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妻善逸又偷跑了。
因为师父的要求, 狯岳不得不去到城镇里去找那个除了哭哭啼啼就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垃圾。至于师父,则在镇外找他。狯岳真是搞不懂,那个除了一之型就什么都学不会的废物, 根本没必要留在桃山。雷呼的继承权,也只需要交给他一个人就可以了。
那个废物想偷跑, 就让他到外面去自生自灭不就行了?
为什么非要耽误他的训练时间, 必须出来找那个废物不可。
师父他真是年纪越大, 越来越老糊涂了。
抱着这样满是戾气的想法。
狯岳在城镇里四处乱逛, 完全没有要认真找我妻善逸的想法。
期间碰到几个衣着简陋、一看就知道还好几天没洗过澡的小孩,那几个小孩还鼻青脸肿着,一看到他,就立马藏起来了, 生怕被他看到一样。
狯岳冷嗤一声。
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 往前走。
那几个藏进巷子里的小孩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走出来了, 语气里满是庆幸:
“好像没发现我们,太好了。”
“什么事情太好了?”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小孩子们顿时吓得魂都要飞了, 战战兢兢转过身, 就看到双手撑在膝盖上、笑意盈盈看着他们的阿代。
“阿、阿代姐!怎么是你!”
听到熟悉的名字, 走在前面人群里的狯岳脚步猛地一顿。他不可置信地迅速回头。
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路人,他还是看见了那道多次在梦中出现的身影。
扎着低发的女子双手撑在膝盖上, 弯着腰,正盈盈欲笑地看着跟前的几个孩子。她身上穿着素净的杏黄色和服, 一如记忆中的模样。甚至连笑起来时, 眼睛微微弯起的弧度,都跟梦里分毫不差。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当初敢那样对待他。
现在竟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狯岳墨绿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紧紧咬住的牙齿咯吱作响。
他听见那些孩子在问她, 怎么会来这里。
那个女人站直了身体,打开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露出一点里面的衣物。她说:“我去裁缝店里交工呀。”
孩子们昂头看着她,语气有些急切:“都快傍晚了,阿代姐你怎么不明天再来。从这里回去要好长一截路呢!你晚上眼睛不好,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无奈笑一下,边走边跟那群孩子说:“今天必须要交工了。前几天天气一直不好,没什么太阳,所以才会一直拖到现在。”
“那阿代姐,我们陪你一块去吧?”那些孩子像苍蝇似的紧紧跟着她。
“不用啦。”她说:“我来的路上有看到藤田夫人在找你哦,翔太郎。”
名叫翔太郎的孩子顿时露出紧张的神情:“我……那我先回去了。”
其他几个孩子虽然还在。
但神情也都露出了恐惧来。
昨天他们跟翔太郎一块去偷桃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尽管最先去了阿代那里,上过药了,还特意在外面磨蹭到天黑才回家,想着也许晚上父母就看不清楚脸上的伤了,结果还是没逃过一顿打。
今天原本都不让他们出来玩的。
……翔太郎说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他们才都偷跑出来。
“我们也先回去了,阿代姐。”那些孩子们也全都慌里慌张地往回跑了,“你一定要注意点时间,千万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啊!”
苍蝇们终于全都离开了。
只剩下那个女人独自抱着包袱顺着街市往前走。
狯岳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纤薄的背影,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身高看起来完全没变化嘛。之前跟她站在一起时,如果想看到她的脸,他还必须要昂起头才行。但现在走到她跟前,估计已经要轮到她抬头仰视他了。
她的身材也是。
几年前他尝试过学习那些围着她打转的苍蝇小孩一样去抱住她撒娇。那时候就隐隐感觉到她的腰很细了,但仍然需要两只手才能将她腰身彻底环住。……现在的话,估计只需要一只手。
他双手环胸,盯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路过一个售卖点心的摊位,与老板娘颔首而笑,简单聊了几句。
……又有一群小孩子出现,跑闹着跟她打招呼。
她从怀里拿出几颗色彩鲜艳的糖果,挨个发给他们。不过是几个廉价糖浆凝固成的便宜糖果而已,随处可见。那些小孩却好像得到了什么稀罕物,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跟她道了谢,然后把糖果珍惜地塞进口袋里,好像打算揣回家当传家宝似的,恶心,明明年纪还这么小,一群早熟小鬼,恶心。
天色彻底变作傍晚,夕阳的橙黄色彻底笼罩住整个街市。她终于到了那家裁缝铺。
他在离裁缝铺不远的地方等着。
为了避免她出来后一眼看到他,他特意藏到了一家酒楼摆在门口的牌匾后面。
……她在里面是不是逗留的时间太久了。
狯岳百无聊赖、甚至感到一点厌烦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石子,双手环胸着望了望天,都快黑了。
又过了会。
总算有身影从裁缝铺里出来了。
是她。
她一边顺着街市的路往回走,一边低头仔细数着手心里的钱。
“啧……”狯岳嫌弃地咂了咂舌。
就这么一点钱。
却不知道是她熬了几天才缝制出来的衣服。
她的生存方式还真是贫瘠,几年前就在靠缝衣服卖钱,现在还是做着这种无聊的事。等他通过鬼杀队的选拔,当上正式队员之后,钱这种东西要多少就有多少,随随便便从口袋里漏出来的一点,就能买下她一整年做的衣服。
她始终微低着头。
又仔仔细细认真数了好几遍后,才总算露出笑容。
握着钱的双手合拢起来,贴在心口处,在人烟渐渐变得稀少起来的街市上,步伐加快了起来。应该是和服的款式束缚了她的脚步,她的腿不是很迈得开,脚步细细碎碎地往前小跑着。
……女性的和服就是这样麻烦。
天都要彻底黑了,都怪这个女人非要在路上耽误时间,又是陪人聊天,又是给小孩糖的。蠢货,死了得了。
…看吧。
她的眼睛已经要看不见了。
一只手仍握着钱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摸索着往前走,脚步也彻底慢下去了。
转念,狯岳便得意地哼笑起来。
根本不需要他去报复嘛,这个笨女人就能把自己给弄丢。…哈,谁让她当时瞧不起他,没想到吧,他现在已经是前任雷柱的弟子了,未来进入鬼杀队,也会成为新一任的雷柱,钱财,地位,名气,他全都唾手可得!
“唔……”
前方几米处,穿着杏色和服的女子光顾着前方有没有障碍物了,完全没注意脚下,被一颗石子绊了下后,身体顿时往前摔去。
狯岳墨绿色的瞳孔瞬间颤动着睁大。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帮她稳住了歪倒的身体。
“……”
他瞳孔仍旧是放大的状态,心神俱失着,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像是也愣住了。
但很快,她便将脸转过来,那双没有焦距的漂亮眼眸微弯着,满是感激地冲他说:“谢谢您。”
“……”
狯岳失神地盯着她的脸,完全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糊不清的回应:“……嗯。”
她的脸……
比之前更好看了。
直到她将手腕从他僵硬的手中抽走,再次微微鞠躬冲他道谢,继续往前摸索着离开。
他都心神恍惚地停在原地。
怔怔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只刚才触碰她手腕的手。那只手仍僵硬维持着“抓”的动作。
真的……
已经可以,一只手把她抓住了。
几年前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女人,现在就在他跟前。而且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已经互换了,他比她更有钱,比她更强大。
“……”
他说不清是什么心理的,一路远远跟在她身后回去了她家。
她住在这个繁华城镇的边角处,那里房屋密集,矮小,简陋,是这里的‘贫民窟’,她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的前方,右手慢吞吞地摸索身上的衣服,总算翻找出来一把钥匙,将面前的门打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但他只要稍稍眯一点眼,就能把屋子里的一切看清楚。
只有一张床和矮桌,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角落里还有一个柜子,估计是收放她洗干净的衣物的。
她走进去,将屋门关上了。
……里面一直没有亮起灯光,但能听见一点走动和摸索物品的动静。估计也是穷到舍不得用油灯和蜡烛。
半夜的时候。
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二三十岁的壮年男人,偷摸摸去敲她的屋门。
敲完就跑。
像是在刻意戏弄她。
被他拖去远一点的地方,捂住嘴狠揍了一顿。
他一脸嫌弃地拍拍揍人时手上沾到的灰,往回走,再次看到那扇薄薄的、看起来非常脆弱的门板时,他意外地、忽然很想知道,被那样骚扰时,她到底是什么反应。
之前隔得远。
他只看到那几个男人嬉笑的嘴脸,完全没听见屋里的动静。
她是会微嗔地说几句对社会渣滓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的狠话,例如要报警什么的……
还是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祈祷着他们不要闯进去。
亦或者是拿出小刀防身,躲在门后面,只要他们想要意图不轨,就狠狠刺进他们的身体里。
糟糕……
糟糕糟糕……
好像,都有可能。
他喉咙发紧地咽了咽,慢腾腾抬起手,模仿那些男人戏弄女人的戏码,也在门板上僵硬且缓慢地敲了两下。
“……”
屋子里一片安静。
过了会,传来一阵柔软的嗓音,轻轻的:“……谢谢您,帮我赶走他们。”
“…哈?”狯岳猛地抬起眼,从喉咙里发出短促而震惊的语气词。
“那些人自从上次敲门后,隔了好长时间都没出现呢。所以,是您帮我解决了麻烦吧?之所以敲门是想要告诉我「请安心吧」,对吗?所以您……一定是个好人。真是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时间不早了,还请回去休息吧?”
一张纸币从门缝里递出来。
“这是给您的酬谢。我知道像您这样的人根本对此不屑一顾,但还请收下吧?”
“……”
她……都知道。
一如当初知道是他做的那些事一样。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这是个不好戏弄的女人。哈……什么感谢他,说他是个好人。说不定也早就察觉到了他那点心思,故意用这种话来把他高高架起。
“啧……”
狯岳不爽地咂了下舌。
但伸手去接那张纸币时,却用了比他平日做任何事都更轻的力道。
第32章
狯岳回去桃山时, 天已经差不多亮了。
在看到鼻青眼肿罚训的我妻善逸时,他不耐地咂了咂舌。
我妻善逸看到他,停下挥刀练习, 微微垂下脑袋,喊他:“大哥……对不起, 我害得你在外面一直找我到现在。我以后再也不会……”
“嘁……”
狯岳不耐烦地打断他:“谁是你大哥。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 善逸, 不要叫这种好像显得我们关系很亲密的称呼, 跟你这种废物同样成为老师的弟子,我已经很丢人了。而且,”
他双手环胸,睨视着我妻善逸越垂越低的脑袋:“我不知道老师是怎么跟你说的, 为了避免你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压根没想你回来。所以, 我在山下也完全没认真找过你。”
说完。
狯岳完全不理会孤零零垂头站在那里、浑身是土脏兮兮的我妻善逸,大步越过他, 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独自做训练。
那番话, 果然起了作用。
我妻善逸那小子, 一连很多天都没再死皮赖脸地纠缠他,喊他大哥, 用那副小心翼翼的态度跟他找一些无聊的话题聊天。但同时,他被一种更浓烈的厌烦感裹挟。
白天。
师父手里拿着拐杖, 盯梢他跟我妻善逸的训练。
所以, 他没办法像往常那样独自去别的地方做训练,只能被迫跟我妻善逸那样的废物同处一块地方做训练。
先是绕着桃山跑三圈,再立马开始做挥刀训练。
我妻善逸那个蠢货, 甚至连跑完一圈都费劲,累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这样的废物……为什么师父的注意力总放在这样的废物身上!对于他的训练,师父只是盯了一会,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我妻善逸身上,用拐杖一边抽打他,一边怒斥:“善逸!快点给我爬起来!眼泪给我收回去!不准哭!”
我妻善逸的眼泪鼻涕掉得更多了,趴在地上不停哭嚎:“爷爷……我不行了!再继续下去我会死掉的!绝对会死掉!!”
“这种程度根本不会死人!快点爬起来!”师父的拐杖敲得越来越重了,我妻善逸那个蠢东西终于爬起来了,龟速往前跑,师父就追在后面,继续用拐杖敲打他,为了不挨打,我妻善逸不得不加速起来,边跑边哭嚎着:“爷爷!不要再打了!!”
不一会功夫。
视野里就完全没了我妻善逸和师父的踪影。
“……”
狯岳抿紧嘴角,总是紧皱着的眉头压得更深了,他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刀风也愈加凌厉。明明他做得更好不是吗?!师父为什么不一直看着他?!
还有那件破烂羽织。
明明他才更符合前任雷柱弟子的身份,为什么我妻善逸那个总是偷懒还想逃跑的废物,可以跟他一样得到师父送的羽织。所以到底为什么师父要收那个废物当弟子,明明只需要他一个人就足够了吧!
同时,他又难以避免回忆起几年前得到的那块粉红色糕点——那是独他有的糕点。
那个女人只买得起一块那样的糕点。
没有选择给其他孩子,也没有把那块糕点平分成很多份。
而是全部都给了他。
其他孩子们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闻着糕点的香味,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声声说着“好香啊”、“肚子好饿”、“好想吃东西”的话,但那个女人却只是冲他做出“嘘”的手势,然后轻轻笑起来。
仿佛是他们两人间独享的秘密。
她那样喜欢孩子的女人,那样最该是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无私的女人,每次带来的糖果都刚刚好够每个孩子分的女人,就算是摸头也会每个孩子都照顾到的女人,却独独给了他这种特殊。就好像被他这样肮脏不堪的人从高不可攀的高天原拉下凡一样,总是公平分给所有孩子的视线,突然全部聚焦在他身上并停顿了好几秒。
那种感觉……
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也依旧无法控制心脏跳动的频率。
所以他后来做出那些事,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吧?既然能够将视线全部聚焦在他身上一次,为什么不可以一直一直一直都全部聚焦在他身上除了他谁也不看呢?
但她很快就被其他孩子喊走了,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帮那个花里胡哨总是咋咋呼呼的臭丫头扎头发……之后还捏了他们的脸颊,和他们说笑了好久。
那么他就只好亲自动手将那些缠着她不放的苍蝇全部撵走了。
是她的问题……
是她没办法一直给他全部!
所以他才会那样做!
所以……
夜深。
狯岳再次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出神地望着泥路对面那扇屋门。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细微动静,他可以想象得出她在做一些什么事。期间,又有几个壮年男人趁着夜色过来戏弄她,不是前几天被他揍过一顿的那伙人,是另一波男人,这群男人戏弄女人的手段更恶劣,竟然敢把眼睛贴到门缝上往里面偷窥。
被他一把扯住后衣领,拖去远一点的地方,狠狠踩住他们脑袋并在地上用力碾了碾。
真恶心。
只要一想到这些男人之前可能也来过,说不定偷窥时真的看到过什么,然后还会对着她的后背做一些下三滥的事,那种恶心人的东西就黏上过她的门板,隔天一早她还一脸无知地盯着那里看,不知道是什么,说不定还会伸手去摸一下,就让人根本忍受不了。
……那如果是他来做呢?
