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早晨,深圳下了点毛毛雨。
雨不大,像雾,飘在空中,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人少,很多店铺都关着门,红灯笼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浸了水的剪纸。
陈永福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他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林玉兰和孩子们。走到客厅,却看见父亲已经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像在老家早起时一样。
“阿爸,这么早?”
“习惯了,到点就醒。”父亲说,“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今天初一,店不开门。”陈永福在父亲旁边坐下,“阿爸,再睡会儿?”
“不睡了。”父亲看看窗外,“下雨了。”
“嗯,春雨贵如油。”
“深圳也这么说?”
“都说。”
父子俩坐了一会儿。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永福,”父亲忽然开口,“昨晚上那些人,都是跟着你干的?”
“嗯,有些是店里的,有些是工厂的。”
“人不少。”父亲顿了顿,“你给他们发工资,他们靠你吃饭。这是责任,你要担好。”
“我知道。”
“知道不够,要记在心里。”父亲转过脸看他,“咱们老陈家,祖祖辈辈种地,没管过别人。现在你管这么多人,是天大的事。要对得起人家。”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的话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厨房里传来动静,是母亲起来了。陈永福过去,看见母亲在烧水。
“阿妈,我来。”
“不用,你坐着。”母亲说,“初一早起烧水,是老家规矩。水要滚三滚,一年都顺溜。”
陈永福笑了。深圳没这规矩,但母亲守着。
水烧开了,母亲泡了壶茶。铁观音,潮汕人喝惯的。茶香飘出来,带着老家的味道。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喝茶。晓梅还在睡,□□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爷爷奶奶,叫了声“新年好”。
“建国,来,红包。”母亲掏出红包。
“谢谢奶奶。”
“祝我孙子学习进步,身体健康。”
“祝爷爷奶奶长命百岁。”
大家都笑了。茶热气腾腾的,屋里暖。
喝完茶,林玉兰开始准备早饭。初一要吃素,这是老规矩。她做了几样:炒米粉、蒸萝卜糕、煮芋头、炒青菜,还有一锅白粥。
父亲尝了口萝卜糕,点头:“玉兰手艺好。”
“阿妈教的。”林玉兰说。
“是,你阿妈做的萝卜糕,全村最好。”母亲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
吃完饭,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
“出去走走?”陈永福问。
“好。”父亲说。
一家五口——抱着晓梅是六口——下楼。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噼啪响。地上落着红纸屑,混在雨水里,像开败的花。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张阿姨。张阿姨提着菜篮子,看见他们,打招呼:“陈老板,新年好!带父母出来走走?”
“张阿姨新年好。”陈永福说,“这是我爸妈。”
“哎哟,叔叔阿姨好!永福常提起你们。”张阿姨热情地说,“你们真有福气,儿子这么出息。”
父亲笑笑,没说话。母亲跟张阿姨聊了几句,问菜价,问天气。
“深圳过年比老家暖和。”张阿姨说,“就是人少,都回老家了。”
“是啊,冷清。”母亲说。
“初五就热闹了,人都回来了。”张阿姨说,“叔叔阿姨多住些日子,看看深圳的热闹。”
“好,好。”
告别张阿姨,一家人往商场走。商场开门了,但人还是少。门口的金桔树上挂满了红包,风一吹,晃晃悠悠。
父亲在金桔树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叶子。
“这树真能结果?”
“能,是观赏的,不能吃。”陈永福说。
“好看。”父亲说,“红红火火的。”
商场里,很多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开着。一家粥铺开着——不是陈永福的,是另一家,招牌上写着“香港粥王”。
陈永福下意识地走过去看。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客人。粥的品种很多:及第粥、艇仔粥、状元粥,名字花哨,价格也贵,一碗要五毛。
“进去尝尝?”陈永福问。
“不用,家里有粥。”父亲说,“这种粥,花架子。”
陈永福笑了。父亲还是实在。
走过商场,到了老街那片空地。老榕树移走了,地基已经打好,钢筋水泥露出地面,像巨兽的骨架。围挡上写着“罗湖商业中心,1986年10月开业”。
父亲站在围挡前,看了很久。
“就是这儿?”他问。
“嗯,原来我的店就在那棵树下。”陈永福指着空地中央,“十平米,一张桌子,四张凳子。”
“现在呢?”
“现在在商场里,三十多平米,能坐二十个人。”
父亲点点头:“树呢?”
