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义勇?”
——身后传来锖兔平稳中带起困惑的声音。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在身后那道脚步声靠近之前, 富冈义勇握着发带的手猛地收紧,迅速将它藏进了衣襟最深处。柔软的布料摩擦着里衣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被他的心跳轻易盖过。
“锖…锖兔。”
富冈义勇僵硬回头, 声音难得紧张。
锖兔已经走过来了,在富冈义勇跟前蹲下去, 轻声问他:“阿代小姐睡了吗?”
“嗯…应该。”富冈义勇慌忙垂眼。
锖兔发现了不对劲, 眉心微蹙着看他,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富冈义勇避开锖兔的目光, 侧过半边脸,有点心虚,“…没。”
锖兔虽然依旧有点在意。
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他侧首看向身旁紧闭的移门,门隙内是无边的黢黑, 一点动静也无。他将声音又压低几分, “义勇,辛苦你了。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你去休息吧。”
“……嗯。”
富冈义勇低低回应了声,一直紧捏搁置在腿上的手, 慢吞吞朝一旁抵着墙角放的刀伸去。
他不敢去看锖兔, 始终低垂着头站起来。
回到房间后。
移门在身后合拢, 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也依旧没有抬头。
被藏在怀中的那样物品……正隐隐发烫,仿佛能透过布料, 渗进肌肤里,令指尖都微微麻痹起来。
“……”
像是要给自己找事做一样, 明知道锖兔晚上大概不会回来睡, 还是帮他的被褥也铺好了。做完这些后实在没事做了,他跪坐在自己的被褥上,发起了呆。
最终。
他还是目光游移着, 有些磨蹭地将它再次从怀里拿出来,黑暗里,那条静静被他握在手中的柔软发带,洁白到仿若月华。
他不由得又怔怔望了许久。
半晌后,才睫毛颤得厉害地低头,凑近去闻了闻。
……很淡的花香味。
“…………”他眼睑垂下。
不知为何,心底有点失落的闷闷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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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
跟前几日差不多,鳞泷先生他们一早就出去了。
阿代一个人留在旅店。
不过在出门时,她发现了移门的角落里压着一袋糖,还有几根蜡烛。不用猜想……就知道一定是锖兔先生买来的。
怀抱着这样甜蜜的心情,去厅屋吃早餐的时候,老板娘和旅店内的佣工们一如昨日那般,爱围着她聊天。她们似乎对恋爱一类的话题有天然的兴趣,聊天内容全部围绕着这个。
“你昨天有没有把发带送给那位小哥呀?”厨娘眼睛亮亮地问她,语气里满是期待。
阿代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软的羞怯,“……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
女人们全都惊喜的叫起来,嘴里嚷嚷着“年轻人的恋爱真动人呀!”“关系肯定比之前更好了吧?”之类的话。
实在是太夸张了……
阿代觉得脸又开始发烫了,她将脸埋入双手中。
其中一个女人凑过来问:“那位小哥收下发带时,有没有说什么甜蜜的话啊?他是不是特别惊喜,特别高兴?”
诶……
阿代呆呆眨两下眼睛,脸从手中抬起来,有些迷茫的模样:“锖兔先生……昨天,并没有跟我讲话。”
“咦?!”
“不会吧?你可是送了他这么亲密的礼物呀。”
阿代微微垂眼,关于昨晚的记忆,她并不真切。只晓得自己努力练习了很久赠送信物时要说的话,但怎么都无法做到顺利。天色黑了后,因为不知锖兔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可能随时都会出现,她就更无法静下心去做练习了。
后面干脆就有些自暴自弃又满是期待羞怯地躲进被子里等待。
直到听见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
接下来……
她就一直晕乎乎的,加上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记得将发带塞过去时,细微触碰到了锖兔先生的手。……跟壮年人比,还很年轻的锖兔先生的手并不算大,指骨甚至可以称的上是瘦削,却依旧比她的手大不少,也很有力,因常年锻炼刀具,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干燥又修长。
被她不经意间触碰到后,她明显感觉到那只手僵硬了起来,却并未躲。
之后,她总觉得有点害羞,就立马将门关上跑开了。
“锖兔先生他……只是收下了。有点罕见地很安静,什么话也没跟我说。”阿代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声,“但我昨天也没有跟他讲话,只是把礼物塞给他了。他大概也是被我吓到了吧,所以才那么沉默。”
“没说话呀……保不准其实心里可高兴了!”厨娘喜悦地说,“说不定昨天晚上啊,偷偷拿出来贴在鼻子上闻了一遍又一遍,现在还像个宝贝似的藏在怀里呢。”
阿代被她大胆的说法惊得眼眸都睁大了,满脸羞红。可一想到锖兔先生会这么做……她就又…有些高兴。阿代垂下去的脸上轻轻扬起嘴角,那笑容中带着柔软的羞意。
想起早上放在移门外的那袋糖果,心底控制不住涌起甜蜜。
锖兔先生应该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吧?
……
吃过早餐,没什么事做,大家干脆就坐在旅屋的廊子里,吃着被井水浸泡过的清凉野果打发时间。
老板娘往手心里吐出一个小核,问道:“好像已经两三日了吧?还没找到熊吗?”
阿代摇头,“我也不清楚。”
“这头熊不是一天两天在作乱了,从今年开春就有不少人失踪,基本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所以村里才开始传有人贩子在附近晃悠,在拐年轻女人去花街。后来村里的年轻女孩子不敢再出门,又开始丢一些壮汉、妇女,这期间陆陆续续丢了二三十多人呢。就有人传,说是山上有吃人的鬼。”
听到【鬼】,阿代微微有些愣怔。
“不过很快这个谣言就消失了,村长府上的帮佣说在村外看到了野熊。”老板娘望着前方,并未看她,说话声慢悠悠的,“原本是不需要去阿代小姐你住的地方那么远去找猎户,只是这附近几个城镇的猎户都找了一圈,一听说丢了那么多人根本没人敢来。”
说完,她扭头看向阿代,见阿代脸上的表情非常僵硬。她料想到村长派出去雇佣猎户的人,估计没跟他们说实情。应该是担心说了之后,他们就也不敢来了吧。
也的确是像老板娘猜测这般。
希望能够雇佣他们前往这里除熊的那个男人,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也不需要他们日夜兼程地快步赶路过来。
难怪昨日出门逛街时,在街上除了年幼的女童和中老年的女性,基本一个年轻女性都没瞧见。
见阿代有些心绪不宁起来。
老板娘脸上又带起那副缱绻的笑容,安慰道:“不过我看你们一行人也不像是普通的猎户,说不准真能解决这次的麻烦呢。”
……
下午的时候。
老板娘她们都去忙了,阿代独自坐在旅屋外的石凳上。
旅店楼下并非立马就是街市,出了旅屋后,是有一道小院的,有些窄,院墙也不高,院子里只有一处假山和小池,池边有一个石桌两个石凳,却也还是可以供客人闲来无事到这来呼吸新鲜空气暂作休息。
阿代坐在那里,心里记挂着老板娘上午时说的话。
有些担忧鳞泷先生他们。
……不过,鳞泷先生他们也的确并非普通的猎户。想到这儿,阿代稍稍放下心了。
她从怀里拿出锖兔先生送给她的那袋糖。
——打开。
里面是七彩斑斓的金平糖,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垂着眼睑,依旧带着点心事地拿出一颗粉红色的金平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化开,是非常令人幸福的口感。
可她现在却并不能完全沉溺在这份幸福里。
阿代视线落在池子里,出神地发着呆。金平糖很小,含在嘴里不多时就化掉了。
阿代又拿起一颗橘黄色的。
……好像听见了什么吸气和咽口水的声音。
阿代一抬眼,就瞧见前方几步远的矮矮院墙上,正趴着几个小孩儿。脸蛋脏兮兮、像是在哪里疯跑疯玩把自己弄得灰不溜秋的,但那几双望向她手中糖袋的眼睛却又圆又大,一眨也不眨。也不知道趴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多久。
见她发现了他们。
他们惊讶瞪大眼睛,立马将脑袋缩下去半截。
“……”
是小孩子啊。
阿代原本就不是多高兴的心情变得更低沉了,她收回视线,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地默默转过身去,不看他们,也不想让他们盯着自己手里的糖袋看。
她将那颗橘黄色的金平糖塞进了嘴里。
……小小的吸气声再次出现,吞咽口水的声音也是,一下连着一下。
“…………”
细碎的吞咽口水声,和一直落在她后背上的渴望注视,像羽毛似的一直在挠阿代的耳朵。
最终。
她默默重新转回去。
那些孩子还趴在墙头上,眼巴巴地盯着她看。
阿代抬头望向院墙那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过了头,显得不好靠近:“你们……”
那些孩子没再吞咽口水了,只是紧张地呼吸着。
阿代停顿一下,才继续说:“是想吃糖吗?”
那几颗小脑袋迟疑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竟然会主动找他们说话。好几秒后,他们才彼此对视几眼,全都目光闪躲着、有点儿畏惧但更多还是期待地点点脑袋。
“那就过来吧。”阿代说。
他们互相推搡着、小心翼翼地从外面走进来。在阿代跟前规规矩矩地站好时,目光止不住地往阿代手里的糖袋瞄,满是渴望和胆怯。
“伸手。”阿代轻声说。
结果就看到朝她伸来的几双手,一个比一个脏。
阿代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软和了下去:“这样脏的手拿糖,会吃坏肚子的。还是我喂你们吧。”
阿代最先喂的,是个头最矮的小女孩儿。
指尖捏着糖果,阿代将那颗橘黄色的漂亮金平糖轻轻送进了她嘴里。干净的手指,带着香味的衣服和头发,令小女孩莫名有点脸红,她小声:“谢谢姐姐。”
其次是其他年龄稍大些的孩子。
吃完阿代投喂的糖果后,也全都含着糖把头垂得更狠了,开始对脏兮兮的手和脸,感到不好意思。
阿代并不想跟他们有更多的接触,恢复不好靠近的语气:“好了,你们离开吧。”
却不想,那个小女孩临走前,犹犹豫豫地突然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什么塞到了阿代手里。
阿代低头去看。
发现是一把野根茎。
见小女孩这么做后,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把自己的野根茎塞给阿代。
阿代认得这种根茎,可以吃,甜滋滋的,用来当小孩子的零嘴很不错,但是很难挖。
怪不得他们这几个孩子浑身都脏兮兮的。
“……”
阳光静静地照着小院,空气里弥漫着金平糖的朴素甜香和沾着微腥泥土气息的野根茎的青草香。阿代用手帕沾了水,挨个帮他们把脏兮兮的脸和手擦干净了。看到他们的脸一个个恢复原本模样,露出属于孩童的纯真笑容,阿代渐渐的,也展露出一丝温柔的笑。
时间缓慢流逝,阿代正跟那些孩子们讲着从老板娘那听来的故事,旅店外忽然气喘吁吁跑进来两个男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胡子都发白了;
一个瞧着还年轻,头发短短的。
一瞧见阿代就急切地走过来,说:“你应该就是跟鳞泷先生他们同行的阿代小姐吧?我们是村长府上的佣工。大事不好了,你快跟我们走一趟吧!鳞泷先生他们受伤了!”