在他第一次完全意识到小时候在花街看到的画面到底意味着什么时,梦境中出现的对象就是她。
在梦里。
她被他偷偷藏去了没有光照、完全黑暗的山洞里,她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只好无措地蜷缩在角落里,甚至眼泪都吓出来了,他就那样对着她的脸……
他呼吸凌乱地靠近那扇门板,喉咙几乎是狼狈地咽了咽,模仿刚才那些男人的动作,屏住呼吸、僵硬地弯下腰,将一只眼睛凑去门缝。
“……”
……
……
透过门缝。
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深褐色的硬纸板。
完全隔断了门内的景象。
……
……
她早就做好了保护自己的举措。
……
但他还是因为之前梦境中出现的场景,和下三滥的脑内幻想……
……
……
“……”
……
……
所以……
……
……
隔天清早。
他正双手插兜着、后背靠墙在巷道里睡觉,忽然被几个年纪很大的中年女人聊天的声音吵醒。醒来后,他就连睡觉时都时刻紧皱着的眉头皱得更狠了,有些不耐地看着那边站在泥路边上聊天的两个女人。
不过,因为她们提到了他感兴趣的事,所以他还是听了一点。
“别打她的主意呀!”穿着朱红色和服的中年妇女满脸告诫。
“为什么?”背对他的穿着紫色和服的中年妇女语气困惑。
“不是我没提醒你啊,大野太太,如果想给你儿子找老婆的话,您还是放弃阿代小姐吧。”
“嗯?阿代小姐人长得漂亮,还能干。虽然听说父母早逝,老家也在很远的地方,但是……”
“她已经结过婚啦!”
“什么?!”
不止是穿紫色和服的中年妇女满是震惊。
狯岳也同样将墨绿色的瞳孔瞪大了。
“听说啊,她丈夫已经死了,是个寡妇呢。”
“……”
狯岳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曾经是别的男人的所有物,就依旧觉得很不爽。他不耐烦地“啧”了声,从坐着的地面爬起来。
在这里守了一夜。
自从打跑那几个男人后,后半夜一直相安无事着。
所以他就在这里睡着了。
刚站起来,抬起眼,就刚巧看到斜对面那道门板被拉开,一道纤薄的身影出现。
他顿时浑身一僵。
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昨天夜里的事,耳根有些发烫。这还是重新遇到她之后,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没有紧盯着她看,而是颇为有些无措地将视线迅速移开,看向别的地方。
可没一会,又无法控制地悄悄移回去。
她手里提着菜篮,像是要去集市上买做饭用的食材。
“就是说啊,寡妇很可怜的。”
“我之前就建议过她再嫁,哎呀,她完全不听!”
“还这么年轻……如果不早点重新嫁人的话,我们也会有很多困扰啊。自从她来之后,每天晚上都有好多男人在这里徘徊,咦……!吓得我都不敢出门了!”
她出门的方向,正好是那两个中年妇女呆着的地方。
眼看她再靠近一点,就要听见那些话了,但那两个女人还在不停讨论着她的事。
这群死八婆,快闭嘴!
“呀!阿代小姐!你上街去买菜呀?”穿着朱红色和服的中年妇女眼尖,亮声打招呼。
她脸上带着微笑,冲她们颔首示意,算是打招呼了。
“我昨天在街上看到你了,又去裁缝铺送衣服呀?哎呀,你眼睛本来就不好,还七天缝一件衣裳,这么熬下去,彻底把眼睛弄坏了怎么办?”穿着朱红色和服的中年妇女朝她走过去,喋喋不休,“我跟你说呀,大浦先生的老婆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他却一直到现在都单身着,哎呀那可真是个痴情的男人呢,别看他比你大了不少,但年纪大的男人可会疼自己女人了,你嫁过去呀,绝对不会受委屈的。”
死八婆!别再往下说了!
“阿代小姐呀,你还这么年轻,如果就这样决定一辈子都不再嫁的话,也太可惜了。”
快点闭嘴!
没看到她很为难吗?!
“不用了,嶋田夫人。”阿代脸上的表情有些犯难,她语气苦恼,“我没有再嫁的想法。”
不等被喊作【嶋田】的穿着朱红色和服的中年妇女再想说些什么,阿代便朝她们微微欠身,说自己还有事便先离开了。
还不等她走远。
名叫嶋田的中年妇女就啐了一口,“不过是个死了丈夫的,还真以为……哎呀!!!”
不等她话说完。
名叫嶋田的中年妇女就感到腿弯一痛,像是被石子重重打中了,疼得她整条腿都瞬间发麻,身体重心前倾,狠狠摔在了地上,额头都被泥地磕肿了。
阿代听见动静,一回头。
瞧见的就是嶋田夫人狼狈趴在地上,捂着又红又肿的额头不断发出泣音的模样。
她神情微微一愣。
随即——
“噗……”
她没忍住,虚掩住唇笑出了声。
清晨的阳光落下来,她脸上的笑容像春花般灿烂,耀眼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狯岳仍站在巷道的暗处,耷拉在身侧的手里捏着几块石子,他目光怔怔地一错不错落在她弯起来的眉眼上。
一时间,就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
所以,
他果然……——
作者有话说:每日一骰。
骰子今天让我更新作话……
那就……总之评论区抽三十个天使发红包!庆祝新年快乐!!!
第33章
我妻善逸最近对待训练很努力。
正当桑岛慈悟郎以为我妻善逸改性子了时, 吃完午饭,他并没有立马去洗碗,而是扭扭捏捏地对着手指, 用有些甜腻撒娇过了头的声音喊他:“爷爷~”
桑岛慈悟郎:“……”
虽然已经提前预感到了大事不妙,但他还是在那一声声“爷爷”中逐渐迷失。他没有后代, 就更别提孙辈了……到了他这种年龄的孤家寡人, 正好是比较寂寞的时候。他强行压下有些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咳咳”两声清清嗓子, 故意板起脸:“有什么话就快说。”
我妻善逸对着手指一副=v=的表情,飘满鲜花地「游」到他跟前:“爷爷~我今天提早完成了训练,您觉得我值不值得夸奖呀?”
桑岛慈悟郎捏捏胡须,虽然「此事有诈」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但他还是迟疑着慢吞吞点了下头:“的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妻善逸又「游」到了他身后, =v=地替他捶背:“爷爷~那我今天下午可不可以下山一段时间。”
“什么?!”
桑岛慈悟郎立马拍了下面前的桌子,“砰当”一声, 桌面上的茶具都腾空了一瞬。
“善逸!别告诉我你又想偷跑!”
“爷爷您怎么可以这样想我!”我妻善逸给他捶背的速度加快了,“上次跟您回桃山, 我就已经发过誓以后再也不偷跑给你和大……师兄添麻烦了!我这次下山真的就只是出去一下下!”
“哼。”桑岛慈悟郎吹胡子瞪眼, “那你说说, 你下山去做什么。”
我妻善逸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两边脸颊红扑扑的:“我想下山去感谢一位姐姐。”
“嗯??”
“事情是这样的~”我妻善逸声音扭捏。
——
根据我妻善逸的口述。
桑岛慈悟郎慢慢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我妻善逸偷跑, 其实是去了城镇,他在街上失魂落魄的模样, 被一个温柔细心的年轻女性注意到了, 她递给他一张手帕,并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妻善逸立马哭出了声,一把抱住对方的大腿, 央求对方现在就跟自己结婚吧,他马上就要死了,如果不能在死之前拥有一个美满家庭的话,他绝对不会愿意闭眼的!
因为他的纠缠。
导致周围不少人在往这边看。
那位年轻女性无法将腿抽出来,便不停捶打他脑袋:“放手!快放手!”
“你怎么可以对孩子做这种事!”
就在这时候,另一位满脸怒容的年轻女性站了出来,大声谴责,并将我妻善逸从地上拉起来,从怀里掏出手帕,满是担忧地看着他那张被扇得鼻青眼肿的脸,“你没事吧?”
随即,更加愤怒地抬头怒斥:“你这人实在太狠心了,怎么可以对小孩子做这么恶毒的事!”
结果发现之前打人的那个女性早已不见踪影。
下一刻。
她的大腿就被紧紧抱住了。
我妻善逸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眼泪鼻涕横流:“请跟我结婚吧!!!”
女性:“……”
女性尝试了下,完全没办法将腿抽回来:“…………”
她尖叫着狂扇他巴掌:“放手!放手放手放手!”
最后。
成功一巴掌把他扇飞后,就急匆匆跑走了。
他飞出去之后,摔在了一人腿前。已经肿起来的眼睛用力睁开,就看到那人穿着女性的木屐,往上,是修裁剪合身的杏黄色和服,像是被轻微吓到了一点,她手指轻捏住一点和服下摆,身体呈现出微微后仰的姿态。再抬头往上看……便是年轻美丽的小姐微微歪头,有些困惑盯着他看的漂亮眸子。
“……”
“…………”
“请……”
他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超小声短促的声音。
她像是没听清,但看见他嘴巴动了,于是轻轻掖住耳后的一缕头发,微微弯下一点腰,凑近他些。她的声音一如她的长相,柔雅秀气,“您刚才说什么?”
“请……”
“请请请……”
“请跟我结婚吧!!!”
我妻善逸土下座。
原本以为这一次也会像往常那样,可面前这位漂亮到不行,也不知道之后会与什么样的、但绝对堪称这个世界气运之子的男子共度一生的女性,竟然并没有慌里慌张地越过他离开。
而是一直站在他的跟前。
他的耳朵很灵,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厌烦,因为他没办法做到听见讨厌的声音时堵住耳朵装清净,即使往耳朵里塞了耳塞,又用棉被死死裹住脑袋,把头整个埋进地里,他也总能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他土下座着,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小子还真是不自量力。”
“他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绝对……”
“感觉他疯疯癫癫的,说不定真有什么精神疾病呢。有谁报警了吗?”
“疯子就不要出门啊,他家里人呢?都不管他的吗?虽然有戏可看对我是没什么损害。”
……
周围一切声音,都通过耳朵传达进他的大脑。甚至连天上飞过几只鸟的动静,他都被迫一清二楚。
细碎的和服料子摩擦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又要被锤脑袋了吧。
他心里默默想着。
但女孩子就连拳头都是香的,能够被女孩子香气喷喷的拳头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他被揪打得乱糟糟的金色头发,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揉了揉。
“……”
他僵硬又错愕地抬起头。
看到的,就是那位穿着杏黄色和服、怀里抱着包袱的年轻女性柔和的笑容。她眼睛微微弯起,说:“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呢?”
“欸……欸??!”他整张脸瞬间红透,难道说……难道说他的梦想真的要实现了吗死缠烂打难道真的是有效的吗难道他才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吗果然他就是很幸运!!
“不过我已经结婚啦。”她微笑着说,“所以,结婚这件事。”
“不·可·以。”
“……”
我妻善逸石化了。
但之后,他还是扭扭捏捏地跟在那位漂亮姐姐身后,去了不会挡路的街边,被她温柔地处理了伤口。之后,她说自己必须要去交工了,让他乖乖回家。
他就浑身飘满鲜花、不停回味漂亮姐姐帮他处理伤口时指尖触碰到他时的触感,和她轻柔询问“痛吗?”的嗓音,满脸=v=地听话回桃山了。然后在镇外刚巧碰到下山来找他的爷爷。
……之后。
他就被爷爷举着拐杖狂追,绕着桃山跑了五圈。
——
说完。
我妻善逸还捧着自己的脸,非常害羞地说:“虽然她已经结过婚了,但我愿意一直等下去。”
桑岛慈悟郎:“……”
“爷爷您就让我下一次山吧!我想当面跟她道谢!上次她走得太着急了,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谢谢呢。”我妻善逸嗷嗷叫着。
桑岛慈悟郎:“…………”
桑岛慈悟郎:“让你下山是可以……”
刚巧,提着木刀准备去做训练的狯岳路过门口。桑岛慈悟郎喊住他:“狯岳,你就陪善逸一块去吧。帮我好好盯住他,如果再想逃跑,就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突然被叫住的狯岳懵逼回头:“……?”
但是……
可以把他的腿打断是吗?
狯岳又哼笑起来了,阴森森盯着跪在师父面前的我妻善逸:“……好啊。”
我妻善逸:“……”
明明还没断,
莫名就觉得腿已经开始痛了。
……
山下,城镇。
我妻善逸对着手指,翘首以盼。踮着脚尖,时不时便东张西望。
狯岳双手环胸着,站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
心里不断期待着我妻善逸有逃跑的想法。虽然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不过是在夸张而已,但既然都那样说了,他就真的会把这个整天只会哭哭啼啼吵得他耳朵疼的废物的腿给打断。
“怎么还没来呢,”我妻善逸不断碎碎念着,“明明上次就是在这里碰到的。”
狯岳盯着他好长时间,都没见他有要逃跑的想法。
顿感无聊起来,墨绿色的眼睛半睁着打了个哈欠。他逐渐等得不耐烦了,因为他记起来今天应该是那个女人去裁缝店交工的日子。
那天清晨,被他用石子砸中腿弯狠狠教训一顿的中年八婆说过,她每隔七天都要去裁缝店交一次工。他后面刻意观察了下,发现她果真每隔七天就要去一次裁缝店。
为了避免她像上次那样因为一些破烂事耽误时间,天黑才回家,然后在路上遇到危险,每到她要去裁缝店交工的日子,他都会提早开始训练,尽量赶在下午三点之前结束。
一般这时候,她都刚好准备出发。
有时来得早些。
她还在屋门前的矮阶上坐着,迎着日光、微眯着眼,在细致检查衣裳有没有出错之处,并在比较细节的地方、例如花纹,用针线做些补充。
她要出发前往裁缝店了。
他就远远跟在她身后。
他一直紧盯她的视线并不罕见,周围像他一样盯着她打量的人有很多,男人有,女人有,小孩也有。所以他不会担心自己会被她察觉,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行为太过突兀、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她太耀眼了。
在这个并不出名的小镇上。
外乡人,年轻,貌美,女性,独居。
因此也难免会有很多是非,会遭人排挤。但奇特的是,她人缘很好,出奇得好。只要她出门,一路上总会有各种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可能世界上就是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吧,明明也没有做过讨好其他人的事,绝大多数人却都愿意将善意和笑容给予她。
当然。
也还是会有些讨厌她的人。
看到她出现,会故意冷脸,有些更过分的还会翻白眼,嘴里骂骂咧咧一些肮脏的词汇。大多是晚上偷偷跑去捉弄她,但都被他狠狠揍过的男人。他们有气不敢乱撒,担心再挨揍,就只敢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用这种「安全」的方式在人多的地方去报复她。
但她从不在意,甚至就连脸上的微笑弧度都未曾改变过。一般这时候,对方都会变得更加火冒三丈,甚至不等她走远,就会大声咒骂和议论她的事。
每当这时候,他都会回忆起那天清晨她脸上的笑容。然后用石子帮她教训那些人,让他们在大街上狠狠出糗。
……但她再没回头看过了。
即使每天晚上都会在她家不远处守着。
他也从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几年前的那日午后,她将馒头和镯子隔着白布放在破庙的地面上时,冲他露出的那副好像对他失望透顶的表情……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如果就这样毫无准备跟她碰面的话,她一定又会对他露出那副表情了。或者说是……厌恶。
狯岳双手插在口袋里,后背靠墙,半睁的墨绿色眼睛出神地望着前方街道。
“姐姐!!”我妻善逸突然捧脸发出娇羞的尖叫。
狯岳被吵得脑袋偏开,眼睛微闭。
这个垃圾……!
他正想怒骂他一顿让他安静点,结果一扭头就看到怀抱着包袱、像是要去裁缝店送衣服的阿代,正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完全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又碰到我妻善逸似的惊讶表情。
忽然。
那双眼眸一转,朝他的方向看来。
“……!”
