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唐朝采茶女》
1. 第 1 章
唐大历五年,清明时节,歙州水竹山山脚下的一处村庄内。
“怜儿啊快醒醒!”一个悲痛欲绝的妇人哭声唤醒了意识正在混沌中的汪怜儿。
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后脑处传来阵阵锐痛,刺得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缓了。
那伏在她身旁哭喊着的妇人见她醒了,立刻惊喜地凑近:“怜儿你醒了!好点了吗?脑袋还痛不痛?要不要喝水?阿娘去给你倒!”
她流着泪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儿,面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像是下一刻就会死去。
汪怜儿根本无法回答她,妇人的一连串话好似一把把利剑戳着她剧痛的脑仁,她眼瞳开始涣散,瞬间又昏迷过去。
再度昏迷后,汪怜儿的脑海中便出现了另一个女孩的陌生记忆,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穿越了。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汪怜儿只觉自己好似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和她同名同姓、长相相同的唐朝女孩。
翻看着她的记忆,汪怜儿知晓了这个女孩出生在歙州一个普通茶农之家,是家中幼女,有一个阿兄一个阿姊,五口之家生活条件虽普通,关系却十分和睦。
她之所以昏迷,是因为三日前她跟着兄姊一起去山上采茶。刚下过雨的山间十分湿滑,她一个不慎踩中湿泥便从山路上摔了下去,后脑勺撞上了一棵松树。
汪怜儿心中叹息,这可怜的刚满十五岁的女孩应该是当场毙命了,回忆中撞树时那一瞬间的巨痛足以带走一个人的生命。
而穿越过来的汪怜儿则是因车祸而死。
生活在现代的她自幼丧父丧母,由祖父一手带大。十分有渊源的是她也是从事跟茶叶有关的工作。
现代汪怜儿的祖父是国家级绿茶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祖父在临终前将这门手艺传给了她,因此她一个人倒也吃穿不愁,可惜的是天降横祸,被一辆闯红灯的车给撞死了。
不过汪怜儿的心情倒也不算十分郁闷,她在现代时便是孤家寡人,因此也没什么留恋不舍的。
况且她还有一手吃饭的看家手艺,即便穿来了唐朝也有信心能好好生活下去。
因此,等汪怜儿再度醒来时,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她看着聚在自己床前的一家人,四个里面倒有三个在流眼泪,剩下的那个也红着眼。
她尝试着开口说话,嗓音嘶哑:“阿爷……阿娘……阿兄……阿姊……儿没事。”
床前的四人更是喜极而泣。
汪怜儿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期间发着高烧不断说着听不懂的谵语,连从县里请来的医博士都说没救了让他们准备后事,全家人只觉天塌了。
没想到汪怜儿竟然挺了过来,现在都能张口说话安慰他们了。
个子最高、体型健壮的长兄汪慎义先开口说话了:“都怪阿兄,是阿兄没来得及抓住你,才让我们家怜儿遭了这么大的罪。”他一边流泪一边检讨自己。
站在他身旁的阿姊汪慎玉听到长兄这话急着哭道:“应当怪我才对,我离怜儿更近,可是怜儿跌下去的时候我竟一点都没察觉到,是我的错。”
她是个长得很俏丽的姑娘,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
汪怜儿看着眼前二人互相争论到底是谁的错,只觉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原来这便是有兄姊的感觉吗。
她不禁微微笑了,一张惨白的小脸恍若脆弱的瓷器。
紧握着汪怜儿手默默流泪的胡贞娘看到女儿竟然笑了更是心疼,她泪水淌得更加汹涌:“只要怜儿能醒便好,你这丫头,阿娘都要被你给吓死了,你要是走了,阿娘也不活了。”
她握着汪怜儿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汪怜儿顿时感受到了从手背传来的那片濡湿,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一旁红了眼睛的中年男子便是阿爷汪世德,听到胡贞娘这话他开口了:“以后怜儿不要再上山采茶了,只在家里待着制茶就好了,这样的事千万不能再发生了。”
听着这四人说话的汪怜儿只觉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这就是被父母兄姊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她不禁微微湿了眼眶,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制止了。
“怜儿不要再说话了,你好好歇着,等你好了再说话。”胡贞娘捂住了她的嘴,叫她先休息。
汪怜儿眨眨眼表示同意。
胡贞娘擦拭着泪起身,温柔地给她掖了掖身上的布衾,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几人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四周又恢复成了熟悉的一片寂静,汪怜儿微微失落,她轻轻阖上眼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她回到了童年时期。
茶山上,祖父捏着她小小的手去摘茶叶,慈祥苍老的声音细细告诉着她,采茶时“要掐而不是搓,搓坏了茶就变黑了”,她乖乖重复着祖父口中的“六要六忌”。
一阵温和的山间微风吹拂过祖孙二人,茶芽的清香气息被带到她鼻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大声告诉祖父茶芽好香哇,祖父哈哈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漫山遍野的茶树间。
汪怜儿凝视着这珍藏的回忆,暗暗下定决心即便有了新的家人,她也永远不会忘了祖父。
她知道祖父一定会为她又有了家人而欣慰的。
带着这沉甸甸的幸福她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脑后的锐痛淡了许多,身子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房外飘来一股饭食的香气,汪怜儿嗅着这香气,脸上轻轻绽开一个笑容。
她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这个房间。
房间的墙是泥巴糊上去的,顶上是厚厚的茅草,墙上开了一个洞作照明,房门口只挂了一张布帘。整个房间里的陈设除了她身下这张床便只有角落里搁着的一个陶罐了。
她无声叹一口气,知道穷,没想到会这么穷。
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胡贞娘端着一个陶碗掀开布帘进来。
看见汪怜儿睁开的眼她面上一喜:“怜儿,你醒啦,饿了没,阿娘喂你吃汤饼。”
所谓汤饼,就是面片汤罢了。
继承了前身记忆的汪怜儿已经知晓她阿娘做的面片汤是什么滋味了。
胡贞娘将面片汤搁在床边,轻柔扶起汪怜儿上半身后边吹凉面片边喂到她嘴里。
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入口的瞬间那寡淡的味道还是震撼了下汪怜儿,她木着一张脸,细细嚼着面片。偶尔还会咬到个没筛干净的麸皮,她十分为难地咽了下去。
一旁耐心喂着她的胡贞娘看到小女儿竟吃得这么斯文,连麸皮都咽下去了,还以为是女儿躺了这么久饿坏了,她忙道:“怜儿,吃完汤饼还有煮鸡子。”
鸡子便是鸡蛋。
汪怜儿知道鸡蛋在此时是难得的美味,他们家只有孩子生辰时才会被允许吃一枚鸡蛋。她有点期待起来,加快速度嚼完了那碗喇嗓子的汤饼。
胡贞娘将空碗送去灶间,回来时把鸡蛋也拿来了。她坐在床边给汪怜儿剥着蛋壳,细碎的声响听起来竟让人觉得无比幸福。
汪怜儿张大口嚼着阿娘喂来的鸡蛋,心里想着要是有酱油就好了。
然而下一瞬她又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到此时连酱油都还没出现,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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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类似的东西叫做酱清,是自家豆酱坛子里的。
吃着吃着,她又想叹气了。
她深觉改善家庭条件之路任重道远。
吃完了鸡蛋,胡贞娘又喂她喝了几口冷水,从枕头旁边拿了块粗布给她擦了擦嘴之后扶着她躺下。
不得不说,人是铁饭是钢,吃了一碗面片汤和一个鸡蛋后汪怜儿感觉胃里舒服多了,身上也暖洋洋的,她竟生出一丝困意来。
胡贞娘发现她眼微眯起来了,让她先不要睡,把药给上了。
昨日她醒来后,阿爷和阿兄便撑竹筏进了州城找医博士开药。医博士听说她活下来了被吓一跳,直夸她命大有后福。
汪怜儿听着阿娘转述的医博士有多么震惊,深感自己估计要在县里出名了。
胡贞娘倒不晓得她心里这些小郁闷。她轻轻将汪怜儿翻了个身,解开她头上裹着的麻布,极轻极缓地在她后脑勺肿包处抹上一种黄色的膏药。
汪怜儿倒不觉得很疼,可能是因为快要好了吧。不过以原身当时伤的那么重的情况来讲,是不可能好得这么快的,汪怜儿觉得大概这还是她魂穿过来的蝴蝶效应。
上好药后胡贞娘又把那块麻布仔细地绕着头裹好,这才肯让她睡下。
汪怜儿闻着脑后药膏的草本香气沉沉睡去。
她又做了个梦。
这次的梦里她是原身,她经历了一个原身记忆里的场景。许是因为在梦里吧,她没能从原身记忆里翻出这个场景。
原身一个人站在茅草屋前,一身麻布青衣难掩秀丽姿色。
她不时掂脚抬头看向远处,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神情焦急又暗含一丝隐蔽的甜蜜。
不久,远处传来了叮当叮当的铃响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原身听到动静后眼睛亮得惊人,她绽出一个璀璨的笑颜,迅速跑到院门口小路边眺望着远方。
只见村门口远远来了一行规模庞大的车队。
为首的是一辆黑漆牛车,车顶的四个角各挂了一枚铜铃叮当作响着,车后跟了数十辆驴车并几十个骑驴的人。
那牛车四周的帷幔也是青色的,但那布一看就跟原身身上的麻布不同,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是绢布,帷幔上还绣着精美的缠枝忍冬纹。
原身似乎也注意到这点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上洗得泛白的麻布青衣,难堪地抿了抿唇。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车队驶近。
待到了茅草屋门口,车队停下,牛车车辕上坐着的一小厮跳下来撩开那青帷幔,一个少年探出身来垂首下车。
少年一身朴素的白绢袍,腰上倒系了一条显眼的铜銙,称得他腰身十分纤细。
下车后他抬起脸,看向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的原身。
阳光下的这张脸雪白,眉毛淡淡的,像远山的影子,眼睛也淡淡的,像晨雾里的星子。整个人清清秀秀的,好似一幅画。
骑驴的人也下来了几个,其中一个走上前去对原身说道:“我们是新安茶行的,过来收新茶。”
原身口中称是,领着这几个人向自家茅草屋里走去。
须臾,一行人挑着满竹筐的茶饼离开了,那少年从头到尾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原身站在门口仍旧微微低着头相送。
她驻在那里,盯着自己脚上磨得发毛的草鞋。少年从她余光里路过,一双黑得发亮的乌皮靴。
原身窘迫地后退了退。
车队悄然离开了,那轻灵的铃声越来越小,原身却始终未动。
忽地,一滴泪沉沉坠在那磨得发毛的草鞋上。
2. 第 2 章
汪怜儿醒来之后,觉得这个梦透着一股诡异且悲伤的气息。
她已经在原身的记忆里翻到那个少年了,他是歙州最大的茶行——新安茶行的少东家程灵安,外人都称他为程九郎。
原身很喜欢他。
程灵安是家中独子,管着新安茶行的收茶工作,还未及冠做事却十分老练。
每年他都会亲自带人下乡,一家一家收他们这些茶农制的新茶,确保新茶质量。
这也是原身每年最期盼的一天。
但原身一直将这份喜欢默默藏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从未表露出过一分。
她心中清楚地明白自己和程九郎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程九郎家的一辆牛车都够买好几个她了。
汪怜儿从之前的梦境中也观察到了,原身在少年面前很是自卑。也可以理解,毕竟汪家只是户清贫茶农,而程家却是歙州第一富商。
这份喜欢只能是原身午夜梦回时的妄想。
汪怜儿算了算时间,大概再过不久那少年便又要来收新茶了,可惜原身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暗暗惋惜,为一份从未见过天日的少女心事。
门洞上挂着的布帘被掀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阿姊汪慎玉垂着头端着陶碗进来喂她,眉头紧紧皱着似有什么烦心事。
她走近床榻才发现汪怜儿是醒着的,连忙挤出一个笑脸:“怜儿,饿了没,阿姊来喂你。”
汪怜儿是个直性子,一旦有什么疑惑就会想法设法地弄清楚,只见她直接开口道:“阿姊,你怎么皱着眉头,是出什么事了吗?”