本就隐隐荡在心间的不安落实。
阿代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提着和服下摆便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她体力向来不济,步子细细碎碎的,跑起来时呼吸很快便乱了。但因为实在担忧鳞泷先生他们,所以也只是在实在喘不过气时停下来,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歇那么一小会儿,便又继续跑。
等到了村长府上。
她的鬓发早已被薄汗沾湿,贴在面颊上。她直起身,有些迷茫地站在硕大的庭院里,一时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而且不知为何,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心底涌现起更浓烈的不安。
正要转身往外跑,后颈就一麻,阿代登时觉得头晕眼花,什么都看不清了。
……
等阿代再次恢复意识。
她就察觉到自己像是正被人扛在肩膀上赶路。
她的嘴里被塞了防止叫唤的布,手脚也都被麻绳捆住了。脖颈依旧发着麻,忍着疼强行睁开眼睛,眼前先是闪过几阵白光,眼球被刺痛得发胀,过了好一会,视线才勉强恢复。
现在应当是黄昏时分,林间光影斑驳。她率先看到的,便是深灰色的亚麻布料。
是扛着她赶路的人身上的衣物——隐隐散发着一股很长时间没洗澡的馊臭味。扛她的人应当是个男性,她听见了他因急匆匆赶路而从鼻孔里喷出去的粗重喘气声。
他似乎还没发现她已经醒了。
阿代轻轻屏住呼吸,被捆到身后的双手悄悄扭动。麻绳捆得很紧,挣脱不开。但鳞泷先生交给她的轻便匕首就藏在后腰封里。
男人依旧在急匆匆赶路,嘴里不时还念叨着:“怎么还没到……天快完全黑了啊……我可不敢跟那种怪物在晚上……”
阿代额头冒汗地将藏在后腰封里匕首拿出来,轻轻割断绳子。
绳子被割断后。
她依旧没做任何反应,佯装自己还没醒。
好在男人着急赶路,像是急需天黑之前回去的模样,并未发现阿代的小动作。
阿代将匕首在手中紧紧握住。
等待时机的到来。
说起这把匕首——还是鳞泷先生他们上次外出历练时,临行前,麟泷先生交予她的。虽说他有让同住在狭雾山的猎户友人每天来看望她,但难免会遇上一些别的意外,多个防身的物品并不是坏事。
而且。
这把匕首还是使用跟日轮刀同样的铁打造的。
男人像是走得很累了,满身是汗。他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像水牛一样恶心。
趁他低头用袖子擦汗,阿代见准时机,双手抱住匕首狠狠刺进他的肩膀。
男人疼得惨叫,把她从肩上摔下去。
手腕擦在了地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阿代一点也顾不上疼,艰难地支起身子。男人正疼得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但她明白,疼痛感是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适应的,这个人用不着多久就会重新爬起来。
以她的体力根本跑不过他。
那么现在,
最重要做的就是——
阿代双手再度握紧匕首,手腕微微发颤,却仍毫不留情朝男人左腿用力扎下。
老板娘送与她的樱花粉发带早已不知丢去了哪里,乌黑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上。随天色越来越暗她逐渐失焦的黑色瞳孔里晃动着恐惧不安、但更多的还是冷静。
伤了腿,他就没办法追上来了。
男人疼得尖叫声几乎变得扭曲,他手臂大力挥来,阿代抱着匕首急急后撤,踉跄地跌坐在草地上。匕首的尖端抽离男人身体的瞬间,带出的温热血珠溅上了她的发梢和脸颊。
她屏息凝神,紧张又专注地盯着男人一会,见他腿伤后的确没办法站起来。
这才略微松懈一直紧绷的肩膀。
她扶着树干站起身,将碍事的和服下摆拎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跑。山路陡而险,再加上天色渐渐完全暗下来,她的视线很快便陷入一片混沌的漆黑之中,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头顶枝叶沙沙作响。
身侧的灌木丛中快速掠过什么东西。
阿代如惊雀般转身,双手攥紧匕首就冲那边一顿乱挥——除了空气什么都没砍到。
可她依旧无法安下心来,待在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视线里尽是一片虚无,她双手握着匕首维持着往前刺的姿势胡乱摸索着往前走。
她不敢出声呼救。
担心引来山里的野狼,更担心引来坏人。
可尽管已经很小心了,她还是被脚下的石子绊倒,狠狠摔下了斜坡,匕首在途中脱离,不知摔到哪里去了。
膝盖和腰背传来的疼痛,和之前擦在地上时受伤的手腕,令她一时间再也忍不住掉出眼泪,尽管已经很用力忍耐了,还是在到处摸索时发现怎么都找不到匕首,而无法压抑地泄出几声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哽音。
……她讨厌自己的眼睛。
父亲去世那一夜。
她甚至无法看清父亲最后一面,只感受到有源源不断滚热的鲜血顺着父亲腹部的窟窿流出来,染满她两只手。
山里传来几声狼嚎。
一旁的灌木丛里再次掠过不知是什么动物。
阿代慢慢蜷缩起来,抱紧自己,脑袋也深深埋进了膝盖里,再也不打算控制自己的眼泪了。有一头脱离狼群的孤狼在慢慢朝她逼近,幽深的狼眼里闪着贪婪。
富冈义勇并没有用刀,而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那匹后腿瘸了的野狼旁边的地面砸去。
野狼没受伤,但被吓到了,发出一声呜咽,落荒而逃。
这一片重新归于平静。
他沉默地在那里站了一会,才将那把掉到角落里的匕首捡起来,朝仍旧保持着抱膝蹲坐姿势的阿代走去。天上开始下起一些淅淅沥沥的小雨了,富冈义勇在她跟前站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
他慢吞吞地也蹲下去,将匕首往她低垂的手边递了递,声音很慢、难得带着些犹豫不决的味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代没有理会他。
依旧维持那个姿势。
“……”富冈义勇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所以就也保持了沉默。
就这么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了。
富冈义勇才总算再次掀起眼睛,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看向她,再次出声:“……你这样淋雨下去会生病的,锖兔他们也在找你,我背你回去吧。”
阿代依旧没有说话。
“…………”
天上的雨下得更大了。
“喂…你。”
富冈义勇用匕首的刀柄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却不想,那一点轻微的力道,却让她一下便斜斜倒了下去。乌发下,露出她如薄瓷般脆弱、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双眼紧闭着,呼吸轻而急促,看起来像是发了高烧。
……
漆黑的密林里,狂风骤雨。
树木被刮得不断晃动,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富冈义勇抱着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状态的阿代,在林间疾步。雨越来越大了,尽管他已经很尽量为她挡雨了,她还是被淋湿了很多。
从这里赶回村落还需要很长一截路……
视线快速瞥过右侧山坡下的一个黑窟窿。他一点犹豫也没有,便抱着阿代钻进去躲雨。
这个山洞很小。
塞下两个人有些勉强,好在阿代身材很单薄,被他抱在怀里,跟一份包袱也没多大区别。
他始终记得上次她在狭雾山上的溪边,只是被溪水淋湿袜子和裙角,就生了好严重的病。将刀放到趁手的地方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头去,帮阿代衣物湿透的地方给拧干。
她似乎很冷。
眉心微蹙着,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富冈义勇停顿片刻,还是将自己身上这件被完全淋湿的绯红色羽织脱了下来,拧干后披在她的身上,可以替她抗一些风。
但她还是很冷,依旧缩在他的怀里轻微发抖。
富冈义勇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她被雨水打湿后的衣物虽然拧干了,但依旧有些潮湿,紧紧贴在她的身体上,将她往怀中搂去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放开。
但感受到温暖后的她,无意识地又往他怀中蜷近几分。
隔着单薄潮湿的衣料,更明显地感觉到一些什么后,富冈义勇的脸不禁微微热了起来,他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却又不敢用力。最后只好无措地垂下目光,低声跟她讲道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山洞外的雨声。
他下垂的视线,慢慢注意到她的头发,她的发带不知丢去了哪里,被雨水打湿的几缕黑发,正可怜地贴在她的面颊与颈侧。
上次她生病时,头发也有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
锖兔看到了,就帮她把头发捋到了耳后。
他眉头微微蹙起,思索几秒后,还是伸手,帮她将黏在脸上和脖颈处的黑发,轻轻捋到了耳后。她的面庞完整露出来了,是很清秀可怜的长相,眼睛睁开时,因为总是带笑,冲减了这种感觉,可当她闭起眼睛时,尤其是生病时下意识微微蹙眉的表情,就显得非常惹人怜爱。
“……”
他视线不自在地慢吞吞移走,结果就落向了她莹白如初雪的耳垂。她没有像大部分女孩子那样打耳洞,所以也从未佩戴过什么耳饰。
原本帮她整理发丝的手,微微顿住,其后缓慢地朝她耳垂伸去。
轻轻戳了戳。
……好软。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去触碰自己的耳垂,并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为什么……
她会露出那副表情呢?
他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一不注意就摩挲久了,令原本洁白的耳垂泛起红意。
“……”
他脸腾地烧起来。
飞速移走视线,为了消减指尖那种奇怪的痒意,他摸向了搁置在一旁的刀鞘。
时间一点点流逝,心底涌起的那股酸酸麻麻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反而随着过于静和封闭的空间下,他们交织在一起的明显呼吸声而加剧了。
“………”
他视线最终还是又慢吞吞挪了回去。
她蜷缩着身体,脸深埋在他怀里,露出来的耳垂依旧红红的。
……是他害的。
意识到这件事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下,呼吸也渐渐乱了节奏。他感到些许无地自容,可盯视她耳垂上那抹红的视线却怎么都无法收走。鬼使神差般,他便缓慢低下头,模仿着记忆里那晚锖兔的动作,微张开嘴朝她耳垂凑过去。
即将触碰到时。
察觉到身体奇怪又不堪的变化,他瞬间僵住,就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
…………
外面的暴雨终于有了停息的想法,逐渐变小。
锖兔在细雨中疾步,终于留意到这边情况,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裹着绯红色羽织的阿代意识昏沉地躺在窄小的山洞里,至于扎着低马尾的少年,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姿势有些怪异地双手抱膝坐在山洞的边缘处,大半身体几乎都被雨水浇透了。
锖兔担忧地喊了他一声:“义勇?”
富冈义勇身体微微一动,他并没有抬起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她……生病了,最好赶快去看医生。”
锖兔将蜷缩在山洞里昏迷不醒的阿代轻轻抱入怀中后,便冲仍旧坐在山洞口、没有任何姿势变化的富冈义勇说:“你还能走吗?”
“…你们先走吧。”他脑袋依旧埋在膝盖里。
“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锖兔皱眉,“我背你吧。”
“不用,”富冈义勇攥住袴角的双手沁出薄汗,声音有些细微的滞涩,“你们先走。”
“这种时候了真搞不懂你到底在犟什么,如果生病了该怎么办?”锖兔二话不说便拽住富冈义勇的衣领,把他一下扯起来,准备甩到背上去。
结果就看到富冈义勇红得几乎不成样子的脸,和泛着湿意的眼眸。
锖兔微愕着跟他对视:“……”
富冈义勇有些狼狈地狠狠垂下脸,一把拍开他的手,重新蜷缩起来。
锖兔一动不动地呆站在那里,神情怔怔的。
他慢慢侧头,看向高烧状态昏迷在他怀中的阿代。她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颈处,其中一边耳垂露在了外面,红红的。
第23章
意识一直昏昏沉沉的。
先是回到遥远的幼年时期, 又飘飘荡荡到数月前初次与锖兔先生见面的那日清晨。
其实那日夜里就已经与锖兔先生见面了。
但那时候她什么也看不清,直到晨光穿透云雾,撒落地面, 她才瞧见那道仍旧有些模糊的背影。他在挖土安葬她的父亲。
留意到她的视线。
他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盯她看了一会。
她想——他起初一定是将她当成了目盲之人。所以才会在注意到她视线时, 露出那样的神情。可即使把她当做了目盲之人, 深夜里, 在父亲的哀求声中, 他也还是……答应下来父亲的请求。
那时候富冈先生就在锖兔先生身侧。
也在认真挖土。
可她就是觉得,答应下来父亲请求的,一定就是这位回头跟她对视的少年人。
后来。
鳞泷先生同意将她留下。
他们历练结束,需要从她的家乡返回狭雾山。路途遥远, 她体质薄弱, 往往走了没多久,就会累倒。
是锖兔先生一路背着她回去狭雾山的。
锖兔先生的背并不宽阔, 毕竟还只是个没多大的少年人。却很……温暖。
刺眼的白光在眼前晃了一圈又一圈。
艰难睁开眼睛的阿代,意识恍惚地望着屋顶。太阳穴有些痛, 眼睛也有点儿发胀。正摸着她额头试烧的手顿了下, 随即移开。阿代视线里, 便露出颊侧带疤的少年带着惊喜的脸,“阿代, 你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
阿代神情还有些茫然,望着锖兔的脸缓慢且疲惫地眨动了下眼睛后, 便声音虚弱地认真回答:“……除了头还有些晕之外, 其他的已经没事了。锖兔先生,我这是怎么了?”
锖兔:“你已经睡了两天了。”
阿代怔了会儿。
才缓慢回想起来。
那天下午,有两人出现, 自称是村长府上的佣工,说鳞泷先生他们受伤了,之后……
阿代扯住锖兔袖角,力道弱得几乎不存在,甚至因为费力,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颤。她声音急切,“锖兔先生,你们有没有咳咳……”因为太着急,后面重重咳了起来。
锖兔握住她的手。
塞回被子里。
“放心吧,我们全都没有事。”锖兔揉了揉她的脑袋。
是啊……
她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声音是狼嚎,离她很近。如果不是锖兔先生他们没有出事并救下她的话,她根本没有机会再醒来了。
阿代彻底放松下来。
她感受着那只轻揉发顶的手,温暖而有力。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她被揉得不由得闭上左眼,从嗓子里发出像是感到舒服一样的轻“唔……”声,她右眼没舍得完全闭上,半眯着依赖地望着锖兔的脸,病中的声音比平日显得更软几分:
“是锖兔先生……救了我吗?”
抚在发间的手微微一顿。
“…是义勇。”
“富冈先生……?”阿代脸上闪过惊讶,随即眉眼又柔柔弯起,声音仍带着沙哑的轻,“那我得好好向富冈先生道谢才行。”
“……”
罕见的沉默。
片刻,他才垂下眼睑。
“……抱歉,阿代。”锖兔声音低低的,有些沉,“是我没保护好你。”
阿代缓慢眨了两下眼睛,温柔笑着摇摇头,轻声说:“锖兔先生……您靠近我一点吧?”
锖兔仍垂着眼,却顺从地低下头去。
下一刻。
一双手臂从被褥中轻轻探出,环上了他的脖颈。
“……”
他浑身一僵,耳根蓦然染上薄红。却没有躲,反而将身子更低了些,好让她搂得更省力。
他们距离拉得很近。
近到呼吸都能彼此传染的地步。
阿代也有些害羞,目光微微移走,不敢跟他对视。锖兔却只是一开始比较僵硬,慢慢适应下来后,那双向来对事很认真的紫色眼眸便很专注地静静落在她脸上,只是呼吸依旧被他放得很轻。
“锖兔先生对我一直都很用心,我是知道的。”阿代避着他的视线,红着脸轻轻说,“我很喜欢锖兔先生,即使没有父亲,我也会……一直跟随你的。”
说完。
阿代便轻轻在他颊侧的疤痕处蜻蜓点水般亲吻了下。
很快的速度,她便松开锖兔的脖颈,整个人都红透般缩进被子里。黑暗温暖的被褥里,她双手捂在脸上,只听得见自己闷闷的、慌乱的心跳声。
明明……已经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了。
为什么还会这样子害羞呢?