狯岳墨绿色瞳孔不停晃动着,迅速背过身去。正要快步走开,他的胳膊就被我妻善逸那个白痴蠢货废物垃圾该死的东西扯住了,他非常高兴地向阿代介绍:
“姐姐~这是我师兄,他叫狯岳。”——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昨天没更新……
今天也抽二十个宝宝发红包…………
第34章
热闹的街市上。
阿代目光平静地从那道僵硬的背影上收回, 看向浑身飘满鲜花的我妻善逸,笑笑冲他说:
“没想到又碰面啦,善逸。”
“姐姐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我妻善逸再次捧脸发出娇羞的尖叫。
“是呀, 因为善逸的名字很好记。”阿代笑笑,她目光再次看向那道僵硬着背对她、随时准备逃跑的黑发少年, “这位是你的师兄是吗?是叫……狯岳是吗?初次见面, 你好呀。”
“……”
见狯岳依旧背对着阿代, 不转过脸来, 也不说话。
为了避免气氛陷入尴尬。
我妻善逸立马打圆场:“姐姐,我师兄比较害羞,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的。”
“你说谁比较害羞呢,善逸。”狯岳阴冷的声音传来, 他转身过来了, 面对着阿代。但脖颈上一直挂着、就算是洗澡睡觉都从没取下来过的勾玉不见了,狯岳不是很敢抬头去看阿代的表情, 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好。”
阿代再次笑笑。
她转眼再次看向我妻善逸:“善逸,我要去交工啦, 下次再聊吧。”
“欸…欸?!”我妻善逸立马追上去, 一边对着手指, 一边用矫揉造作的声音说,“我陪你一块去吧?姐姐我这次下山, 其实完全是为了你。”
“为了我?”
“是呀~上一次上一次,就是在这里, 你帮我处理伤口……”
“呀……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呢。”
“不久不久不久!而且就算再久我也会一直记得这件事的!每个细节都会记得很清楚!”
“哎呀……”
……
狯岳冷冷盯着我妻善逸那不停开屏的后背, 甚至想不如现在就直接把他的腿打断好了。
“师兄!别站在那里了,快来呀!我们一起陪姐姐去店里!”已经跟在阿代身旁走远了的我妻善逸回头,冲他招手。
“……”
狯岳跟了上去。
越靠近阿代身旁, 他手脚就越是僵硬。
紧紧揣在口袋里的勾玉仿佛正烫手着,他不敢确认她到底认出来他没有……当年在破庙的时候,他原本打算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可是被打断了。之后他就再没提起过自己的名字。
所以阿代她,应该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些年……
他又有很大的变化。
身高……体格……全都有了变化。所以长相……应该也……而且她眼睛不好,对待人脸的记忆肯定更不如常人。
他一边这样不断安慰着自己,一边同手同脚地跟在阿代和我妻善逸身后。
路过一家点心摊位时。
阿代停下来,买了两块小巧可爱的面点。
一份递给我妻善逸。
另一份则朝他递来。
我妻善逸:“怎么可以让女孩子破费!让我来付钱吧!!”
“呀……”阿代有语气有些苦恼的样子,“我可已经不是女孩子了呀?善逸。”
“女生永远都是年轻可爱美好的!尤其是像阿代姐姐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一辈子都定格在你觉得最美好的年龄!”
“善逸真会夸人呢。”阿代无奈笑起来。
“啧。”
狯岳嘴角下压。
这个女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我妻善逸那个臭小子夺走了……虽然他现在也并不希望这个女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太久就是了,但心里还是很窝火。
阿代的眼眸忽然转过来。
“……”
“……”
他盯着她侧脸看的视线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们出乎意料地对视起来。
狯岳的呼吸瞬间凝滞,几秒后才总算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猛地移走视线。
阿代眼睛弯了弯,声音放轻一点、尽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地说:“最近总是在偷偷看我的,是你吧?尤其是晚上呢。”
“…!”
狯岳瞳孔瞬间瞪大。
她……
她发现了?
“可能是因为晚上视力太差了,所以对于别人的视线总会很敏感。上次我差点摔倒时扶住我的,还有帮我教训嶋田夫人的,应该也都是你吧?我记得你的声音呢,谢谢你。”她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多少差别,令人分辨不出她到底认没认出来她,只是将那块面点朝他跟前递了递,再次用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说:“请收下吧?”
他将头偏得更狠些,伸手,抓住面点的最边缘,将它接住了。
一路上,他们再没说过话了。
等到了裁缝店。
她独自进去交工,他和我妻善逸等在门口。
我妻善逸时不时就念叨一句“阿代姐姐真和善好好说话”之类的话,满脸思春的蠢货表情。别再期待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了,她那样的女人根本看不上你。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走到离我妻善逸远一点的地方,低头,看向手里的面点。
“……”
她到底认出来他没有。
完全——
看不出来她的心思。
这个女人还真是可怕。明明几年前还不是这个样子。
曾经的她,性格应该更软和一些,会有焦虑和紧张的时候,大多情绪都会表现在脸上。
但现在的她,虽然依旧总是在笑,但笑意很少真正到达她的眼底,令人看不透她真正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又到底在想些什么,因为她的情绪总是过度平静的。
这些改变……
是因为她那个死去的丈夫吗?
那个男人对她来说,就真有那么重要吗?
……
裁缝店内。
阿代抱着装新衣物的包袱走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老板娘正面露惊讶地跟一位女客户聊天。
阿代在角落的地方等了等。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吧,那位女客户付了款,提着装衣物的手提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阿代,让你等久了吧?”柜台前,老板娘冲她招呼着。
阿代摇摇头。
她走过去,将包袱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打开检查了下,随即便愉慰道:“你的手艺,我一向很信得过。这件衣服肯定又会很快卖出去的。”
“过奖啦。”阿代笑着说。
老板娘把工钱一分不少地交给了她。
却并未像往常大多时候那样,两人再随便聊几句就放她离开。而是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跟她讲:“你知道邻镇的事吗?”
阿代有些困惑:“什么?”
“……果然你还不知道,这消息只在出事的几个镇子传来了,因为每隔两天就要丢个人,找到时满地都是血,尸体还不齐全……就算再怎么遮掩也掩盖不住了吧?我们这里暂时还没出事,所以警察一早就封锁了消息。”老板娘很担忧,又为自己现在居住的镇子还处于平和状态而感到那么一点庆幸的语气,“听说之所以会出这样的事……”
阿代心下已有了预感。
“是出现了吃人的怪物呢!”
“……”
阿代没有说话,只是垂了垂眼睫。
“阿代呀,你最近就不要急着每七天来交一次货了,就算晚一天也没关系,千万别像上次那样啦,天都快黑了才回去,这样很危险的。”老板娘说。
和老板娘道别后。
阿代离开裁缝店,我妻善逸和狯岳正像个门神似的一左一右站在裁缝店门口。
阿代不是很有心情继续跟他们聊天了,所以顺着街市往前走了一节后,到了岔路口,就笑着主动跟他们说了道别的话。
我妻善逸没有理由再跟上去了,就只好泪眼朦胧地跟阿代挥手道别:
“姐姐!我一定还会再来找你玩的!”
“你千万不要忘记我了啊!”
“只要我有机会,我肯定会来找你的!”
……
“人都走远了,能不能别再像个蠢货一样喊了。”狯岳不耐地“啧”了一声。
我妻善逸停了下来。
脑袋微微下垂,声音有些犹豫:“师兄……对不起,让你陪我下山。”
狯岳根本没理他,大步就走了。
……
回到家后。
阿代拿出一直压在枕头下方的紫藤花香囊,从里面取出来一些花瓣,揉搓出一点紫色的汁水,涂抹在脖颈和手臂上。
在外面旅行的那阵时光,为了避免遇到鬼。
她一直有准备这个。
其次就是……
“呛——”阿代将匕首扒出鞘,寒芒露出来。
这把麟泷先生之前赠与她的匕首,是用与日轮刀同铁打造的,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它刺进恶鬼的脖子,虽然她并不能砍断它的脖子,但是……应该可以用一点毒吧?
她之前与巡回艺人一块旅行的时候,也曾遇到过鬼。
是一个女孩子救了她们。
那个女孩子身材娇小,力气应该并不足以砍断鬼的脖子,但她的刀尖很奇特,刺进恶鬼的身体后,恶鬼没多久就会被麻痹住神经,然后在痛苦中惨叫着死去。
她其实并不确定紫藤花的毒性对恶鬼的效果是怎样的。
但能多做些准备,就尽量多做些吧。
总没坏处。
不过……
最好还是,不要再碰见鬼了。
麟泷先生曾经说过,恶鬼一般喜好在山林间活动,寻常百姓其实很难接触到鬼,所以鬼的事并未在普通民众之间普及。当初之所以碰见鬼,是因为巡回艺人们赶往下一个城镇,总会避免不了夜宿荒山。但是现在……听闻那只鬼竟然是常在附近的城镇出没,就说明它的实力不是普通恶鬼。
阿代戒备了好几个晚上。
都没什么事发生。
有一日早上,她刚打开屋门,准备去买菜,就看到不少附近的居民都聚集在树荫底下,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些什么。
看到阿代。
与阿代相熟的藤田夫人冲她招了招手:“阿代,快过来。”
阿代走过去,问:“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呢?”
“出大事啦!”藤田夫人语气惊慌,“大浦先生你知道吗?”
啊……
她知道。
嶋田夫人,总希望她能够跟这位大浦先生再婚呢。
阿代:“大浦先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藤田夫人:“他死啦!!”
阿代做出无措又惊慌的表情:“什么……这太意外了。”
“是吧。”看到了想要看到的表情,藤田夫人的表达欲被激发了,“据说大浦先生昨天在酒屋里喝酒,很晚才离开,之后就失踪了好几天。再被人找到,就发现他只剩下半张脸和几根手指了!就在离我们镇子不远的河沟里!哎呀,不管怎么想大浦先生都不可能喝醉酒迷糊到这种程度吧,他回家的方向跟出城镇的方向可是南辕北辙呀!而且他醉醺醺成那样子,怎么可能走那么远的路呢?”
藤田夫人看看左右,最后神秘兮兮贴在她耳边说:
“你知道鬼吗?”
阿代装作不知情地摇摇头。
“哎呀,你不知道也不奇怪。”藤田夫人悄悄说:“这个世上其实是有恶鬼存在的,他们喜欢吃人,但只有晚上才能出现。咱们镇子其实已经算是很和平的了,因为有桑岛先生。”
“桑岛……先生?”
“是呀,桑岛先生应该是十年前才来我们这里定居的,就住在镇子外的桃山上。以前其实我们这里也出过鬼呢!但自从桑岛先生住过来后,就没有鬼敢来了。所以我猜这只鬼,应该也是不敢真的在我们镇子上造次,才把大浦先生偷到离我们镇子有一大段距离的河沟附近,才开始吃。”
“而且听说不止一只鬼。”
“除了大浦先生外,我们邻镇,就是那个只跟我们镇子隔了两天路程的渡桥镇,也有人在这几天走丢了,比大浦先生还惨,一颗眼珠子都找不到。”
“还有中吉先生,阿代你应该记得吧?就是住在你家后面的那个酒鬼,之前总喜欢骚扰你,后来被好心人揍了一顿,隔天一大早还脸肿鼻青地在你家门口骂一些恶劣的话。”
“他也失踪了呢!到现在都找不到人,仔细算算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如果不是大浦先生的事,大家压根没察觉到呢。”
“哎呀,虽然像中吉先生那样……算是有点麻烦的人能够失踪,应该算是好事一件,让住在这里的女性都松了口气,但毕竟是多年邻居,我还是很希望他平安的,但愿他只是躲债跑路了吧,人还是安全的。”
……
这几天人心惶惶。
警察说是出了连环杀人案,接下来会加派人手巡逻,但凶手没落网,根本消减不了群众心中的惊慌。
天还没黑,街上的市集就彻底没人了。
阿代心里总有一股不安。这股不安,与当初锖兔先生去藤袭山参加选拔的不安相似。她总觉得会发生一些什么事……还是与她有关。
失踪的中吉先生……希望最近闹事的恶鬼不是他吧。
否则大概率是会想要来找她报仇的。
他那样小心眼的人,会做出这种事可并不稀奇。
鳞泷先生说过,人一旦变成了鬼,身为人类时期的记忆就会失去,这样是为了方便他们吃人时不会被心理负担所拖累,毕竟鬼的实力强弱,是依靠吃了多少人来决定的。但也有一部分会记得自己的过去,这类鬼要么实力强大,要么就是本身便深处恶界,变成鬼之后更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吃人、作恶,所以也更能快速与人类时期的记忆相融洽。
但阿代最不希望的事还是成真了。
“嗬嗬嗬……”
她听见屋门外传来一阵非人的哈气声,就紧贴着她的门板,房屋不隔音,所以抱着匕首躲在门边的阿代听得很清楚。
但那只鬼并没有破门而入。
像是在外面跟不知道什么人缠斗。
……是,鬼杀队的人吗?
*
狯岳一如往常这个时间点,站到离阿代家不远的地方守着,却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突然出现,径直朝着阿代的屋门走去。
那是什么东西,他非常清楚。
那种腥臭的气息,绝对吃了很多人。
很快。
他就认出来,啊这个男人,虽然长相已经变得怪里怪气了,但他还是认出来,是前阵子夜里偷偷敲阿代屋门的男人中的一个。应该是挨揍之后怀恨在心,变成鬼之后,是想要来报复吗?
眼看它要一脚将屋门踹开。
他扯住它秃顶的脑袋就用力往下一拽,骨头断裂的脆响传来。这种程度根本杀不死鬼,狯岳也清楚,但当他想用刀割它脖子时,它的脖子就已经重新开始愈合了。
他不得不拉开跟鬼的距离。
他手上有能够杀鬼的日轮刀,虽然还并未正式通过最终选拔。
但平时训练,为了能够让他们适应真刀的重量。除了最初是使用木刀外,等他们能够熟练运用雷之呼吸的型后,就换成了日轮刀。但这日轮刀并非真的属于自己,只是一个能够杀鬼的工具而已。如果想要获得真正属于自己的日轮刀,还是需要等到通过最终选拔才行。
简单几次交手后,狯岳就清楚了这件事——这只鬼不是目前的他可以完全对付得了的,如果硬要打的话,说不定他可能有赢的机会,但绝对会受很重的伤。笑话,他都还没加入鬼杀队呢,就算他费劲巴力地杀了这只鬼,又怎么样?有名利和钱财给他拿吗?
所以狯岳的目的只是想要吸引这只鬼的注意。
把他引开。
但这只鬼只追着他跑了几步就不跑了,依旧对阿代非常执着。它一脚踹烂窗户,就钻了进去。
但很快。
那只鬼就传出了惨叫。
等狯岳也钻进去,看到的就是扎着低发的年轻女性抿着唇,将匕首死死插进恶鬼脖颈部位的场面。
她的表情非常冷静,一点也没有恐惧。
但这种程度根本杀不死鬼,更何况她的力气太小了,匕首只有尖端刺进去了而已。
即使匕首上抹了紫藤花毒,也完全起不了太多作用。紫藤花的气味对于鬼而言,相当于粪便之于人类,虽然非常厌恶,把紫藤花的气味吸进肺里,简直要恶心到上吐下泻,却也并非真到了会死的程度。
她的眼睛并不能看见,双瞳是无法聚焦的状态。
但她在认真听。
听见鬼并没有死去,她果断将匕首拔出来,又狠狠刺了一刀。
紫藤花毒搭配上日轮刀,让鬼的身体麻痹一瞬,但刺第二刀时,它就已经可以逐渐适应毒性了,手臂大力朝阿代的脑袋拍去,想要把这个该死的女人直接拍成肉泥。
狯岳拉住她的手,就带她快速逃跑。
“你是……”她眉心微微蹙着,眼睛依旧无法看见,灰蒙蒙的,是涣散状态,但很快,她就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狯……岳,善逸的师兄,是吗?”