汪慎玉一愣,立刻否认:“没有没有,我没有什么烦心事,我皱眉头……皱眉头是因为……因为我有个东西丢了。”
看着阿姊急得泛红的脸颊,汪怜儿心里还有什么不懂的呢。家里必定是出了什么烦心事,他们不愿让自己知道,想让自己好好安心养病罢了。
这样一个清贫的茶农之家,又正值采茶时节,大概率是和茶叶有关的问题。
汪怜儿想了想猜测道:“是家里制茶的时候出问题了吗?”
汪慎玉瞪大眼,小妹是怎么猜到的。她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否认:“之前采下来的茶芽没有及时送进甑里蒸,都发沤了,阿爷阿娘和阿兄去山上采新茶了,不然就来不及交茶了。”
她心急如焚,只恨自己不能分身,既想上山帮忙采茶又想留在家中照顾小妹。
汪怜儿心如明镜,八成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耽误了。
想也知道,每年清明时节都是茶农最忙的时候,小小的五口之家缺了任何一个劳动力都十分要紧。
更何况她高烧昏迷,家人为她来回奔波请医博士、买药就算了,身边还时时刻刻得有个人看着。
难怪她卧床的这几天一直疑惑怎么没闻到制茶的香气呢。
汪怜儿心生愧疚,一边嚼着面片汤一边开始思索起来。
待到吃完,她叫汪慎玉扶她下床。
汪慎玉大惊:“你这就能下床了吗?怜儿你要做什么跟阿姊说,阿姊去帮你弄,你好好躺床上养着千万别动。”
汪怜儿是想去看看沤了的茶芽还有没有救了,如果不太严重或许她还有法子补救一点,况且她的头确实已经几乎不痛了。冥冥之中她有种直觉,自己的魂穿加速了这句身体的恢复。
因此她只是坚持:“阿姊,你扶我起来试试,我的头已经不疼了,我想去看看茶芽,或许还有救。”
汪慎玉脸上表情将信将疑,但她架不住汪怜儿一个劲地央求,她是个耳根子软的姑娘,因此她便扶着汪怜儿去院子里看那些据说是沤了的茶芽。
竹栅围着的一个小院里,地上铺着几大块竹席,茶芽便倾倒在这些竹席上。
汪慎玉扶着汪怜儿慢慢走近观察,只见这些茶芽确实已经开始出现沤的迹象了,大多边缘都呈微红,有的甚至已经全红了,闻起来的味道也不如刚采摘下来时清香了。
还好,汪怜儿心中暗道。
她继承了原身的记忆晓得在此时茶农的眼中,茶芽一旦发红便算全沤了,他们便不会再用这些茶芽制茶了。
然而在掌握了现代科学知识的汪怜儿眼中这些茶芽还远不到作废的程度。
她当机立断要补救回这些才刚沤的茶芽。现在才刚过清明没几天,离真正的谷雨大采期还有十天左右,这些已经开始发沤的茶芽都是火前茶也就是现代所说的明前茶,产量不算很大,雨前茶才是最重要的。
介于现在家中五缺一的情况,今年明前茶和雨前茶的产量肯定都会下降不少,而且此番她出事已经花了不少银钱了,今年收入再下降的话家中就更困难了,因此挽救这些火前茶芽乃是必须之举。
和新安茶行签的私契上规定了汪家每年最迟需小满前交六十斤春茶,往年他们一家五口人齐上阵也最多只能制八十斤茶,今年最多应当只能制六十五斤,这还是把这些发沤的火前茶算上的结果。
汪怜儿越算心里越着急,她真恨不得自己能立刻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不能慌张,从小到大每次遇到棘手的事祖父便是这样教她的,万事欲速则不达。
汪怜儿的身体还很虚弱,让她亲自去做肯定不行的,她想了想开口对汪慎玉道:“阿姊,我现在已经可以下地了,你也不用再守着我了,咱们两个人就在家里专门救这些火前茶芽吧。”
汪慎玉疑惑:“可是…怜儿,这些茶芽已经沤了呀,已经救不回来了。”
“阿姊,你相信我,我有法子能救这些茶芽,只要你听我的去做就行,我现在还不好上手。”汪怜儿自信满满地说道。
万幸今日留在家里照顾她的是耳根子最软、最温顺善良的二姊,换成其他三个人汪怜儿就没有信心能劝动他们了。
只见汪怜儿指挥着汪慎玉先将这些茶芽分类,发黑长毛的直接扔了,发红和微红的则拿去灶间的甑上蒸。
汪慎玉给她拿了个胡床,让她坐着。汪怜儿便边坐在灶间边看着甑的火候,须得达到一种不蒸老也不蒸嫩的状态才行,时不时她捡起几块柴递给汪慎玉。
蒸汽沸腾起来,小小的灶间顿时弥漫开来一股青草蒸熟的清香。
蒸好后的茶芽便叫茶黄,汪怜儿站起身来检查这批茶黄。颜色要比鲜叶蒸出来的更差一些,香气也更弱些,不过至少还算是茶。
汪怜儿稍稍放下些担心,可以接着往下补救了。
这时,另外三人背着满筐的茶芽回来了。
远远的三人便瞧见了自家茅草屋的灶间升起了股炊烟,他们本来正在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进家门却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蒸茶味,几人顿时一惊。
只见家中最小的两个女孩子正站在灶间,甑上还摆着刚蒸好的茶黄。
胡贞娘最先反应过来:“这……怜儿,你怎么从床上起来了?你这孩子,快躺回去。”她伸手过来要扶汪怜儿回床上,又问:“慎玉,你们是把那批沤了的茶芽给蒸了吗?”神情十分地不可置信。
汪慎玉嗫嚅了几句,求助似地看向了汪怜儿。汪怜儿咽了咽口水,心里也有些慌,她乖乖任由胡贞娘牵着,脚下却不动。
她开口试图说服另外三人:“阿爷阿娘、阿兄,是这样的,是儿让阿姊把发沤的茶芽蒸了的,因为儿知道能补救的法子,你们相信儿一次好不好,儿一定能将这批茶芽制成茶。”
看着汪怜儿头裹麻布、虚弱站在灶间,眼神却格外明亮坚定的样子,三人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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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又心疼。
片刻后,汪世德开口了:“怜儿,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能补救的法子吗?”
