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历五年,清明时节,歙州水竹山山脚下的一处村庄内。
“怜儿啊快醒醒!”一个悲痛欲绝的妇人哭声唤醒了意识正在混沌中的汪怜儿。
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后脑处传来阵阵锐痛,刺得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缓了。
那伏在她身旁哭喊着的妇人见她醒了,立刻惊喜地凑近:“怜儿你醒了!好点了吗?脑袋还痛不痛?要不要喝水?阿娘去给你倒!”
她流着泪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儿,面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像是下一刻就会死去。
汪怜儿根本无法回答她,妇人的一连串话好似一把把利剑戳着她剧痛的脑仁,她眼瞳开始涣散,瞬间又昏迷过去。
再度昏迷后,汪怜儿的脑海中便出现了另一个女孩的陌生记忆,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穿越了。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汪怜儿只觉自己好似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和她同名同姓、长相相同的唐朝女孩。
翻看着她的记忆,汪怜儿知晓了这个女孩出生在歙州一个普通茶农之家,是家中幼女,有一个阿兄一个阿姊,五口之家生活条件虽普通,关系却十分和睦。
她之所以昏迷,是因为三日前她跟着兄姊一起去山上采茶。刚下过雨的山间十分湿滑,她一个不慎踩中湿泥便从山路上摔了下去,后脑勺撞上了一棵松树。
汪怜儿心中叹息,这可怜的刚满十五岁的女孩应该是当场毙命了,回忆中撞树时那一瞬间的巨痛足以带走一个人的生命。
而穿越过来的汪怜儿则是因车祸而死。
生活在现代的她自幼丧父丧母,由祖父一手带大。十分有渊源的是她也是从事跟茶叶有关的工作。
现代汪怜儿的祖父是国家级绿茶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祖父在临终前将这门手艺传给了她,因此她一个人倒也吃穿不愁,可惜的是天降横祸,被一辆闯红灯的车给撞死了。
不过汪怜儿的心情倒也不算十分郁闷,她在现代时便是孤家寡人,因此也没什么留恋不舍的。
况且她还有一手吃饭的看家手艺,即便穿来了唐朝也有信心能好好生活下去。
因此,等汪怜儿再度醒来时,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她看着聚在自己床前的一家人,四个里面倒有三个在流眼泪,剩下的那个也红着眼。
她尝试着开口说话,嗓音嘶哑:“阿爷……阿娘……阿兄……阿姊……儿没事。”
床前的四人更是喜极而泣。
汪怜儿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期间发着高烧不断说着听不懂的谵语,连从县里请来的医博士都说没救了让他们准备后事,全家人只觉天塌了。
没想到汪怜儿竟然挺了过来,现在都能张口说话安慰他们了。
个子最高、体型健壮的长兄汪慎义先开口说话了:“都怪阿兄,是阿兄没来得及抓住你,才让我们家怜儿遭了这么大的罪。”他一边流泪一边检讨自己。
站在他身旁的阿姊汪慎玉听到长兄这话急着哭道:“应当怪我才对,我离怜儿更近,可是怜儿跌下去的时候我竟一点都没察觉到,是我的错。”
她是个长得很俏丽的姑娘,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
汪怜儿看着眼前二人互相争论到底是谁的错,只觉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原来这便是有兄姊的感觉吗。
她不禁微微笑了,一张惨白的小脸恍若脆弱的瓷器。
紧握着汪怜儿手默默流泪的胡贞娘看到女儿竟然笑了更是心疼,她泪水淌得更加汹涌:“只要怜儿能醒便好,你这丫头,阿娘都要被你给吓死了,你要是走了,阿娘也不活了。”
她握着汪怜儿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汪怜儿顿时感受到了从手背传来的那片濡湿,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一旁红了眼睛的中年男子便是阿爷汪世德,听到胡贞娘这话他开口了:“以后怜儿不要再上山采茶了,只在家里待着制茶就好了,这样的事千万不能再发生了。”
听着这四人说话的汪怜儿只觉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这就是被父母兄姊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她不禁微微湿了眼眶,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制止了。
“怜儿不要再说话了,你好好歇着,等你好了再说话。”胡贞娘捂住了她的嘴,叫她先休息。
汪怜儿眨眨眼表示同意。
胡贞娘擦拭着泪起身,温柔地给她掖了掖身上的布衾,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几人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四周又恢复成了熟悉的一片寂静,汪怜儿微微失落,她轻轻阖上眼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她回到了童年时期。
茶山上,祖父捏着她小小的手去摘茶叶,慈祥苍老的声音细细告诉着她,采茶时“要掐而不是搓,搓坏了茶就变黑了”,她乖乖重复着祖父口中的“六要六忌”。
一阵温和的山间微风吹拂过祖孙二人,茶芽的清香气息被带到她鼻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大声告诉祖父茶芽好香哇,祖父哈哈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漫山遍野的茶树间。