糟糕……
糟糕糟糕……
这个女人。
就算像梦里那样把她关去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也绝对不会乖乖被他压在身下任由他摆布的吧?
她体力不行。
跑了没一会,他就察觉出来了。
她的肺部就像一个破旧的拉风箱,传出破碎的呼吸声。他将她抱起来,带她逃跑,但鬼很快就扑了过来,变成利爪的手狠狠击中他的后背,他连带着怀里的阿代一块摔出去,虽然他及时护住了她的关键部位,但她的肩膀还是被地上的石子割出很长一道伤口,应该也很深,鲜血不断往外流淌着,她的脸色瞬间发白了,但始终强忍着咬住下唇,尽量不发出声音。
带着她,完全没办法逃走。
因为不管跑去哪里,都会因为血的气息沿路留下记号,让鬼的鼻子追踪过来。从这里赶回桃山还需要很长一段路,他多带一个没用的女人,根本就是给他添麻烦。
只能打了吗?
在这种时候吗?
万一死了怎么办……手上这把日轮刀根本没办法跟真正的日轮刀相比,在这种地方因为这种事死也太憋屈太不值当了吧!就算是赢了也肯定会受伤惨重,鬼杀队会因此破格让他不用参加最终选拔就入队吗?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吧!这实在太不划算了!
这种时候唯一对他利益最大的做法……
就是把这个女人推出去,然后他趁机逃走。反正这只鬼真正想要报仇的也只是这个女人而已!
而且……
她也并不信任自己不是吗?
在肩膀受伤后,她一直紧握匕首的那只手脱力,匕首甩了出去。她甚至没顾上疼,立马在地上一阵摸索,成功再次抓住匕首后,就用双手紧紧握住,对准前方,身体不断往后挪动,直到后背贴上墙根。
如果信任他的话……她就不该是这种姿态。
而是应该立马钻进他的怀里。
显然在她的心里,他也根本不怎么值得信任,只是比恶鬼的危险程度低而已。而她能够相信的,也永远只有自己手里的匕首。
赶在恶鬼再次扑来之前,他极力站起身,一把抓住贴在墙角的阿代的手腕,将她再次抱进怀里,带着她顺着街道往前逃。
她没有挣扎,整个人都很安静。
就连乱乱的呼吸都很浅。
她的肩膀依旧在流血,出血量很大,半个肩膀的衣服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她额头出了很多细密的汗,凌乱的黑色发丝被汗水黏在了她苍白的面颊上,虽然极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她的意识还是在加剧丧失。
跑得太久了。
他的速度渐渐被迫慢下来。
恶鬼的爪子再次拍来,他不得不再次举起手里的刀去挡。已经完全没办法继续逃了,他迅速放下她,双手握住日轮刀回身挡住恶鬼的攻势,使用雷之呼吸将他的手臂斩断,之后瞄准他的脖子砍去。
“呛——”
就像是砍中了大石头。
刀身只是嵌进他脖颈一半,就怎么都无法更进一步了。
“嗬嗬嗬……”
恶鬼再次发出那种恶心人的笑声。
它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刀,另一只手则耀武扬威一般举起来,冲他摆动一下。下一刻,就以飞速冲他的脖子抓去——
狯岳瞳孔瞬间瞪大,大脑里一片空白。
霎时间。
很轻微的刀鸣声传来。
蓝色的刀如同流水般极其风轻云淡地一挥,对他而言难以对付的恶鬼便已头颈分离。
恶鬼在不甘心的惨叫中逐渐化为灰烬,只留下一件衣物。
被一只脚毫不留情踩住。
那个人并不想特意绕路,所以踩着衣服就走过来了。
狯岳瞳孔飞速晃动着僵硬抬头,便看到将恶鬼轻而易举斩杀的男人正在纳刀,他扎着低马尾,穿着拼接羽织,那双平静无波的水蓝色眼眸低垂着,在看到他身后的人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
男人的神情短暂愣了一下后,很快就欣然接受了这件事,从出现开始到前一刻,都一直没有情绪的脸上,非常诡异地出现了一点那么高兴的情绪,……虽然并不明显。
随即,他就很自然地朝这边走来。
狯岳立马蹲下去,紧紧将伏在地上已经彻底陷入昏迷的阿代搂入怀中,有些警惕地盯着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应该是鬼杀队的。
但谁说鬼杀队的人就一定道德高尚。
对于他的行为。
这个男人像是有那么一点困惑。
但很快,就又欣然接受了,虽然完全看不懂他到底接受了些什么,总之他走了过来,然后将他搂住阿代的手不容拒绝地扒开了,自己将她抱起来。他垂下眼睛看着她肩膀上的伤口,还有她苍白的面色,眉心微微蹙起一点,用手指帮她把黏在面颊上的发丝轻轻捋到了耳后。
其后,再次看向他。
又恢复了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表情。
语气平淡:“谢谢你保护我的妻子,她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过年啦!
大家新年快乐!
今天提早更新了,我要去安心过年了
第35章
阿代醒来时, 看到的是明亮的寝室。
应该是清晨。
这间寝室很大,被褥的左侧是移门,右侧则是移门半开的檐廊, 她躺在被褥里,侧过脸, 能够透过檐廊, 看到室外的景色, 是很雅致的庭院, 有池塘和假山。
肩膀的疼痛还很明显。
阿代捂住受伤的左肩,迟缓坐起身。
刚巧这时左侧的移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露出穿着拼接羽织、扎着低马尾的年轻猎鬼人。像是刚从外面奔波一整夜回来的模样,看到她从被褥里捂着肩膀坐起身, 他表情有非常不明显的愣怔。
但很快。
他一句话也没说, 就将移门重新关上了。
寝室外的中央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不多时, 又回来。他将移门再次拉开,怀里就多了几样物品。他没有看她, 低垂着眼, 走过来。
先将早点粥搁置在一旁的矮几上。
将牙粉仔细洒在牙刷上, 就朝她唇边递来。
阿代:“……?”
她微微歪了下脑袋,看着他, 并不说话。
“……”
他也不说话。
几秒后,见她并没有要配合的意思。
他依旧垂着眼, 却无比精准地用另只手掐住她的脸颊, 微微施力,她的唇就被迫分开了。
他安静帮她刷牙。
喂她漱口水。
正要将一根手指探进她口中、想要引她吐出漱口水时,阿代主动将漱口水吐了出来。
他伸到一半的手指停住。
其后, 慢慢收回去。
他又替她擦脸,最后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阿代:“……?”
阿代冲他露出微笑。
他没看,依旧垂着眼,视线像是正落在手里端着的碗上。
阿代:“……”
等喂完她吃早餐,他将她左肩的衣服往下拉了点,露出被缝合过的狰狞伤口,耐心替她上药。上药时,因为药粉刺激,原本疼得有些麻木的伤口又隐隐刺痛起来,阿代眉头轻轻拧起。
他注意到了,动作微顿。
其后,便开始用更轻的力道去触碰伤口。
上好药后,重新缠上新纱布,他帮她将衣领拉上去。因为之前将衣服下拉的举动,腰封有些松动。他伸手过去,帮她将腰带系绳重新系了下。做完这些,一时间不知道还该做什么了。他便将手往上伸来,替她将原本就已经穿得很好了的和服领口,拢得更板正一些。
这下。
彻底没有可以做的事了。
他便就那样盘腿坐在她被褥边上,脑袋微垂着,依旧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
他不说话。
阿代也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她重新躺回被褥。
开始睡觉。
可能是受伤了太耗气血了吧,明明刚醒来没多久,醒来之前也不知道沉睡了多久,但她没一会,还是眼皮愈来愈沉,最终真的睡了过去。期间,她有迷迷糊糊听见寝室移门外的中央走廊里,传来一些年轻的声音。
基本都是男孩子。
偶尔有几道可爱的女孩子声线。
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些什么事,好像是这附近好几座城镇都接连出现恶鬼,还不止一头,最近需要加强这边的巡逻。忽然被人“嘘”了一声:
“别那么大声说话,听说水柱大人也在这里休息呢。”
“水柱大人?他也受伤了?”
“这…我也不清楚。”
“可能只是需要暂时留在这附近,才在这里休息。”
……
等她再迷迷怔怔睁开眼。
寝室内的光线已经昏暗下去了,但还没到暗得彻底的地步,眼睛还能看见一点事物的轮廓。例如富冈义勇,他依旧盘腿坐在她被褥边上,一只手微握成拳轻轻搁置在膝盖上,另只手则正朝她的脸缓慢伸来。
像是被她的突然睁眼吓到了。
他那只手停顿在距离她面颊很近的地方。
阿代盯着他看。
他:“……”
几息后。
那只手并未缩回去,而是依旧按照他之前的想法那么做,伸过去,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脸颊,帮她将黏在下唇的发丝捋到了耳后。
“……”
他的手缓慢缩回去。
垂到身侧时,他沉默地微低着头,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那只手的指尖。
又过去一阵子。
他总算开口说话了。
“……我出去巡逻了,这里很安全。”
说完。
他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日轮刀,站起身便离开。
移门拉开又被关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喊一声就好。”
没有什么事可以做,阿代便又重新睡觉了。
睡到天亮。
她彻底睡饱了。
清晨,檐廊外的庭院里还飘荡着薄雾,身侧的移门被人拉开了。
是富冈义勇。
一如昨天那样,他安静地替她洗漱、喂她吃饭,一言不发地守在她被褥边上。等到天黑了,再说一句要出门了的话,离开。
“……”
如此。
持续了三天时间。
他再次在清晨时分返回,沉默喂她吃饭时。阿代终于忍不住了,微笑问他:“富冈先生没有什么想要说的话吗?”
“……”
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才将阿代没有喝、已经凉掉的那勺粥重新放回粥碗内。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思考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最后,他却只是将脑袋垂得更狠些,闷闷开口:“我……不知道说什么。”
阿代:“……”
“唉……”
阿代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他身上的羽织上,那是拼接羽织,一半绯红,一半是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绯红的那半,她认得出来,应当是富冈义勇姐姐的衣物,而另一半,阿代更熟悉。
那是锖兔先生最常穿的衣物。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去,嗓音轻轻的:“好久不见,富冈先生。”
“……嗯,”他说,“好久不见。”
“……”
“……”
又谁都没说话了。
寝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阿代忽然笑起来:“这么久没见,富冈先生还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呢。我感到很高兴。”
他忽然抬起脸。
这么多天了,第一次直视阿代的眼睛。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有不知所措的愣怔,他与阿代对视几秒后,睫毛颤动一下又匆匆移开,看去别的方向。
“你真的,很高兴吗?”
“是呀。”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
他脸上有了那么一点并不明显的变化,面部没有那么紧绷绷了,变得柔和了起来,他视线慢慢移回来,看着阿代垂到被子上的发丝,嘴角已经轻轻上扬几个像素点了:“嗯……我也觉得,很高兴。”
阿代冲他笑笑。
没有再要找他说话的意思了。
“……”
“……”
寝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难以适应氛围的变成另有其人。他张张嘴,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现在……已经很少会受伤了。”
“这样呀。”阿代再次冲他浅笑,“富冈先生已经成为很厉害的人了呢。”
他感到那么一点高兴地再次扬扬嘴角:“嗯。”
“……”
“……”
寝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阿代坐在被褥上,侧目看着檐廊外的庭院。她能感受到那阵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视线。
“…………”
“…………”
半晌后。
他再次开口:“我……”
阿代微笑打断:“富冈先生,我想休息了。”
“……”
他嘴角微微下垂,垂眸掩住眼底有点失落的情绪:“……好。”
……
阿代逐渐摸清楚这里是哪里。
是一个叫藤屋的地方,藤屋在日本境内有很多,大部分是由受过鬼杀队帮助的人开的,会无偿为鬼杀队的队士们提供服务。如果出任务时受了还可以行动的伤,餸鸦便会领着队士前往最近的藤屋进行休养。
这次牵连很多城镇的恶鬼事件,应该很严重。
鬼杀队接连派出了好几拨队士,但都受伤惨重,最后才派了柱前来。目前一共斩杀了六头恶鬼。——要知道鬼是不会群聚的,可这一片的城镇,却聚集了这么多只,大部分还都是刚变成鬼的,情况实属罕见。说不定鬼王想要寻找的青色彼岸花就在这附近。
最近每天夜里。
大家都会轮班倒地在附近几座城镇内巡逻。
但是身为唯一前来此地的柱——富冈先生,任务则要繁重很多,他每天晚上都需要外出巡视。
不过幸好的是。
直到目前为止,都没再发现新的鬼了。
等再巡视一阵子,还没有新鬼出现,这一带的警戒就会相对放松下去,毕竟这里还有桑岛先生坐镇呢。
短短一上午的时间,阿代就跟在这里休息的几个鬼杀队队员关系处得很好了。这些事,就是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豆子一般跟阿代说的。他们并不知道她跟富冈先生的关系,只当她是在恶鬼袭击事件里无辜的受害者,被带到这个地方养伤。
他们都是年轻的孩子。
比她小不少岁呢。
还都这么年轻,一个个身上却都已经布满与恶鬼战斗之后留下的痕迹了。
阿代轻轻抚摸了下那个年轻女孩子的面颊,那里有一道伤痕。
“哎呀……这个可是勋章呢!”穿着剑士服的年轻女孩子挠挠脑袋,很快就把单马尾挠得乱七八糟了,但她依旧在无措地挠头发,因为阿代的触碰,脸颊有些微微发红,目光也害羞地闪躲起来。
阿代朝她弯弯眼眸,“我帮你扎头发吧?”
“欸…欸欸欸?”女孩子睁大眼睛,“阿代小姐你的肩膀不是还受伤呢吗?帮我扎头发会扯动伤口的!”
“已经好得差不多啦,抬胳膊还是很轻松就能做到的。”阿代笑着说。
女孩子没再拒绝。
脸颊红扑扑地蹲到阿代身前去。
阿代帮她把高马尾解开,十指轻轻梳理她的黑发,帮她重新扎了个高马尾。
一旁同样穿着鬼杀队队服的几个年轻男孩子羡慕地说:
“好羡慕女生啊!”
“如果我也有长头发就好了,就可以让阿代小姐也帮我扎头发了。”
“等等山城你的头发是不是可以……”
名叫山城的年轻男性队士被推了出来。
他留着妹妹头的发型,脸颊烫红,完全不敢看阿代。还是他身后的其他队士替他开的口:“阿代小姐,你也帮山城这小子扎一下头发吧?”
阿代始终是浅笑的表情,并未拒绝。
叫山城的年轻队士同手同脚僵硬走过来,学着刚才的女孩子双手抱膝蹲到阿代身前,他的头发长度到脖颈,的确是可以扎起来,但是只能扎成短短的低马尾了,其他的发型都不太可以。
阿代十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每梳理一下,叫山城的年轻队士的身体就会轻微蜷缩一下,直到最后,将他的全部头发拢在一处,他已经蜷缩成一团了。因为弓身低头的动作,阿代无意中看见一点他衣领里的伤疤,很大一片,从后颈处一直蔓延到更深处。
她垂垂眼睫,不动声色地将低马尾绑好。
笑着说:“扎好啦。”
叫山城的年轻队士站起来,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她,声量跟蚊子差不多大:“谢谢你,阿代小姐。”
阿代弯弯眼睛。
忽然,她注意到这群年轻队士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正有一道人影站在那里。
第36章
那道身影远远站在那里, 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阿代看见了,也全然装作不知道,同样没有招呼他过来的想法。所以, 她接下来依旧笑意盈盈地跟那些队士们聊天,而安静站在假山附近的富冈义勇则被她刻意忽略了。
直到那些队士们跟阿代告别, 说要去做早训了。
他们彻底离开。
那道始终静站在假山附近的身影, 才总算行动起来。他走过来, 看表情不太能够看出什么, 但他一开口,就能感觉到一股闷闷不乐的味道:“怎么坐在这里。”
阿代是坐在檐廊上的,富冈义勇则站在廊下。
即使檐廊很高,阿代坐在上面, 双腿垂下去, 完全碰不着地面,甚至还有好大一截距离。也需要仰着脸, 才能与富冈义勇垂下的眼对视。她有些困惑的语气:“我不可以坐在这里吗?”