是因为那些事……一般都是锖兔先生主动靠近过来,她只需要捂住他的眼睛承受就好。而这次却反过来的原因吗?
被子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锖兔像是也被阿代第一次主动的大胆行为怔得微微愣住了,他无意识抬手,轻轻触碰了下刚才被阿代亲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软软的、又甜蜜的触感。
“……”
他脸瞬间烧红。
声音难得有些硬巴巴的,“我…我出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嗯、嗯。”
从被子里传来阿代闷闷又紧张的回应。
……
阿代醒来后在房间养病的这几日。
锖兔除了每日必要的训练之外,基本都会守在她旁边照顾。鳞泷先生也每日都会来看望她,可鳞泷先生一般也不大爱说话,所以每次他们面对面时。
鳞泷先生大多不会说什么。
只是递给她女孩子会喜欢的零嘴点心,然后揉揉她的脑袋。
旅店的老板娘和其他佣工们,也经常会进屋里来陪她说话,跟她聊很多有意思的事,以及这些日子外边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她们说得颇为含糊。
但作为知道这世间有恶鬼存在的阿代,却能轻而易举将事情串联起来。
村外根本不存在什么爱吃人四处晃荡的野熊。
那是一只恶鬼。
还是被村长家饲养的恶鬼。
村长家有个从出生起就痴傻的儿子,起初是打算让他自生自灭,可接连几年下去,村长都没再能有过孩子。只好请来很多有名的医师和老师,治疗教育那个孩子。
可十多年过去,那孩子已经长大。
却依旧是过去那副痴呆模样。
春初那阵子,听闻在某处有个极乐教,极乐教的教主是被神明赐福之人。村长便想前往那里祈福,可并未赶到极乐教,就在山林里遇见了那头恶鬼。
他祈求恶鬼不要吃他。
为此他可以将更多人送给他食用。
鳞泷先生在山里杀死那头恶鬼后,给鬼杀队送了信去。让他们来处理这起事件的后续。
被褥边上,老板娘坐在她旁边,扯过靠垫抵在她身后。厨娘和负责庭院修建的女人则在不停说着村长家后面发生的事,鬼杀队的人来后不久,村长就被警署扣押入狱了,现在那座巨大的府邸庭院里,只剩下他生活不能自理的儿子独自居住。
阿代望向窗外,渐渐发起呆来。
……说起来。
她醒了这么多天,富冈先生从没来看过她呢。
*
今日阳光很好。
似乎每过一场暴雨,凉意便深一层。还在狭雾山没出去历练时,下的那场暴雨,将气候从原本的炙烤浇为了闷热,前些日子的那场暴雨,又将空气里那股难以挥发的暑气,涤成了凉爽。
风再吹到面上。
已经不再像被热浪裹挟了。
为了感谢她生病这些时日里大家对她的照顾,阿代病好后,就借用了旅店的厨房,做了好几款可爱又清爽的点心。
老板娘她们全都赞不绝口。
围坐在厅屋里,左一句右一句地夸奖她。锖兔先生和鳞泷先生也都对此表示很喜欢。
只是……
依旧没有看到富冈先生的身影。
这么想着。
阿代微微垂下视线。
“那位小哥!扎马尾的小哥!”忽然,厨娘朝厅屋外喊去,“怎么刚要进来就又出去?快过来一起吃点心呀!阿代小姑娘亲自下厨的,很好吃唷!”
阿代一下抬起头。
就正好瞥见绯红色的羽织在厅屋门口闪了一下,扎着低马尾的少年疾步离开,不知是不是没听见,厨娘越是喊他,他头就埋得越低,速度越是快。
阿代下意识起身,轻声喊他:“富冈先生……!”
她声音并不大。
那道匆匆的背影,却在这一声里,倏然停住了。
富冈义勇背对着她,脸上的表情心神俱失地愣了好几秒,像是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身后传来阿代的声音:“富冈先生,我做了一些点心,想请你也尝尝看,可以吗?”
“……”
富冈义勇慌乱垂眼,没有动弹。
也没说话。
“…………”
身后沉默片刻,直到锖兔声音传过来,非常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依旧能从中听出一丝不明显的关心和在意,“义勇,过来一块吃吧。”
“……”
半晌后,他终于低低回应了,“…嗯。”
他朝这边走来,始终低着头,最后挑了个最边缘的角落位置坐下。他拿起离他最近的那枚点心,始终不发一言地沉默吃了起来。
如果是过去。
只有他们三个人时,富冈先生会坐在她跟锖兔先生的对面。
可当人多的时候,富冈先生或许是因为不擅长应对别人,所以会选择坐在锖兔先生的旁边。他们两人会像饼干片似的把锖兔先生夹在中间。
可是现在……
即使在场的人这么多,也全都是富冈先生所不熟悉的。他竟然并没有选择坐到锖兔先生旁边,而是坐在那样一个角落之地。而锖兔先生似乎也并未惊讶,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见他始终在啃那一块点心。
而且啃得很小口。
阿代以为是不合他口味,便拿起一碟其他口味的点心,朝他递去,“富冈先生,要不要尝尝这个?这个口味偏甜一些,可能更合你的口味……”
她的突然靠近像是把他吓到了,他水蓝色的眼眸一下睁大,身体下意识后仰了下,避开她。
“……”
“……”
阿代有些呆愣。
这种大幅度的躲避,令她觉得自己是被嫌弃了。
富冈义勇也很快意识到这件事,但他并没有解释,只是神情有些僵硬地将目光投去其他地方。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
“…不用了,我吃这个就好。”
“哦……”阿代有些失落地将点心放下,重新坐回去。
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但很快就在老板娘的带动下,重新活跃。富冈义勇坐在那里,始终垂着眼,有些心不在焉地咬着手上的点心。……很好吃,虽然是有些偏酸的口感,但依旧,很好吃。有些类似上次在狭雾山上,那枚被放在他柜子上的玫红色点心。
忽然,他听见两声被手掩住、刻意压低的咳声。
从阿代坐着的方向传来。
身体先于思绪率先做出反应,因着她前两次高烧记忆的驱使,在听见咳声的瞬间,他便已垂下眼,闷声将手伸向自己的羽织。直到指尖触到衣襟,才蓦地一顿。
另一侧,锖兔同样正要脱下外衣的动作,也在此刻微妙地顿住了。
“……”
“……”
空气寂静。
富冈义勇缓缓收回手。
而锖兔只停顿了一息,便继续将那件白色外衣脱下,轻轻披在阿代肩上。
阿代将披在肩上的外衣拢了拢,声音温软,“谢谢你,锖兔先生。”
“…没事。”锖兔的声音低而轻。
“……”
富冈义勇将剩下的点心一并塞入口中,垂着眼慢慢咀嚼。不等完全咽下,就已站起身,穿过厅屋,朝旅店二楼的阶梯走去了。
他一向沉默。
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也并非第一次。所以老板娘她们并未在意。
阿代却不由自主地望去他离开的方向。
总觉得……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可她并不清楚。
那天午后。
阿代试过将其他几种口味的点心放到他房门前,过了一夜再去看,那几块点心却原封不动地依旧待在碟子里。
“没有吃呢……”看着被冷落的那几块点心,阿代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过后,等再见到富冈义勇。已经是告别旅店,要返回狭雾山的日子了。
老板娘她们全都出来送行。
之前送给她野根茎的那些孩子们也来了,有些不舍得地围着她打转,阿代摸了摸他们每一个人的脑袋。
回头时。
她看到了沉默站在鳞泷先生身后的富冈义勇。这是这么多天下来,她第一次看到他,依旧是有些乱的低马尾发型,唇线紧抿着,眼睛低垂,在看地面。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
他身形僵硬了一点,但依旧没抬头,反倒将脸撇向了与阿代相反的方向,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返回狭雾山的一路上,都很沉默。
没了来时的欢快。
……
回到狭雾山时,气候已经完全变成了秋日。
三人的相处氛围依旧是别扭的、奇怪的,锖兔先生虽然依旧会主动找富冈先生说话,但两人之间似乎总笼罩着些什么古怪、微妙的氛围。
富冈先生不敢抬头去看锖兔先生的眼睛。
锖兔先生跟他说话时,视线也是落在其他地方。
“……”
阿代开始有点担忧。
为此她还偷偷去问了鳞泷先生。
但鳞泷先生的态度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他只说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
中午时,阿代做了萝卜鲑鱼。
在外历练时,路过城镇一类的地方,会进去歇脚吃饭,萝卜鲑鱼这道菜其实很家常,有一日鳞泷先生点了这道菜,她有留意到富冈先生似乎很喜欢。
吃饭时总会发呆似的落在前方半米左右的视线,吃萝卜鲑鱼这道菜时,竟认真看手上的碗了。
不过这也只是阿代的猜测。
她有些忐忑。
富冈先生依旧是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与之前可能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不仅离她很远,还离锖兔先生也很远。他几乎紧贴着鳞泷先生坐。
当锅盖掀开,露出里面的萝卜鲑鱼时。
富冈义勇握着碗筷的手顿住了。
他下意识想要抬头,朝阿代的方向看去,但又止住了。等鳞泷先生先动筷后,他微垂着头默不吭声地像往常那样吃饭。
只是咀嚼的速度,跟往常那种慢吞吞的感觉相比,明显加快了点。神情也更专注、更认真了,视线也完全落在了自己的碗里。
……黏在嘴角的米粒也变多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
竟然真的比平时吃得多了。
发现这一点,阿代感到高兴地微微弯起眼眸,笑起来。
富冈先生虽然看起来很不好靠近,但其实很好懂嘛。就还只是一个孩子。
午后。
阿代没有什么事做。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历练结束回来后,就重新投入了周而复始的训练之中,尽管已经劈开巨石获得了去参加最终选拔的资格,但也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他们不在时,鳞泷先生会独自坐在屋门前,迎着阳光雕刻消灾面具。
两个。
一个狐狸面具,颊侧带疤。
另一个狐狸面具,是蓝眼睛。
都很轻易就能辨别出来,哪个是锖兔先生哪个是富冈先生。
阿代不想打搅鳞泷先生的专注,用山林里秋日野果做好点心后,在鳞泷先生身旁放置一枚,其余的装进食盒里,提去了山上。
到了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之前经常训练的地方。
阿代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顺着从空气里传播过来的破风声,她穿过灌木丛,撩开头顶垂下来的枝叶和藤蔓,惊动了几只林间飞鸟。等阿代总算穿过灌木丛,左右环顾,却没能看到锖兔身影。
这片地方,只有侧身对她、微埋下脑袋站在那里的富冈义勇。他双手握着木刀,像是因为她的突然出现,才停下挥刀练习。
她有点失落。
但很快重新打起干劲,她声音里满是高兴:“富冈先生,我做了新口味的点心。这一份是给你的,我放到这里了,请一定要尝尝看吧?”
她将那枚点心从食盒里拿出来,被布块垫着放到一旁干净石头上。
富冈义勇没有看她:“……嗯。”
阿代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富冈先生,请问你知道锖兔先生在哪里吗?”
“……”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地、用刀尖指了个方向。
“谢谢。”阿代冲他露出笑。
“…………”
富冈义勇依旧是沉默。
他侧低着头,只看脚下这一块地。在安静等阿代离开。可没想到的是,原本平缓离开的脚步声,在一下停住后,竟突然回来了,当那只握着素白手帕的手朝他伸来时,富冈义勇呼吸都滞住了,他水蓝色的瞳孔剧烈晃动着,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
阿代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后,索性再次侧开头,看向别的地方,一言不发。
过去好一阵,阿代才轻轻开口:“……富冈先生,您流了很多汗,这个手帕给您用吧?擦擦汗吧,注意力会更集中一点。”
“……不用。”他依然是侧着头,语气乱乱的,“你……以后都不要靠近我,也不要跟我说话。”
“……”
阿代递手帕的手收回来了。
离开时,阿代声音轻轻的,微笑着说:“那,请一定尝尝点心。我去找锖兔先生了。”
“…………”
一如他那天的要求。
阿代果然不再跟他说话了。每次碰面,甚至不需要他避开,她就会主动避开。
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过去。
……明明是他要求的。
到最后,他却有些说不上来的闷闷情绪。
结束上午的训练,吃过午饭,将自己的碗筷清洗干净。他始终垂着眼回到房间,将自己身上这件羽织脱下来,羽织的衣角处烂了很长一条口子。……其实,自从能够劈开巨石后,他的衣服就没破过了。但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总是没办法集中。
他找出针线,就准备缝补。
但穿针时,视线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旁的脏衣篓。
“……”
鬼使神差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的……他放下了针线,把破了长口子的衣物叠整齐,脸有些发烫、感到一些无地自容地就这样将没有缝补的衣服放进衣篓里——
作者有话说:刷帖子刷到说喝点小酒有助于脑子清醒写小说更顺畅,我寻思着好像没试过这个法子,于是偷摸摸拿走我妈一瓶葡萄酒,我给自己倒了半杯,一口闷完之后我觉得我一定会下笔如有神的
……结果我就睡着了
所以今天零点没更新……因为我睡着了
啊啊啊啊今天一早爬起来迅速写写到现在更新了六千字,原本打算v后日三的,这张更六千是我晚更的补偿
喜欢大家的评论,是我日更的动力。每次想要摆烂想着歇息一天也没有关系这样糟糕的事情时,只要一打开评论区,心情就会变得无比甜蜜,你们的甜言蜜语好温暖好有力好可靠,我好喜欢。
第24章
做完那件事后。
富冈义勇下午总会怔怔出神。
好几次忍不住回去想把衣物偷偷拿走, 却又只是在脏衣篓前站着继续发呆,然后将本就叠得很整齐的衣物再叠一遍,把那道显眼的长破口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最上方, 重新放进脏衣篓……
隔了一天。
夜深。
彻底结束在山上的训练后,富冈义勇一反往常没像之前那样慢吞吞地低头走路, 比鳞泷先生还要早地先回到木屋。停顿一下, 望向漆黑一片的隔壁房间, 他意识到阿代应该已经睡了。
他脚步下意识放轻了点, 回到房间。
一眼就扫到他的柜子上,正整齐叠放着两件被洗干净的衣物。那件黑袴他看也不看,直接翻找到最下面那件水蓝色羽织。
展开——
衣角处破开的长口子,被窗外的秋风一吹, 像破布条子一样鼓飘了起来。
“……”
好几秒后, 他才慢吞吞垂下眼睑,将角落里属于自己的被褥抱出来认真叠好, 盘腿坐上去,拿出针线, 开始专注缝补。只是缝着缝着, 眼睛就总会不受控地放空起来, 呼吸也逐渐开始……变得闷闷的。
——以后都不要靠近我。
“……”
——也不要跟我说话。
“……”
他缓慢低下头去,将一直藏在怀里的那条素白发带悄悄拿出来。
身后移门却猝不及防被打开。
他浑身一僵, 大脑还一片空白,握着发带的那只手便已经迅速做出反应, 将它藏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
身后移门也已经被人完全打开了。
他还僵硬地维持着往被子里藏东西的动作。
打开移门后却并未进来的锖兔站在那里, 安静一会后,才开口:“义勇。”
“……”他下意识抿紧嘴角,眉毛低垂, 慢吞吞改变自己的姿势,想让自己尽量看起来自然一点地重新在被褥上规规矩矩坐好。
没回头。
锖兔看着他,声音不高地再次开口:“我们对练吧,就现在。”
……
木屋外,天色漆黑一片。
富冈义勇和锖兔手里各握着一把木刀,面对彼此。富冈义勇脸上的神情仍旧并不专注,总会被一点细微的声响侵扰。
他们的刀互抵在一起。
木屋内属于阿代房间的那里……传出了一点响动,他眼眸晃动得更厉害了,被锖兔抬腿狠狠踢了一脚,踹出去。
不等他完全从地上爬起来,锖兔的木刀便又近在咫尺,他不得不迅速拾起刀,反手抵挡。
……又有响动,她是醒了吗?