汪怜儿凝视着这珍藏的回忆,暗暗下定决心即便有了新的家人,她也永远不会忘了祖父。
她知道祖父一定会为她又有了家人而欣慰的。
带着这沉甸甸的幸福她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脑后的锐痛淡了许多,身子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房外飘来一股饭食的香气,汪怜儿嗅着这香气,脸上轻轻绽开一个笑容。
她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这个房间。
房间的墙是泥巴糊上去的,顶上是厚厚的茅草,墙上开了一个洞作照明,房门口只挂了一张布帘。整个房间里的陈设除了她身下这张床便只有角落里搁着的一个陶罐了。
她无声叹一口气,知道穷,没想到会这么穷。
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胡贞娘端着一个陶碗掀开布帘进来。
看见汪怜儿睁开的眼她面上一喜:“怜儿,你醒啦,饿了没,阿娘喂你吃汤饼。”
所谓汤饼,就是面片汤罢了。
继承了前身记忆的汪怜儿已经知晓她阿娘做的面片汤是什么滋味了。
胡贞娘将面片汤搁在床边,轻柔扶起汪怜儿上半身后边吹凉面片边喂到她嘴里。
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入口的瞬间那寡淡的味道还是震撼了下汪怜儿,她木着一张脸,细细嚼着面片。偶尔还会咬到个没筛干净的麸皮,她十分为难地咽了下去。
一旁耐心喂着她的胡贞娘看到小女儿竟吃得这么斯文,连麸皮都咽下去了,还以为是女儿躺了这么久饿坏了,她忙道:“怜儿,吃完汤饼还有煮鸡子。”
鸡子便是鸡蛋。
汪怜儿知道鸡蛋在此时是难得的美味,他们家只有孩子生辰时才会被允许吃一枚鸡蛋。她有点期待起来,加快速度嚼完了那碗喇嗓子的汤饼。
胡贞娘将空碗送去灶间,回来时把鸡蛋也拿来了。她坐在床边给汪怜儿剥着蛋壳,细碎的声响听起来竟让人觉得无比幸福。
汪怜儿张大口嚼着阿娘喂来的鸡蛋,心里想着要是有酱油就好了。
然而下一瞬她又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到此时连酱油都还没出现,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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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类似的东西叫做酱清,是自家豆酱坛子里的。
吃着吃着,她又想叹气了。
她深觉改善家庭条件之路任重道远。
吃完了鸡蛋,胡贞娘又喂她喝了几口冷水,从枕头旁边拿了块粗布给她擦了擦嘴之后扶着她躺下。
不得不说,人是铁饭是钢,吃了一碗面片汤和一个鸡蛋后汪怜儿感觉胃里舒服多了,身上也暖洋洋的,她竟生出一丝困意来。
胡贞娘发现她眼微眯起来了,让她先不要睡,把药给上了。
昨日她醒来后,阿爷和阿兄便撑竹筏进了州城找医博士开药。医博士听说她活下来了被吓一跳,直夸她命大有后福。
汪怜儿听着阿娘转述的医博士有多么震惊,深感自己估计要在县里出名了。
胡贞娘倒不晓得她心里这些小郁闷。她轻轻将汪怜儿翻了个身,解开她头上裹着的麻布,极轻极缓地在她后脑勺肿包处抹上一种黄色的膏药。
汪怜儿倒不觉得很疼,可能是因为快要好了吧。不过以原身当时伤的那么重的情况来讲,是不可能好得这么快的,汪怜儿觉得大概这还是她魂穿过来的蝴蝶效应。
上好药后胡贞娘又把那块麻布仔细地绕着头裹好,这才肯让她睡下。
汪怜儿闻着脑后药膏的草本香气沉沉睡去。
她又做了个梦。
这次的梦里她是原身,她经历了一个原身记忆里的场景。许是因为在梦里吧,她没能从原身记忆里翻出这个场景。
原身一个人站在茅草屋前,一身麻布青衣难掩秀丽姿色。
她不时掂脚抬头看向远处,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神情焦急又暗含一丝隐蔽的甜蜜。
不久,远处传来了叮当叮当的铃响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原身听到动静后眼睛亮得惊人,她绽出一个璀璨的笑颜,迅速跑到院门口小路边眺望着远方。
只见村门口远远来了一行规模庞大的车队。
为首的是一辆黑漆牛车,车顶的四个角各挂了一枚铜铃叮当作响着,车后跟了数十辆驴车并几十个骑驴的人。
那牛车四周的帷幔也是青色的,但那布一看就跟原身身上的麻布不同,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是绢布,帷幔上还绣着精美的缠枝忍冬纹。
原身似乎也注意到这点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上洗得泛白的麻布青衣,难堪地抿了抿唇。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车队驶近。
待到了茅草屋门口,车队停下,牛车车辕上坐着的一小厮跳下来撩开那青帷幔,一个少年探出身来垂首下车。
少年一身朴素的白绢袍,腰上倒系了一条显眼的铜銙,称得他腰身十分纤细。
下车后他抬起脸,看向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的原身。
阳光下的这张脸雪白,眉毛淡淡的,像远山的影子,眼睛也淡淡的,像晨雾里的星子。整个人清清秀秀的,好似一幅画。
骑驴的人也下来了几个,其中一个走上前去对原身说道:“我们是新安茶行的,过来收新茶。”
原身口中称是,领着这几个人向自家茅草屋里走去。
须臾,一行人挑着满竹筐的茶饼离开了,那少年从头到尾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原身站在门口仍旧微微低着头相送。
她驻在那里,盯着自己脚上磨得发毛的草鞋。少年从她余光里路过,一双黑得发亮的乌皮靴。
原身窘迫地后退了退。
车队悄然离开了,那轻灵的铃声越来越小,原身却始终未动。
忽地,一滴泪沉沉坠在那磨得发毛的草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