“……”
富冈义勇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 他只好又闷闷说一句:“这里风大, 你的伤口……还没好全, 最好不要吹风。”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不知不觉中又要过去一年了。
她暂留藤屋休息时居住的寝居室,也有一个檐廊。但那个檐廊是背风的, 即使通往檐廊的移门整日开着,也不会有什么风刮进来, 养病时需要静卧在被褥里不能四处走动, 这时候能侧目看看檐廊外的庭院风景是极好的,可以养心。
所以那道移门常常半开着。
而这里的檐廊不一样,紧挨着待客的座敷。从廊上跳下去, 顺着庭院往前走一走,甚至就到了藤屋大门。所以一点也不挡风。
“这样吗?是我考虑不周了……抱歉,”阿代有些懊恼的语气,“是我给富冈先生您添麻烦了。”
富冈义勇微微一愣,下意识抬眼脱口而出:“我,我没这么说。”
然后就与阿代带着揶揄笑意的眼眸对视上。
“……”
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阿代给捉弄了。
但看着她脸上的笑,他还是感到耳根有些发烫地匆匆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垂在身侧的手也有点感到不自在似的抓住了刀柄。
“我一个人在这里实在太寂寞啦。”阿代边从檐廊上站起身,边说,“所以就到这里来找跟那些孩子们聊天了。如果这给您添了麻烦的话,我以后就不这么做了。这次不是开玩笑,请放心吧?”
“……”
是沉默。
“……”
还是沉默。
但阿代能感觉到那阵欲言又止看着她的视线。他有些局促:“……我,没说不可以。”
阿代冲他笑笑。
没有再要找他说话的意思了,转身就要回寝室去。
但刚要提步,她后背的衣服料子就被人轻轻扯住了。
“……头,头发。”
他的声音很小。
阿代没有回头,不清楚他是什么表情,不过总觉得大概率会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惯性垂着眼,就像下意识想要依赖别人时又有点天然的自信觉得别人一定会让他依赖。
“嗯?”
她故意露出困惑、不理解的表情回头:“头发?”
因为她转身的动作,轻扯住她后背衣服的那阵很弱的力道就松开了,她脸上的困惑表情依旧持续着:“富冈先生为什么突然提起头发?”
“……”
富冈义勇没说话。
的确一如阿代猜测那般,他惯性地垂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大幅度的情绪表现,只是唇角微微抿着。听着阿代明知故问的话,他眼角明显一颤,依旧没有开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了。
但他却再次伸手,又轻轻攥住了阿代袖口的一角。埋着头,看表情有些闷闷的。
“……”
阿代不得不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呀……说起来,富冈先生的头发的确乱了呢。是因为在外面巡视一整夜的缘故吗?辛苦啦。待会请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吧?”
说完,阿代朝他浅笑一下。
“……”
阿代不容拒绝地将轻扯住她袖子的那只手拂开,转身头也不回走掉了。
“…………”
*
在藤屋养伤的日子,非常充盈。
鬼杀队中的绝大多数剑士孩子们,都很有趣。也有一些剑士不对其他事过多在意,每次阿代被围住时,他们对此并不感到好奇,也毫不关心其他剑士为什么那么喜欢围着阿代一个普通人打转。
藤屋的屋主是一位老婆婆。
阿代曾经在集市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她们在同一个摊位上买蔬菜,这位婆婆并不与其他人交流,穿着虽然简单,但通身都流窜着与周围其他小镇居民不太一样的气质。
沉稳、安定,柔和。
而且已经是这个年龄的人了,却健步如飞,比很多年轻人走得还要快。
手里挎着那么重的篮子,也不觉得吃力。
阿代之所以留意到她,就是因为这些细节。现在知道她是藤屋的屋主后,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了。只是没想到……那种屋门上雕刻着紫藤花家纹的,竟然有着这样不为世人所知的另一重身份。
又过去几天时间,她肩膀上的伤口可以拆线了。
等所有线都拆掉。
这间藤屋的主治医师将她拆线过后的肩膀,做了简易包扎,防止沾水和感染。他说:“伤已经基本痊愈了,三天后可以自行把纱布拆下来。不过即使外伤全部恢复了,还是需要一段时间好好修养。这可是差点伤到了骨头呢。”
提到这个,主治医师就微微摇了摇头。
那天深夜,她被带回藤屋时,就是他替她处理的伤口。那块半个手掌大小的尖锐石子还嵌在她的肩膀上呢,差一点,就要伤到骨头了。
阿代冲他感激笑笑:“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这是我应当做到。”主治医师提起医药箱站起来,冲阿代点头示意了下,便拉开移门离开了。看样子是要去给其他寝室的队士们看伤。
木质移门被重新关上。
屋内就只剩下阿代一个人了。
现在外面天色还黑蒙蒙着,屋里亮着灯,所以阿代的视力并未受阻。
……差不多,该离开了呢。
现在外面天色还很黑,为了避免夜间行路的诸多麻烦,所以阿代等到天色蒙蒙亮,才去跟藤屋的屋主辞行。藤屋的屋主似乎也对她有印象的样子,记得她是住在离藤屋并不远的镇子上,所以交给她一份装有紫藤花的香囊,叮嘱她路上小心,并未挽留她。
可却在藤屋门外与富冈义勇面面相觑了。
“……”
“……”
“…………”
“…………”
阿代:“富冈先生今天回来的好早。”
他轻微点了下头。
阿代:“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这些时日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他:“……”
阿代越过他,离开。
不出意料,后背衣服果然又被轻轻扯住了。
阿代:“……”
阿代叹了口气,不得不停下来,这次完全没有回头的想法了:“富冈先生是还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去哪。”
阿代语气非常无奈:“当然是回家呀。”
“回…家?”
“嗯嗯。”阿代无视掉轻轻抓住她后背衣服的那一丁点力道,继续往前走。
“……”
富冈义勇默默跟上去。
阿代完全不理会他,依旧走自己的路。
这座藤屋建在城镇外鲜少有人路过的地方,却无需担心会遇到鬼,因为附近种满了恶鬼厌恶之物——紫藤花。不知是做过什么处理,那些紫藤花常年不败,四季都盛开着。
阿代穿过紫藤花密道,再往前走一截,就看到了一条小路。没有岔路,阿代一路顺着往前走,等到太阳从东边彻底爬出来,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大路。
这条路是通往城镇的。
可能是这些时日在养伤,一直不能太活动的缘故,阿代一路上都觉得蛮新奇的,尽管一直在走路,却根本不觉得疲累。
等城镇近在眼前,阿代一路上看到不少眼熟的城镇居民。
对于她还活着这件事,非常惊讶。
但因为与她并不相熟,所以只是偷偷议论,并未过来与她搭话。
等再深入一点城镇,碰到的熟人就更多啦。直到碰到藤田夫人,藤田夫人是阿代在这里除了裁缝店老板娘外,最熟悉的人了。她看到阿代还全须全尾着活生生站在那里,先是揉了好几次眼睛,确认自己真的没看错后,眼眶立马红了。
“阿代?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藤田夫人抹抹眼泪,跟她说话:“一早起来就看到你家乱成那个样子,还找不到你的人,路上还有那么一大摊血,大家都特别担心你。”
有藤田夫人带头,很多与阿代并不相熟的人也都涌了过去。
阿代好不容易应付完他们,从人堆里脱身。回到家,就看到自家窗户烂了个大洞。
屋子里倒还好,因为她的屋内布局从表面上来看,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拿走,甚至穷得有些过于可怜。再加上善逸的师兄总在晚上帮她教训小偷小摸的人,所以即使窗户破洞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贼人想翻窗户进去偷东西,所以摆件什么的,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上,并未被翻乱。
“嗯嗯……完全不能继续使用了。”阿代检查完窗户后,得出这个结论。
好在这些年她还是有点存款的。
将床底下的箱子拿出来,阿代取出里面的所有钱。去集市上的一家门窗店买新窗户。最常见的窗户是「木板窗」和「纸糊窗」,它们价格差不多。但阿代总觉得「木板窗」要比「纸糊窗」结实一点呢……「纸糊窗」倒是比「木板窗」好看些,两者各有利弊,所以价格才会差不多吧。
阿代选择了木板窗。
很大一个,阿代觉得自己抱起来肯定有点吃力。
店老板笑着询问需不需要帮忙安装。
阿代警惕询问:“帮忙安装的费用……多少呢?”
店老板依旧笑眯眯的:“不贵,10钱。”
阿代:“……”
这都够订阅一个月的报纸啦!
阿代非常自然地转身询问:“富冈先生,您会安窗户吗?”
一直跟在她后面的富冈义勇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可以会。”
……
于是。
非常自然地变成了富冈义勇抱着窗户跟在阿代身后回家。
回到家里后。
富冈义勇低头看着手里的窗户,回忆了下在门窗店里时店老板不是那么耐烦的口述安装过程,开始慢吞吞动手安装。
等到下午。
新的窗户被成功安装好。
阿代检查了下,没有任何问题。她总算松了口气,满是感激地给站在门外的富冈义勇递了一份她自己亲手制作的甜品。
甜品的材料,是之前从藤屋返回城镇的路上顺手采摘的野果。口感不是很酸,也不是很甜,她记得富冈义勇对这个口感比较喜欢。
“请收下这个吧?”阿代冲他说。
“……”
他慢吞吞接了过去。
阿代继续笑着说:“真是辛苦您了。没想到富冈先生会的事情那么多……窗户安装得非常完美呢。”
“……”
他目光游移,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低了起来,“……这不算什么。”
阿代笑笑。
“那么,再见。”她说,“富冈先生请回吧?”
“……?”
富冈义勇突然豆豆眼。
什么?
移门在他面前被拉上了,他还听见了里面传来上锁的声响。
……什么?
他愣愣地抱着甜点站在外面,还在回想阿代刚才的那句话。
再见,请回吧。
再见,请回吧。
再见,请回吧。
“…………?”
他不用,回家吗?
第37章
阿代开始频繁在自己周围看到富冈义勇的身影。
她一拉开家门。
就能看到站在她家附近的富冈义勇, 周围有其他过路的居民,都会有意无意朝他这个陌生的外乡人投来注视,他感到非常不自在, 很想走到角落一点的地方去。但又担心阿代一出门看不到他,所以最终, 他还是微垂着头、有那么一点僵硬地侧身站在那里,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因不适应他人视线而微微捏成拳。
阿代将移门关上, 去集市上买菜。
他就默默跟在后面。
阿代买了食材后, 他会理所当然地接过去提着。
阿代也没有表现出排斥。
回程的路上,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阿代不主动找他说话,他就绝对会一直沉默下去。大多时候等到了家, 阿代才会笑意盈盈转身, 将在集市上买来的物品从他怀里接过去,跟他说第一句话。通常会是“辛苦您啦!”“谢谢您!”之类的话。
说完。
就头也不回进屋去了, 把移门拉上并上锁。
又只剩下富冈义勇一个人在门外。
他一般会默默站在门外等,直到宽三郎从空中飞跃而下, 落在他肩上, 跟他说些什么, 他才慢吞吞站在窗边冲里面说一句:“……我要走了。”
这一片城镇列入重点观察的区域一段时间后,始终未曾出现新的鬼。
巡防戒备的等级便下降到了安全范围内。
富冈义勇出去做任务, 大多时候一走就是七八日,期间, 会路过其他城市乡镇, 他会像过去那样买下来他觉得应该会合阿代心意的首饰,等到任务完成后,会让宽三郎代替他先将礼物和家书送回去。
他则独自前往鬼杀队。
家书里一般会写。
他还活着。
没有受伤。
无须担心。
……之类的话。
等从鬼杀队回来, 他就又在门外侧身垂脸站着,不敲门,更不说话,就这样站在外面等她出门。
然后跟在后面提东西。
等重新返回家门口,就主动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递过去,再默默站在外面等她关门、上锁。
“唉……”
阿代非常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次,她并没有立马将装了满满一篮子的菜接过来,而是表情有些疲惫地问:“富冈先生,您这样不觉得辛苦吗?”
富冈义勇愣愣的:“不?为什么这么问……”
阿代:“……”
阿代肩膀都微微垮下去了。她微微蹙着眉扶住额角,像是觉得非常棘手、难办,几秒过去,她像是彻底妥协了,语气比刚才更加无奈地问:“您吃过饭了吗?”
“……”
富冈义勇的表情逐渐由愣转呆,他水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但嘴巴已经在自己回答了:“没…有。”
阿代拉开移门,侧过身让开一条道,无奈地看着他:“请进吧。”
“……”
富冈义勇将菜篮重新抱进怀里,有些局促地同手同脚往前走了两步,即将进门时又突然停下来。像是有点不确定地朝阿代看去一眼,见她依旧没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后,才重新垂下眼,慢吞吞走进去。
然后就不知所措地堵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这间房屋很小,四四方方的。
从移门进到屋内。
再往前走几步,就到床了。他不敢去看床,视线往右偏了下,就落到了房屋正中央,那里有一张方正的矮桌,矮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雅致的花瓶,花瓶底部应该是有土,正种植着一株路边寻常可见的海棠色野花。
屋子最角落、容易通风的地方则是灶台,用来生火做饭。此刻灶台的锅里,似乎早就炖煮着什么了,锅盖被里面的气压顶得发出「噗噗……」的声音。
阿代把移门关上,将菜篮从他怀里拿过去,放到灶台上,掀开锅盖确认了一下里面的食物已经可以吃了后,将火关掉,把锅里的食物盛出来。
放到矮桌上。
然后抬头看向仍然站在移门口不敢乱动的富冈义勇:“请过来吃吧?”
“……”
富冈义勇顿了顿,点头。
有点拘束地走过来,坐在阿代对面的坐垫上,端起放置在桌面上的撒了黑芝麻的米饭,就认真吃起来。他的大脑还放空着,没能完全接受此刻的信息,所以直到食物吃进嘴里,他才一顿。
低头。
视线落在碗里。
发现那道菜是……萝卜鲑鱼。
“……”
他嘴角不受控地翘起来,难得一见的、露出有点高兴的表情,他眼睛安静下垂着,盯着碗里的萝卜鲑鱼看,周身像是在飘一些鲜花。
阿代低头咬了一口萝卜,细细咀嚼后下咽,一抬眼,就看到富冈义勇这副表情。
“我……很开心。”他竟然主动说话了。
阿代眸中有诧异,感到那么一丝诡异的违和感,但她还是体贴地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富冈先生在开心些什么呢?”