他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身体踉跄好几步,才堪堪用木刀撑在地上稳住身形。他捂着脸颊,有些微愣地望向锖兔,即使非常不愿意但眼角还是控制不住泛起红。锖兔一点也没收力,不管是踹他还是扇他巴掌,都很痛……
月色下,锖兔站在那里,表情非常严厉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甩一甩刀尖,便又朝他攻来。
他立马抬起木刀。
连续挡了好几次进攻后,他的两条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麻了。
他努力握紧,抬起来挥去——
木屋那边,只穿了件素白和服的小姐提着灯走出来,她目光茫然地四处张望,似乎正因为油灯照亮的范围有限,而无法看清这边。
他手指紧了紧,再一次的分神。
他又被锖兔狠狠踹出去。
这一次,他万分狼狈地被锖兔踹到了阿代的油灯范围内。
她像是被吓到了,仓惶后退好几步。举起油灯,在看清「被迫突然蹿出来」的是他之后,一时间,她目光怔怔地望着他。
“……”
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令他无处藏身。
他闷闷地低着头。
从地上再次爬起来后,双手握紧木刀,神情专注地紧盯着仍旧站在就连月色都无法照射到的阴影处的锖兔。
锖兔甩了甩刀尖,起手式结束后,便再次朝他以极快的速度冲击而来。这一次,他举起的木刀成功挡住了他的攻势。
……
天渐渐亮了。
他们最后一次型与型的碰撞结束,富冈义勇完美化解了锖兔的攻势。
“……”锖兔身形微顿,几秒后,像是没忍住般忽然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声,“这不是可以做到心无旁骛吗?”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富冈义勇:“……”
他肩膀微微塌下去,避开锖兔的视线。并不想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用意。
锖兔收起了刀。
富冈义勇低垂着脸,也将木刀收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唯一区别大概就是,锖兔脸上只挨了一拳,富冈义勇脸上挨了好几拳和一巴掌。
两人打起来,全都没收一点儿劲。
所以打完后都惨兮兮的。
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还抱着双腿坐在木屋门前,只是等到天蒙蒙亮,她的眼睛能够稍微看清一点之后,就将油灯熄灭了。灯盏就搁置在她身体侧后方。
她已经准备好了外伤膏,就放在腿边。
锖兔朝她走了过去。
她伸手,轻轻戳了下锖兔脸颊上的青紫,声音里流露出担忧的情绪:“锖兔先生……是不是很痛?”
“……”
富冈义勇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提着刀轻轻越过他们,就进屋去了。
没走两步。
身后便传来锖兔不容拒绝的声音:“义勇,回来。”
“……”
他默默又提着刀回去了。远离他们一点地坐在檐廊下,始终垂着仍然有些发红的眼。
锖兔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装外伤膏的药盒朝他推去。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奈,“后背的伤够得着吗?我帮你吧。”
富冈义勇微微一顿,抬起头。
就看到锖兔朝他望过来的那双充斥着担忧的紫色眼眸。
而阿代则蜷在锖兔侧后方,也歪着头在看他。脸上的神情与锖兔是如出一辙的柔和,似乎从未在意过他那天对她说的过分的话。
“……”
他狠狠避开他们的视线。
“我自己可以。”他闷声说着,就开始自己涂药。
……结果后背果然够不着。
“真服了你了。”
锖兔用手挖下一大块药膏,掀起他后背衣服,就甩上去开始大力揉搓,就像在揉搓一摊猪肉。
“…喂,锖兔!”富冈义勇满脸羞红下意识望向阿代的方向,出乎意料的,与阿代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对上了。他微微愣住,她却是很轻柔地再次朝他露出笑容。
“……”
他迅速收走视线,脸更烫了。他奋力想把衣服扯下去。
但根本扯不下去,反倒把衣角给扯烂了。
“……”
“……”
“……”
空气停顿几秒。
锖兔最后用沾满药膏的手胡乱揉搓两下他青紫青紫的后背,就干脆利落收手,并迅速站起身溜走:“……啊好困,我要回去睡觉了。”
顺带把阿代也从地上拉起来了。
一块溜走。
富冈义勇:“…………”
他默不作声地垂着头,将药膏盒盖好,放到该放的地方去,又把油灯提起来,轻轻放到阿代的房间门口。回屋时,锖兔已经在他自己的被褥里睡得昏天暗地了。
他默默掀开被子。
结果就看到被藏起来的那条发带。
他悄悄抬眼,看向躺在旁边被褥的锖兔,正背对着他睡觉。……他将发带拿起来,轻轻地再次塞回怀中。
……
等他再次醒来。
锖兔早就不在了,估计已经上山去做训练了。
外面的天色很亮,亮到刺眼,应该是下午了。他迷迷糊糊还没完全睡醒地将被褥叠好,走出房间,就准备也去山上做训练。
结果就被拦住了。
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已经换上了海棠色的和服,她似乎很喜欢这个颜色,夏季衣物和秋季衣物,都有这个颜色的和服。她头上的发带也是海棠色的,不常见她戴,她扎着垂在左肩的低发,背着手站在那里,微微歪头看着他。
他迅速侧开脸,想绕过她走。
……又被拦住了。
他绕到另一边去。
…………还是被拦住了。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还是难以呼吸的其他情绪。他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富冈先生不是说不要跟我讲话吗?”阿代掩住嘴,故意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她说起话来一向轻声细语的,这么揶揄的话,似乎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
“……”
他侧开脸,不说话了。
阿代叹口气,不再逗他了。朝他伸去手:“给我吧?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什么?”
“衣服呀。”阿代眼眸弯弯,“早上那件被扯烂的衣服,还有昨天那件蓝色的羽织,也破了不是吗?我帮您缝补吧?”
“……”
富冈义勇感觉呼吸加快了点,但与之前心里闷闷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再次侧开头,不说话。
“富冈先生是不需要吗?那,好吧,打扰您了。”阿代微笑着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没一步。
她后背的衣服布料就被人轻轻扯住了。
很弱的力道。
即使是她,也能一下子挣开。
富冈义勇就这样扯着她的一点后背衣服,因为一整晚没睡熬得太狠了所以没怎么用心扎的低马尾,跟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样乱糟糟的,他的眼皮低低垂着,将阿代后背的那点衣服稍微攥紧了一点点。
“………对不起。”
他说——
作者有话说:起标题好累呜呜
第25章
秋天很短暂。
没用多久, 冬季就来临了。
白雪安静地覆盖在枝头,一丁点儿声响,都能震得它扑簌簌落下盐粒似的雪花。富冈先生被淋了满头, 显得有些笨拙地低下头,想将头发上和被洒进后衣领的雪弄出来, 不等完全弄出来, 就被锖兔先生的雪球砸中肩膀, 更乱糟糟了。
“锖…锖兔?”
富冈先生有些不及时的反应, 令锖兔先生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富冈先生罕见流露出更多情绪出来,脸颊微微鼓起来一点,像是在生气。他蹲下身去,也搓了好大一团雪球, 朝锖兔先生砸去。
……
最后。
两人都满身是雪、湿哒哒地踩在落叶不断的林子里。
但谁都没流露出「难办」或是「沮丧」的情绪。锖兔先生本就微微上挑的眉眼含着笑意;富冈先生向来寡淡、没什么情绪的脸上, 也露出笑容。
不是简单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来的笑容。
而是一眼望去。
便能知晓他现在很高兴的大笑。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亮亮地弯起来, 笑着时,注意到她的视线, 侧过头来与她对视, 微顿片刻之后, 竟依旧在笑。
阿代也噗嗤一声掩住嘴笑起来。
富冈义勇看着她的笑,神情再次愣住, 水蓝色的眼眸里有些无措、但更多是出神地望着她。
阿代从怀里掏出两张手帕。
她一向有随身携带两张手帕的习惯。
一条自己使用;
一条是如果碰见需要手帕帮助的人时可以派得上用场。
她提起和服,小心翼翼地踩着厚厚一层积雪走过去, 木屐落上雪面时, 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是独属于冬天的声音。一路踩雪过去,与他们一同站在大树底下, 阿代将其中一张手帕朝富冈义勇递去。
“富冈先生,给?”
