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云观建造于永兴年间,虽称之为“观”,却与太清宫规制相同,用的是重檐庑殿顶,铺着蓝色琉璃瓦,是一座专属于皇太子的道观,从不对外开放。
李息宁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在永兴六年。
那时候,堕云观里松柏参天,绿荫满地,皇太子牵着她的手走在石板铺就的甬道上,夹道开满了芍药花。
她记得很清楚,长安城一直在下雨,好不容易放晴,青石砖铺就的地面又湿又滑,泥水打湿了她的鞋子,她还是个小孩子脾性,没走两步路就不走了,赖在原地,伸出双手要人抱。
蒋明夷弯腰哄她,她却闹着躲进了皇太子的袖子里,她说:“我不要大伴抱!我要娘娘抱!”
天气还算不错,雨水洗涤过的天空呈出一种纯粹到近乎透明的蓝,林下吹来的风十分清甜,她和父母一起,仿佛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出游。
“你这么重,把你娘娘累着了怎么办,来,爹爹抱你。”
皇太子说着,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里。
她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在他身上扑腾,片刻闲不下来,一会儿要去摸他的发冠,一会儿又要去够树上的嫩叶,林良娣在他们身边,她那时候还很爱笑,她说:“老实些吧,你瞧,你都将你爹爹的衣服弄脏了。”
“啊?有吗?”
李守节那天打扮得确实很素,玉白色的襕袍,雪青色的幅巾,像是月亮一样。李息宁想去看看他身上是哪里脏了,可略一低头,就见到了那个女冠——
那人道士打扮,外罩素纱衣,头戴莲花冠,像是一片悄然坠地的枯叶,与这片花红柳绿分外不搭。
李息宁怕生,胆怯地圈住了李守节的脖子,钻进了他的怀里,她问:“爹爹,那是谁呀?”
父亲告诉她:“那是神仙。”
“神仙?”
李息宁很疑惑。
堕云观里竟然有神仙?
她心想:她还没见过神仙呢,原来神仙是长这个模样的吗?好像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这么想着,“神仙”朝他们走了过来,她步伐很轻,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她怀中揣着一杆拂尘,停在他们面前,弯腰俯身,向他们行礼。
“神仙”向他们行礼。
李息宁得意极了。
父亲是皇太子,她是皇太子的孩子,所以——
看吧,就连神仙都要向他们行礼!
皇太子与林良娣同那女冠说话,谈话的内容李息宁听不太懂,只贴在父亲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她的脸——
她长得不美,只是肤色生得雪白,眼梢是垂下去的,漆黑的眼羽向两侧撇开,像是某种昆虫的翅膀,看起来恭顺又慈悲,倒真的有脱离俗世之感,如果不是她眼角的那些细纹,李息宁或许真的会认为她是一位神仙。
于是,她很小声地问:“神仙叫什么名字?”
李守节没有应,她就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迫切地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权威的答案,可神仙却开口了,她说:
“小道道号——守微。”
李息宁愣了一瞬,伸出胳膊,指着对方:
“你好大胆!”
“——你怎么敢和我阿爹用同一个字!”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划破了堕云观里长年不改的清幽,几只鸟儿受惊,振动着翅膀从梢头飞走,颤巍巍的枝桠洒下一地清露。
守微真人没有说话。
她的拂尘在空中轻轻摇晃,像是某种动物蓬松的尾巴,看得人心痒痒,想要揪上一揪,可她的面容却是肃穆而沉静的,似乎完全没有因李息宁的童言无忌而感到冒犯。
李守节出来打圆场,他解释道:“这名字是我赐给她的,她是我的法身。”
法身。
那是李息宁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在崇文馆外,是第二次。
卢翰林提到守微真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皇太子的法身。
建德二十三年,东宫失火,皇太子李守让被废为庶人。
永兴元年,相王立为皇太子。
永兴二年,关中大旱,渭水断流,新立的皇太子重病缠身,眼见药石无医、大厦将倾,却有一位道人入宫面圣,称此劫若要化解,皇太子需立生祠、塑金身,出家为道、远离红尘。
可太子身为储贰,怎能真正出家?于是皇帝寻得与太子八字相合之人做法身,最终定下一女子,太子将她认作义妹,并亲赐其道号曰:守微。
自那以后,长安城风调雨顺,皇太子的病,竟也神乎其神地痊愈了。
卢翰林告诉她:
“大王若得见此人,或许心中的疑虑便可解开了。”
……
一进山门,便有两个小童上前,恭恭敬敬地向她作揖,道:“贵人烦请留步,本观不接待外客。”
李息宁于是取下玉牌,两小童接过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师兄,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稍年长些的说:“叫你平日里多读些书,这上面分明写的是——车雷别院!”