他制茶也有三十年了,已然是下汪村中经验最丰富的那批茶农了,然而他却从未听说过能补救沤了的茶芽的办法。
面对神情严肃的阿爷,汪怜儿颔首肯定道:“是真的,儿真的知道补救的法子,只要阿爷阿娘阿兄愿意帮儿。”
几人面面相觑,等着一家之主汪世德的决定。一时之间,四人都看向他。
只见汪世德沉着脸,思索了一会后看向汪怜儿:“怜儿,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永远该互帮互助。只是你总得先告诉阿爷,准备如何去做,阿爷也好琢磨琢磨这法子是否可行。”
汪怜儿听完这话心内感动,她绽开笑颜:“阿爷,儿的法子保管有用。”
接着她细细跟汪世德说着自己的法子,汪世德听罢斟酌了一会,没过多久便同意一试了。
于是一家人分为两组,汪世德和胡贞娘一个掌锅一个添柴去蒸刚刚摘下的雨前茶芽。
汪慎义和汪慎玉听汪怜儿指挥,将刚蒸好的茶黄捣成茶泥。汪怜儿告诉二人一定要用比平时更重一成的力去捣,捣出更多的茶汁才行,二人无不遵从。
捣好后便到了搓茶饼的环节,这下汪怜儿也能加入了。她攥起一坨茶泥塞进铁制的茶模里,用手把它拍实、压紧、再抹平,等茶泥凝固后轻轻一提,一个个圆滚滚的茶饼便做好了。
两个女孩子负责做,汪慎义负责给她们递模具、把制好的茶饼放在竹篓上摆好。一旁的汪慎玉细心留意到,妹妹的动作虽然缓慢,但却比从前更加娴熟了。
待到了焙茶时,汪世德亲自来看着火。他们移到院子角落里的焙炉处。所谓焙炉就是地上挖的一个长宽约二尺的坑,汪世德进到坑里生起炭火,架上木架,开始焙茶饼。
汪慎义负责翻饼,汪怜儿则在一旁指导着,让阿爷多加了点炭火,把焙茶的温度往上提了些。此举可以更好地激发茶叶的香气,从而遮盖部分杂味。
茶饼半干了,汪慎义用锥刀在每个饼中间戳个洞,再用细竹棒把茶饼串成一串串,挂在木架上继续焙干。
茶饼制好后汪怜儿仔细检查着,表面灰青,摸起来硬邦邦的,看着倒还行,就是颜色要深了一点。她掰了一块嚼了嚼,觉得可以,随即看向汪世德请他检验。
汪世德也掰了块茶饼放进嘴里嚼,顿觉小女儿的法子竟真的管用。嘴中的茶饼味道竟和平时相差不多,只香气略微淡了些,但已然达到新安茶行的标准。
这下可是解了燃眉之急了,一家人的表情终于都放松下来了。
穿茶饼时一家子齐上阵,按照斤两将茶饼穿成串。江东这一带穿茶饼的规矩是:一斤的串为“上穿”,半斤的为“中穿”,四五两的为“小穿”。汪怜儿注意了下,上穿是八个茶饼。
最后汪慎义将制好的茶饼送入“育”中储藏。
在现代时,她曾细细品读过“茶圣”陆羽的《茶经》,从中她了解到唐人使用“育”这种工具来封存制好的茶饼。
《茶经》中记载:“以木制之,以竹编之,以纸糊之。中有隔,上有覆,下有床,旁有门,掩一扇。”
汪怜儿一直难以想象“育”是何种模样的,直到今日亲眼见到。
汪家的“育”就摆在堂屋的角落,靠着灶间的那面墙,那是全家最干燥的地方。
从外表上看就是个很大的木柜子,最外边糊了一层纸,只见汪慎义先将下层的火盆点起,再将一串串茶饼送进上层,最后合上顶盖,抢救火前茶的工作便结束了。
汪怜儿这才察觉到身体已是累的不行,后脑处又开始发痛。既然大功告成了,她便乖乖回到床上继续躺着。
3. 第 3 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汪家人便进入了一年之中最最忙碌的制雨前茶环节。
其余四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茶了,到午间才会回来。回来后便要立刻蒸茶,再就是忙着捣茶、拍茶、焙茶、穿茶、封茶。
幸亏汪怜儿的身体也在迅速恢复着,她已然可以自行行走,无需他人搀扶,拍茶穿茶的时候也能够帮上些忙,减轻其他人的负担。
立夏的歙州多雨,山间湿气甚重。
清晨,汪怜儿走出茅草屋见到的便是一副烟雾缭绕的青山图。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十分清新湿润,其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前世她便是歙州人,没想到即便穿越到唐朝,自己也还是回到了故土。
隔着一千多年的时间,歙州的气息却几乎未曾改变过,仍旧是那么的沁人心脾。
人们常说,此心安处为故乡,经过这一个月的适应,她的一颗心已然彻底安定下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胡贞娘端着朝食走来了,看见她站在门口招呼她过去吃。
汪怜儿笑着过去帮忙,一头扎进这温馨的生活里。
今年的春茶已经制得差不多了,算算日子也快到小满了,新安茶行的人也该来了。
汪怜儿的心情有点复杂,她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情绪里。
一方面她想要看到程灵安,一方面又不想。之所以想,是觉得这双曾属于原身的眼睛能够亲眼见到心上人,也算一种安慰吧;之所以不想,是觉得原身的灵魂已逝,见到或见不到,这幅身体里都不是曾经的那个唐朝女孩了,毫无意义。
她觉得自己愈发钻牛角尖了,这样可不好。
现在住在这个身体里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汪怜儿,对自己来说程灵安不过就是个陌生人罢了,她劝自己没必要太关注一个陌生人。
这样想着,她的情绪终于好了点。
时间过得很快,没几天就要到小满了。
这天,汪怜儿躺在床上,忽地听到了一股轻灵的铃声,她登时坐起。
心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了。可怕的是,汪怜儿竟然分不清这是原身的心在跳还是她的心在跳。
她迟疑着下了床,却怔怔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铃声越来越响了,她甚至可以听到车轱辘的声音。
车队停在她家门口了。她听到阿爷站在院子里招呼他们进堂屋的声音。
咬了咬牙,汪怜儿掀开布帘,趁着人多悄悄站到角落里观望着。
他今日竟还是梦里那副打扮。
白绢袍,腰系铜銙,乌皮靴,神情冷淡。
只见程灵安走近汪家的育,伸手拿了一串茶饼出来,来回仔细检查着。
他神情十分认真,从看、到触、再到嗅,最后还掰了一小块下来嚼了嚼。
忽地他眉头轻轻一皱,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汪怜儿心都提起来了。
程灵安本来只是例行公事检查着这家的茶饼,他认识汪世德,知晓他们家的茶饼在这下汪村乃至同德乡一带算是不错的了。
然而茶饼一入口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口中传来的茶涩味略重,虽然达到了他们新安茶行收春茶的标准,却不像是这家该有的水平。
程灵安静静放下茶饼,看向身后的小厮轻轻点了点头,那小厮便带着人上前,利索地搬茶饼。
汪怜儿这才放下心来。
育里一共存有六十五斤茶饼即六十五串上穿,汪世德和汪慎义也上前帮忙,几人共同忙着把茶饼串搬进程灵安一行人带来的竹筐里。
一时间堂屋内闲着不动的便只有程灵安和汪怜儿两人,十分显眼。
须臾,六十五斤茶饼便倾数装入竹筐中,那小厮从褡裢里掏出绢帛和铜钱问汪世德如何付钱。
今年卖的茶本就比往年少些,家中积攒的银钱又因着先前给汪怜儿请医博士、买药花了不少,再加上这几年又要给汪慎义和汪慎玉二人说亲,实在是缺钱缺的紧。
汪世德踌躇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开口问道:“九郎……不知能否多给些铜钱,少些绢帛?最近……家中缺银钱地紧,劳烦九郎了。”
程灵安听到这恳求后顿了顿,还是点头同意了,那小厮便按四六的比例给了汪世德报酬。
结束后一行人便欲离开,几个劳工挑着竹筐先出去了,程灵安并那小厮落在最后,汪世德和汪慎义上前送他出去。
汪怜儿本就只敢躲在角落默默观察他,此时见他要走了心里一阵失落又觉解脱。
然而刚走到门口,程灵安停下了,凑近她阿爷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他声音太轻,离的又有点远汪怜儿没能听清楚说了什么。
只见她阿爷听到那话后,神情尴尬中兼有愧疚,也低声恭敬地回了一句什么。
程灵安听完后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汪世德没有再低声回答了。
相反,他骄傲地指向缩在角落的汪怜儿,大声说了一句:“都是我家三娘想出来的好法子。”
被突然点名的汪怜儿抬起头一脸懵然,随即她便见到程灵安转头看向了她。
二人四目相对,汪怜儿只觉一阵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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惚。他的眼神如水,清清凉凉的。
耳畔又传来她阿爷的声音:“要不是我家三娘,这次就真得对不住九郎了,必是拿不出六十斤春茶的。”
汪怜儿一阵羞耻,没想到阿爷就这么在程灵安面前给她邀功了。
然而下一瞬,程灵安清澈的嗓音响起:“你便是那个,从山上掉下来头撞到树,最后活下来了的汪三娘?”
汪怜儿愣了一瞬后立刻回过神来答道:“是。”
她想起了不能直视陌生男子的礼节,微微低下头去,看起来十分温顺。
倒是个有本事的人,竟能将沤了的茶芽制出那样的品质。
程灵安略略诧异。角落里的少女面容秀丽,气质柔弱,自他进来起便全程低着头不发一语,像是个很腼腆的人,没想到倒有这门好手艺。
他点点头,不再多说,随即出了门坐上牛车离开了。
待到汪世德送完他们回来,汪怜儿问他刚刚程灵安低声问了他什么。
汪世德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少东家问我为什么今年产的茶饼比从前要略差些,我跟他道歉说了原因,他又问我怎么做到把沤了的茶芽制成茶饼的,我便说了是怜儿你的法子。”
竟是这样的过程,看来自己的技术引起了程灵安的注意,这还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注意到她。
汪怜儿心底泛起一丝甜蜜。
她又细细回味了一下刚刚和程灵安的对话,陡然发现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自己是不是那个“从山上掉下来头撞到树最后竟然活下来了的汪三娘”!