之前在狭雾山上,虽然也有留意到富冈义勇对这道菜很喜欢,每次吃到萝卜鲑鱼时,都会无意识露出一点不是那么明显的高兴笑容来,而且饭量也会增加。
但他今天看起来……
好像……
特别高兴的样子。
富冈义勇依旧垂眼盯着碗里的萝卜鲑鱼。
他高兴的时候,其实并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可以很心安理得、无拘无束地将嘴角扬起来。反倒会将唇线抿得更紧一点,也不敢去看真正令他感到高兴的人或事物,只是低垂着眼睛,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紧绷的嘴角还是会不受控地向上牵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你还记得我的喜好,我很开心。”他的声音跟他的表情不太相符,依旧是内敛着情绪的。看起来,他高兴的时候,克制声音比克制表情要熟练呢。
虽然她今天的确是早早就抱有了喊他进来吃饭的想法,才做了萝卜鲑鱼没错啦……但只是因为这个,就这么高兴吗?为什么……
阿代眼睛缓慢眨动两下:“只是因为这个吗?”
他依旧下垂着眼睛,在抿着嘴角高兴着:“嗯。”
“……”
一时间,阿代竟然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了。
她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富冈义勇,半晌后,才垂垂眼睫,声音放得轻松自然了点,问他:“富冈先生每天都吃什么呢?”
富冈义勇迟疑了一下,才回答:“……荞麦面?”
他大多时候都在前往任务地点的路上,很多外食店都需要排队,需要等很久。所以他通常除了吃自备的干粮外,就是去吃能够很快排上队的荞麦面。
如果有充足的休息时间的话。
倒是会去吃其他外食。
也有去专门卖萝卜鲑鱼的店里吃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坐在对面的阿代叹气,难得流露出些发自真心的情绪:“富冈先生,以后每隔半月,请来这里一趟吧。”
富冈义勇表面不露声色,只是瞳孔微微睁大,但握筷子的手指关节早已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极力克制着,但紧抿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的又多上扬几分。
“为什么?”
他超小声问。
尽管内心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听阿代亲口说。
“总是吃荞麦面对身体也太不好啦。”阿代说,“您是锖兔先生很重要的人,我会替他好好照顾您的。”
“……”
他忽然沉默起来。
许久之后,才闷闷点了下头。
接下来吃饭时,他们再没有过交流了。面对面隔着四四方方的矮桌坐在彼此对面,安静地吃饭。吃好饭后,阿代一眼就看到了他嘴角粘着的米粒,在注意到她的视线朝米粒看去时,富冈义勇有点不自在地微微移开视线,看向其他地方,暴露在空气中的耳尖有点烫红。
“……”
“……”
“…………”
“…………”
最后是阿代率先败下阵来。
她无奈地取出手帕,朝他递去:“怎么还会把米粒黏在脸上呢,赶快擦擦吧?”
他没有接手帕。
而是轻微躲闪着视线,朝阿代递手帕的那只手低头凑近一点。
“……”
阿代顿住。
他有些紧张地抬起眼睛观察阿代的表情,又飞速垂下去,“你……不帮我吗?”
阿代没说话。
“……”
他有些失落地将手帕接过去。
阿代重新露出微笑:“好啦,富冈先生您可以走啦,请半个月后再来吧。”
他并没有立马站起来,而是有些犹豫地问:“我呢?”
阿代困惑:“嗯?”
“我是锖兔很重要的人,锖兔…也是我很重要的人,那,”他安静片刻,声音更犹豫了,“你对我……”
原来是还在纠结那件事啊。
阿代笑容不改:“您是锖兔先生很重要的师弟,当然也会是我很重要的师弟。”
她特意强调了「师弟」这个词。
“……”
富冈义勇表情微愣了片刻。
过了会,他像是自圆其说般地欣然接受了什么,嘴角再次不受控地露出那么一点不明显的高兴情绪,他安静地高兴着,点了点头。
周身又开始飘鲜花了。
阿代:“……?”
第38章
富冈义勇总是很准时。
像那天晚上约定好的一样, 每隔半个月,他都会出现在阿代家门外。
对于他的出现,附近的居民已经很熟悉了。只当他是又一个被阿代的美貌迷住的年轻人, 想要追求阿代。但他的进度无异于是最快的,因为也有其他献殷勤的男人, 想要帮阿代付出一些什么, 金钱首饰就不说了, 全都被阿代拒绝了。
有些男人只是小小地提出帮忙提东西之类的话。
都会被拒绝。
但这个扎着低马尾的男人, 竟然可以跟在阿代身后,陪她一起去集市上买菜,有时候还会留下来吃饭呢!大多时候他留下来吃饭,都是晚上。为了避嫌, 阿代并不会将屋门关严实。
阿代在这个十多年来都没什么大的人员变动的小镇上, 本就十分引人注意。大家路过她家门时,无论男女老少, 都会有意无意往她家门方向瞥一眼。
夜间出行,在大正时期并不算罕见。
因为夜市文化很繁荣。
每隔半个月, 他们都能看见那个男人坐在阿代家里吃晚饭, 但并不过夜, 基本上吃完饭就会离开。
一些八卦开始传出去。
直到藤田夫人去悄悄询问阿代那个男人是什么身份,从阿代那里得到答案, 谣言才总算消散。
什么嘛。
原来是弟弟呀。
怪不得呢。
两人颜值那么出色,原来是亲人。只有狯岳每次都微眯着眼嗤之以鼻, 他可是记得很清楚, 阿代的家人早就全死光了,她后来是被好心人收留,才有了新的住所。这个男人说不准只是好心人家里的孩子, 跟阿代有了一层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身份。他也始终记得那个扎低马尾的男人在那天深夜抱起阿代时说的话,“谢谢你保护我的妻子。”
妻子。
那个男人在把阿代当妻子看待。
但显然,阿代并不这么认为,一切都只不过是那个男人的自作多情,很大概率那个男人就只是故意这么说,想要在他面前宣告主权而已。一想到这件事,狯岳心里一直堵着的闷闷的情绪,就总算得到了喘口气的机会。
但他始终没办法像那个男人一样,跟阿代有更亲近的关系。
那个男人可以每隔半个月都光明正大地进入阿代的家门,跟她一起吃饭,聊天。但他却只有等我妻善逸那个废物得到师父他老人家的下山许可后,才能跟在他后面一块去找阿代。
新年。
阿代是跟那个男人一起过的。
在张灯结彩的集市上闲逛,他们买了苹果糖。那个低马尾男人把红色的糖浆黏上了嘴角。阿代给了他手帕,让他自己擦。那是一张素白的手帕,她似乎很喜欢这种颜色的手帕,总之,那个男人没有拒绝,接了过去,却好几次都没擦对位置。
恶心透顶。
糖浆这种东西黏到脸上,明明即使不照镜子也能感觉到在哪里的不是吗?他擦了好几次都没擦对位置后,阿代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张手帕拿过去了,踮起脚尖、举起手,帮他擦。他们的个子差距有点大,阿代的身高只到他下巴……所以那个男人需要低下头,阿代才能轻松一点触碰到他的嘴角。
阿代亲自帮他擦嘴角时。
狯岳看到那个男人强装气定神闲的眼睛游移了下,看向别处。尽管极力掩饰了,但狯岳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每当其他路人将注意力放到他跟阿代身上时,看到他们此刻的亲密接触因而误会他们的关系时,这个男人虽然有点僵硬、像是非常不适应其他人的视线,但他的嘴角都会不明显地更加上扬一点。
恶心!
狡猾!
装模作样!
这个看起来不善言辞的闷骚男人肯定在暗爽一些什么!
所以在从师父那里得知,自己要参加年后的最终选拔后,他就马不停蹄地一边忍不住嫌恶一边又强忍嫌恶地训练我妻善逸,让他再次得到师父的下山允许。果不其然,在阿代面前,我妻善逸那个废物果然提到了他要参加最终选拔的事。
最终选拔是很危险。
可能不能活着回来。
虽然他无比自信自己的实力绝对能存活七天,但他并没有阻止我妻善逸述说最终选拔的危险性,那个女人一听到最终选拔这个词,脸上的笑容瞬间就顿住了。
最后,她笑着预祝他成功通过选拔。
他顺势紧盯着她问:“我成功通过后,你会为我庆祝吗?”
那个女人短暂愣住了,像是完全没想到根本不怎么跟她正面交流的他会主动提出这种问题。
但是狯岳已经等不了了。
等通过选拔,拿到日轮刀,他就要四处奔走去做任务,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有那么多的时间了。那个男人也是鬼杀队的,但他的级别应该很高,居然每隔半个月都能空出固定时间来这里找阿代。虽然他也可以趁着空闲时间来这里找她,但目前如果没有我妻善逸在旁边,她根本不会对他放松警惕,但我妻善逸这个蠢货就连下山都需要被师父准许才可以,他之后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像现在这样去训练他。
这样下去的话,他根本就没办法抢过那个爱耍小心机的下三滥男人。
必须……
必须要找个能够长时间相处的机会,让她放松对他的警惕。
让他成为,即使不依靠我妻善逸也能令她不排斥的存在。
阿代很快恢复微笑:“当然可以。那就等你回来啦。大概会是什么时候呢,我好提前做准备。”
“……”
狯岳目移了一下。
但他经常撒谎,早就练成了不动声色的本事,只是每次面对阿代时,不知道为什么,撒谎总不敢看她眼睛。于是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向其他方向地说:“大概……是下个月的这个时候。”
她神情微微一顿。
估计是也算出来了,下个月的这个时候,正好是那个男人下下次来找她的日子。
但她没有拒绝,依旧微笑着:“好。”
……他决定。
那天一定要好好表现自己。
就算依旧不能让阿代降低对他的警惕心,破坏掉她跟那个男人的见面也是好事一桩。
……
等到富冈义勇再来找阿代,跟在后面陪她一块去集市买菜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道上,阿代站在不会妨碍其他人过路的街边,转身,面朝始终默默跟在后面提东西的富冈义勇,就这样平静地说了出来:“富冈先生,半个月后的那天见面,请取消吧?”
富冈义勇愣住。
他怀里抱着装了很多菜的菜篮子,里面有制作萝卜鲑鱼的食材。他呆呆地看着阿代,大脑宕机着,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不远处的街道中央,有个年轻男性正在紧紧纠缠一位年轻女性,他死死抓住年轻女性的手腕,红着眼睛质问:“到底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要这么对我。”
富冈义勇立马收回视线,重新紧张地看向阿代:“……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呃……”阿代朝街道中央看去一眼,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没有哦,富冈先生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富冈义勇:“……”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街道中央那边,传来年轻女性的大喊:“你什么事都没做错可以了吧?快放手!”
男性依旧在纠缠:“既然我什么都没做错,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富冈义勇立马跟上:“既然没有做错……那,为什么?”
“啊这个……”阿代有些头疼的表情,“是因为那天有两个年轻的孩子要来吃饭,所以我才说让富冈先生您那天不要来了。”
那边的年轻男性忽然怒吼一句:“我这样的帅哥你居然觉得我拿不出手?追求我的人那么多你到底是怎么舍得放手的?!我到底哪里见不得人了!”
富冈义勇:“是我不能见人吗。”
阿代:“……”
阿代持续微笑:“我觉得您最好还是不要听那边的话,我们的情况跟那边两个人的情况也完全不一样呀。”
阿代率先转身,往前走了一段路。
直到彻底听不见那边的声音后,才停下来。然后转身,再次看着富冈义勇,微笑询问:“半个月后的那次见面,请取消吧?可以吗?”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点点头。
晚上,阿代不止做了他爱吃的萝卜鲑鱼。
还有其他几道他也挺喜欢的菜。
……又有点开心了。
吃过晚饭后,被阿代送出家门,返回鬼杀队的一路上,宽三郎在空中盘旋着,他望着前方的路,一回想到与阿代有关的事,神情就有些控制不住地变得柔和起来。
但是……
他情绪忽然又变得有些沉闷起来。
……
…………
最近。
鬼杀队的大家,都发现富冈义勇有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每半年一次的柱合会议上,因为今年又新增加了两位柱,炎柱炼狱杏寿郎,蛇柱伊黑小芭内。
主公大人对此感到很欣慰。
除了炼狱杏寿郎和伊黑小芭内外,其实还有一位刚加入鬼杀队没多久的剑士,表现非常出众。是炼狱杏寿郎的继子。目前九柱还空缺一位,应该用不了多久……说不定下一次柱合会议上,就能够有她参与。这一次最终选拔,成功通过的剑士孩子足足有七个人,也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再加上去年成为霞柱的时透无一郎。
鬼杀队这一届的柱,可以称得上是除了初始呼吸法使用者之外,最强的一代了。
说不定打倒鬼王鬼舞辻无惨。
就在不久之后。
柱合会议所讨论的内容,大多围绕鬼出没的地区,预测鬼舞辻无惨的下一步动作。因为柱们彼此之间很难碰到面,所以柱合会议结束后,大多时候,几个柱之间还会相互切磋讨教。
富冈义勇从不参与这些。
柱合会议时,从不说话。除非主公大人问到他,他才会开口,但也是简短的、直击要害到几乎不中听的话。等主公大人离开后,他也往往是最先离开的,从不参与其他柱之间的切磋活动,留给大家的印象,似乎往往都是他独来独往、孤僻的背影,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表情。
风柱不死川实弥和蛇柱伊黑小芭内是最看不惯他的。
不死川实弥看不惯他的理由很简单,总是一副【我和你们不一样】的疏离孤高样子让人十分火大。伊黑小芭内看不惯他,则更直接了,单纯是第一眼就讨厌他。
大家都很不幸,聚集在此的鬼杀队队士基本都遭遇过因鬼带来的悲惨过去,但也没人像他一样,整天把自己很不幸表现在脸上,主公大人都曾因此表示过担忧,希望能够拜托他们,让富冈高兴起来,就算只是高兴起来一点也好。
炼狱的继子……那个……很可爱的女孩。
都那么努力逗他高兴了。
他居然用一副【你到底在做什么?】的表情懵逼地看着人家,害得那个女孩非常尴尬地土下座向他道歉,跟他道歉的时候倒是好好说话啊!说他根本不介意!说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冒犯!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依旧维持着那副表情侧着头,用有点震惊、有点不理解、又非常困惑的目光看着他们所有人。
回想起这些,伊黑小芭内忍不住在心底不爽地啧了一声,缠在他身上的白蛇感受到他的情绪,鲜红的蛇瞳对准富冈义勇的方向,“嘶……”了一声。
富冈义勇姿态端正地跪坐在伊黑小芭内的右侧。
光从他的表情上来看,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在发呆。上半年的柱合会议上,伊黑小芭内觉得他是在发呆时,曾故意将话题抛给他,但他却非常完美地接住了。
所以这次,伊黑小芭内不敢贸然行动。
但他也太古怪了一点吧?
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什么鬼?
突然又变得情绪明显低落起来,又是什么鬼?
他不是不管什么情绪都一个表情的人设吗??
而且柱合会议结束、主公大人离开后,富冈这家伙竟然没像之前那样直接离开。而是面无表情着朝音柱宇髄天元走去。
宇髄天元原本以为富冈只是刚好要走这条路,路过他身边而已,所以他毫不在意,单手叉腰站在那里,跟岩柱悲鸣屿行冥面对面说着话,准备待会一起切磋切磋。
结果富冈义勇就那样安静地停在了他旁边。
宇髄天元有些诧异地朝他看去一眼。
就看到富冈义勇那双没有任何高光的蓝眼睛正淡淡地盯着他看。
宇髄天元:“?”
富冈义勇:盯。
宇髄天元摸不着头脑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富冈义勇的视线紧随而去。
所以宇髄天元再次扭头时,看到的依旧是富冈义勇那双没有任何高光的蓝眼睛。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环胸,微微挑眉看着他:“富冈,你是想跟我切磋吗?”
“不是。”
富冈义勇秒答。
宇髄天元:“那难道是在挑衅我吗?”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但,不是。”富冈义勇的表情与语气一如既往淡淡的,这种一点也不华丽的性格和神情,光是看到就令人心烦,还有他那一点也不华丽的头发,实在是太朴素了!总之,他就用这副表情,这副语气,看着他,“我有件事想要向你请教。”
宇髄天元彻底懵逼了。
他豆豆眼:“请教??”
