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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雨线

作者:滴滴叮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月底的深圳,雨季说来就来。雨不是下,是泼。哗啦啦地从天上倒下来,砸在玻璃窗上啪啪响。街上的水来不及排,积成小河,黄浊浊的,漂着树叶、塑料袋、一次性饭盒。


    陈永福站在工厂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院子里新到的设备盖着防水布,被雨打得啪啪响。工人们穿着雨衣雨鞋,在雨里跑来跑去,把堆在外面的米袋往仓库里搬。


    “陈老板,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小林端着茶杯走过来,“赵工说新生产线调试要延后了,电路怕进水。”


    “延多久?”


    “最少三天。”


    陈永福皱眉。三天,香港的订单要赶不上了。


    “让赵工想办法,搭棚子也要干。”


    “搭了,但雨太大,棚子漏水。”小林说,“安全第一,赵工说得对。”


    陈永福没说话,看着雨。雨下得急,像在赶时间。深圳的雨季就是这样,一来就给你个下马威。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


    “陈老板,香港那边催货,能按时交吗?”


    “雨太大,生产线调试延后了。”陈永福实话实说,“我尽量赶。”


    “尽量不行,要保证。”郑文达语气严肃,“合同签了,违约要赔钱。”


    “我知道。”


    “知道就要想办法。”郑文达说,“陈老板,做生意要守信。这次交不上,下次人家就不找你了。”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永福穿上雨衣,去车间。车间里闷热潮湿,机器盖着防尘布。赵工程师和两个工人在检查线路,看见陈永福来,站起来。


    “陈老板,这雨……”


    “我知道。”陈永福摆摆手,“赵工,能不能先调一部分?雨小点再调剩下的。”


    “可以是可以,但进度慢。”赵工说,“而且风险大,万一短路,机器就坏了。”


    “坏了我修。”陈永福说,“赵工,帮个忙,这批货要紧。”


    赵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行吧,我试试。但陈老板,你得签个免责书,万一出事,我不负责。”


    “行,我签。”


    拿来纸笔,陈永福签了字。赵工摇摇头,继续干活。


    从车间出来,雨小了些。陈永福去仓库。父亲正在清点米袋,拿着本子,一笔一笔记。


    “阿爸,米没淋着吧?”


    “没有,都搬进来了。”父亲说,“就是有些袋子底湿了,得晾。”


    “晾哪儿?”


    “我腾出个角落,铺了塑料布。”父亲指了指,“永福,你这米买多了,仓库放不下。”


    “新生产线上了,用量大。”


    “那也得慢慢来,一下进太多,吃不完会坏。”父亲说,“生意要做长,不能贪多。”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说得对,但他停不下来。订单催着,市场催着,郑文达催着。


    “阿爸,我下午要去广州,黄秀英那边开业,我去看看。”


    “这么大的雨还去?”


    “去,答应了。”


    父亲叹口气:“路上小心。”


    “知道。”


    中午雨停了会儿,陈永福开车去广州。车是去年买的二手桑塔纳,花了五万。平时舍不得开,今天赶时间。


    出深圳,上广深公路。路况不好,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器来回刮,刮不干净。前面有辆车陷在水坑里,堵了一路。等了半个钟头才通。


    到广州已经下午三点。黄秀英的新店在白云区,挨着服装批发市场。雨中的广州灰蒙蒙的,街道窄,楼旧,但人不少。打伞的,穿雨衣的,在雨里匆匆走。


    店门口挂着红布,写着“家香粥铺广州二店开业大吉”。黄秀英在门口张望,看见陈永福的车,赶紧跑过来。


    “老板,您可来了。”


    “路上堵。”陈永福下车,“开业还顺利?”


    “顺利,就是雨大,人少点。”黄秀英递过伞,“老板,里面坐。”


    店里装修简单,白墙,瓷砖地,二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些客人,大多是在批发市场做工的,浑身湿漉漉的,喝着热粥取暖。


    “生意怎么样?”陈永福问。


    “上午好,卖了三百多碗。”黄秀英说,“下午雨大,人少了。”


    “正常,雨天都这样。”


    黄秀英带他看后厨,看仓库,看员工宿舍。一切都井井有条。这个当年蹲在路灯下哭的女孩,现在能把一家店管得这么好。


    “老板,百货公司那边谈下来了。”黄秀英说,“专柜费降到四百,促销员工资咱们出一百。我算过了,只要一个月卖两千包,就能保本。”


    “两千包?卖得动吗?”