汪怜儿欲哭无泪,她就知道医博士肯定到处跟人称奇她这件事,竟然连程灵安这种清冷淡泊的人都知晓了,只怕她现在已经是歙州大红人了。
下一瞬她心口又一涩,这么多年,竟然是因为她先前出了事,才让他对“汪三娘”这个人留下了点印象。
不知何时,门外竟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被雨声唤回意识,走到门口看着这薄纱般笼罩住了眼前青山的雨。
程灵安就像这初夏的雨,若隐若现却又无处不在。
细细密密,湿湿润润地滴进了她的心里。
应是原身遗留下来的影响太大了,她竟然也开始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了。
汪怜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印记,这是常年采茶制茶留下的痕迹。
而程灵安的手洁白无瑕,连个茧子都没有,一看便是在锦绣堆里养大的人。
她扯开嘴角苦涩地笑了笑,不再去想这些事,转而走进灶间去帮胡贞娘的忙了。
4. 第 4 章
小满之后,汪家便彻彻底底的闲了下来。
不止汪家,此刻的下汪村乃至同德乡、全歙州的茶农们都闲下来了。
对靠山吃山的茶农们来说,今年的任务已然结束了,剩下的便是那些茶商们的事。
茶商们会将他们这些茶农制出的新茶运去浮梁、扬州乃至长安。
今日的朝食时间比平常要迟一些,汪怜儿醒来的时间也迟了些,好似连身体都在说可以懒怠下来了。
因为她的头快好了,阿姊就搬回了房间和她继续同睡。常常是阿姊先醒来再喊醒她,没想到今日连阿姊也睡了会懒觉。
汪家人便沐浴在这般懒洋洋的清晨中用完了朝食。
汪怜儿闲了好几日,连家门也不出一步。没办法,她这几个人的天性就是这样,在现代时她便是个宅女,不喜欢外出也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穿到了古代也依旧如此,虽然每天都很无聊,但起码让她改掉了熬夜的坏习惯。
只是偶尔她会怀念手机、网络和外卖。
唐朝的生产力还是很落后,她每日不是嚼面片汤便是吃齑菜,一种腌制的咸菜。有时候阿爷阿兄运气好,从村子旁边的河流中摸到几条小鱼,她才能尝尝肉味打打牙祭。
因此汪怜儿迅速地瘦了下去,虽然可能也有她大病初愈的原因,但她食欲不振吃的比原来少得多是看在全家人眼里的。
汪世德和胡贞娘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本就瘦弱的女儿病愈之后吃得越来越少,那张小脸如今真的只有巴掌那么大了。
正好最近有了进项,暂时不用太担心银钱的问题,胡贞娘便一咬牙,狠狠心杀了只最老的公鸡给汪怜儿补身子。
于是今日的餐桌上出现了一盘白切鸡肉。
汪家三兄妹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这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大菜。
胡贞娘在矮案上摆好菜后才告诉三兄妹,这是特意给汪怜儿杀的鸡,让她补一补身子。
汪慎义和汪慎玉便说自己不吃了都让给小妹吃,他们也发现小妹病好之后越来越瘦了,简直赢弱得风一吹就要倒了。
汪怜儿心中感动,连忙要大家一起都吃,不然她也不好意思吃了。一家人遂和和美美地享受起这难得一见的盛宴来,不过另外四人还是只吃了些许鸡肉便都让给汪怜儿了。
其实这盘白切鸡肉十分寡淡,真的就是清水煮出来的鸡肉,蘸着山蒜酱吃也还是能吃到些许鸡腥味,不过汪怜儿已经十分满足了。
她吃得欢畅,吃完肉,还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腹中感到前所未有过的满足。
吃完后她蹲在家门口,边晒太阳边看院子里养的小鸡,嘴里还回味着刚刚白切鸡的滋味。
忽地,她联想到一件事。
她家是茶农,最不缺的就是陈茶、茶渣,眼前的这些鸡又日日产蛋,她为何不能做点茶叶蛋呢?
翻看了原身的记忆后,她确定了此时还没有出现茶叶蛋这种做法,如果她成功了,那是不是可以拿出去卖,从而补贴家用?
要知道茶叶蛋的魅力是没有一个国人可以抵抗得了的。
汪怜儿越想越激动,猛地起身去寻胡贞娘,问自己能不能用一颗鸡子。
胡贞娘倒没多想,她看汪怜儿才吃完鸡肉又想吃鸡子的样子还以为她终于恢复食欲了,心中还在高兴,因此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
汪怜儿又兴高采烈地去翻出家中的陈茶和茶渣,又去舀了些酱坛里的酱清权当酱油用。
材料齐全后她跑去灶间,往陶釜里倒了些水,先只加一点茶渣,再给灶膛里添柴烧火。
不一会儿茶煮开了,汪怜儿用木勺舀了一口尝了下,觉得还好不苦,便安心放进鸡蛋。
接着她还是先只倒一点酱清进去,搅了搅后尝了一口觉得有点淡了,便又倒了点进去,这下再尝就正正好了。
她耐心地等着,等到蛋熟之后,用竹笊篱捞出蛋来,微微凉却后,又用木勺背轻轻敲碎蛋壳,深色的蛋壳上逐渐裂开一道道蛛网样的缝隙。
敲好后汪怜儿便将蛋放回釜里,准备将其浸泡一晚充分入味。
因为心中太过期待,第二天一早,汪怜儿成了全家第一个起床的人。
她奔去灶间,将灶上的釜重新烧滚,此时汤底散发出的香气已经比昨日浓厚了许多。
须臾,她便得到了一颗热腾腾、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茶叶蛋。
看着这颗珍贵的蛋,汪怜儿一时之间竟不敢剥开了。
正巧这时胡贞娘也进了灶间,她在房间里便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像茶又像酱,于是披着衣服来灶间看看。
汪怜儿看到胡贞娘来了,心想正好来了一个本地口味可供参考。她开口:“阿娘,这是儿昨天跟你要的那颗鸡子,你跟儿一起分了吃好不好。”
胡贞娘惊讶地看着她手上那颗深色的蛋问道:“这……怜儿……你是用茶和酱一起煮了这鸡子吗,你这孩子可真是会乱来,这能好吃吗?”
她皱着眉走过来,眼角眉梢满是心疼,嫌小女儿浪费东西,这鸡子和茶、酱可都是家里日常需要的。
汪怜儿没有辩解,她剥开蛋壳,观察了一下蛋的表面,已然变色了,再用手掰开,蛋黄颜色也变深了。
她心下微定,笑着将一半递给胡贞娘,另一半塞进自己嘴中。
入口的第一反应是淡了,对她来说,这颗唐朝茶叶蛋只有现代茶叶蛋的三分之一好吃,入味倒是入味了。可能是因为她只做了一颗蛋,茶和酱的量都没控制好吧。
此外用的是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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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非红茶、酱清味道比酱油更浅、没有放八角桂皮香叶这些卤料大概也是重要的影响因素。
汪怜儿正在惋惜,一旁的胡贞娘却惊奇地开口道:“怜儿,没想到你做出来的这颗鸡子还挺好吃的。”
她本以为女儿是在调皮乱来,弄出来的鸡子肯定一股怪味,女儿让她吃她也是本着不浪费的心态放进嘴里了,谁料入口竟是一股带有茶味的咸香,狠狠惊艳了她。
汪怜儿一振,连忙追问:“什么什么?阿娘你真的觉得好吃吗?不会太淡了吗?”
胡贞娘摇头:“没有啊,阿娘不觉得淡,这味道正正好。”
汪怜儿心想也许是因为此时生产力低下,普通人吃不起太滋味丰富的东西,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淡了的茶叶蛋,在本地土著看来倒是正好。
看来是成功了!
她心中一喜,脸上也不由自主溢出了欢快的笑:“阿娘,你说咱们多做些这茶煮鸡子拿去卖怎么样?”
胡贞娘被她说得一愣,倒仔细思索起了这门生意的可能性。做这“茶煮鸡子”所需的茶、酱、鸡子都是自家就有的不花钱,且这“茶煮鸡子”味道又十分地好,符合他们歙州人爱吃咸的口味……胡贞娘越想越觉得这是条赚钱的路子。
她看向小女儿,只觉她从昏迷中醒来以后倒是越来越聪明了,难道真应了医博士的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越想心里越高兴,当即便同意了卖茶叶蛋的事。
一家人聚在一起用朝食时,便开始讨论起这事。
其余三人虽还未尝过二人口中这无比美味的“茶煮鸡子”,但他们十分信任胡贞娘和汪怜儿,既然这二人已经决定了要做生意,他们便倾力相助。
于是汪家的茅草屋里又开始飘起茶香,这次还多了一股酱香,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神秘的、让人不由自主流口水的香味。
这香味一连飘了好几天,邻居都忍不住上门来问,却被告知是在做吃食。
邻居心中纳闷,什么吃食能飘着一股茶味。若不是已然过了采茶季,他都要怀疑汪世德家是不是又在制茶了。
汪家的茶叶蛋很快便制好了一批,有二三十个。其余三人在品尝之后顿时对这门生意充满了信心,汪怜儿也确认了淡一点反而更合今人口味的事实。
一家人商量了下该定价几何、去哪里卖的事。按照如今的市价,一文钱可以买来三颗鸡蛋,再加上茶渣、酱清的价值和人工费,还有加热的炭火钱,一家人决定一颗茶叶蛋卖一文。
他们下汪村虽属同德乡,然而却离州城更近,不过十余里,因此便决定去州城中最热闹的商业街渔梁摆摊。
第二日一家人齐出动,带上摆摊的东西和茶叶蛋,撑着竹筏顺流而下前往渔梁。
5. 第 5 章
启明星还微微亮着,晨光熹微,江雾濛濛,汪家人上了竹筏,从下汪村旁的练江顺流而下,前往州城。
沿途江面上飘着的竹筏和船只越来越密集,岸上人声渐渐鼎沸,不过半个时辰,便隐隐能看到渔梁码头的轮廓了。
前世,汪怜儿也曾去过渔梁游玩,那时的渔梁古村早已落寞,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不出一点曾经“徽商之源”的盛象。
然而眼前的渔梁却不同,它才刚刚成为全歙州最大的商业街市,正是兴茂繁荣的时候。
只见一道青石筑就的大坝远远地轰鸣着,吞吐着翻涌的练江江水。上百艘船只和数不清的竹筏飘在码头旁边的江面上,岸上是一条长长的、被两旁的木质楼房簇拥着的街道。
码头上人头攒动,众多短褐船工忙着给停靠的货船卸货、装货,扁担上挑着货物的脚夫来回奔走着。
汪慎义将竹筏停在码头旁,一家人带着东西上了岸。
此时时辰尚早,然而街上已是熙熙攘攘。主街是一条长长的鹅卵石铺就的街道,沿街的店铺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货品,米店、盐栈、杂货铺、食铺、药铺……一路上汪怜儿看得目不暇接。
忽地一股茶香飘进她鼻子里,汪怜儿看了看远处,一规模庞大的茶行静静伫立在最热闹的街中段,不断有人进出、搬着货物。
汪怜儿走近,惊觉这茶行竟是别家店铺的几倍宽,连门板上都刷着油亮亮的桐油,门上一匾黑底金字:新安茶行。
这不就是程灵安家的茶行吗?!