除了霞柱时透无一郎外,其他柱在发现富冈义勇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朝音柱走去后,就全都悄悄将注意力投到那边去了,虽然表面上来看都在互相交流,其实非常在意那边的情况——最在意的,就是风柱和蛇柱了。
他们面对彼此站着。
面朝富冈义勇和宇髄天元方向的不死川实弥,双手插在腰上,在盯着那边看。
背对着那边的伊黑小芭内看似没在意,其实耳朵完全竖起来了。
在听到‘请教’这类词从富冈口中说出来。
震惊的不只宇髄天元一个人。
宇髄天元依旧豆豆眼,他“哈?”了一声:“你确定你没找错人?炼狱可是在那边呢。”
他用食指和中指指了个方向。
双手环胸的开朗猫头鹰正站在那里哈哈哈,对于富冈愿意主动跟其他人说话这件事,非常乐见其成的样子。
然后宇髄天元又用食指和中指指了另一个方向,“蝴蝶在那边。”
蝴蝶忍跟时透无一郎站在一块,时透无一郎在抬头看天上的云,蝴蝶忍则也对此感到非常新奇地看着这边。
从来都只有炼狱杏寿郎和蝴蝶忍会主动找富冈义勇搭话。所以不怪宇髄天元这么震惊,甚至怀疑富冈是找错人了。
但富冈依旧看着他。
只是表情有那么一点困惑,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起炼狱杏寿郎和蝴蝶忍。总之,他再次开口了,声线一如既往朴素、没有任何起伏,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我有关于妻子的问题想要向你请教,宇髄。”
这一次,他在句末加上了姓氏。
彻底无法质疑了。
富冈今天吃错药了,就是来找他的。
宇髄天元双手环胸着,将富冈从头到脚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和上次见面没什么区别,万年不变的拼接羽织,万年不变的低马尾,万年不变的表情。
……关于妻子的问题?
啊那这的确只能来请教他了,目前几个柱里,只有他有家室。
宇髄天元压根没往心里去地随口一说:“你该不会是想娶老婆了吧?”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差点笑出来。
但笑声刚从喉咙里漏出一个音,就听见站在面前的富冈义勇无比郑重地开口:“我已经有妻子了。”
“……”
“……”
“……”
“……”
“……”
“什么!!?”
一直偷听的不死川实弥睁大眼睛,率先发出不敢相信的声音:“妻子?富冈??你这家伙该不会得了癔症在瞎编什么吧?!”——就差没把【富冈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娶到老婆】直接说出口。
伊黑小芭内完全没反驳,双手环胸着,发出嘲弄的笑声。缠绕在他脖间的白蛇扭曲着身体“嘶嘶嘶……”地吐信子。
炎柱炼狱杏寿郎表情不变:“哈哈哈!很不错!富冈已经学会开玩笑了!”
虫柱蝴蝶忍捂住嘴,在弯着眼睛微笑。
霞柱时透无一郎:依旧看天。
岩柱悲鸣屿行冥流出眼泪:“可怜的孩子……”
——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件事。
过分的话已经被说完了,宇髄天元没再补刀,而是手动将自己震惊掉的下巴合上,“首先……你先说说看,你有什么关于妻子的问题想请教我好了。”
富冈迟疑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再加上现在太多人在注视着他了。
院子里所有的柱,除了时透无一郎依旧在看天上的云外,全都将视线投到了他身上,他身形微微有那么一点僵硬,目光稍稍向左飘移过去,脸上浮起诡异的淡淡红晕。
宇髄天元更加震惊了,“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
依旧目移着。
只是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不知因为回忆起什么,感到那么一点紧张地摩挲了下指尖。
他并不想…引人注意。
即使是炼狱,他也没提起过自己有妻子的事。他觉得……这可能有点算是值得骄傲的事。因为阿代……很温柔,很……好。有这样的妻子,很幸福。每隔半月都能回到家里,吃妻子亲手制作的晚饭,在鬼杀队里,除了音柱之外,应该没人有过这样的体验。
所以……
他从没提起过。
“你嘴角那奇怪的弧度又是什么?!也太不华丽了!”宇髄天元再次惊恐地指着他的脸。
富冈义勇:侧脸,迅速避开。
其他人好奇宇髄天元到底看到了什么,一时间新仇旧怨暂时先全放下了,纷纷凑到富冈义勇面前看。
富冈义勇:将脸再次迅速侧向另一边。
“居然在暗爽,这事该不会是真的吧?!”宇髄天元战术后仰,惊叫。
……
总之最后。
富冈义勇来到了宇髄天元的府邸。
宇髄天元有点懒散地坐在檐廊上,虽然依旧有点不相信富冈这种人会有妻子,但他还是问了:“说吧,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就看到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富冈,刚才还半睁着、没有一点高光的蓝色眼睛,忽然出现了一点晃动着的光源。他望着前方的庭院风景,不知到底回想起了什么,神情一点一点、逐渐变得柔和下去。
然后……
他就听了好久的长篇大论。
居然要从好多年前说起,富冈这个人果然真的很古怪。平时不是根本懒得说话的吗?
直到他忍不住打哈欠,富冈总算说完了,正用有些纠结的语气,问:“你的妻子们,也会因为有其他客人要上门,就拒绝让你回家吗?”
宇髄天元彻底无语了:“所以这才是重点,对吗?”
富冈义勇:懵。
前面……不都是,重点吗?
“我大概明白了。”宇髄天元又打了个哈欠,“所以,她其实是你师兄的妻子对吧。”
“不是。”
富冈忽然看向他,语速很快:
“她现在是我的。”
宇髄天元被他过度认真的表情和语气怔得愣了下,随即他露出仿佛看到死在脚边的老鼠一样的表情,“富冈……你还真阴暗。”
富冈义勇:?
宇髄天元快言快语:“这忙我帮不了你,你口中的那个女孩显然不喜欢你,如果喜欢你的话,就不会说出把你当成师弟这种话了。我帮你出主意纠缠人家实在是太不华丽了!”
富冈眉头皱得更狠了:“不?我想你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锖兔把她交给了我……我就一定会对她负责到底。她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她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她是锖兔很重要的妻子,当然也会成为我很重要的妻子。我……绝对,是锖兔之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富冈义勇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多时候其实并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所以干脆一言不发。
此刻碎碎念着这些复杂的话,就像是在努力证明阿代对他的感情,跟他对待她的感情是一样的。这不是一件麻烦的事。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必须要让大家都清楚阿代的的确确就是他妻子的事。
这绝对不是纠缠……
是……
是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锖兔不在之后,就只剩下他了。
就只能是他的了。
宇髄天元试探了下他的额头。
“……?”
富冈义勇有些懵地看着他。
宇髄天元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般感到稀奇般说:“也没发烧啊?”
“……”
……
那天从音柱的宅邸离开后。
富冈义勇就成为了风柱和蛇柱的嘲笑对象。
虽然音柱并没有把那些情感纠葛告诉其他人,保护了富冈义勇的隐私,但是在其他人询问音柱,富冈义勇有妻子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时,音柱捏捏后颈,有些难办的表情,说:“啊……这个啊,这个回答你们应该不碍事。我想富冈大概是烧糊涂了。”
不过柱之间并不常能碰面。
富冈义勇又是最独来独往的一个。
所以,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嘲笑了,只是他依旧很闷闷不乐。
虽然阿代说过,半个月之后的那次见面取消了。
但最后……
他还是在那一天回家了。
因为一路上都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回去,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没像过去那样能在下午赶到家。等他走到家门外时,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传出来阿代和两个年轻的男孩子的说话声。
他觉得偷听不太好。
所以默默走到远一点的、又能确保阿代一开门就能看到他的地方。
没用太长时间。
屋子里的欢声笑语结束了。
阿代拉开虚掩着的移门,将那两个年轻的孩子送出来。一个是黄色头发,一个是黑色头发。黑色头发他有点印象——上次在他赶到之前,就是这个黑发孩子在保护阿代。
黑发的孩子也发现了他。
脸上本就克制着的笑容瞬间彻底消失了。
阿代也看到了他,但她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而是冲那两个孩子挥手告别。等他们彻底走远后。她放下挥手告别的手,并没有立马进屋去,而是垂着眼睫站在门口。
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她背着屋内的光,站在门口。
过了好一会。
她才肩膀微微垮下去,像是感到非常无奈似的把他喊进了屋。
进屋之后。
她开始忙活起来,同时嘴里念念有词:“菜已经都吃得差不多啦,您应该还没吃晚饭吧?我给您重新……”
不等阿代说完。
她忽然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她的腰被用力圈住,富冈义勇从后面抱着她,脑袋埋进她后颈那里胡乱蹭了好多下。因为她今天扎得是单边麻花辫的缘故,后颈露出来很多,那里的头发被他蹭得有些乱后,他不过瘾,又蹭到她颈侧去。闷闷地把脸埋在那里。
屋子里点的蜡烛快要燃尽了,光线逐渐昏暗起来。
阿代始终安静地被他抱着,垂着眼睫,看着圈住自己腰身的那两只手臂,其中一条手臂上的羽织,是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花色。是属于锖兔先生的。曾经锖兔先生经常穿着这件羽织。
“……”
阿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轻轻闭上眼,没再挣扎了。轻声问他:“富冈先生在因为什么事不开心吗?”
第39章
摆放在矮桌上的蜡烛微微颤动了一下。
光线越来越弱了。
因为屋子里太过安静, 偶尔还能听见蜡烛传来‘噼’的一声轻响。富冈义勇依旧从身后紧紧抱着阿代,脑袋郁闷地蹭在她颈侧,他并没有立马回答阿代的问题, 而是过了会,才声音闷闷地开口:
“……他们都不相信。”
阿代:“?”
阿代歪了歪脑袋, 非常困惑的表情:“嗯?”
他声音依旧闷闷的。
只是环在她腰上的力道逐渐加重了起来。
“他们……都不相信, 我对你来说, 是很重要的人。”
“……”
阿代又叹了口气。
虽然完全不知道【他们】指的是谁。
但还是哄哄吧……
移门并没有被完全关上, 留了一道小缝隙。现在过完了新年,天气还很冷,冷风刮进屋里,将蜡烛吹得忽明忽暗的。阿代拍了拍紧紧圈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他虽然有点不太情愿的样子, 但最终还是顺从地松开了。
阿代将屋门彻底关上。
蜡烛总算不再处于随时要熄灭的岌岌可危状态了。
她在矮桌旁的软垫上坐下,理理和服袖子, 抬头望向仍站在那里的富冈义勇,轻声道:“过来吧?”
等到他耷拉着脑袋走过来。
阿代便拉住他的胳膊, 让他坐下。然后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到到自己的膝盖上。他全程都很顺从阿代的安排, 只是在脸侧压上阿代的腿时, 身体不是那么明显地僵硬了下。
阿代伸出双手。
轻轻抚摸起他的头发。
他现在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他大概猜得出, 应该是微垂着眼眸、柔和且静谧的神情。
“……”
他蓝色的瞳孔剧烈晃动了下。
几秒后。
他眉心微蹙着伸手,再次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然后就将脸沉闷又依赖地埋进她腹部。
可能是他埋得太深了, 她的身体被拱得微微后仰。又或许是有点痒, 他埋进去的脸能感觉得出来,她腰腹线条绷紧了一瞬,她的双肩也轻颤了下、微微耸起。
又一声很轻的叹息从头顶传来。
抚摸他脑袋的那双手动作放得更轻柔了, 他控制不住地将她搂得更紧了点,去感受此刻难得的宁静和放松。
“不管什么事暂时都请不要想了,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吧?”她声音温柔得宛如轻轻飘下的一根羽毛。
“……嗯。”
他深深闭上了眼睛,感到安心地将脸更深地往她腹部埋了埋。
嗅着她身上的熟悉气息,感受着她抚摸自己脑袋的双手。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了下去。意识逐渐变得昏昏欲睡起来,彻底陷入梦乡之前,他大脑里最后浮现的是。
他的妻子,不可能不喜欢他。
除了锖兔之外,他绝对是她最重要的男人。
……
屋内的蜡烛已经彻底熄灭了。
环境陷入漆黑。
阿代的双眼也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始终微垂着眼,轻轻拍抚富冈义勇的后背。等到他呼吸逐渐平稳后,她才想缓慢起身,但刚将他脑袋从腹部推开一丁点儿,她原本就被圈住的腰霎时被搂得更紧了。
“……别走。”
因为埋在她腹部,显得有些发闷的声音传来。
完全……
像个依赖母亲的孩子一样。
不管怎么说,富冈先生都把她当做母亲或是姐姐了吧?阿代一边无奈地继续任由他抱着,一边忍不住如此想到。
她曾经听锖兔先生提到过。
富冈先生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由姐姐一手带大的。在家庭未曾遭遇变故之前,一直过着富足和幸福的生活。所以才会养成这样的性格吧。……不过,把她当成姐姐,她也并不讨厌就是了。
毕竟锖兔先生是他的师兄。
她本就相当于是他姐姐一类的角色。
“……”
许久之后。
黑暗中,阿代忽然喃喃自语般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失去了锖兔先生。
明明……她不是唯一痛苦的那个人。
富冈先生,一定也非常痛苦和自责。一起去往藤袭山,最终却只有自己回来了,回来狭雾山的一路上,他独自一个人走着那条路,一定很绝望很无助吧,一定很希望有个人出现安慰他,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也好,告诉他,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请向前看吧……
可她什么也没做。
还打了他一巴掌,说……最讨厌、最讨厌富冈先生了。
她什么都没做。
……就那样任由自己堕落下去。
最后……
充当冷静角色的,竟然是富冈先生这个亲眼目睹锖兔先生远去的人,最痛苦最自责的人。
那段日子。
对富冈先生来说,一定非常煎熬吧。她不仅任由自己堕落,还不断折磨着他,他却始终没有对她有过怨言,甚至一句过分的话都没有说,一边强忍内心的痛苦,一边尽心尽力照顾她。
一定很痛苦吧……解开她衣服,不得不替她洗澡的时候。一定很无助吧……配合她的时候。
在锖兔先生离开之后没多久,就那样背叛他。
明明她才是那个卑劣的人,最终产生更多内疚情绪的,却一定是他。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啊。
富冈先生一定像她一样很孤单。
才会在她做出那么多坏事之后,还愿意在恶鬼手中救下她,愿意像之前那样照顾她。她想要继续逃避,像当初察觉到自己的卑劣时那样一走了之的逃避,所以也曾对他说过不中听的话,他却依旧时常送来礼物,时常陪她上街,时常愿意来看她。
是也察觉到她的孤独了吗?