“移到公园去了,应该活了。”
“那就好。”父亲说,“树有灵,不能随便砍。”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一家人往回走。晓梅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在前面跑,踩水坑,溅起水花。
“建国,小心点。”林玉兰喊。
“没事!”孩子回头笑。
回到家,母亲拿出带来的特产:潮汕牛肉丸、鱼丸、菜脯、橄榄菜。林玉兰中午就做了牛肉丸汤,鱼丸炒青菜。简单的菜,但有家乡味。
父亲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完了。
“还是家里的味道好。”他说。
“深圳也有潮汕菜馆,但味道不正宗。”陈永福说。
“水土不一样,味道就不一样。”母亲说,“就像人,换了地方,还是那个人,但味道变了。”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动。是啊,他来深圳三年,还是陈永福,但味道变了。会说普通话了,会看报表了,会管工厂了。但骨子里,还是潮汕那个种田的陈永福。
下午,王建军来拜年。他提了盒糖果,还有给晓梅的红包。
“老板,叔叔阿姨,新年好。”
“建军来了,坐。”陈永福说。
王建军坐下,有点拘谨。父亲给他倒茶。
“听永福说,你现在管三家店?”父亲问。
“是,老板信任我。”王建军说,“我就是帮着看看,大事还是老板做主。”
“年轻人,好好干。”父亲说,“永福当年像你这么大时,还在田里干活。”
“我知道老板不容易。”王建军说,“我会努力的。”
聊了一会儿,王建军走了。父亲对陈永福说:“这小伙子实在,可用。”
“嗯,我培养他。”
“培养人好,但也要防着。”父亲说,“人心难测。”
“建军跟了我两年,信得过。”
“信得过就好。”父亲端起茶杯,“但记住,再信得过,也要留一手。这是生意,不是交朋友。”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的话,他记下了。
初二,按潮汕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林玉兰父母在老家,回不去。她就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半个钟头。挂电话时,眼睛红红的。
“想家了?”陈永福问。
“嗯。”林玉兰擦擦眼睛,“三年没回去了。”
“等天暖了,咱们回去一趟。”
“好。”
中午,李文杰来拜年。他穿了件红色毛衣,看着喜庆。
“陈老板,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李经理新年好。”陈永福介绍,“这是我爸妈。”
“叔叔阿姨好。”李文杰递上礼物,是盒香港点心,“一点心意。”
“谢谢,太客气了。”母亲接过。
李文杰坐下,聊了聊工厂的事。他说香港那边订单又增加了,要提前备货。又说广州市场反应不错,可以考虑扩大。
“陈老板,过了年,咱们得开个会,定一下今年的计划。”李文杰说。
“行,初五上班就开。”
“好。”
李文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父亲问:“这是香港人?”
“是,郑先生的经理,帮我管工厂。”
“说话斯文,像个读书人。”父亲说,“永福,你跟这些人打交道,要学着点。咱们农村人,直来直去,他们城里人,弯弯绕绕多。”
“李经理人实在,不绕。”
“那就好。”
初三,黄秀英从东莞回来拜年。她带了大包小包,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父亲的是一盒普洱茶,给母亲的是一条围巾,给林玉兰的是一支口红,给□□的是一个变形金刚玩具,给晓梅的是一套小衣服。
“秀英,你花这么多钱干嘛?”林玉兰说。
“应该的。”黄秀英笑,“老板和老板娘对我有恩。”
“说这些。”陈永福说,“坐,吃饭。”
饭桌上,黄秀英说了东莞和广州的情况。东莞店恢复得不错,每天能卖两百多碗。广州店更好,一天能卖五百碗。她还谈下了两家超市,卖粥料。
“老板,我想过了年,在广州再开一家店。”黄秀英说。
“这么快?”
“机会好,那边批发市场新开了,工人多。”黄秀英说,“而且我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做。”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看着办。但要稳,别贪多。”
“知道。”
父亲听着,没说话。等黄秀英走了,他才说:“这姑娘能干,但太冲。你要拉着她点,别让她跑太快,摔跟头。”
“我会的。”
初四,雨彻底停了。太阳出来,照得人暖洋洋的。深圳的人开始回来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陈永福带父母去东门逛。东门人多,熙熙攘攘的。卖衣服的,卖电器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父亲在一个卖工具的摊子前停下,看一把锤子。
“阿爸,要买吗?”