汪怜儿瞬间紧张起来,她探身看了看店里有没有那个白衣身影。可惜高高的柜台后只坐了一个账房先生并几个伙计,正忙着做生意。
许是他今日没来吧,还这么早呢。汪怜儿失落一瞬,安慰自己。
然而她转瞬一想程灵安不在正好,她……不太想被他看到,她摆摊卖茶叶蛋的样子。
即便她知道这没什么可羞耻的,但本能地,她就是不想让他看到。
一旁的汪世德和胡贞娘走到这最繁华的街中段,顿时决定就在此处摆摊,正好因着时辰尚早,新安茶行的斜对面还有一处空地,汪家人便安置下来。
汪怜儿虽窘迫却也识大体,知晓这是最适合摆摊的地方了,因此没有出言反对,但心中却默默祈祷着今日程灵安千万不要来店里。
他们将火盆架上,放入炭点着,再将装着满满几十个茶叶蛋的陶釜放上去加热。
须臾,小摊上便飘出一股奇异诱人的香味,街上的人群闻到这个味道后向小摊投来好奇的眼神,他们还从未闻到过这般茶香酱香交织的气味。
眼前的小摊正摆着一釜深色的鸡子汤,釜下炭火烧得足,鸡子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被清晨的风一吹便送来一阵阵香味,直勾得人腹中生饥。
汪怜儿发现不少人路过时都要看一眼自家的摊位,还有些人驻足了却面带犹豫。
她鼓起勇气站起来招呼:“卖茶煮鸡子喽——热腾腾、香喷喷的茶煮鸡子——一枚只要一文钱——”
她微红着脸大声招呼着,神情十分认真,身后四人看到这样卖力的汪怜儿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遂都加入了招呼客人的行列。
在一家人如此卖力的招揽下,很快便有人掏钱要买了。
这客人便是之前驻足观望的人其中之一,他虽从未见过这“茶煮鸡子”,但这味道闻起来实在诱人得紧,他又正好起得早,还没来得及用朝食,便掏钱买了一枚试试。
汪怜儿利落地给他捞了一颗出来,用之前采的宽大树叶包了递过去,还贴心嘱咐一句客人小心烫。
这人也是饿狠了,站在摊子前面便开始剥蛋壳,剥好后把蛋一口吞下去,嚼了起来。
入口便是一股混着茶味的咸香,这人眼睛一亮,这鸡子果然如闻着那般好吃!
他吃得快,没几瞬鸡蛋便下了肚,他还觉意犹未尽,又掏钱买了两个,汪怜儿自是乐呵呵地给他打包好蛋递过去。
一旁观望的人见到他这般反应便放了心,都涌了上来要买,五个人顿时忙碌起来。
日头逐渐升起,已然到了辰时。陶釜里只剩下三四个蛋了,这可比汪怜儿来之前设想过的结局要好太多了。
他们一家五口人甚至都还没吃朝食,就是怕生意不好没人买,剩下的一家人自行解决。
这下好了不用担心卖不掉了,不仅快卖完了,按茶叶蛋的受欢迎程度他们还准备少了呢,一家人忍不住龇着嘴笑。
汪怜儿坐在那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下回去后继续做茶叶蛋。不过家里的蛋已经不多了,等下她得去买点鸡蛋,还有酱清也不多了,家里就那一坛子酱,她琢磨着也去买点。
她正出神地想着这些事,没有注意到斜对面的茶行中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刚起床的程灵安。
正值茶商贩茶季,程灵安忙得要死,他昨夜清点入库茶叶数量晚了,他便索性在茶行二楼将就了一晚。再过几日他便要带人去浮梁贩茶了,而他父亲则去扬州。
早上醒来时他竟不是被渔梁街上喧闹的人声吵醒,而是被飘进鼻子里的一股奇异香味唤醒的。
他闻到了一股茶味,却又像是吃食,遂起了好奇,下床洗漱好后出门一探。
只见斜对面的小摊中坐着一个看起来正在发呆的青衣少女,十分眼熟,是上次收茶时见过的汪三娘,她面前摆着一个正在烧着的陶釜,那股香味就是从陶釜里飘出来的。
又扫了一眼,程灵安才注意到汪世德和他的儿子也在,还有两个想必是其妻和其女,看来是这一家子齐出动来渔梁摆摊卖吃食了。
釜中是深色的汤,不知道卖的是什么,但这家人还在这里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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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还未卖完。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会,还是喊了一个小厮去买下汪家剩下的所有吃食。
汪怜儿正在想着等下收摊后去买鸡蛋和酱清的事,有个小厮样打扮的人走过来跟她说要买下剩下所有的茶叶蛋。她顿时高兴起来,麻利地把剩下的几个蛋都打包了递过去。
只见那小厮接过蛋付了钱后竟径直向对面的新安茶行走去了,汪怜儿瞪大了双眼,这……
其余四人见到茶叶蛋都卖光了也高兴起来,开始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
而汪怜儿愣在那,那小厮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
万一……她是说万一,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会不会是程灵安叫人来买的。她控制不住自己想入非非。
旁边胡贞娘看小女儿杵在那呆愣半天,脸颊红红,还以为她是饿了,她扯了汪怜儿一下,把她从程灵安吃茶叶蛋的幻想中唤醒。
父母二人带着三个儿女向街上的朝食铺子走去,今日赚了钱,一家人便奢侈一把。
而此时的程灵安也在用朝食,嵌着螺钿的紫檀桌上摆满了玲琅满目的食物,称得他面前被树叶包着的三个鸡子格格不入。
他打量着这几个外壳色深、飘着茶香味酱香味的鸡子,难道汪家是用茶和酱煮了这些鸡子吗?
闻着确实很香,鸡子的表面还被敲碎了,程灵安猜测此举应是为了入味。
他拿起一枚鸡子,轻轻撕开外壳,将剥好的鸡子送入嘴中咬了一口。
倒确实好吃,他心中暗赞一句。程灵安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手中那枚蛋,剩下的便被他赏了随身小厮。
看来此物是要在歙州流行开来了,他心想,此物材料低廉,制作简单,极易复制,只怕没几日渔梁的街上将飘满此物的香气了。汪家若是想靠贩卖此物发财只怕是难。
然而想出此做法的人心思确实灵巧,他起了好奇不知是汪家的谁,他猜想应当是个常年在灶间的女子,大概率是汪世德之妻吧。
眼前忽地闪过一张秀丽的脸,会不会是她呢?若是的话,那汪三娘确实是个能人,能想到许多寻常人想不到的法子。可惜是个女子,不然他就将她带在身边做小厮慢慢调教了。
程灵安不再多想,他用完朝食后便继续去清点货物,后日就要启程出发了。
他和阿爷两人会带上全歙州三分之一的春茶,先走陆路共同前往祁门,接着两人便要换水路分开出发。
他会顺阊江而下到达浮梁,他阿爷则要顺着秋浦河先到池州,再入长江,东下抵达扬州。
想到这程灵安询问小厮辟温杀鬼丸和仙人玉壶丸可准备好了,小厮应是,他又复问后日出发时的祖道祭可都准备好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放下心来。
但愿此程不要遇到豺狼虎豹、山间贼寇,行船时一帆风顺。
6. 第 6 章
汪家人带着五十个鸡蛋和几升酱清回家了。刚到家,汪怜儿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做明日要卖的茶叶蛋,胡贞娘和汪慎玉给她打下手。
她算了一下客流,一个早上卖五十个茶叶蛋是完全能卖得完的。
只不过今日刚赚来的三十文便一下子全花了出去,她有点肉疼。酱清倒是很便宜,一升才只要一文,即便这样汪怜儿还是决定回去后自家多做点酱,能省一点成本是一点。
她边做边想着到了明日就有五十文要入账了,这样下去很快她就要变成有钱人了,想要有钱之后就能换房子、吃细粮、喝热水,汪怜儿不禁乐开了花。
她太过高兴,没有想过是否会有人学着她,也开始卖起茶叶蛋,毕竟这不是什么难复刻的东西。
第二天,信心满满的汪家人带着五十个茶叶蛋抵达渔梁,在昨日的摊位上继续开卖。
许是已经积攒了些名声,来买的人很多。然而比起昨日,今日来买的人中不少都要多问一句这鸡子是怎么做的,也有些人直接猜到了,问他们这汤是不是茶和酱一起煮出来的。
汪怜儿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怕是有人已经盯上了她这个商机。这也正常,徽州地理环境险恶,徽州人为求生大多从商,一旦出现一个新的赚钱方法自然会有人注意起来。
她有些微微郁闷,只怕明日这条街上就会多出另一家卖茶叶蛋的了,这必定会分走客流,她得想个法子。
等到五十个茶叶蛋都卖完的时候已是巳时,一家人收了摊子,买完明日份鸡蛋后便划着竹筏回下汪村了。
一路上,汪怜儿将自己的担忧说给了其余几个人听。汪家人顿觉紧张,讨论起来该如何做,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个改良口味的主意。
就这样,一家人回到了家中还忧心忡忡的。汪怜儿格外忧心些,她才刚想出一个赚钱的法子,这还没赚几天钱呢,就有人要来抢生意了。
她闷闷不乐地搅着釜中的汤,胡贞娘走过来看到她的脸色,出言安慰她道:“怜儿,反正咱们家也不是专门卖这个的,有人也要卖就让他卖吧,咱们能挣多少是多少。”
汪怜儿抬起头看向她笑了下:“阿娘,没事,儿再想想法子。”说罢她又低下头搅着汤。
胡贞娘欲言又止。
一直想到用夕食的时候,汪怜儿终于想出了两个好法子。
首先,他们家是目前第一个卖茶叶蛋这种吃食的,这点必须得让客人知道,因此她决定在摊位上挂一个招牌:“汪氏首创茶煮鸡子”。
其次,煮茶叶蛋的时候加入桂皮八角这些香料。其实这本来就是做茶叶蛋的必需材料,只是之前她们家买不起,现在改良茶叶蛋的口味是必须之举了,她也有了些资金支撑。
说做就做,香料得明天去渔梁买,她现在只能做招牌。
汪怜儿设想中的招牌是竹竿上挂块白布,没办法,谁让她们家买不起笔墨纸砚。
她去寻了一根竹竿和一块白麻布,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准备写字。
然而此时她突然发现一个要命的事,她只知道“汪氏首创茶煮鸡子”这几个字的简体版,原身和其余家人则根本不识字。
这下为难了,她悻悻地放下石头,准备明天带上白麻布去渔梁找个识字的人帮她写。
这也点醒了汪怜儿,只是卖个茶叶蛋都得识字,若是想要挣大钱她必须得去学习更多。
汪怜儿叹了口气,发家致富之路实在是道阻且长。
次日,忧心忡忡的一家人到了摊位上,果不其然看到不远处有对中年夫妻也在卖茶叶蛋。
摊位上的味道飘了过来,闻起来跟他们家的一模一样,汪家五口人顿时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中年夫妻看到他们家来了,把头扭到一边,仿佛当他们不存在一般。