富冈义勇仍旧是不太能明白的表情,怔怔地盯着那张手帕发呆。
一旁的锖兔看得无奈,拿过那张手帕,便“啪”地盖在富冈义勇的脸上,用手帮他一阵呼啦。富冈义勇的脸完全埋在了素白手帕底下,发出快要窒息的“唔唔……”声。
双手不停挣扎。
总算将锖兔的手拍开、得救后。
富冈义勇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才发现上面有一小片湿哒哒的枯黄落叶。
之前应该就黏在他的脸上。
……怪不得阿代会看着他笑出来。
他垂着眼,慢吞吞地将手帕上那片落叶取下来。抬头时,阿代已经举起手,用另一张素白手帕,亲自帮锖兔擦脸上的雪了。
“……”
富冈义勇收回视线。
低头将脸埋进手帕,再次认真地擦了擦脸。
之后三人结伴。
一块返回狭雾山脚下的木屋。
山顶的白云少了,天空却不似秋季那般湛蓝,呈现微白的颜色,显得那么辽阔。他们三人的影子比不得树影,就那样交叠成一团小小的、不规则的黑影,缓慢往山下走。
鳞泷先生雕刻了整个秋季的狐狸面具,也完成了。
等新年结束。
等白雪融化。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就要前往藤袭山,参加为时七日的最终选拔。
新年那天,山下城镇举办了很盛大的祭典。鳞泷先生允许他们一块下山去逛逛。阿代虽因着之前那些孩子的事儿,并不太想去,可一想到新年祭典的热闹,却总忍不住心动。
上一次逛新年祭典……
还是母亲未过世时,父母亲分别牵着她的左右手,带她在热闹的集市穿梭。关于那次祭典的记忆,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淡忘,但那种兴奋感却始终残余在心脏最深处。
所以最后。
阿代还是答应下来。
出发前还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答应呢?可等真到了山下城镇的集市,阿代的眼睛已经完全被点亮了。她目不暇接地望着周围的一切,现在离祭典最为热闹的暮色时分还差些时间,但集市也已人满为患。
摊贩的吆喝声、穿着和服袴的男性和穿着振袖的女性步态优雅、带着放松心情地闲逛。
孩童们手拿纸面具奔跑嬉戏,在集市上来回穿梭。
热气腾腾的关东煮,酱油团子,还有抱在手里非常暖和的烤红薯,在白雪皑皑的季节格外晶莹艳红的苹果糖……
旁边有一组手拿乐器的巡回艺人,一边唱歌弹奏乐器,一边走过阿代身旁。
在留意到阿代亮晶晶的视线时。
其中一位腰间别着精致小鼓的女性侧目,朝她微眨了下左眼。
阿代愣怔之后认出来。
上次跟鳞泷先生他们一块外出历练时,途中有遇见过她们。那时在并不宽的小道上相逢,不等他们做出反应,她们便率先退到路边,将路让出来。
路过时,阿代冲她们鞠躬小声道了谢。
那时候。
她抬头,便有瞧见那些梳着漂亮发髻的艺人们面露惊讶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认真地向她们这种人鞠躬道谢。但很快,那抹惊讶就化作了温柔的笑意,她们也冲阿代鞠了鞠躬,并祝福他们旅途愉快。
最后。
暮色时分到来。
祭典到了最热闹的时刻,远处有几十个人举着的祭祀台顺着街道一路往前,三味线和太鼓音交织在一处,悠长庄严的祭祀音乐下,巨大的神明像静坐在祭祀台中,被帘幕微微遮挡。
阿代眼睛逐渐看不清了。
周围开始亮起七彩的瓦斯灯,街道两边的摊位上也挂上了纸灯笼。
阿代的手在人群中被锖兔轻轻抓住。
“砰——”
有什么炸开的声响。
从头顶传来,很巨大。就像那日深夜恶鬼破开窗户进屋时的响动。
“是烟火,别怕。”身侧传来锖兔的声音。
人潮来来往往,都在此刻驻足下来,一同抬头望向那璀璨的烟火,发出声声惊呼感叹。阿代抬头,看见的是一片炸开的模糊而晃动的光斑,可即便如此,也足以令她兴奋好久。
“……好漂亮。”
她仰着头,轻声说。
上一簇烟花还未完全落下。
“咻”地一声,又一团明焰腾空而起,在夜幕中蓦然绽开,光雨四散,照亮整片天空。隆隆余音与淡淡的硫磺气息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富冈义勇始终沉默地跟在稍后的地方,手里拿着锖兔买的苹果糖,怀里抱着锖兔买的达摩不倒翁和阿代买给他的风车。旁边有嬉笑跑过的孩子,手里拿着的风车,跟他是同款。
他原本仰头看烟火的目光,不知为何随着飘零的光屑缓缓落下——
最终,静静停在了阿代的侧脸上。
她仰着脸,清澈又干净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流火,唇瓣微微张开,脸上满是惊叹的笑意。烟火微亮的光晕染红了她被冻得微白的脸颊。
又一簇烟火的光亮绽开。
细雪恰巧悠悠飘落。
被雪花覆上一点的睫毛轻颤着,微微失焦的瞳孔在发亮。
……她很高兴。
意识到这点时,他感到心脏像是被什么轻飘飘的羽毛挠了一下。
热闹的气氛下。
锖兔侧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怀里抱满了东西的低马尾少年,目光正静静地落在阿代的侧脸上。他看得那样专注,水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阿代脸上欢喜的神情,以至于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发现……他那张常惯沉静的脸,正随着阿代的笑容,一点一点、难以察觉地柔和下去。
锖兔的笑容短暂停顿了一瞬,眼中情绪有些复杂。
#
##
白雪融化。
山头重新焕发出绿意。
到了最终选拔的日子了,锖兔和富冈义勇天刚蒙蒙亮就要出发了,鳞泷先生将两张狐狸面具,分别递给他们,静静地看着他们好长时间,最后什么要求的话也没说,只留下简短的一句“活着回来”,便转身回去了木屋。
阿代也拿出亲手缝制的平安御守。
一个是粉红色,绘制了小兔子的图案。
一个是水蓝色,上面绘制了鲑鱼的图案。
两个御守里都分别被塞入了上次在新年祭典上,阿代背着他们偷偷从祭祀台买来的经文。
她将粉红色的平安御守递给了锖兔。
“……原来你这些天在忙这个。”锖兔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复杂和无奈,他将御守接过去,放入了怀中,郑重地向阿代承诺:“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他声音干净清透,像是夏夜的微风。
第一次听见他声音的那个夜晚,是他对着濒临死亡的父亲承诺,说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未来,保护不让她受到伤害。那时候,阿代没有看见他的脸,光是听着他的声音,她就已有了这种感觉。
……像夏夜的微风。
阿代冲他弯弯眼眸,帮他将除灾面具戴上。
黑色眼睛、只有瞳孔一点白的狐狸面具,将锖兔原本没有生气时会显得颇为柔和的面容遮住,显露出几分严厉和不容靠近的气息。
之后,她转身,将另一个水蓝色的平安御守递给站在锖兔旁边的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愣了好一会,才干巴巴:“……我也有吗?”
阿代有些无奈:“当然。这个就是给富冈先生您的,请收下吧?”
“……”
富冈义勇慢吞吞接了过来,
然后就看到上面绘制着的鱼,有些茫然:“为什么……是鱼。”
“这个嘛,”阿代笑着,“因为富冈先生很爱吃萝卜鲑鱼不是吗?所以,就绣了这个图案。”
被人发现自己的喜好,他感到脸微微有些发烫,侧开脸,看向别处,然后将那个平安御守郑重地塞入怀中时,声音轻轻地道谢。
“唉……”
阿代叹了口气,总算是有些看不过眼地伸出手,帮他把扎得有些乱的低马尾解开了。
富冈义勇身形微微一滞。
明知该要避开,但身体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最终,他只是默不作声地低头站在那里。
他感受到阿代轻柔的十指穿过他的头发,帮他重新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扎头发时,她的声音从耳后很近的地方传来,温暖得像冬日里的暖阳:“富冈先生……请您务必要保重自己。也拜托您,一定、一定要带锖兔先生平安归来。”
指尖无意掠过他眼角时,他微闭起眼,从嗓间发出低低的回应:
“……嗯。”
……
望着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的那两道人影。
阿代双手合拢在唇边,最后大声冲他们送上祝福:
“请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第26章
藤袭山上的选拔要持续整整七日。
起初两天还行, 从第三天开始,阿代做了个噩梦,自那以后就没再睡过好觉。只要一闭上眼睛, 眼前就会浮现锖兔先生被一只有许多手的恶鬼捏住头颅的恐怖画面。
见她眼睑下方的雾青越来越浓。
鳞泷先生甚至还替她去山下买了安神的草药,每天睡前喝上一碗用草药熬制的汤。
可这个方法, 却也至多能管用一个时辰。
每次喝完汤药, 关掉油灯, 躺进被褥里闭上眼睛, 没多时,天还黑蒙蒙着伸手不见五指,木屋外安静得连鸟叫声都尚且没有,她就会满身是汗地被噩梦惊醒。
每当这种时刻。
只有紧紧抱住锖兔先生之前送给她的狐狸木雕, 才能感到些许心安。
却也完全忍不住眼泪。
明明不断在内心告诉自己, 锖兔先生不可能会出事。
但眼泪就是忍不住。
她感到浓浓的委屈和不安,以及恐惧。
鳞泷先生虽然并不外露自己的情绪, 但阿代能够感觉到,他跟自己是同等心情。他也在……担忧着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的安危。他甚至应当是不希望他们去参加最终选拔的, 所以才会安排了一个比一个大的巨石, 必须要全部劈开才能够去参加最终选拔。
但最终他们还是全都做到了。
他已经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了。
七天时间过去。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没有回来。
又过去一天。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依旧没有回来。
落日余晖下, 麟泷先生那道站在狭雾山山口处静静等待的背影,似乎一下苍老许多。最终, 他什么话也没说,背着手转身离开。
忽然, 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脚步猛地顿住。
迅速回头。
阿代原本双手背后靠着树干的身体也一下站直了。
远远的山道上,一道耷拉着脑袋的身影,正像蜗牛般缓缓上山。挡住他的树影晃动了下, 露出他的样貌。一头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的发式,身上穿着绯红色的羽织。他左眼受伤了,被蒙上好几层白绷带,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地方再受伤了。
“是富冈先生……!”
阿代惊喜地喊出来。
听见她的声音,那道往这边缓慢移动的身影停顿了下。他将头埋得更低了,走路姿势非常僵硬。
等到他走近。
阿代忙捧起他的脸,趁着太阳还未落山,阿代仔细检查他的左眼。虽然隔着一层白绷带,但依旧能辨认出来左眼眼球还好好地待在眼眶里,眼皮甚至时不时颤动两下。看来应该没什么大事,阿代松了口气。
富冈义勇乖乖地被她捧着脸,没有受伤的那只眼睛低垂着。
阿代问他:“富冈先生,你们这么晚才回来,是因为受伤所以才耽误了路程,对不对?”
富冈义勇好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回应:
“……嗯。”
阿代再次望向他来时的方向,除了树影,没有看见其他人。她眉心微微蹙起,强行忍下心底的那阵不安,努力用积极乐观的语气再次询问:
“锖兔先生呢……?”
“……”
空气沉默下来。
站在身后不远处的麟泷先生缓慢转身,步伐难得有些慢、显露出些老态地离开了。
富冈义勇没受伤的那只右眼,始终低垂着。
阿代微微咬住一点指尖,瞳孔不停晃动着异样的情绪,最终,她还是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只是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锖兔先生是也受伤了吗……目前,还没有办法回来,要留在其他地方养伤,是这样的,对吧?富冈先生?”
“……”
富冈义勇依旧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
“富冈先生…?为什么不说话呢?事情就是我说的那样对不对?”
“……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
“请您回答我呀。”
“…………对不起。”
“您为什么只重复这一句?……真是受够了!富冈先生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清楚,只会让人猜,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为什么非要这样呢,这样实在太讨厌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最讨厌富冈先生!”
她丢下这些话,转身便要往山下跑,去找锖兔。
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攥住了。
力气并不小。
她挣脱不开。
“放开我!”她彻底生气了,凌乱的黑发下,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是锖兔救了我,”他依旧埋着脸,一点一点将抓她手腕的那只手攥得更紧,潮湿的泪水涌出眼眶,滴落地面,“但锖兔他……”
“……”
“对不起……呜……我……我答应你的事,没能做到。”
“…………”
“锖兔说过,如果他出了意外……之后就由我照顾你。”
“………………”
“我,会替他——”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截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富冈义勇被扇得脑袋微偏,过了一会,他才捂着满是湿意的脸慢慢转过来,泪水还蓄在他的眼眶里,不停颤动的水蓝色眼睛,最后瞧见的,是阿代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头也不回下山的急匆匆背影。
……
…………
杂木林在夜色里融成一片,包裹着寂静的木屋。医生与鳞泷先生在屋外的低语,断断续续飘来,模糊不清地沉在空气里。富冈义勇左眼的绷带还未拆掉,将浸过水的湿毛巾拧干后,轻轻覆在阿代的额头上。
而后。
他在被褥边上屈膝坐下。
一只手稳稳握住阿代因不安而胡乱抓挠的手指,另只手则轻轻抚摸上她发顶,缓慢拍抚。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
没了去年第一次做这种事时的不自在,他熟练地遍遍重复着这些话,眼睫低垂,神情安静,被放得很轻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安抚。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
持续了四天。
阿代的高烧退掉了,她终于醒过来。
但睁开来的眼睛非常空洞,常常只是呆呆地望向不知名的某处,瞳孔散着,根本没在聚焦。
晨光透过窗格,在她身周晕开一层虚淡的轮廓。她静静坐在被褥上,鸦羽般的长发无拘束地披散下来,几缕发丝垂在颈边,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苍白。她的脸微微侧向窗外,像在看屋外一片新绿的景色。但瞳孔一点光亮也没有,仿佛只是透过窗外的景色,在看某个根本不存在这个世间的虚无之地。
“嘎吱……”
房间移门被拉开了。
已经换上鬼杀队制服的富冈义勇端着盆放凉些的热水走进来,无论是开门声还是走路声,都无法令倚坐在被褥里的小姐有任何反应。她依旧死气沉沉地望着窗外,半边身体浸在黑暗里,像是一不注意便会消散。
富冈义勇将木盆轻轻放到被褥边上。
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很轻地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她没有抗拒,目光从窗外移到他脸上,却依旧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像一具摆在展柜里的木偶娃娃,美丽,精致,却寂静。
富冈义勇垂着视线,把牙粉仔细洒在牙刷上,捏住她面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她的唇便微微分开了。
他替她刷牙。
动作很缓,很细。
有时他刷得慢了,她张嘴久了,便会不管不顾重新合上,牙刷便那样轻轻被她含在唇齿间,这时候他就不得不无措地轻轻劝她:
“再等一下……就好。”
她没有反应。
他便只好再一次捏住她的脸颊,让她重新张开嘴。
漱口要麻烦些,因为她总不把漱口水吐出来,他必须将手指探进她齿间,轻轻分开,才能将漱口水缓缓漏出来。不过比较好一些的是,她从不咽下去。
……否则那就糟糕了。
之后是洗脸。
这是最方便的事。
只需要将毛巾浸水后拧干,一只手托住她的脸,另只手小心擦拭就行。
最麻烦的,就是洗澡。
虽然他会闭上眼睛,但不管怎么做,都会摸到她的身体。
他会代替锖兔去采小花回来,他并不清楚那些小花该怎么用来洗头发。还是在城镇里的医馆问了医生,才知道该怎么做。第一次成功在她头发上闻见玫红色小花的香味时,他是有点高兴的。
……只有一点。
她不愿意进食,任何食物喂到她唇边,她都紧紧闭着,即使吃进嘴里,她也没办法做到吞咽。
强行喂的话,汤药倒是能咽下几口。
但若是强行喂她吃食物,即使是流食,她也会吐到不行,食物吐完了,仍会止不住地干呕。
又一次喂饭失败后,富冈义勇沉默片刻,将脸微微埋下去。
“我……”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昨天拿到日轮刀了。我知道这把刀是属于锖兔的,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得到它。但是…就像代替锖兔照顾你一样,我会努力的。……今天开始,我就要外出去做任务了。不过我会尽早回来照顾你。我不在的时候,还有鳞泷师父……他会帮你煎药,你……自己喝下去可以吗?不然……”
不然……
若是强行喂药的话。
就要掐住脖子,把药灌进去。
他不太想……
其他人碰你的脖子。
坐在被褥上的小姐依旧毫无反应,脸庞静静转向窗外。外头叽叽喳喳的鸟儿在枝头跳跃。
……已经是春末了。
“……”
他伸手,将她身上那件海棠色的和服衣襟轻轻拢正,腰带系得比平日更紧些,避免他不在的这些时间里,衣服会因为她无意识的动作而松动——
作者有话说:投了两次骰子,我问骰子。
要不要让锖兔走原著剧情呢?