    “卖得动。”黄秀英很有信心,“我调查过,这边小餐馆多,自己熬粥麻烦,买料包方便。还有住家户,年轻人不会熬粥,也买。”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看着办。但账要清楚,每天报数。”


    “知道。”


    看完店,黄秀英请陈永福吃饭。在附近的小餐馆,点了几个粤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生菜。


    “老板,广州这边跟深圳不一样。”黄秀英边吃边说,“深圳人来自全国各地,口味杂。广州人本地人多,口味刁。咱们的粥,他们嫌淡。”


    “那怎么办?”


    “我加了点本地调料,比如姜丝、葱花,还有他们爱吃的咸菜。”黄秀英说,“慢慢调,总能调出他们喜欢的味道。”


    陈永福看着她。黄秀英眼里有光,那是找到了方向的光。


    “秀英,你成长了。”


    “都是老板教得好。”黄秀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老板,我想……我想在佛山也开一家。”


    “这么快?”


    “佛山离广州近,工人也多。”黄秀英说,“而且我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做。”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黄秀英的步子迈得太大,他担心。


    “秀英,稳一点。先把广州这两家店做好,再去佛山。”


    “可是机会……”


    “机会永远有,但命只有一条。”陈永福说,“你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黄秀英低下头:“老板,我……我想多挣点钱,把我爸妈接来。”


    “接来是好事,但不能急。”陈永福说,“钱慢慢挣,日子慢慢过。”


    “嗯。”


    吃完饭,雨停了。陈永福开车回深圳。路上,他一直在想黄秀英的话。广州市场大,机会多,但风险也大。他该放黄秀英去闯,还是拉着她?


    不知道。


    回到深圳,天已经黑了。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的。工厂里灯火通明,赵工带着工人在加班调试机器。


    “陈老板,回来了?”赵工满头是汗,“调试好了,可以试生产了。”


    “这么快?”


    “赶出来的。”赵工说,“但陈老板,我得提醒你,这机器还没完全调好,可能会有小问题。”


    “能生产就行。”


    试生产开始。机器启动,轰鸣声在车间里回荡。米从这边进去,经过一道道工序,最后变成包装好的粥料。速度比旧生产线快一倍。


    第一箱产品下线,陈永福拆开一包,煮了尝。味道没问题,包装没问题。


    “赵工,辛苦了。”


    “应该的。”赵工擦擦汗,“陈老板,尾款……”


    “明天打给你。”


    “好,好。”


    赵工走了。陈永福站在生产线前,看着机器运转。新生产线投产,产能上来了,香港的订单能赶上了。但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太快了,像在跑,停不下来。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林玉兰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


    “广州去了趟,工厂调试机器。”陈永福脱下雨衣,“孩子们睡了?”


    “睡了。”林玉兰端出热汤,“喝点,去去寒。”


    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陈永福喝了一大碗,身上暖和了。


    “玉兰,黄秀英想在佛山开店。”


    “这么快?”


    “嗯,她说机会好。”


    “你怎么想?”


    “我让她稳一点。”陈永福说,“可我也知道,机会不等人。”


    林玉兰在他旁边坐下:“阿福,秀英那孩子,像当年的你。敢闯,敢拼。你该让她去。”


    “我怕她摔跟头。”


    “摔了才知道疼,才知道怎么站起来。”林玉兰说,“你当年不也摔过?老街拆迁那会儿,你几天几夜睡不着。”


    是啊,陈永福想起老街拆迁的时候。那时候觉得天要塌了,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个坎。过了坎,路更宽。


    “你说得对。”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傻子。”林玉兰靠在他肩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雨还在下。陈永福去银行给赵工打尾款,又还了这个月的贷款。账上的数字又少了一截。


    从银行出来,他去了街道办。张主任在办公室,看见他,热情招呼。


    “陈老板,正想找你呢。”


    “张主任,什么事?”


    “市里要开个体经济座谈会,点名要你去发言。”张主任说,“这回是市领导主持,机会难得。”


    “我……我不会说话。”


    “上次不就说得很好?”张主任笑,“陈老板,别谦虚。你现在是典型,要发挥作用。”


    “什么时候?”


    “下周三。”


    陈永福算算时间,还有五天。


    “行,我去。”


    “好,我让人把会议材料送你。”张主任说,“陈老板,好好准备,这可是露脸的机会。”


    从街道办出来,陈永福想,又是开会,又是发言。他不喜欢这些,但推不掉。他现在是“典型”,是“榜样”,要承担这些。


    回到工厂,小林兴冲冲地来找他。


    “陈老板,杯装粥的样品做出来了,您看看。”


    实验室里,几个纸杯摆着。杯身上印着“家香即食粥”,有卡通图案。打开杯盖,里面是米粉和料包。


    “怎么吃?”


