天记录越觉得是周自衡在嘲讽她，于是像鸵鸟一样删掉记录，然后含恨在对话框敲出了如下下面几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有钱还要坐二等座！？？？”
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有钱人不坐商务座跑来二等座干什么！？？
体验人生疾苦吗？！
字打了上去，想了许久，又删掉了。
她是谁？
她配和尊贵的周氏集团继承人周家大少爷聊天吗？
她不配！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方也脸上，她正准备按下关机键，那个被清空得只剩一片空白的对话框里，却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方设计师，怎么今晚跑得这么快，没什么话想问我吗？”
…………
手机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像有人隔着屏幕，用指尖点在她的心口上。
呼吸顿了一瞬，胸口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酥麻，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漾开。
她低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脑子还没想清楚，指尖已经噼里啪啦落下了一串字：“周总今晚天人之姿，我怕我把持不住。”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才像刚醒过来似的，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从耳根开始，漫上一片后知后觉的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啊，她到底在发什么！！！
撤回！撤回！撤回！
手指还没点上，白色头像旁边已经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方小姐今晚也不遑多让。”
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是那种旧式台灯才会有的、软绵绵的橘光，平时看着只让人觉得昏昏欲睡。此刻却像是被谁拧大了功率，烘在脸上，一片滚烫。
方也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回光返照，是红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