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息宁从林娘子屋出来,天色已蒙蒙见晚,她快步往自己房中走,路过假山的时候,那里已经静悄悄了。
东雩别院的女眷不少,真正得到册封的却没有几位。
林良娣不好与人接触,一年到头都与其他院里的娘子们说不到几句话,刘、王二人亲如姐妹、形影不离,徐昭训比李息宁大不了几岁。
除了抚养自己的林娘子外,李息宁与其他娘子甚少接触,关系谈不上好,自然也谈不上坏。
只是,这三个姨娘被父亲纵容得很不讲规矩,见到自己不行礼也就罢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态度也变得很差。
她不理解。
……她们该不会真以为她听不出来好赖话吧?
不过她现在也不想计较这些,她心里装着的,是林瑛说起的事。
什么豫王、什么朔方杜崇圭、什么江南水患……还有那个一百万缗,都是些她闻所未闻的,甚至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唯独她不知道而已。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她放慢脚步缓缓站定,立在房门口,抬起头。
阳光从房梁上方照了下来,一团阴翳之中,她看向自己房门正中央的匾额,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为——天下归仁。
《论语》有云:颜渊问仁。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这是爹爹写给她的字,这么些年了,不论风吹日晒,一直悬挂在她的房门的正上方。
此刻李息宁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在想:爹爹是希望我做克己复礼的人吗?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不看、不听、不闻、不问。
他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吗?
可他自己都做不到。
次日,李息宁到学堂读书,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
晨雾初散,阳光透过窗棂,崇文馆内飘着一阵琅琅读书声,稚音与清声交错,却有一丝细弱的虫鸣混在其中,时断时续,格外扎耳。
李息宁的思绪被这声音给扰了,她转头,看向四周。
和她一起读书的大多是宗室子弟,都按辈分依次坐好——里头有比李息宁辈分高、年纪相仿的十二大王、十四大王,也有同辈的李宝宁、蕙娘与三郎,还有些刚启蒙的小辈,最末头的便是年纪最小的阿卯。
阿卯入塾没几日,听着枯燥的经义,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天还未亮他就被大伴送到了崇文馆,人还没睡醒,便一眼瞧见了端坐在前排温习课业的李息宁,登时眼睛一亮,颠颠地想凑过去,脆生生喊:“是叔叔!我要挨着叔叔坐!”
可李息宁身侧早被十二大王、十四大王占着,两个小叔叔虽与她同岁,论辈分却在其上,哪里轮得到连大名还未正式取的阿卯坐过来。
李息宁不想坏了规矩,小声说:“快回去、回去,一会儿老师来了。”
阿卯瘪着嘴,退回到自己的小案前。
这虫鸣实在是吵的有些讨人厌了。
十二大王时不时扭一下脑袋,左瞧瞧,右看看,似乎也想找出这声音的来源,十四大王拽他的袖子,示意他莫要左顾右盼了,当心老师发飙。
今日讲学的是卢翰林,官做得不大,学问却是很高,在宫中讲了半辈子的学,脾气大得很,板起脸来六亲不认,崇文馆里的学生没有人是不怕他的,据说李守节小时候都被他打过。
课上到一半,那唧唧的虫鸣声愈发嘹亮,卢翰林的脸终于也是挂不住了。
“停下!”
只见这老翰林眉头拧成一团,清了清嗓子,冷硬的声音立刻压过了学生们的读书声,偌大的书房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他说:“都站起来。”
于是十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起身,卢翰林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谁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自己拿出来,不要让老夫下去挨个的找。”
这话一出,李息宁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悉窣。
她略略回头,李宝宁的脸都白了。
果然。
李息宁就知道是他!
毕竟其他人,除了赵王一家的三个孩子,还没有谁是敢在卢翰林这尊活阎王的课上胡作非为的。
“好,既然没有人承认,那老夫可就挨个找了!”
说着,卢翰林站了起身,他虽然已年过六旬,但步履如飞,他先是走到十二大王的面前,吓得十二大王肩头一缩,委屈道:“老师,真不是我……”
“袖子举起来!”
十二大王前不久因为敞着领子穿衣被他打过,手心现在还痛着呢,他是真不想再被打了,百般无奈只好抬起了袖子。
李宝宁眨着眼睛,汗都要下来了。
那蛐蛐就被他藏在袖中,竹片编成的小笼随着虫鸣一起震动,起先还不觉得,卢翰林走过来这一小会儿,他半截手臂都发麻了。
他紧张兮兮地观察卢翰林的动作,心里快速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有了!