    “加热水,泡三分钟。”小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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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试过了,味道还行,但不如煮的好。”


    陈永福泡了一杯。三分钟后,揭开盖子,粥成糊状,味道一般,有股塑料味。


    “这味道……”


    “杯子的味道,没办法。”小林说,“陈老板,我觉得杯装粥方向不对。咱们的粥要煮才好喝,泡的不行。”


    陈永福也这么觉得。但他想起郑文达的话:方便,年轻人喜欢。


    “先放放,再研究。”


    “好。”


    从实验室出来,陈永福去车间。新生产线运转正常,工人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一箱箱产品堆在仓库,等着发货。


    父亲在仓库里,戴着老花镜,对账本。


    “阿爸,歇会儿。”


    “不累。”父亲抬起头,“永福,这新生产线出得真快,一天能出多少?”


    “两万包。”


    “两万……”父亲算了算,“那得卖多少才能回本?”


    “慢慢卖,总能卖完。”


    “就怕卖不完。”父亲合上账本,“永福,阿爸不懂生意,但懂种地。种地要看天,看地,看种子。生意也一样,要看市场,看人,看货。你不能光顾着出,不顾着卖。”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的话朴实,但有道理。


    “阿爸,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父亲站起来,“走,吃饭去。”


    食堂里,工人们正在吃饭。看见陈永福来,都打招呼。饭菜简单,一荤一素,但管饱。父亲打了饭,跟工人们坐一桌,边吃边聊。


    陈永福在另一桌坐下。小林端着饭过来。


    “陈老板,儿童粥的市场反应来了。”小林拿出几张纸,“超市那边说,卖得一般。家长嫌贵,一包要四毛,够买两个馒头了。”


    “降价呢?”


    “降到三毛五,可能好点。”小林说,“但我算了,三毛五利润太薄,划不来。”


    “先降,把市场打开再说。”


    “行。”


    吃完饭,陈永福去店里。罗湖店生意照常,南山店、福田店也没问题。王建军把“粥友俱乐部”的卡片设计好了,红色的卡片,印着“家香粥友”,背面是十个小格子,盖满章送一碗粥。


    “老板,您看行吗?”


    “行,印吧。”


    “印多少?”


    “先印一千张。”


    “好。”


    从店里出来,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反着光。陈永福慢慢走回家。路上,他看见几个孩子在玩水,踩着水坑,嘻嘻哈哈。他们的父母在旁边看着,笑。


    他想起了□□小时候,也爱玩水。现在长大了,不玩了,整天看书学习。时间真快。


    回到家,□□在做作业,晓梅在学步车里摇摇晃晃地走。母亲在厨房做饭,林玉兰在收拾屋子。


    “回来了?”林玉兰问。


    “嗯。”


    “洗手吃饭。”


    饭桌上,□□说:“阿爸,我们老师说要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写你了。”


    “写我什么?”


    “写你熬粥,写你开工厂,写你辛苦。”□□说,“老师说写得好,要贴在墙上。”


    陈永福心里一暖:“你阿爸没什么好写的,就一个熬粥的。”


    “熬粥的怎么了?我们班王小军他爸是科长,我觉得还没你厉害。”□□认真地说,“你能开工厂,他能吗?”


    大家都笑了。


    “吃饭吃饭,别说了。”母亲夹菜,“永福,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陈永福帮□□改作文。作文写得朴实,但真情实感。写到父亲深夜还在工厂,写到父亲的手粗糙但有力量,写到父亲说“要对得起每一碗粥”。


    陈永福眼睛有点湿。儿子懂事了。


    “建国,写得很好。”他说,“但阿爸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你就是厉害。”□□坚持,“阿爸,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阿爸干嘛?阿爸就是个熬粥的。”


    “熬粥怎么了?能养活一家人,能帮那么多人,就是厉害。”


    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说不出话。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陈永福坐在书桌前,准备座谈会的发言稿。这次他不打算念稿子了,想讲真话。讲他怎么来深圳,怎么熬粥,怎么开店,怎么开工厂。讲他的困惑,他的压力,他的希望。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到老街的老榕树,写到第一个客人,写到拆迁,写到父亲来深圳,写到黄秀英,写到王建军,写到郑文达,写到林玉兰,写到孩子们。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写发言稿,是在写自己的人生。


    这一路,有苦有甜,有笑有泪。但值得。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在伴奏。


    陈永福放下笔,走到窗前。深圳的夜雨,温柔而坚定,像这座城市,像这里的人。


    他知道,前路还长,雨还会下,坎还会有。


    但他不怕了。


    有家,有粥,有深圳。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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