汪家人沉着脸摆摊子,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汪怜儿把打包的叶片叠好,一抬头才发现新安茶行的门口竟然摆了一个祭台,祭台上摆满了肉和酒,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祖道”,唐朝人出门前大多要设祖道祭,保佑出行者。
她疑惑了下,谁要出门吗?是程灵安吗?客人涌了上来,她转瞬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忙碌起来。
日头渐渐升起,两个摊位都有人光顾,只是还是汪家人更多些。
有些脚夫连买了好几日,汪怜儿都眼熟了,这些人还是只来他们家,有几个话密的还问了隔壁那家是不是她家亲戚,汪怜儿苦笑着摇头对方便心知肚明了,还安慰似的补一句:“我只买你们家的。”汪怜儿连连致谢。
此时已近巳时,眼看着蛋卖得差不多了,汪怜儿起身,准备去经籍店寻个识字的人帮忙写招牌。
突然斜对面的新安茶行门口来了一大批车队,车队上挂着副写着“新安茶行”的旗帜。
许是听到了动静,程灵安和他旁边一个中年人被簇拥着从茶行里走出来,身后还跟了许多人往驴车上搬货物,看起来是要出门做生意的样子。
汪怜儿发现他今日还是那副打扮,于是猜测他应该是有很多件白袍,他旁边的人应该是他阿爷,看起来很是威严。两个人眉眼相似又都穿着白袍,汪怜儿乍一看还以为亲子装。
只见两人径直走到祭台前,上香跪拜,结束后便准备上车。
正巧车子就停在她家摊位旁,程灵安走过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立在驴车旁边的汪三娘。
她手里攥着块白布,直直地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话。
程灵安顿了顿,让阿爷先上车等他一下,然后他走向汪怜儿。
汪怜儿立在原地眼看着程灵安和她对视了一眼后便向她走来了,她耳根开始发烫。
“怎么了?”清澈的嗓音在她面前响起,汪怜儿这才回过神。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低头看到手中的白布时她灵机一动:“儿…儿想请你帮儿在这块布上写几个字……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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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灵安看着眼前垂首的少女,白皙的耳根处漾着淡淡的粉。他这才想起她应当是不识字的,便伸手接过那块布,淡淡开口:“要写什么?”
汪怜儿没想到他竟答应了,猛地抬头,眼中绽出惊喜:“写汪记首创茶煮鸡子这八字便好……多谢你。”
少年颔首,进到茶行柜台处写好这几字,出来时递给她。
汪怜儿拘谨地接过来,她看了眼那字,写得十分工整端庄,必是从小就练字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程灵安站在她面前,眼前的少女低头看他刚写的字看得极认真,他踌躇了下还是问出了口:“这茶煮鸡子……是你的主意吗?”
汪怜儿惊讶抬头,正好和他对视上,两人俱是一怔。
还是汪怜儿先回了神:“是…是的,是儿的主意。”她看着他,眼中似有期盼。
程灵安确认了之前的猜想,心道“果然如此”,他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后便上了车。
此时货物都已运上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启程离开了。
汪怜儿捧着那块布,愣愣地看着车队远去的影子,心中似有万般不舍。
在她身后,其余四个人全程围观了这一幕,俱是惊讶,既惊讶程九郎看到自己女儿/小妹便走了过来,还惊讶她竟然会开口求程灵安帮忙,更惊讶程九郎真的帮了,当然最惊讶的是发现自家女儿/小妹对程九郎有情。
程九郎家的车队都走了多久了她还立在那里观望,四人面面相觑。
待到汪怜儿终于回神时她才意识到刚刚那一幕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
她迅速转过身来,果不其然四个人的脸色都很复杂,看到她回头之后还都把眼神挪开了。
汪怜儿僵了一瞬,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要问她。幸好没有人开口说些什么,一家人只是沉默。
待到剩余的蛋都卖完,汪怜儿又去买了香料,可真是贵,本来她想着多买点做锅老卤汤,结账的时候发现竟然要付一百文,汪怜儿含泪付了钱,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出一锅香到能当传家宝的老卤汤。
她回家后立刻忙了起来,因此没有留意到家人们犹豫不决的眼神交流。
等到她终于成功制好卤汤的时候已是用夕食的时候了,此时一家人已经恢复了正常,边吃边说着话,还夸她新制的卤汤闻起来香得很,明日肯定生意更好,汪怜儿便放下心来。
晚上躺在床上,她本已有了睡意,然而旁边阿姊轻轻说了一句话把她彻底弄醒了:“怜儿……你是不是喜欢那程九郎。”
她在黑暗中沉默着,阿姊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是喜欢他……但是……阿姊我都明白的。”
她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幽微的光,一道又一道,通向少女痛苦的心房。
汪慎玉看到了,顿时心如刀绞,她侧过身来抱住自己亲爱的小妹妹,两人一同轻轻抽泣着。
7. 第 7 章
汪怜儿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她的视角从旁观者变成了原身。
等待程灵安时的焦急、见到程灵安那一刻的欣喜、意识到自己和程灵安之间差距时的自卑……种种复杂情绪在她的心中激荡,一时间她竟无法将自己和原身区分开来。
她听到原身的声音从远处幽幽传来,似是在呢喃着什么,语调透着一股浓重的怨气。
汪怜儿想要开口,问问她在说什么,然而她心中越想和原身对话,原身却越像捉迷藏似的躲了起来。
她只能听到原身时而哭泣、时而咒骂的窃窃私语,好似越来越激动了。
这种一身两魂的感受实在奇妙,冥冥之中汪怜儿觉得这不是在梦里。
眼前的场景已到了最后,她低着头,从余光中扫到程灵安的乌皮靴,他即将路过自己。
然而下一瞬那双乌皮靴方向一改,转而走向了自己。
她呆呆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本该直接离去的人向自己走来。
他走到自己面前站定,微微垂着眸子,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能从程灵安口中听到的温柔语气喊她:“怜儿。”
说罢他朝着她抿唇轻轻笑了下,似是有些羞涩。
汪怜儿已是魂飞九天。
还没等她回神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原身却突然暴动起来,她的哭声变得无比刺耳,刺得汪怜儿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渗血,她吃痛地捂住双耳。
眼前的程灵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流着血泪、神色狰狞的原身,她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想要杀了她。汪怜儿从未想过这张相同的脸上竟能做出这样可怖的表情。
她正目瞪口呆地望着原身,原身却忽然动了,她猛地扑上来,冰凉的手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嘴里还大声咒骂着:“都是你!都是你!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把我的九郎还给我!把我的爹娘还给我!去死!你去死啊!”
她越骂手上越使劲,汪怜儿被她掐得喘不过气,她从未想过女子竟能有如此大的力气,没多久她便开始觉得眼前发黑、身体发软。
原身还在咒骂,她的话越来越恶毒、大声,然而汪怜儿已经开始意识涣散,无法分辨她在骂些什么了。
下一刻,她失去了意识,跌进黑暗中。
现实中,汪家人已是乱成一团。
清晨汪慎玉醒来后发现汪怜儿还在睡,她以为怜儿还昨晚哭累了,想着让妹妹好好休息一天吧,便没喊醒她。
她去和另外三人说了下,于是四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渔梁摆摊。
然而直到刚刚他们卖完鸡蛋回到家,汪怜儿竟还在床上睡着。
一家人觉得很是奇怪,喊她、推她都不醒。单看汪怜儿的脸,她确实像是睡着了,然而却呈现一种诡异的平静,无端让人觉得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们顿时慌了神,不知道汪怜儿是怎么了,是昏过去了还是被魇住了。
还是汪世德仔细观察了汪怜儿的状态,发现她眉眼舒展不像是哪里不舒服的病态,这样怎么样都喊不醒的状态更像是被魇住了。
他当机另断让汪慎义立马去请村中的巫媪来,就说自家小女儿中邪了。他自己去拿了火盆,三人在床头给汪怜儿烧起黄纸来驱邪。
巫媪很快就被汪慎义背来了,她是个一身黑衣、杵着拐杖的干瘦老太太。她冷静地观察着汪怜儿的状态,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还摸了摸她的脉搏,嘴里吐出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她被鬼缠住了。”
床前四人顿时起了鸡皮疙瘩,身旁似有凉风扫过。胡贞娘已然流出泪来,哭喊着求巫媪救救自家小女儿。
巫媪抬手让她先不要哭,只见她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陶碗,扔了几片干叶和一把干草进去烧,烟雾缓缓飘起,直直飘向床上的汪怜儿。
汪家四人见着这神奇的一幕都敬畏地头伏地跪下。
黑暗中的汪怜儿只见一股烟雾从远处飘向自己,她觉得奇怪,冥冥之中又觉得自己应该顺着烟雾的方向走,于是她朝着那方向跑了过去。
远远的,她看到烟雾飘来的方向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闪着白光。
就在她即将跑到白光处,原身却突然出现了,拦住了她的路。她还是那副满脸血泪的可怖模样,眼中怨气更甚。
汪怜儿心中又怕又气,怕她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气她竟然要杀了自己。
她质问她:“汪怜儿,你到底要干什么?”