两次骰子的结果都显示。
否。
我又投了一次骰子。
我问它。
我要不要跟自己的想法走呢?
骰子告诉我。
要。
我又问一遍骰子,锖兔要不要走原著剧情死亡呢?
骰子说:
不要。
我不死心,我又问它。如果我让锖兔的灵魂回来见阿代最后一面,要不要让他死亡呢
骰子说:
不要。
我还还是不死心,锖兔要不要死呢我问它。
它:不要。
我:……
我的大部分剧情都是依靠骰子决定的,每天写完更新,要更新还是修文,都是骰子替我做的决定。甚至连这个作话要不要放出来,也是骰子决定的。
第27章
拿到刀匠打造的日轮刀后, 富冈义勇便变得繁忙起来,之前每天虽然也需要做大量训练,但他随时随地只要想要就能看到她, 早上有时间为她洗漱,尝试喂她吃饭, 帮她整理衣物, 晚上有时间为她烧洗澡用的热水, 替她梳头发。
夜里也能整夜守在她被褥边上, 陪伴她。
那种朝夕相处的日子持续了十三天,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锖兔的事,而雪江代的身边,就是最好的逃避港湾, 只要待在她的身边, 大脑就可以被现在该怎么照顾她、之后该怎么照顾她、更久远的未来该怎么照顾她充斥,可以短暂地从几乎要压垮他神经的对锖兔的愧疚中逃脱出来。
虽然大脑一旦放空下来。
看着她从自己指尖穿过的发丝, 看着她苍白的面颊,看着她的耳垂, 看着她的手, 他依旧会联想到锖兔, 锖兔会为她采花,她的头发上总是散发着锖兔采给她的花的香味, 锖兔的指尖会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锖兔会含住她的耳垂, 锖兔会牵住她的手……
即使他再怎么模仿锖兔做过的事。
他依旧没有办法做得像锖兔那样好。
他采的花不如锖兔采的鲜艳。
他捏住她脸颊时, 总是在强迫她张开嘴;但锖兔只是轻轻抚摸她。
他看似无意地触碰她的耳垂,总会一不留神就把那里弄得红彤彤的;锖兔从不会对她做这么过分的事。
锖兔握住她的手时,她总会笑;轮到他时, 总是在她被梦魇困住满身是汗不停呓语的时刻。
“……”
他不如锖兔。
日轮刀应该是锖兔的。
雪江代也应该是锖兔的。
他是一个
卑劣的,小偷。
可他还是……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即使她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视线,始终呆呆地望着窗外,亦或者干脆闭上,安静地躺在被褥里,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枕边。可他还是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帮她刷牙时,因为盯着她的唇看,而动作缓慢。她因为总不吃饭即使强迫她吃饭也只能偶尔才会咽下去一小口不被吐出来,所以体力不支总会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他守在被褥边上时,也会控制不住地盯着看。
锖兔在的时候。
他从来不敢认真看她……
现在……可以专注地一直盯着她看了,虽然是偷来的,但……他发现她的眼睫很长很密,她的皮肤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白皙细腻,她的嘴巴也很小……每次帮她把漱口水弄出来时,只需要探进去一根手指就可以了……每当意识到自己在无知无觉思考这些时,他都被更深的卑劣感淹没。
一直盯着她看的这种资格。
……也只有锖兔有。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要去盯着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人。但雪江代太安静了,整个房间都太安静了,尤其是夜晚。他总会无知无觉地又抬起眼睛,盯着她的睡颜看。
新年祭典那天,烟火下她露出的那种笑容……再也没出现在她脸上过。
只有锖兔能做到这种事。
他根本……不可能做到让她那样开心。
“”
双手握住日轮刀,朝恶鬼的脖颈狠狠砍去。
夜幕的街道上,跌坐在地上、差点被恶鬼的手臂贯穿腹部的队友成功被救下了,他眼中晃动着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直到恶鬼消散,他才总算能够做到大口呼吸,狼狈地撑着刀从地上站起来。冲前面那道收刀入鞘的背影道谢:
“富冈,谢谢你救了我。”
富冈义勇并未看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冷淡。
一句话也没说。
提步就走。
“喂富冈——!等等我呀!”被救下的男性叫田中,比富冈大两岁,是这次任务的合作队友,急匆匆几步走到富冈义勇旁边后,他满是歉意地挠头说,“我记得你应该也是刚通过选拔吧?上次在藤袭山上看到过你。抱歉,我刚才好像给你添麻烦了,虽然是合作任务,但那只鬼是靠你一个人杀掉了,我可是吓得连刀都没握稳,真是太丢人了。马上天就亮了,我请你吃饭吧?”
他喋喋不休一路跟在富冈义勇身旁说了一堆话。
都没见对方有什么回应。
他呆了吧唧地眨两下眼睛,忍不住问:“富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这时候,太阳已经从街道尽头升起来了,朝阳透过晨雾,将街道照出微白。
富冈义勇依旧没看他,“我还有事,先走了。”
“咦……咦??”田中彻底懵逼,“你不吃饭吗?”
富冈义勇没再回他了。
前行的速度逐渐加快,不多时就已经用那副看起来不急不稳的速度消失在了街头。
……所以他刚才到底是怎么追上他脚步的?
田中呆呆地望着富冈义勇消失的方向,其后才慢吞吞反应过来,刚才天还没亮,富冈他应该是在做最后的巡查工作
即使已经很快往回赶了,但富冈义勇还是在隔天深夜才重新回到狭雾山。
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一夜了。
他有些踟蹰地站在门边,过去这么久的时间没有看到她,他心底生出许多不确定。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慢吞吞将移门拉开。
很安静。
浓浓的药香味弥漫着整间屋子。
漆黑的环境下,他夜视能力不错的眼睛很快便找到她,她安静地躺在被褥里,已经睡着了。
他将身后的移门重新拉上,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被褥边上盘腿坐下。
……她没有被吵醒。
她还穿着昨天早上他出发前那件海棠色和服,腰带被他检查了一下,还好好地系着,没有松开。
一抬头。
就瞧见她纤细苍白的脖颈上,有几道红印子。
“……”
她不愿意配合喝药,鳞泷先生应该也有尽量轻一点去掐她的脖子,这是不可避免的。富冈义勇微微垂下眼,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下那几道红印子。
……
隔天。
他将烧好后放温的热水端进屋,雪江代已经醒了。
这两天她应该一丁点东西也没吃下去。
所以只是虚弱地靠着身后的墙壁坐着,脑袋微垂,眼睛也半闭着,没再像之前那样望着窗外。
……今天必须,强行喂她吃一点东西了。
他像过去那十多天里的每个早晨一样,细心帮她洗漱,期间,她的眼睛始终没什么精神地半睁着。将她的脸擦拭好后,他低头认真地最后拧一次巾布,想帮她擦手。
忽然。
他耳边传来低低的、弱弱的,仿佛一不注意就会飘走似的声音,“……这里,很痛吧?”
……是她在说话。
他一下瞪大的瞳孔,紧紧盯着地上的木盆:“……”
直到一只纤细虚弱的手伸过来,轻轻触碰了下他的左脸脸颊——有一阵轻微的刺痛。似乎是被恶鬼的爪子抓破的,之前从未留意到。
她的指尖就那样有些无力地轻轻触摸他左脸颊受伤的地方,那么多天了,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担忧的神情:“很,痛吧?”
在她的轻轻触碰下,他的脸缓慢抬起,表情怔怔地盯着她看,水蓝色的瞳孔里晃动着闷闷的喜悦,就连一向抿紧的嘴角都被轻轻牵动起来。
见他只是盯着自己却始终不说话。
她的脸上显露出更加担忧的神情,她慢慢凑过来,捧起他的脸,更加用心地去抚摸那块受伤的地方了:“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锖兔先生。”
“……”
那种喜悦。
她恢复意识了的喜悦,她在关心自己的喜悦。
在此刻完全被抽走了。
她依旧是那副关切的表情,捧着他的脸,慢腾腾凑过来,像小猫似的舔了舔他左脸颊上的伤口。因为她的舔吻,即使心情非常沉闷,他的睫毛还是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
他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锖兔。雪江,你……”
轻轻地用舌尖将他脸颊上干涸掉的血污舔干净后,披散着长发的小姐便舔上了他的唇角,他说到半截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半张的嘴边。
因为他在说话的缘故。
所以她很顺利地……轻耸着脆弱的双肩,有些勉强地把舌尖伸进了他的嘴里。她的身材很纤细,她的嘴巴也不大,舌头……也很小,即使很努力了,也只能轻轻戳碰到他的牙齿和一点儿舌尖。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顿时紧张地摩挲了下。
像是察觉到他的喜好,她接下来便总是努力戳碰他的舌尖。明明往后躲就可以了……但他的舌头就像石化了一下,只能僵僵地待在那里,被迫…或者可以说是在期待着她的下一次触碰。
他水蓝色的瞳孔里翻滚着异样难辨的情绪,完全无法控制地低垂下视线,盯着那张贴近他的脸看,那是一张非常娇小的脸,因为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面颊微微发红,双眸有些迷离。
是那天晚上……
她被锖兔压在移门上时,露出的表情。
鬼使神差的,他便将视线垂垂落向身侧的水盆。干净的水面倒映着他的表情。眉心微微蹙起,是一副忍耐克制的表情,他的嘴巴始终半张着,在迎接。
他的嘴角……
有口水滴下去了,落在他的鬼杀队制服的衣领上。
原来……
露出这副表情时,身体是这种感受吗?
他盯着水盆里的画面,眉心蹙得更狠了,第一次尝试伸出舌头,塞进了她嘴里。
“唔……”
她发出了那天晚上的幼猫一样的微弱哼声
从她的口中离开后。
她双眼有些迷茫地望着前方,嘴唇有点肿,维持着半张的状态气喘吁吁。
他呼吸乱乱地侧过头,又吻上她的耳垂。
她口中不成调的呼吸加剧了
他忽然停顿住。
表情混乱地怔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袴角,他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失神地盯着那里,周围是死一样的宁静,只有自己还紊乱到不行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边回荡。
“这是………”
什么?
他慢半拍子地僵硬抬起头。
望见的是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凌乱的模样,昨晚刚被他换过的杏色和服的领口大大敞开着,脖颈上有数不清的红印。
她目光依旧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在喃喃念叨着:
“锖兔先生……”
“锖…兔先生……”
“锖兔…………先生……”
“”
他到底……在做一些什么。
第28章
努力控制住不停发颤的手指, 帮她把和服重新穿好,用外伤膏将她脖颈和耳垂上被牙齿毫无章法轻咬出来的印记全部涂上,她早已重新睡过去了, 眼角还有一点泪痕,是被他刚才过激的行为折腾得哭出来的。
确认她这次睡下没有被梦魇困住后。
他才起身离开, 就跟要藏起什么罪证似的, 一刻不停地将那条被换下来的和服袴拿去溪边搓洗。已经洗得很干净了, 如果不是鬼杀队的队服质量很好, 甚至早已被搓烂,但他触碰上去时,还是总能感受到那阵黏腻濡湿的触感。
这到底…………
是什么?