他看向李息宁——
李息宁在他前面,他可以趁卢翰林检查李息宁的时候把这东西丢远些,老师岁数那么大,眼都花了,一定不知道这蛐蛐是谁带过来的。
他在脑中想了一遍自己的计划,自认为天衣无缝,很是得意地想:我可真聪明!
不过他没得意多久。
卢翰林摸了十二大王和十四大王的袖子后,竟然略过了李息宁,径直朝他走来,他一瞬间慌了神,也来不及多想,索性往起一站——
“老师!”
“怎么了?”
“学、学生腹痛难忍……”他红着脸,喊道:“我要出恭!”
卢翰林淡淡道:“去吧。”
他松了口气,迈开步子出去,但刚走两步又被喝住:“慢着。”
卢翰林走到他面前,绯红色的官袍亮的刺眼,只见卢翰林伸手往他袖中一探,李宝宁来不及躲,便被取出一枚编织精巧的竹笼,嘹亮的虫鸣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卢翰林冷笑道:“学生,此是何物?”
“啊……”
李宝宁支支吾吾,脸上也不好看:“这、这……是……”
他见在劫难逃,索性开始耍赖:“是谁?!——是谁把这东西放我袖子里面的?!!是谁做的,老实交代!”
李息宁:“……”
还得是表哥。
卢翰林用力一拍桌案:“还敢狡辩!”
李宝宁也是不服气,他指着李息宁:“老师!您怎么只搜十二大王和十四大王,只搜我,您怎么不搜搜永宁郡王!”
李息宁:“……”
卢翰林被他气得鼻子都歪了:“永宁郡王素来端正,岂会做此等顽劣之事?”
“哼!那可不一定!”
宝宁挑起眉毛,很是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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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我还说这蛐蛐就是他带我捉的呢!我看呀,就是您既是舅舅的老师,又是他的老师,是舅舅提前跟您打点好关系了,所以您才偏着他!”
卢翰林:“……”
李息宁:“……”
其他所有人:“…………”
十二大王没忍住扭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
这在瀚北海待过的人就是不一般,有骨气,有胆气,有股子韧劲!
要不怎么说北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呢?
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好!”
卢翰林肺都要气炸了,他打理整齐的髯须在空中抖个不停:“好、好好好,那么你说,谁是你舅舅?”
李宝宁说:“自然是皇太子。”
“皇太子是储君,在这朱雀门之内,只论君臣不论私情,你只当是在你自己家里吗?攀个甚么亲戚?!”
李息宁见状,忙出来打圆场:“表哥,你那蛐蛐都叫了小半个时辰了,我在你前面听得一清二楚,既然老师已经指出,你又何必拖我下水?还不快向老师认错。”
“那是我好不容易才逮到的好虫!”
李息宁道:“我知道你那是好虫,私下玩玩便也罢了,带到学堂里做什么?”
“那是我在路上逮到的!”
他还不死心,心知拗不过卢翰林,自己也不占理,只能讨饶:“老师,我认错,我认错了,我以后课上再不玩了,您还给我好不好?”
卢翰林脸都快黑成一口锅了,当然不会遂他心意,劈手将竹笼狠狠掼在地上——
啪!
笼子四分五裂,蛐蛐也受惊没了踪影。
李宝宁“啊”了一声,满脸心疼。
“好你个李宝宁,犯了错不知悔改,还敢栽赃诬陷胡乱攀扯!”
卢翰林几步取来了戒尺,怒道:“赵王与公主平日里难道就是这般教你的?——伸出手来!”
李宝宁也是犟,死活不肯乖乖挨打,卢翰林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手拎了出来,对着手心的嫩肉劈里啪啦便打了下去——
啪!
啪!
李宝宁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啊,老师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玩了,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卢翰林岂会理他这些,一刻未停地打了二十来下,一下比一下重,打到最后李宝宁眼眶微红,几乎都要哭了。
蕙娘见状,小声犯嘀咕道:“哎呀,二哥真是活该,早让他不要捉那东西,这下好了,自己贪顽也就罢了,还连累着丢了家里的人。”
这话音刚落,卢翰林便目光一转,落在她身上:“你也伸手!”
“啊?我?”
蕙娘脸色骤变,眨了眨眼:“老师!我又没玩蛐蛐,凭什么我也要挨打?”
“幸灾乐祸,罪加一等!”
戒尺再落,蕙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旁边的三郎看哥哥姐姐挨个受罚,心里想着怎么着下一个也要轮到自己了,吓得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往李息宁身边逃,死死拽着她的衣服:
“表哥,表哥救我!我不想挨打!!”
卢翰林说:“你也给我站好!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这后半堂课,崇文馆戒尺声此起彼落,李息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