阿代慢慢弯下腰去,轻轻抱住了那道埋进她怀里的身体。再次喃喃出声:“……对不起,富冈先生。”
她这样的人……
……
还真不讨喜。
……
…………
外面的天蒙蒙亮了。
一点儿光线透过木板窗照射进来,屋子里还是暗的。却不是夜深时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而是能够瞧见屋内的摆设上笼罩了一层极淡的灰,可以瞧见屋内摆设模糊的轮廓了。
宽三郎从屋外用翅膀扑腾了几下木板窗。
富冈义勇逐渐半睁开眼。
他还维持着紧紧抱住阿代的腰、脑袋深埋进她怀里的姿势,这种姿势维持久了,四肢有些发僵。但他昨晚那一觉,却是这么久以来最安稳最放松的一次。
……不想起来。
他难得产生赖床情绪地又将脑袋往她怀里埋了埋。
但宽三郎这么着急,肯定是有新的任务。
他不能这么放纵自己。
这么想着,他最终还是从阿代的怀里抬起头了。就看到阿代也已经睡着了,一如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她后背抵在木床的边缘,脑袋微垂,正在熟睡。双手还轻轻挂在他的脖颈上。可以想象得到,她直到睡着之前,应该都在轻抚他的脑袋。
……这个姿势应该不太舒服。
她眉心始终微蹙着。
昨晚……不该就那样睡着的。他做错事了。
富冈义勇感到内疚地垂下眼睛,他将她轻手轻脚抱起来,放到床上去,盖好被子。
刚要直起身。
他的衣领就被勾住了。
并没有什么气力,软绵绵的力道。阿代的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往下轻轻一扯。
他顺从地弯下腰。
她没松开他的衣领,另只手往上伸来。
富冈义勇主动低头。
阿代的那只手就顺利摸到了他的脸颊。
现在天不算亮,她的眼睛应该并不能看见什么,所以即使睡意朦胧地睁开了,也只是望着虚无的方向,双眼涣散着,并未聚焦。触摸到他的脸颊后,那只柔柔勾住他衣领的手便也松开了。
她的两只手都伸过来。
轻捧着他的脸,慢慢摸索。
指尖扫到他的眼尾时,他下意识微闭了下左眼,另只眼睛还舍不得闭上地痴痴看着她的脸。她的头发也有些乱,黑色的发丝半散在颈窝里,有几缕发丝黏在了她有些发干的唇瓣上。
“……”
他喉咙滚了滚。
意识到自己在幻想什么后,他目光慌乱地迅速移开。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感到紧张地微微攥紧一点床单。
阿代双手伸到他脑后,将他的头发散开了。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表情慢慢变得无奈起来。一边用十指缓慢帮他梳理睡乱的头发,一边柔声交代:“请一定要注意安全,半个月后……您想吃些什么呢?”
“萝卜…鲑鱼。”他声音有些小。
阿代浅浅笑起来,她眉眼间也全是温情:“除了这个呢?富冈先生有没有其他想要吃的呢?”
“……都,都可以。”
“这样吗?”她依旧笑着,“也是呢,如果提前就知道会有什么菜,会有些无聊吧。”
低马尾扎好了。
阿代的双手缩了回去。
“路上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富冈先生。”
屋内的光线愈发充足起来,富冈义勇将眼睛抬起来时,看见的就是阿代那双被微微点亮的含笑眼眸。宽三郎在屋外嘎嘎叫着“南南西——南南西——”,清晨薄雾下的街道上,逐渐有居民起早,看到这只扑扇着翅膀说人话的乌鸦,全都稀奇地围着看,富冈义勇缓慢低头,将脸颊贴上阿代的肩膀,轻蹭了两下。
被送出家门后,顺着西南方向前行,一路穿过街市、山路、新的城镇……在街道行走时,侧目看向街道边上的店铺,店铺的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总是会被扎得有那么一点乱的低马尾。
此刻很整洁。
额发也被扎上去了一点,露出一些额头。……有点帅。
他将嘴角抿得更紧些,目光游移着继续前行,刻意不再去看街道两边店铺的玻璃窗。
第40章
赶往任务地点后, 在山下的城镇没有问到有效信息,富冈义勇去到附近的山里继续搜查了一番,成功在阴暗的洞穴里找到藏在里面的鬼, 将其头颅砍下来后,平静等待对方化成灰烬消亡。
那只鬼直到身体彻底消失前, 都还在骂骂咧咧。
但富冈义勇并未认真去听它说什么。
等到它彻底消失, 整个山林都陷入清平。他才垂眼安静纳刀。
这让他想起前年, 也是这样差不多风雪漫天的时候, 他在另一处任务地点附近的山上碰到的一对兄妹。
他下山。
返回鬼杀队的途中,路过附近的城市。
一间服装店里售卖的海棠色布匹很好看,他想买下来给阿代做衣服,但宽三郎嘎嘎叫着落到他肩头, 苍老的声音有些委屈地对准他叫唤:“义勇——”
富冈义勇:“……”
他察觉出来了宽三郎的年龄。
已经不再年轻。
更何况布匹这种物品太大件了, 即使是年轻时候的宽三郎也并不能轻易做到。
“……抱歉,宽三郎。”他摸摸它脑袋。
宽三郎放轻松下来。
也不起飞了, 就这样落在富冈义勇的肩头,陪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城市热闹的街道后, 宽三郎就飞往与他要前往的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 它爪间勾着一封家书, 嘴里叼着一份精巧礼盒。
每次任务后,都必须要回鬼杀队。
只有柱们需要这么做。
鬼杀队的其他成员, 并不需要特意返回鬼杀队,行程间发生的事由餸鸦代为传达即刻。因为每个柱都有专门负责的区域, 需要巡逻视察, 所以,其实并不能一直在外奔走、持续不断地做任务。保护主公大人,也是他们众多责任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一项。
这次的任务地点离鬼杀队的据点并不远, 所以他很快就返回了鬼杀队。
巡逻一般在晚上。
现在时间应当是下午三四点,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他站在分岔路口,沉默了一会。
最后,他并未走那条会前往千年竹林的路,而是拐往了另一个方向。
……
最终。
在音柱府邸门口。
富冈义勇与正巧也刚做完任务回来的宇髄天元诡异碰面(只有宇髄天元觉得诡异),两人就这样站在音柱府邸门口,面面相觑,宽三郎不在,只有宇髄天元的餸鸦盘旋在空中发出“嘎——嘎——”的叫声。
“……”
“……”
“…………”
“…………”
宇髄天元收起豆豆眼。
他将刀抗到肩上,轻歪脑袋眯眼盯着富冈义勇:“富冈?”你又吃错药了来找我?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但他的表情已经完美表达出来了未尽的后半句话。
富冈义勇语气平静:“我刚从妻子那里回来。”
宇髄天元再次豆豆眼:“?”
他将双刀的另一把刀也扛到肩上,持续豆豆眼快言快语道:“你还发烧呢?”
富冈义勇:“……”
宇髄天元不可置信的语气:“你来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富冈义勇:“…………”
“是还在记仇我说她根本不喜欢你这件事吗?”宇髄天元再次。
富冈义勇:“………………”
宇髄天元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用华丽的手轻抚额头:“你该不会就穿成这样去见她的吧?怪不得她不喜欢你。实在是太不华丽了!一成不变的无趣男人可是不会得到女性喜爱的。就算是结婚之后也要想办法好好取悦妻子!啊忘了,她是你师兄的妻子,根本不是你的。”
富冈义勇:“……………………”
宇髄天元:“所以还有其他事吗?”
富冈义勇总算开口了:“……我没有一成不变。”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再次豆豆眼:“你的关注点只有这个吗?”
富冈义勇像是也感到困惑一般:“你没有注意到吗?”
宇髄天元:“啊?”
富冈义勇:“……”
“哦!”宇髄天元将扛到肩上的双刀取下来,非常难得的表情,“你是想跟我切磋对吗?”
富冈义勇:“……”
“不是吗?”宇髄天元打哈欠,“如果不是的话,我就进家了,我的妻子们还在等我吃饭呢。”
“……”
富冈义勇握住了刀柄:“嗯。”
可直到切磋结束。
宇髄天元都没发现他今天到底有什么改变。
“富冈,下次想要切磋还可以来找我。”宇髄天元脸上露出显然是打尽兴了的表情,忽然,他看到什么,“啊……”了一声,“你的这件羽织我记得挺重要的吧?抱歉我把它割破了。”
宇髄天元其实很少道歉,这并不是说他是个蛮横的人,只是他一向能说会道,很少做令人讨厌的事。毕竟能让三个妻子都满意的男人,性格方面还是非常有能力的。虽然他对富冈一向有点意见,觉得他性格过于阴暗,总是一副葬礼般的表情,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烦。
但不得不说。
实力还是非常不错的。
站在他对面双手握刀的富冈义勇垂眼,看了下被割破袖子的羽织。他停顿出声:“……没关系。”
“喔?”
宇髄天元有些惊讶。
没想到富冈这人还挺慷慨的?
结果下一刻,他就重新露出了无语表情。只见仍旧双手握刀站在那里的富冈义勇,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一点,“我有妻子帮我缝补,……虽然并不想让她那么辛苦。”
说完。
富冈还抬眼,朝他看来。
似乎在期待他发现什么的样子。
到底需要他发现什么??
宇髄天元依旧懵圈。
最终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汗,开始撵客了:“啊,你说是就是吧。我要回家吃饭了。”
音柱府邸的大门被打开,然后又“砰”一声关上了。
“……”
富冈义勇往回走。
在路上出乎意料碰到了炼狱杏寿郎,他双手环胸,面前站着几名鬼杀队员,像是正在交代他们什么事。
差不多半分钟后。
那些鬼杀队员点头说自己明白了,就离开了。
炼狱杏寿郎像是早就察觉到他站在这里了,转身,毫不意外地冲他打招呼:“富冈!”
富冈义勇朝他走过去。
刚一走近。
就听见炼狱杏寿郎轻轻歪着脑袋,猫头鹰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说:“唔……!富冈,你的头发今天扎得很不错。”
“……”
富冈义勇微愣,“……你发现了?”
炼狱杏寿郎:“嗯!很清爽!”
“……”
富冈义勇嘴角不受控地翘起来,他想克制下去,反倒起了反作用,嘴角彻底扬了起来。他目光微微移开,落向别的地方,安静地高兴着:“……这是我妻子帮我扎的。”
虽然炼狱没有妻子。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在他面前提起这种事。……很像在炫耀着什么。
但是。
他太高兴了,所以一时没忍住。
“……”炼狱杏寿郎听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再接着说什么,只是安静拍了拍他的肩膀。
“……”富冈义勇也没再说什么了,始终烫红着耳根目移着。
他知道。
现在不管再说什么,都没太大用处。对炼狱造成的伤害已经形成了。否则一向爱说话的炼狱不会突然沉默下去。
……之后。
多主动找他搭话吧。
……
阿代傍晚时分,正坐在屋门口迎着夕阳虚眯着眼赶制衣物。
头顶突然传来乌鸦的“嘎嘎——”叫声。
她抬头。
就看到一只漆黑的乌鸦正盘旋在她头顶。
见她察觉到了它的存在,那只名叫宽三郎的餸鸦才轻巧飞下,降落在阿代伸出去的胳膊上。降落前,它便已将一直被爪子勾住的物品松开,那份信件便轻巧落到阿代腿上。
它站在阿代的胳膊上。
将嘴里叼着的盒子吐出。它飞行途中一直在避免自己的口水滴上去,所以盒子被吐出到阿代手心时,还是干净的。
阿代先是将书信展开。
里面依旧是很简单的话:
无须担心。
阿代没忍住露出点笑来,富冈先生还真是……
随后,她看向那个精巧的小盒子。这个盒子不似日本本土的传统工艺,像是西洋的舶来物。将盖子打开,里面正静静放置着一枚非常精巧的胸针。即使不看价格……也知晓这件物品一定很贵重。她曾在街市上,看到一些贵妇人穿着裁剪合身的和服,打着洋伞,和服的领口就别着这样类似的饰品。
是从大城市买来的吧。
阿代侧头,轻轻抚摸了下宽三郎的脑袋。宽三郎感到舒服地眯起眼睛。
她柔柔的嗓音里含着明显笑意:
“辛苦您了。”
等到在阿代那里吃饱喝足的宽三郎飞回去,天色已经黑了。它找到正在夜间巡逻的富冈义勇,落到他肩上。
富冈义勇侧目看它,伸出手。
摸了下它的脑袋。
已经不需要开口问了,宽三郎便主动告诉富冈义勇:“阿代小姐很喜欢。”
“…嗯。”
听声音,看表情,都是非常冷淡的反应。
但宽三郎知道。
它的主人现在非常高兴。
……
又是一日清晨。
阿代推开窗户,观察外面的天气。
是晴天。
富冈先生总会让宽三郎送来不少钱票,她起初还会拒绝,将钱票塞还给宽三郎,但宽三郎将钱票再次叼回她窗台后,就扬长飞去了。
她便不得不将钱票收起来。
但她从未使用过。
日常开销都是依靠缝制衣物赚来的。
偶尔,善逸的师兄——狯岳,那个年轻的少年孩子也会来看她。他应该性格比较腼腆,不怎么爱说话,每次也只是将钱放下就走。
她追出去。
他却干脆直接跑掉了。
她只好也收下,准备等善逸下次来了,交给善逸,让他代为还给狯岳。
早上将新缝制出来的衣物交去裁缝店,阿代便去了镇外的藤屋帮忙。上次承蒙藤屋的照顾,养好了伤,之后阿代有送去自己多年下来积攒的钱,想要偿还医药费。
但藤屋的屋主——那个老婆婆笑眯眯拒绝了。
阿代懂一些药理。
虽然父亲从未教授过她医药方面的知识,但她耳濡目染,还是知道点。却也仅限于识别草药和处理外伤了。更厉害一点的,例如研制药物、看病抓药之类的事,她就做不来了。
藤屋总会来很多受伤的剑士孩子。
只有老婆婆和主治医师两个人,其实并不怎么忙得过来。有了阿代的帮忙后,轻松了不少。老婆婆甚至还有功夫在院子里坐在摇椅上晒太阳了。
老婆婆知晓她跟富冈先生之间有关系。
却并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
从老婆婆那里,阿代也了解到富冈先生现在已经是鬼杀队里的水柱了。
柱——鬼杀队中最高级别的剑士。
鳞泷先生。
曾经便也是鬼杀队里的水柱。
现在这个身份,在由富冈先生继承下去。
锖兔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也在替富冈先生感到高兴吧。
之前还在狭雾山的时候,只要关乎到训练的事情,他对待富冈先生就会格外严厉呢。直到现在都还记得,有一天深夜,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在屋外对练到了天亮。
结束后。
两人都鼻青脸肿着。
锖兔先生要帮富冈先生的后背涂药,富冈先生怎么都不愿意。
呀说起来。
那一次,锖兔先生还不小心把富冈先生的衣角扯烂了呢。
回忆起过去的事,阿代脸上难得露出轻松又甜蜜的笑容,可转瞬,那种笑容便又慢慢渗了点落寞和苦涩进去。她有时候会躺在床上,回想第一次见到锖兔先生时的情景,是清晨,他半蹲着回头,朝她望来。
最后一次见到锖兔先生时。
是他的背影。
听到她祝福他们平安的呼喊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只有富冈先生回头了。
他将狐狸面具斜到脑侧,露出左眼,回头朝站在道路尽头的她看来。
如果……
锖兔先生也回头的话。
是不是就可以……
等她睁开眼醒来,天色已经亮了。又是一个清晨啊。一年又一年,一日复一日地这样活下去。她将脸颊上的泪水擦掉,半垂着眼将睡乱的头发用梳子梳开,扎好。
屋外已经有居民外出走动的声响了。
她始终半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拉开移门。
屋外侧身站着人。
阴影投射下来,挡住了屋外清晨的阳光。
阿代缓慢抬起眼。
熟悉的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羽织映入眼帘。注意到门开了,他将微垂的脸侧过来,水蓝色的眼睛半睁着朝她望来,在看到双手扶着移门的她时,原本平静无波的瞳底有一圈光晕晃动了下。
“……”
阿代肩膀微微颤动了下。
她强忍的泪意最终还是重新冒出来,脸颊湿湿的,但她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
“欢迎回来,富冈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