是从他体内出去的东西吗?为什么他本能觉得羞耻和肮脏。
不知为何。
他就忽然回想起来雪江代曾对他说过的话。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
他一下将脸埋得更低。
一直搓洗那件衣服、直到他觉得雪江代差不多要睡醒了。
他才将那件衣物晾晒在木屋外的支架上,支架上不止有他的衣物, 还有那件昨天夜里刚被他洗干净的属于雪江代的海棠色和服, 经过一夜和一上午的时间,已经彻底干掉了。
他取下来, 叠整齐。
抱着它站在雪江代的房间门前,迟迟不敢拉开移门。
直到锅里煮着的白粥差不多放凉到可以入口的地步了, 他才浑身僵硬地逼自己进去。
移门被拉开。
他不敢去看被褥那边, 将怀里这件干净的海棠色和服手忙脚乱重新叠一遍后, 收进衣柜里。
然后去屋外端来白粥。
她的确已经醒了,后背靠着靠垫, 坐在被褥上。他始终垂着眼,用勺子挖了半勺后, 轻轻喂去她唇边。
……很久过去了。
她都没有张开嘴。
“……”
他睫毛颤动了一下, 正当他慢吞吞伸手过去,要掐住她脖颈时。出乎意料的,她缓慢张开了一点唇部, 含住了汤勺的半边,主动吃进去一点米粥。
他水蓝色的瞳孔一下睁大,猛地抬起来看向她。
便对上她弯起来的漂亮眼眸。
她脑袋轻轻向右边歪去,鸦羽般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前,将雪白脖颈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红印子遮住了大半,在冲他笑。
“……”
一勺。
又一勺。
……
……
确认了她一次能吃进嘴里的食量,勺子上的米粥比之前的一半,又减少了大半。
……
……
她吃下三分之一,就怎么都吃不下了。
……
……
她又困了。
睡前,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
嘴里喃喃了两声:“锖兔先生……”
“……”
……
……
“我……不是锖兔。”
……
……
她已经睡熟了,没听见。
这一次,
她没做噩梦。
……
……
“……”
……
……
“我去做任务了。”
……
……
“……我回来了。”
……
……
“……”
……
……
脖颈上又有了新的红印子,她没有配合鳞泷师父喝药。每次外出去做任务,都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即使活着回来,也通常过去了很多天。
她又变得虚弱起来。
应该这些天一口饭也没吃。
……
……
他喂她吃饭,喂她喝药。
她全都乖乖的。
……
……
“……”
……
……
“我…不是锖兔,我们,可不可以不要……”
……
……
“唔……”
……
……
“……”
……
……
“我出门了。你……”
“……”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师父那边,我会去跟他说,不需要……再帮你喂药了。”
……
……
“……我回来了。”
……
……
“窗、窗户还没”
……
……
“……唔。”
……
……
他短暂离开她的唇,表情混乱地将脸埋进她脖颈大口大口呼吸。下一刻,他抬起来的、乱糟糟的视线就透过半开的窗户,与有点僵硬站在窗户外面的鳞泷师父对视上。
他瞬间僵住。
原本混茫的神情一下变得清明起来,满是紧张。
但不过两秒,衣服只是有一点乱的小姐便抬起手臂,挂在了他脖颈上,嘴唇红红的半张着,呼吸还有些不成调。
“锖…兔先生……”
……
……
“……”
……
……
他不得不重新低下头去,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
……
锖兔与她,应该经常接吻。
他之前从没发现过。
……
……
她的衣服没有乱。只是衣襟那里,因为之前抬手臂的动作有些歪斜。
他帮她整理好。
……
……
“……”
……
……
“我不是锖兔。”他闷闷地解释。
……
……
她早就睡着了。
……
……
他去溪边搓洗和服袴。
……
……
……
他将躺在被褥里还在睡觉的她轻轻抱起来,辞别了鳞泷师父,带她搬去了其他城镇。是个还算热闹的城镇。他很繁忙,能够陪伴她的时间其实很少,但她从不抱怨这件事,每次看到他回来,都冲他弯着眼睛笑。她已经可以不再依赖被褥了,可以自己起床四处走动,可以独自完成换衣洗澡等事项。她会对他带回来的小花表示感谢,会细心温柔地帮他擦汗、处理伤口,会在他手足无措煮饭最后把食材浪费掉时,过来帮忙。
做的是锖兔喜欢吃的食物。
她戳了戳他的眼睛,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像锖兔那样的男人。便只好一刻不停下来,训练、杀鬼、照顾她、训练、杀鬼、照顾她、训练、杀鬼、照顾她……他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她将他拉过去。
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在她的膝盖上,一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一边唱着哄睡的小调。
“……”
他把满是疲惫的脸慢吞吞转向她腹部。她被素白发带扎成麻花辫的头发垂在身前,离他的脸并不远,上面有淡淡的玫红色小花的清甜香味。他那带着浓浓雾青的双眼,总算在轻轻的歌谣声中,这么多日下来第一次显得是安心地闭上了。
等他再醒来。
天已经黑了,她也已经睡着了。额角轻贴在廊间的廊柱上,呼吸浅浅的。
他将她轻手轻脚抱起来,放到床上去。
这次的任务要去很远的地方,他敲响隔壁邻居的家门,那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他给了对方钱,拜托他们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每天帮她做饭。
天亮后,天空变得异常辽阔。身旁路过一对年轻的姐弟,正手牵着手在街市的摊边买点心。
他放缓了脚步。
宽三郎在头顶翱翔,他平静穿过这片街市,等人烟稀少起来后,才开始使用全集中加速前行。
他越来越少在任务中受伤了。
他逐渐已经不用使出全力,就可以将恶鬼的头颅瞬息之间斩下。
但他还是习惯在出任务前,给鳞泷师父送去书信,如果他死后希望鳞泷师父能够代替他继续照顾……阿代。
他开始喊她这个亲昵的名字了。
虽然依旧不是很习惯。
每次这么喊她时,他的脸都会烫起来,视线也会不自在地飘移到其他地方,声量也很小。
他偶尔还是会去纠正她。
说他不是锖兔。
这种事尤其在跟她接完吻之后频繁出现,他的声音会跟心情一样闷闷的,自言自语般,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给谁听。他也已经很少在接吻之后清洗和服袴了,他逐渐越来越了解自己的身体,和雪江代的脖颈。
她应该……
再也不会说。
富冈先生还是个孩子这种话了。
但他并不能因此感到高兴起来,反而陷入了更加沉抑和愧疚自厌的情绪之中。他并不想……是在这种情形下,去了解这些事。他希望的……是能够跟她,心意相通。然后……再做这些事。他希望的是……她能够认清楚,他不是锖兔。
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
他不清楚。
但他现在依旧觉得,她很棘手。
……非常棘手。
他并不擅长了解她。即使一有空闲时间就盯着她看,也没办法像锖兔当初说得那样轻松地了解她。但他慢慢知道,她喜欢晒太阳,喜欢小孩子,喜欢海棠色,很爱打扮,好像……也很怕寂寞的样子。所以才会那样……纠缠他,就像在确认他就是锖兔一样的纠缠。她的耳垂应该是敏感点,后颈也是。前者锖兔应该也知道,后颈的事锖兔知不知道,他不太确定……但他还是像发现一点独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比起耳垂,他更喜欢轻咬她的后颈。
他……
应该真的,很喜欢她。
只要愿意对他笑,即使喊错名字,他也已经……很高兴了。
中午时。
他难得留在家里。
即使有努力跟邻居的奶奶学习,做出来的饭菜还是味道不太一样,但这是他第一次成功做出来的食物,所以他感到有点高兴,并且觉得挺好吃的。
他端给她吃。
她也笑着说,锖兔先生好厉害。
他……还是很高兴。
吃过饭后,他要出门了。
她把他喊住。
然后踮起脚尖,用手帕帮他擦拭了嘴角——那里有吃饭时黏上去的米粒,他之前没能发现。这段时间,他的个子一下子长了很多,原本只比她高半个头,现在已经需要轻轻弯下腰去,才能跟她视线相对了。
她拿着手帕的那只手替他擦嘴角时,轻轻摩挲着他的左脸颊,鸦羽般的眼睫低垂着。
……擦得有点久了。
但他没问。
过了会后,她收起手帕,笑着对他说:“一路小心。”
“……”
她这次,没在话语前加上「锖兔先生」。
往常每次送他出门。
她都会说:
“一路小心,锖兔先生。”
“锖兔先生,早点回来。”
……
他隐隐感到一些不安,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可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务很紧急,所以他最后,只是轻轻地问:“……我可以抱你吗?”
“……”
她没有说话。
他更加紧张了,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等她说同意的话,就直接抱了上去,往常总是轻轻搂她、甚至还有点不自在害羞的手臂,这一次将她的腰紧紧圈住,他弓着背、将脑袋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就像寻求安全感似的胡乱蹭了好多下,直到她那片的头发都被他蹭乱了,她才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她的嗓音轻轻的:
“早点回来呀,锖兔先生。”
她终于喊他“锖兔”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感涌遍全身。他更加不想把脑袋从她怀里抬起来了,几乎是感到委屈的、更用力蹭了好几下她的脖颈。
一声无奈的轻叹传来。
她将他轻轻推开了,然后笑着说:“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呢?还有任务不是吗,快点出发吧?”
“……”
他慢吞吞点头。
走出家门一段距离后,回头,看到的是阿代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头顶盘旋翱翔的宽三郎嘶哑的嗓音在喊着:
“南南东——南南东——”
他这一次。
也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29章
这座住宅不算小。
相比较她过去的家, 院子还要大上些。兴许是为了方便她能够经常晒到太阳吧。下午,邻居家的奶奶送了茶点来,阿代打开院门时, 邻居奶奶看着她微愣了片刻。
阿代没有问缘由。
只是将饭菜接了过去,笑着继续说:“麻烦您了, 之后不需要再请您送吃食过来啦。”
邻居奶奶:“但富冈先生临走前说……”
阿代:“请不用担心。”
邻居奶奶怔怔点头:“哦……”
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时, 住在附近的一些小孩子来敲门了。她打开门后, 那些小孩子们看着她, 也一如邻居奶奶那般愣怔了好一会。
阿代弯下腰去,给了他们每人一颗糖。声音含笑:“你们之后不需要过来啦。”
他们乖乖抱着糖。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孩子犹豫不决开口:“可是……”
“没关系哦。”阿代始终笑着,“拜托你们每天来陪我说话时给你们的那些糖果点心,他不会找你们收回去的。请放心吧?”
孩子们也离开后。
阿代边走边解开头上的发带, 回到屋内把身上这件海棠色和服的腰封解开, 一拉开柜门,短暂愣怔片刻后, 便无奈地失笑起来。
柜子里塞了满满当当的衣物。
只有零星几件和服是其他颜色的,基本上全是海棠色。
“唉……”
她叹了口气。
最后只得挑一件同样是海棠色的和服, 换上。
她用旧发带, 重新扎了个方便做事的低发。
将那些破的破烂的烂的鬼杀队队服全部抱到院子里。这些衣服上面, 大多已经做过缝补了,是像蜈蚣在爬行一样歪七扭八的针线。
还有一些队服尚未来得及缝补。
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长长的裂口, 可以想象得出这件衣物下的伤口会是什么模样。
…
……
“富冈队员!请一定要撑住!”
“马上就到了!”
“你一定会得救的!不要放弃!”
……
恶鬼被斩断脖子后,什么都没能在这世间留下,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以血肉之躯与它作战的鬼杀队队士面目全非的尸体和溅满密林的鲜血昭显着,那从不是虚幻。
被隐队员背在身上、还保留着意识的村田,扭头望着同样被隐队员背在身上、但已经陷入昏迷的富冈义勇, 不断大喊:“富冈队员!请一定要撑住!”
他认识这个年轻的、看起来比他年龄还要小的队士。
春初那会在最终选拔上,他们是同一届。那时候这个叫富冈的少年被恶鬼偷袭,额角和左眼全部受伤了,昏迷了整整七天,就是他在一旁守着。
而跟富冈一块来参加选拔的,还有一位戴着颊侧有疤图案的狐狸面具的白衣少年。
是叫锖兔。
就是锖兔救了他和很多人。否则,他早就死在藤袭山上了。之前在培育师那里做的诸多训练,根本没办法正面跟恶鬼对峙。因为恶鬼只要脖子不断,就怎么都不会死,胳膊断了可以再生,脑袋被削掉半个,也可以很快恢复。甚至脖子断了都不会立马死,只要重新接上去就能存活。
可人类只要在战斗中出现一点差错,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直到那时候,他才直观了解到真正有呼吸法天赋的人和普通人的差距,他跟好几个人费尽力气,都无法靠近那只恶鬼半步,眼看就要被恶鬼吃掉。那位叫锖兔的少年突然出现,他甚至无法看清他的剑技,恶鬼的头颅就已经掉在了地上。
但七天后……
那位名叫锖兔的少年,却并未离开藤袭山。
想到这里,村田吸了吸鼻子,强忍眼泪更大声呼喊:“富冈队员!…别死啊!”
终于到了鬼杀队临时搭建的医疗场地。
“这一次派去的二十个队士,暂时存活下来的只剩村田队员,富冈队员目前还生死未卜。”
……
“遭遇的是十二鬼月。”
……
“名叫村田的队员居然只是胳膊扭伤了。据说刚开战就被鬼扇飞了,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卡在枝丫上,因为两条胳膊都被扭曲变形,仅靠双腿完全没办法从枝丫上挣脱下去,中途恶鬼发现了他,但富冈队员一直在竭力保护他。”
……
“富冈队员一直跟那头恶鬼战斗到天亮,真强啊……”
……
“还有救吗?”
……
“……伤太重了。”
……
……
“阿…代?”
“阿代是谁?有谁知道阿代是谁!富冈队员一直在念这个名字!说不定是他非常重要的人,如果能陪在旁边的话一定能增加存活的概率!”
“村田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啊!”村田趴在旁边的病床上,正被两名医护人员治疗胳膊,他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努力回忆,“我虽然跟他是同届,也一起出过几次任务,但他非常不好搭话,所以我没跟他有过什么交集……哦对!田中!田中肯定知道!虽然富冈队员也不搭理田中,但田中总喜欢找他说话,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可田中队员已经……”
“……”
“嘎——嘎——”
窗外有一只羽毛漆黑的鎹鸦在用爪子踢窗户。
有人眼疾手快将窗户打开了。
“是富冈队员的鎹鸦,赶快安排人跟着它去找人!”