李息宁:“……”
她纠正:“是东雩别院。”
那小的挠挠头:“东雩别院,好奇怪的名字?”说着,将东西还给了李息宁,说:“贵人见谅,师父交待过了,不让外客进去。”
李息宁心想,怎么这堕云观的童子,竟然连东雩别院都没有听说过,便又拿出鱼符给他们看,年长的接了过去,大叫一声:“呀,你原来是永宁郡王!”
“永宁郡王是谁?”
“笨,你竟然连永宁郡王是谁都不知道,永宁郡王可是太子殿下的儿子!”
小的两眼发亮:“太子殿下的儿子?”
“对,太子殿下的儿子!”
李息宁:……有必要强调那么多遍吗?
小的那个凑到李息宁跟前,先是捧着手鞠了一躬:“大王好!”说罢,他扬起脑袋,对着她好一番打量,张大了嘴巴感叹:“天哪,师兄,他和太子殿下长得好像,他长得和殿下一样漂亮,不,他比殿下还要漂亮,他们好像哇!”
年长的说:“当然啦,殿下的孩子当然要和殿下像啦!”
李息宁不想听他们两个胡白:“我能进去了吗?”
“可以可以,这边请——”
李息宁跟在他俩后面,他俩手挽着手在前面走,时不时扭头向后瞧上一眼,被她发现后又匆匆躲开,李息宁问:“守微真人可在?”
听她是来找守微真人的,年长的小童有些犯难,毕竟师父曾经交代过,守微真人身份特殊,除太子殿下之外,外人一概不准见,于是他绞尽脑汁寻了个借口:
“大王来得不巧,守微真人正在闭关。”
“咦?”
小的那个眨巴两下眼睛,疑惑道:“师兄,真人又闭关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昨天下午还见她来着!”
年长的被呛得一咳嗽,伸手在小的头上一敲,咬牙道:“那、那是你看错了!”
“我才没有看错!”
见他俩要吵起来,李息宁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说:“带我去见她。”
年长的小童眼见着没法子了,心想,永宁郡王是太子的儿子,总也不至于是外人吧,他见守微真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兴许是太子殿下不方便,派他来传话的呢,他们不也总是替师父传话吗?
这么一想,他放下了心理负担,但还是有些犹豫,带路前特意嘱咐道:“大王,一会儿若是见了真人,您千万不能说是我们放您进来的呀!”
李息宁道:“晓得。”
于是他们一起往里走。
堕云观供奉着皇太子真容,小童带她去看,画得不是很像,也没有他本人好看,李息宁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堕云观一年到头都是这般冷清,两个小童走在她的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紧赶慢赶,大的那个嘟嘟囔囔说了几句,大概是埋怨那小的多嘴,小的拽着他的袖子,一个劲儿地不服,委屈道:“明明是师兄说谎在先,怎反倒怪起我了呢……”
李息宁长大后再踏入这里,又是一个晴天,琉璃瓦和天空连成一片,她踩着儿时踩过的路,花草灌木逶迤在她的脚边,参天的巨树蝉鸣啁啁,时光流转,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那些建筑与草木,都比记忆中的要矮。
昔日过了玉皇殿,太子便会打发蒋明夷带李息宁去别处玩,他和林良娣抛下众人,携手到斋堂上香。
红墙蜿蜒起落斗折蛇回,穿过曲折的回廊,她也是第一次发觉,原来堕云观这么大,布局又是这样的错落,简直是一座迷宫。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道门后,一座宝塔矗立在斋堂之外。
这是供奉着太子金身的地方。
两小童停在一棵树下,指着门里:“守微真人就在那里边,我们只能送大王到此处了,记得一定不要说是我们带你过来的呀!”
李息宁笑了笑:“好,有劳二位小道长了。”
那两小童估计还是第一次被人唤做道长,脸红扑扑的,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夸奖,跑回去的路上一跳一跳的。
李息宁进了垂花门,站在四角宝塔下,铜质的角铃在她的头顶悠悠撞响……
铃——
铃铃————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敲了几遍门,无人回应。
犹豫片刻,伸手去推,只听“吱呀”一声,两指宽的门缝打开,一阵浓郁的降真香、柏子香与檀香扑面而来——
门没有锁。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木门被缓缓推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紫金相间的神帐。
神帐下是摆满了法器的祭坛,漆木长桌左右高低摆着九排香花蜡烛,祭坛后是由金塑成的三官大帝的神像,上元天官、中元地官、下元水官,分别对应天、地、水三界的主宰,掌管着赐福、赦罪与解厄。
李息宁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三官大帝摆到这地方来。
紫幕低垂,香雾缭绕,光线又很暗,李息宁看不太清,但听得有东西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是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望去——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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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竟然是空心的。
曲折的楼梯盘旋而上,红色的香花蜡烛也一路跟着亮了上去,发出暖红色的、又微弱的火焰,李息宁却看清楚了那声音的来源,她睁大了眼——
……怎么这么多幡?