原身阴狠一笑:“自然是要你死,你死了,九郎就又是我的了。”
汪怜儿气结:“且不说程灵安从来就不曾属于过你,他又不是我的,你要我死有什么用。”
她已经反应过来了,原身早就在跌下山撞到树的时候死了,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心有不甘、逗留人世的鬼罢了。
对面的鬼越发激动,她指着她破口大骂:“都是你,都是你抢了属于我的一切,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去死啊!”说着说着她眼带狠戾,还想扑过来掐住她。
汪怜儿也不管她了,甩着手使劲跑向那道白光处,她知道跑到那里她就安全了。
身后的恶鬼穷追不舍,好几次她都感受到了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后背,汪怜儿心下发寒,跑得更快了。
终于,就在她跑进那白光前一秒,她听到身后原身崩溃的嘶喊:“你以为你逃掉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永远逃不掉!!!”
来不及多想,白光温柔地包裹住汪怜儿,她被裹挟着,只觉自己像一朵云那样轻轻飘向上方。
她缓缓睁开双眼。
床边的汪家四人见她醒来都喜极而泣,一拥而上抱着她流泪。
巫媪退后几步冷眼旁观着,她发现眼前这个女孩有点不对劲。
一家人哭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汪怜儿也缓过来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意识单纯被困住了。
她无法向汪家人解释自己是被谁困住了,只好撒了谎说自己梦见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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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鬼,鬼不让她离开,幸好有那股烟雾给她指了方向。
汪家人才想起来巫媪还在这里,一家人谢了又谢,拿了丰厚的银钱给她,恭敬地将她送回去。
巫媪趁汪怜儿开口解释的时候细细看了她哪里不对劲,她敏锐地发现这个女孩的灵魂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颜色,然而见到她醒来后和汪家另外几人的相处,巫媪判定这是个善人的灵魂,因此她没有开口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劫后余生的汪怜儿躺在床上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原身已经不是人了,她说的话、做的事自然也不能当作人的行为来看待。只是她最后的那句嘶吼“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发现原身之所以这么恨她,甚至想要掐死她,最大的原因是因为程灵安。
她简直啼笑皆非,她和程灵安之间什么都没有,原身也是,这是在吃哪门子的醋。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转而起身去寻胡贞娘问今日卖茶叶蛋的情况。
胡贞娘告诉她因为那锅卤汤的原因,今日巳时不到一百个蛋就都卖完了,不少客人还跟他们夸赞新口味,说虽然涨价了但味道比原来的好多了。
汪怜儿听到生意更红火了之后放下心来,她略略算了下利润,涨价后的茶叶蛋是两文一枚,照今日的受欢迎程度,以后他们一上午卖一百枚也是使得的。
她心花怒放,只觉发财之路已经近在眼前了,立马跑去灶间开始做茶叶蛋。
就这样,“汪氏首创茶煮鸡子”在渔梁渐渐名声四起,加入香料后的茶叶蛋实在是香得不行。
原本他们的客人大多是那些每日在渔梁干活的那些脚夫和船员、店员,现在大部分路过她家摊位的人都会停下来买个茶叶蛋,还有人说自己从其他乡镇来,听说渔梁有家特别香的茶煮鸡子特意来寻。
每日的销售量翻到了一百颗蛋,每日的利润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五十文左右,这已经是那些每日辛苦在码头边搬货的脚夫的五倍了,也是他们家之前一年收入的百分之一。
汪家人每日都乐呵呵的,赚的太多了实在是不得不乐。
村里许多人都知晓了他们家现在在渔梁摆摊卖什么“茶煮鸡子”,一看汪家人的状态就知道他们必定赚了。村中因此生出许多谣言,有人说汪家每日能赚上千文,也有人说汪家人要把茶园卖了以后不当茶农了,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些亲近的亲戚和邻居跑上门来询问,惹得汪家人烦不胜烦。他们心里门清,若是将自家现在每日所挣的钱数说出去,必定在村里引起轩然大波,只怕会有人会趁机动坏心思,因此他们谎称赚不了多少钱,每日不过一百文。
然而这已经足够令其他村民心中嫉妒,可这毕竟是汪家人的生意他们也不好插手,于是有不少人将心思放打到了汪家三兄妹身上。
逐渐有人开始上门给三人说亲,因着汪怜儿才刚十五岁,大部分人都是来给二十岁的汪慎义和十七岁的汪慎玉介绍的。
8. 第 8 章
汪氏夫妇确实早就起了给长子和二女说亲的心思了,这两个孩子确实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尤其是长子。
从前是因为家贫,想着等几年攒点钱再给长子说亲,也好有份底气将人家姑娘娶进来,现在则是完全不用担心钱财的事了。
他们虽知晓这些突然涌现出来上门说亲的人都是何心思,但两人倒也不十分拒绝,只留心听着女方的条件,倘若真是个好的娶进来也无妨。
两人也不瞒着孩子们,在他们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正经大事,孩子自己也得留神着。于是这几日汪怜儿便经常逗阿兄阿姊玩,一逗一个脸红有趣极了。
阿兄不善言辞,被她逗红了脸也只是默默躲起来,阿姊被她逗急了还会不依不饶地捶她几下,汪怜儿便一边跑一边更大声调侃,小小的茅草屋里满是笑声。
这日,汪家来了个媒媪。这媒媪一身布衣,头发整整齐齐用青布包着,挎着个竹篮上了门,一进门就拉住胡贞娘的手笑:“汪家娘子,我是隔壁上汪村的媒媪,你可生了个好小子啊!”
胡贞娘一听这话便明白了,上汪村有人看上他们家大郎了。她也绽出个笑来:“阿媪,真是劳烦你跑这一趟了,快来坐下。”
她招呼那媒媪坐下的同时唤了汪慎义出来上茶。
汪慎义红着脸出来应了声后便去灶间烧水煮茶了,那媒媪看到他,立马仔细把他全身上下给扫了一遍。
这汪家人相貌都不错,汪大郎也不差,人高马大的,皮肤是黑了点,好在浓眉大眼,一看便是个憨厚汉子。
她放下心来,转头跟胡贞娘谈笑起来:“大郎生得可真高!一看便身子健壮!必是个能吃苦耐劳的汉子!”
胡贞娘笑应着,等着媒媪抛出正题。
下一刻,这媒媪便说出了是谁家让她来的:“我们上汪村中有户人家,他家大娘今年刚满十八,人长的好,品性也是十分柔顺,在我们下汪村中可是出了名的孝顺!这个,他们家也是看女儿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又听说你们家大郎是个极好的,这才央了我来上门。”
她边说边留神观察着胡贞娘的反应,胡贞娘听完她介绍的这个女孩倒是觉得听上去还不错,于是她开口细问:“不知是谁家大娘,说不准和我家是亲戚呢,还有她家中情况如何呢。”
媒媪答:“是一户姓王的人家,她阿爷叫王祖杰,也是茶农,家中除了大娘便只有一个小郎,他们家人性格再平和不过了。”
胡贞娘觉得这门亲事听上去还真不错,起码比之前那些三句不离聘礼的要好得多。
他们家根本就没打算过像外人所说的那样,有钱了就会给女方许多聘礼,之前卖茶煮鸡子赚来的钱,三分之一都给怜儿存起来当她的嫁妆了。
加上从前存的钱,他们家最多只会出十匹绢,也就是五千钱,不可能比这更高了。
她觉得这个王家大娘听起来不错,有些意动,但还是需要再仔细去打听下才好,若确认了是个好的,他们就让媒媪去纳采。
正好此时汪慎义将烧好的茶端了过来,趁着媒媪夸她家大郎的时间,胡贞娘拿定了主意。
她笑着回这媒媪:“劳烦阿媪来这一趟了,我和他阿爷再商量商量,想好了便去找您回话。”
媒媪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她遂笑眯眯地点头离开了。
次日,胡贞娘带着汪慎玉和汪怜儿去了上汪村。
两个村子只隔了两个山坳,据传当初是由同胞的两兄弟分别带着族人在这两个地方建村,一个在江上头,一个在江下头,由此得名。
上汪和下汪不少人都是亲戚,汪家也有亲戚在上汪,于是她们三个先去了这户亲戚家,嘴上说是来探望他们的,还带了些茶叶蛋给他们。
亲戚家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乐呵呵地跟他们叙着旧。
聊了一会儿后汪贞娘问起他们认不认识有家姓王的茶农,亲戚说认识,上汪村只有这一户姓王的,住在村子最外侧。
汪贞娘又问亲戚了不了解这家人人品如何、家中大娘的相貌和品行,亲戚便知晓她是看上这王家大娘了,立马把她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这王家是二十年前来的上汪村,夫妻俩因着是外来户,为人很是低调,从不与人高声说话,待人很是客气。
他家的大娘是村里出了名的貌美,人也十分能干,亲戚常常看见王大娘在院子里喂鸡、挑柴、扫地,他家小郎倒没怎么见到过,好似不常出门。
胡贞娘听了连连点头,看来这王大娘确如媒媪所说是个好的,她心中暗下决定,回去便遣媒媪上门纳采,赶紧定下来。
汪怜儿听了也觉得这王大娘不错,她已经畅想起自己和未来嫂嫂相处的样子了。
又说了会话,三人离开亲戚家,特地绕路去王家看看。
只见村子最外侧,一户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茅草屋便是王家。
有个纤瘦的身影正在院中晒着衣服,动作麻利,一看便是个常干家务的。