“看看。”父亲拿起锤子,掂了掂,“这锤子轻,不如老家的沉。”
“现在都用这种,轻便。”
“轻了没劲。”父亲放下锤子,“干活还是沉的好。”
母亲在一个布料摊前看花布。各种颜色,各种花样,看得眼花。
“这布好看。”母亲指着一块碎花布。
“阿妈喜欢就买。”陈永福说。
“不用,我就看看。”母亲说,“深圳的布,颜色艳,但不经穿。”
逛到中午,在一家潮汕餐馆吃饭。点了卤鹅、蚝烙、炒粿条。父亲吃得很满意。
“这家味道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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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是潮汕人。”服务员说。
“听口音就像。”父亲笑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吃完饭,去仙湖植物园。植物园里人不多,清静。父母慢慢走,看花看树。在一棵木棉树下,父亲停下。
“这树好,直。”
“木棉树,春天开红花,像火。”陈永福说。
“老家也有,但没这么高。”父亲仰头看,“深圳的树,都长得快。”
“是啊,三天一层楼,树也长得快。”
父亲笑了:“你这话说的,树跟楼比。”
“都是长嘛。”
在植物园逛了一下午,累了,回家。晚饭简单,剩菜热热,煮锅粥。
吃完饭,父亲说累了,早早就睡了。母亲在客厅缝衣服——晓梅的衣服扣子掉了,她给缝上。
陈永福坐在旁边,看着母亲穿针引线。灯光下,母亲的手粗糙,但很稳。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阿妈,眼睛还行吗?”
“还行,就是老花,要戴眼镜。”母亲说,“永福,你阿爸这次来,高兴,但也不自在。”
“我知道。”
“他习惯了田里干活,现在坐着享福,不习惯。”母亲缝好扣子,咬断线,“你得多陪他说说话,别让他觉得孤单。”
“我会的。”
“还有,你生意上的事,别跟他说太多。”母亲说,“他不懂,听了担心,又帮不上忙,心里难受。”
“嗯。”
母亲叠好衣服,看着他:“永福,你现在出息了,阿妈高兴。但阿妈只求你一样:平平安安。钱多钱少,没关系,人好好的就行。”
“我知道。”
“知道就好。”母亲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好。”
母亲进了房间。陈永福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也没开灯。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朦朦胧胧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油灯下缝衣服,他在旁边写作业。想起父亲从田里回来,满身泥土,但带回来一把野果。想起老家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家。
现在,他在深圳有了新家,更大,更亮,更舒服。但有些东西,好像丢了。
是什么呢?他说不清。
也许就是母亲说的,那种“味道”。老家的味道,童年的味道,简单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
“陈老板,新年好。”
“郑先生新年好。”
“初五上班,咱们开个会,定一下今年的计划。”郑文达说,“我初步想了几个方向:一是扩大工厂产能;二是开拓新市场,比如上海、北京;三是开发新产品,比如儿童营养粥。”
上海?北京?陈永福心里一紧。那么远,他想都没想过。
“郑先生,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现在市场好,要抓住机会。”郑文达说,“陈老板,咱们要做大,就不能只盯着广东。全国市场,那才是大舞台。”
大舞台。陈永福想起父亲的话:树有根,人也有根。他的根在广东,在深圳。去上海、北京,根会不会断?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说:“好,初五开会谈。”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阳台上。深圳的夜,依然灯火通明。远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灯像星星。
他想,这座城市不让人停。你停了,就被超了。你要一直跑,一直赶。
可跑得太快,会不会忘了为什么跑?
他不知道。
风吹过来,有点冷。他回屋,轻轻推开父母的房门。父母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睡梦中放松了。
陈永福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林玉兰还没睡。
“怎么了?”她问。
“没事,看看爸妈睡了没。”
“阿福,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别骗我。”林玉兰坐起来,“你从下午就不对劲。”
陈永福在床边坐下:“玉兰,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好吗?”
“好啊,有什么不好?”
“钱是多了,但人也累了。”陈永福说,“以前在老街,虽然穷,但简单。现在,开工厂,管百来号人,跟香港人打交道,跟政府打交道。我有点……有点怕。”
“怕什么?”
“怕撑不住。”陈永福说,“爸今天说,我对那些人要负责。我想想也是,一百多人,一百多个家庭。我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林玉兰握住他的手:“阿福,你不会倒。你踏实,肯干,能撑住。”
“可是……”
“没有可是。”林玉兰说,“咱们一步一步走来的,每一步都稳。以后也一样,稳稳地走,不会倒。”
陈永福看着她,妻子的眼神坚定,温暖。
“玉兰,有你真好。”
“傻子。”林玉兰靠在他肩上,“睡吧,明天初五,要开工了。”
“嗯。”
躺下,闭上眼睛。明天要开工,要开会,要定计划,要面对新的挑战。
但今晚,有妻子在身边,有父母在隔壁,有孩子在睡梦中。
这就够了。
根在这里,跑不了。
跑得再远,也跑不出这个家。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