厚厚的一大叠,根本望不到尽头。
先是灵幡,再是符箓,整齐有序地排开,大抵有千二百个,挂满了整座宝塔的内部空间,在李息宁的头顶一圈又一圈排开,被烛火一照,表面的朱砂字迹血红一片,像是锈住了,但其他部分却又泛着锃亮的光泽,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形制、这布局……
李息宁有些揣测,但拿不准,只好走上楼梯去看。
她伸手,拿过一张离她最近的符箓。
——整体纯金打造,阴刻用朱砂填满,写着时间,是近期的。
再往上走几级台阶,能看到有去年的,也有几年前的。李息宁一个个看过去,这些纯金打造的幡和符箓,最早的竟然能追溯到十二年前的冬天,那时候,李息宁才刚满一岁……
她现在可以确定了。
这是一座用来超度亡魂的祭坛,迄今已十余年,仍在使用。
她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样恶灵,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在塔下设祭坛去超度。
而设此坛的人,很明显,就是她的父亲。
皇太子李守节。
想到这里,她的身上竟然有些冷了。
浓郁的香气熏得她头晕目眩,也不怪父亲每次从堕云观回来,身上的香味都是那样明显,只这么一会儿,她的身上便满是这焚香的味道。
他想要超度往生的人,又会是谁呢?
李息宁站在楼梯拐角处,向下望去,层层叠叠的金幡像是漩涡一样,盖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神像后似乎有东西。
她向下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去打搅此处的神灵,绕到坛后,光更弱了,但勉强能看清地上放着一张蒲团,由金线包裹,做成了莲花的形状,是供人跪拜用的,她几乎能想象出来皇太子跪在此处的模样。
这种蒲团庙宇寺院随处可见,只不过既然是用于跪拜,又为何不摆在神像之前?
这般疑惑中,李息宁缓缓将头抬起来。
蒲团正前方,是一架类似于轿子样的陈设,紫檀木制成,雕工极其精湛,帘子垂下,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李息宁有些紧张,心怦怦乱跳,犹豫着要不要将那帘子打开,却又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会从里面跑出来。
真的……
是没有往生的亡灵吗?
这世上有鬼吗?或者说,真的有神仙吗?
就在这时,她的正前方响起了脚步声,就在这轿子的后面,很轻,很轻,一步一步向她靠来,又忽然停下,定在了她几步开外,是她看不到的地方……
是谁?
是守微真人吗?
还是说……
李息宁的手在发抖。
这地方太古怪了。
没想到,爹爹一直来的竟然是这样古怪的地方,如果叫他知道了,以后准不会再放自己进来,所以说,若不趁此机会一探究竟,以后恐怕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心一横,一把将那帘子拽开——
“……”
光一点点地将那轿子里的东西照亮,李息宁迟钝地意识到,她之前没有往超度亡灵用的祭坛上面去想,是因为她没有看见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那样东西,她在书上看到过,是一样法器,形状和轿子类似,却又略有不同,是供放逝者神位的地方,是……
渡魂车。
门开着,塔下的铜铃声还在响。
铃——
铃铃————
风卷入塔内,吹得那些大大小小算上符箓在内的几千张幡不停地晃动,如一棵树那样,李息宁原地足足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把帘子放下去,转身出来。
果然,守微真人在外面等她。
她说:“殿下,你来了。”
真奇怪。
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料定了她会前来似的。
可李息宁已经不想深究了。
守微真人要比她记忆中的还要老,她看上去起码比李守节要大十岁,这样的年纪,怎么能做他的义妹呢?
假的,都是假的。
什么法身,什么义妹,什么太子金身……
全部都是假的。
李息宁的心中一片冰凉,身上也是,却出了很多的汗,沾满了汗水的衣物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她更冷了。
她努力地喘了两口气,确保了自己还清醒着之后,她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座塔里,除了一座坛,与上千张灵幡、符箓之外,什么都没有,而那辆渡魂车里摆着的,是两个神位,也是这十余年来,超度不掉的亡魂。
尊者居左,为上位。
卑者居右,为配位。
上位曰:大唐故皇太子孝文府君之神位
配位曰:大唐故皇太子妃杨氏之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