……
抢救持续了十多个小时,总算稳定住了伤势。终于不负主公所托,成功将富冈队员救下来了。
“谢谢你,真的给我们帮大忙了。”医护人员再次做了检查,确认富冈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转头冲那位始终陪护在病床边上的小姐道谢。
那位小姐穿着海棠色的和服。
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纤细的手腕一直被富冈队员紧紧抓着,都红彤彤一大片了,眉头也没蹙一下。
闻言,她侧头看来,朝他轻轻一笑。
依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他犹豫片刻,还是再度开口:“你已经坐在这里十几个小时了,还是去隔壁房间休息休息吧。”
不是他多嘴,只是他学医多年,很多时候一眼就能分辨出一个人的体质如何,面前这位一直被富冈队员拉住手,不停念叨名字的阿代小姐,一看就知道体质薄弱,估计从小就身体不太好。这样高强度的陪护,说不定不等富冈队员醒过来,她自己就先病倒了。
但那位叫阿代的小姐,依旧只是朝他微笑颔首。
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也没有要起身去隔壁房间休息的想法。
“……”
他只好叹口气,先离开了。准备去给她熬制一点滋补身体的药剂,尽量让她不要累倒了。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三个人。
躺在隔壁病床、两条手臂都被打了石膏动都动不了的村田,小心翼翼扭头看了眼那边。
又迅速收回视线。
过一会,没忍住又悄悄看去一眼。
富冈似乎一直很不安的样子,即使已经抓住了阿代小姐的手腕,眉头也依旧紧紧皱着,嘴里仍然在念叨着些什么。他听见穿着海棠色和服的名叫阿代的小姐轻叹了口气,从凳子上站起身,坐到床边去了。
她将富冈队员的头扶起来,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开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
这是自从她走进病房后,村田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淡淡的优雅,有种令人说不出的舒适感。她一边抚摸富冈的头发,一边用这样的嗓音说:
“没事了,富冈先生。”
“不要怕。”
“我在这里呢。”
……
昏迷中的富冈像是终于安心下去了。
虽然眉心依旧蹙着,但已经不再那么紧绷了。他将脸埋进阿代小姐的腹部,原本紧攥她手腕不放的手,也缓缓松开,转而环上她的腰肢。
因为受伤的地方都被木板严格固定住了,所以即使做出这种姿势,也不用担心会牵扯到伤口。
在搂上去之前。
阿代小姐就像是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轻轻将手臂抬起。等他搂稳了,才又静静放下。而后,她的手重新落回去,指尖很轻、很缓地继续抚摸富冈那依赖似的、深深埋进她腹部的脑袋。
……虽然已经是大正年代了。
但村田还是看得脸一下红透,正准备匆匆移开视线。
那位叫阿代的小姐就已经侧过头来,与他对视上了。……很秀丽的小姐,清柔而挺然的身姿,明净清澈的眼眸,温柔恬静的性格,宛如从浮世绘走出来般。
村田的眼睛一时间无法移动,跟她对视着,脸越来越红了。
直到她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脸彻底红到冒烟,迅速移走视线。一时间觉得不说点什么的话,好尴尬,于是僵硬地胡乱寻找话题,“阿代小姐你……你跟富冈队员是未婚夫妻吗?”
……富冈队员的年龄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所以不可能是夫妻关系。
但他们相处起来这么亲密,即使富冈队员还在昏迷中,他们周围也有一种旁人难以融入进去的微妙氛围,这种氛围见多识广的村田最懂了!
所以,结果就只有一个——
只可能是未婚夫妻。
“这一次的任务,真是多谢富冈队员救了我,否则我估计已经死在那里了。……还有之前那位叫锖兔的少年,应该是富冈队员的师兄,也是多亏了他……谢谢你们。”村田说着,慢慢将脑袋垂下去,这些道谢的话,他早就想要说了。
“不是。”阿代小姐回答他。
“咦??”
村田震惊。
虽然这么问也太冒昧了,但他的大脑一时完全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脱口而出了:“您是说您跟富冈队员不是未婚夫妻?!”
阿代小姐再次冲他笑一下,又很快重新垂下眼睫,她的手始终轻柔地抚摸着富冈队员的脑袋。在她的安抚下,昏迷中的富冈队员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她腰腹的衣褶里。
“我的确有个未婚夫,不过并不是富冈先生呢,是村田先生您刚才提到过的锖兔先生。”
“锖…锖兔?”村田怔了怔。
“嗯。”
“……”
村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最终,好半晌,他才垂着脑袋低低憋出一句:“……请,节哀顺变。锖兔少年他是个英雄,在藤袭山上救了大家。”
“……是英雄吗?”阿代小姐声音低低的,“可我觉得他不是。”
“啊?”村田下意识抬起头,看过去。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窗外落日的余晖照进来,把整间病房都染成火红色。阿代小姐始终静静地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嗓音轻轻的,自言自语般:“丢下我不管,把我托付给其他人的锖兔先生……”
“只是一个笨蛋而已。”
“明明说过……要对我负责。最后却亲手把我推给其他人……”
“……”
……
……
……
“……抱歉,我提起这些让你伤心的事。”
……
……
那位名叫阿代的小姐只是冲他浅浅笑了笑,没再接话了。
她的腰身仍被富冈队员紧紧搂着,那力道里透着近乎执拗的不安,仿佛生怕稍一松手,阿代小姐就会离开似的。因为手臂收得太紧,他看到阿代小姐后腰那层柔软的和服料子,被勒出了深深的褶皱。她整个人都被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他的脸也始终深深埋在她腹部。
就像是……
在撒娇似的依赖着阿代小姐,在依靠这些实感来确认她还属于自己。
“……”
村田收回了视线,望着天花板。
……
过了大约七天。
富冈队员终于醒来了。
而在他苏醒的前两日,确认过他的伤势已全然无碍后,那位名叫阿代的小姐就已经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骰子总算让我更新作话了
昨天断更了!今天评论区抽二十个读者发红包道歉……!(之所以抽二十个是因为我觉得我的评论区没那么多啊喂!如果发不完就尴尬了)
其实前两天就想要回应了,但骰子不允许……(目移)我只能说,大家不要对我说的话抱有太大的信赖,我这个人写文没大纲的,我只能说,我当前的心情也很期望锖兔能够不走原著剧情,但真写到那里,如果那时候剧情不允许锖兔是存活状态,即使我也很希望他活,我也没招……因为我的个人意愿,肯定没有小说的整体性重要(倒地)
第30章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哦~”
……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哦——”
……
富冈义勇猛地睁开眼睛, 看见的就是天花板上晃动的刺目白光,和村田那张=v=的脸。
“富冈队员,你醒啦~”
说着, 村田还晃动了下被他紧紧抓住的那只打了厚重石膏的手。
“……”
“……”
“…………”
“…………”
“……!?”富冈义勇吓出了豆豆眼。
同时立马松开村田的手。
他撑着额头从病床上坐起来,强忍着太阳穴突突的胀痛, 他在病房里四处寻找起来。
“你是在找阿代小姐吗?”村田的声音再次出现。
“……”
富冈义勇终于朝他看去了。
村田挪动胳膊指向门口:“如果你是在找阿代小姐的话, 她早在两天前就走了。”
“…走?”
富冈义勇愣怔几秒后。
那双好像总是处于半睁状态的水蓝色眼眸, 一下子彻底睁大了:“她去哪了?”
“这个……”村田眨巴眨巴豆豆眼, “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回家了吧?”
回答完的下一秒。
村田就看到富冈义勇从病床上下去了,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动作缓慢又慌忙地往外面走。
“医生可没说你能下床啊!”村田想去阻拦他,但低头看看自己被包扎得非常严实的两条胳膊, 最后只好用还完好无损的两条腿飞速追上去, 喋喋咻咻个不停:“富冈队员你才刚醒,不能随便离开的!如果你非常想见阿代小姐的话, 可以让你的鎹鸦再带人去找她来就好了。”
但富冈义勇显然没在听他说话,他眼睫颤动着垂眸, 唇线抿得很紧, 一副很紧张很不安的表现。自从最终选拔结束后, 偶遇过的几次任务里,村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绪出现在他脸上。
……他是在担心阿代小姐吗?
莫名的, 村田就回想起那天傍晚,那位穿着海棠色和服的小姐垂下眼睫时, 静静说的那些话。
“……”
这时, 走廊尽头拐过来一名拿着病例的医生。抬头时,看到没有好好在病房里休息的村田和富冈,表情立马变得严厉起来:“你们两个!”
村田立马朝医生扑过去了,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同时朝后方大喊:
“富冈队员!快走!我帮你拦住了!”
“……?”
富冈义勇有些懵地眨巴了一下豆豆眼。
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慢吞吞点了下头。拖着受伤的腿越过他们时,他目视前方道谢:“谢谢。”
外面的天还蒙蒙亮着,看起来应当是清晨。
等他终于回到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刚好从外面返回家的邻居奶奶看到他,呆了几秒:“富冈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富冈义勇站在家门口,掏掏身上。
没找到钥匙。
可能是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的。
他敲门。
门内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就传来回应。
不安被无限放大了。
他终于侧头看向仍然非常惊讶的邻居奶奶,神情慌乱:“她……她呢?”
“她?”
邻居奶奶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富冈太太对吗?”
富冈义勇连忙点头。
“说起来……好像的确很多天没有看到富冈太太了……虽然就住在隔壁,但这些天我也没听见富冈先生你们家有人活动的声音。”邻居奶奶对这件事也很在意,毕竟那天她上门送茶点的时候,富冈太太不仅非常罕见地冲她露出笑容,还告诉她之后可以都不用送吃食了。
回忆着回忆着,邻居奶奶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整个人都惊得微微后仰起来:
“富冈太太该不会是晕倒在家里了吧?!”
“……”
富冈义勇抿紧嘴角,开始翻墙。
“富冈先生!?您的腿受伤了还是不要……”
不等她说完,富冈义勇就已经翻进院墙里了。一如往常的院子,池塘干净、地砖整洁、后院的支架上晾晒的衣服全都被收起来了。屋子里很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快速推门进去,环顾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他又疾步出去。
去到巷子后面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子正在玩丢石子的游戏。看到他来,全都吓了一跳。立马丢开石子规规矩矩站好,一副很心虚的样子。
富冈义勇抓住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的肩膀,水蓝色的瞳孔里晃动着深深的不安,“我……”
“我的妻子。”
“在哪…?”
那个小孩非常僵硬地被他抓着肩膀:“我们上次去找她,她、她说,以后都不用来找她说话了。所以我们后面才没有去找她……对不起。”
“……”
……
……
……她不要他了。
*
阿代只出过两次远门。
一次是从家乡的萩本镇,跟随鳞泷先生他们赶往狭雾山。一次是从狭雾山出发,前往除熊的村镇。
因此,她的旅行经验几乎为零。
她除了身上这件衣物,还有锖兔先生之前送与她的狐狸木雕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财,没有干粮,甚至没有目的地。她随手捡了根树枝,每次碰到岔路口,便将树枝竖放在地面,它往哪个方向倒呢,她就走哪个方向。为了人身安全,她从不走小路,也一定会赶在天黑之前先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幸好的是,她认识一些草药。
沿路采摘了几颗。
去到最近的城镇里换了些钱。
她不敢深入去深山里,所以能采摘到的草药都是很寻常的那种,所以换得的钱财并不多。
热闹街市里。
阿代一边往前走,一边认真数了数手心里的钱币。
嗯……
也很不错啦。
可以买两份干粮不说,还有余钱住一晚简陋旅笼。
阿代露出一点高兴的笑容来,去面点摊前,笑意盈盈地向店老板买了两张饼。
天色逐渐暗下来,已经是傍晚了,街道被天边的太阳照成火红色。阿代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周围是小贩的吆喝,和熙熙攘攘的交谈声,她垂下眼睫,安静咬了口手上的饼。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总之……
四处走走吧。
……
旅行的日子艰苦却又很充盈。途中,阿代碰到了上次跟鳞泷先生他们外出时碰到的那组巡回艺人。她们看到她一个人在旅行,便盛情邀请她加入进去同行,一路上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她们每路过一个城镇就会进去落脚几天,攒够路费后,再前往下一个城镇。到了春节来临之际,她们要返回狭雾山脚下那座城镇了,阿代才跟她们挥手告别。
独自踏上新的旅行。
最后。
她落脚在一处离狭雾山已经很远了的城镇里。这个城镇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椿镇。
之所以会在这里落脚。
还是因为一家裁缝铺的老板娘很乐意委托阿代缝制衣物。
如果是其他城镇的话,裁缝铺一般都会有稳定的绣工。这间裁缝铺之前其实也有稳定的绣工,只是那位绣工到了合适的出嫁年龄,嫁去的地方离这里还挺远的,隔了好几个城镇呢,所以就不再方便接单了。
阿代正好补上了这个空子。
这个城镇一如它名字,一年四季都有常青的绿植,城镇外更是有一大片茂密桃林。听说是有人种植的,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子去偷,都被抓住了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些小孩子告诉阿代,说桃林里之前只有老爷爷一个人住的时候,他们去偷桃子,爷爷都装作没看见的,有时候还会送他们好几个桃子。
但现在不可以了……
偶尔他们抱着侥幸的心理,等到桃子成熟了去偷,都会被揍得很惨。仔细算算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次数,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年了。……可是那些桃子被养得很好,每次路过根本忍不住想偷几个!
阿代一边耐心听着,一边无奈地替他们上了药。
“不可以这么做呀……”
她说。
那些孩子鼻青脸肿着说:“我们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做了……那个哥哥揍人越来越下死手了。”
阿代:“……”
阿代没忍住笑出声:“如果真能长教训那就太好啦。”
……
那些孩子们离开后。
阿代才将放置在身旁的针线重新拿起来。
身后是她短租的一间小屋,没有院子,屋门一打开,便能站在外面将屋内的一切摆设尽收眼底。因为地段不是很好,周围还有很多同样建筑的小屋,所以即使有窗户,屋子里也接收不到多少光照。
阿代一般会在屋门口赶制衣物。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来,落满她全身,她安静地坐在屋门口的矮阶上,一针一线细致地缝制衣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