她转过身来拿衣服,正好让汪家三人看清了她的脸,确实貌美,一张鹅蛋脸看着便面善,只是此时王大娘的表情不太好,她紧紧皱着眉,似是有什么烦心事。
汪家三人没有多想,远远看过之后便回了下汪村。胡贞娘和汪世德说了自己去上汪的所见所闻,两人便请了那媒媪去王家回话,合了八字之后下定。
因着对王大娘十分满意,聘礼又多给了五匹绢。与此同时,在请过村中老人占卜之后,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六。
汪家人开始准备起来,全家喜气洋洋,汪慎义从早到晚红着脸,两个妹妹时常拿他打趣,“嫂嫂”两个字一直挂在嘴边,汪世德和胡贞娘也不管,只乐呵呵地看自家大郎羞得脸越来越红。
终于,到了六月六这一天,天不亮,汪家五口人便全部起来了。
胡贞娘带着两个女儿先去灶间煮了一大锅鸡蛋,准备分给今日来帮忙的人,待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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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食,一些本家亲戚便上门来了。
小小的茅草屋里挤了几十个人,切菜、备菜、布置、搭青庐,到处都一片喜气,每个人看到汪家五人都要说句恭喜。
到了晌午,汪慎义换上红色喜服,骑上借来的驴,身后跟着几个本家的兄弟挑着聘礼和一对鸡,最后端驾了辆披着红布的牛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吵吵闹闹地向上汪村出发。
汪怜儿很是激动,虽然今晚她得一直待在灶间帮忙,但阿兄娶亲这样的大喜事她实在是为他高兴。
留守在家的一群人便焦急又欣喜地等着,直到天色将要黑时,迎亲的队伍才回来。
只见为首的汪慎义笑得十分灿烂,身后的本家兄弟们挑着几个木箱,是嫁妆,队伍里又多了些人,是王家那边的亲戚。
牛车缓缓驶到门口,媒媪扶着新娘下来了,只见她一身青色深衣,头上盖了块盖头。
新娘缓缓跨过门口摆的马鞍,这叫“跨鞍”,是“平安”的谐音;踩上铺在地面的麻布口袋,她边向前踩,后面人边跟着把踩过的往前挪,这叫“传席”,是“传宗接代”的谐音。
走完这充满对新人美好祝福的路,新娘终于进了青庐,和汪慎义相对着行礼,一个五体投地跪拜,一个揖手行叉手礼。
行完礼后,二人分食了一份肉,又有人给他们端来了合巹酒,盛酒的器皿“巹”是一分为二的葫芦瓜,二人饮下。
接着又有人分别剪下这对新婚夫妻的一小撮头发,将两者打了个同心结,寓意着“同心偕老”。
最后,一些妇女向床上撒了些枣子花生桂圆栗子,婚礼便成了,其余人嬉笑着起哄了几句便退出青庐,只余小夫妻二人。
汪怜儿全程在灶间待着急得要命,不停地问着前头情况如何了,到哪一步了,她瞄见青庐里一大堆人都出来了想来应是礼成了,她顿时高兴起来,和汪慎玉一起忙着端菜洗碗。
一院子的人闹到了戌时才逐渐散去,王家的人过来打招呼,他们今晚不走,歇一日才会回去。
汪怜儿这才见到自己嫂子的家人,看起来都是很温和的人,王小郎倒是比她以为的还要大,看着都十六七岁了。
他见着汪家两姐妹,发现二人都生得好看,跟花骨朵似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淫邪。
汪慎玉和汪怜儿两人却没有注意到,一行人互相打了个招呼,胡贞娘便请王家人跟着几个本家亲戚到他们家过夜了。
汪家的茅草屋渐渐平静下来,汪慎玉和汪怜儿在灶间洗着碗碟,嘴里热切讨论着刚刚的婚礼。
汪世德和胡贞娘打扫完堂屋后,悄悄看了眼院中已经灭了灯的青庐,二人相视一笑也去休息了。
青庐内一片昏暗,王云躺在床上,用力睁大双眼,心跳得极快。她紧张,不只是因为身旁陌生的男人,更因为出发之前她阿爷阿娘做的事。
王云一想到他们干了什么便心生绝望,她闭上了眼,心中祈祷着黑夜再漫长点吧。
9. 第 9 章
第二天一大早,汪氏夫妇就起来了。
两人心情十分激动,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当舅姑呢,看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新妇便要来侍奉他们了。
胡贞娘便先去灶间了,把新妇等下要端给他们二人的枣、栗子、干肉准备好。
又过了一会儿,汪怜儿和汪慎玉起来了,胡贞娘便让她们两个帮忙把东西带去堂屋。
待到四人在堂屋聚齐后,一对新人便出了青庐来行礼。
堂屋内的四人脸上摆满了笑,尤其是胡贞娘看到大儿和新妇站在一起的登对样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湿了眼眶。
新妇,也就是王云,她还穿着昨日的深衣,眼下乌青十分重,像是一夜没睡似的,精神看着不大好,不过也没人觉得奇怪,毕竟新婚。
只见王云恭敬地捧起矮案上的碟子,先将放枣和栗子的那个捧给汪世德,并唤一声“阿舅”,汪世德满意地点点头,王云又将放有干肉的碟子捧给胡贞娘,唤一声“阿姑”,胡贞娘赶快接过,还顺势拉住王云的手夸了一句“好孩子”。
汪怜儿在旁边围观着,她看到了王云眼下的黑眼圈,简直跟她前世熬通宵时一模一样,又见王云被夸后低头浅笑了下,唇边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立马转头去看她阿兄,果然,阿兄呆愣愣地站在一旁已是看傻了。
汪怜儿使出浑身解数才憋住笑,身子还微微抽搐着,她捣了捣身旁的汪慎玉用眼神示意她看,汪慎玉探了探头,看到之后连忙捂住笑声。
姊妹俩的动静被胡贞娘注意到了,她正在拉着王云的手嘱咐她一些话,这下也不说了,让王云去见一见两个小姑。
王云称是,走向一旁站着的二人,汪慎玉和汪怜儿赶忙行了个礼向新嫂问好,王云便从袖口里掏出两个荷包来送给两个小姑当见面礼。
汪慎玉和汪怜儿接住荷包道谢,只见这两个荷包用的是绢,上面绣的花样也十分精致,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看那花样的复杂程度只怕是一定亲就开始绣了。二人笑容更加真切。
汪氏夫妇看着他们这四个孩子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满意极了,一家人便用起了朝食。
因着娶亲,汪家将茶叶蛋生意停了几天,准备等回门之后再去渔梁摆摊。
用完朝食后不久,昨夜领着王家人去自家过夜的几个亲戚遣了人来说,王家人一大早就走了,连朝食都没用,留都留不住。
汪家几个人顿时觉得有点奇怪,怎么走的这么急,连个招呼都没跟他们打。
没人注意到王云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瞬间变煞白。
这时胡贞娘唤了王云一句:“云娘,你阿爷阿娘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事急着赶回去?怎么走的这般早连朝食都没用。”
王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十分恭敬地回道:“阿姑,儿也不大清楚,想来可能是昨日有些亲戚留在家中过夜,阿爷阿娘急着回去招待罢。”她的手缩在袖口里微微颤动着。
汪家人虽觉奇怪,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理由了,然而汪氏夫妇不免还是有些不悦,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未免太失礼数。
两人倒也没说什么了,挥挥手让孩子们都散了,夫妻俩回了房间讨论起来。
“云娘倒是个谦和有礼的,绣工也好,只是她阿爷阿娘未免实在有些失礼。”胡贞娘气呼呼地抱怨道,她昨夜就将今早要做的朝食都备好了,足足备了十个人的量,这下可好了,人家连朝食都不吃就走了,这是几个意思?
汪世德觉得这事透露着些古怪,但一时想不明白,又看妻子这么气恼只好先安慰她:“罢了罢了,许是真的有什么急事吧,等过几日回门的时候让大郎问一问。”
“也只能这样了,就怕是他们王家觉得我们招待不周。”胡贞娘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事,左右闲着也无事,她决定去帮新妇收拾嫁妆。
她自己一个人肯定料理不来,这般想着她便去了东屋寻王云。
回到自己房间的汪怜儿也觉得这事很奇怪,不过她心大,疑惑了一会就不再想了,反而和阿姊掏出那两个荷包翻看起来。
绣得可真是精美,两个荷包的颜色、花样也不同。汪怜儿的是碧色的,绣着株桃花,汪慎玉的是绛色的,绣着株梅花,都十分好看。
她俩对荷包是爱不释手,立刻挂在了自己腰上相互之间臭美。
两人正嬉笑打闹着呢,忽然听到东屋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什么?”是自家阿娘的声音。
两人闭了嘴,面面相觑。
过了几瞬,阿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听起来已然是气疯了:“好好好!好你个王家!天底下竟有这么无耻的人家!怪不得一大早就跑了!原来是心虚!”
她又大声唤道:“汪世德!汪世德!快过来!看看我们跟什么样的人家结了亲!”
西屋里的汪家两姊妹吓得动都不敢动,从来没见过阿娘发这么大的火,她们又听到一阵动静,是阿爷过来了。
两人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出去,恐怕是发生了很难堪的事情。
阿爷的声音透过布帘清晰地传过来,他勃然大怒道:“什么狗鼠辈!”
汪慎玉和汪怜儿吓得一抖,她们再也待不住了,一定是什么大事发生了,阿爷这辈子就没骂过这么难听的话,两人掀开布帘跑过去。
只见西屋里,阿爷阿娘瞪着地上打开的两个箱子,是昨天抬进来的嫁妆,阿兄阿嫂站在一侧,阿兄看起来呆住了,阿嫂则在捂着脸哭。
她俩慢慢走近,这才看到箱子里竟然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其余的全是大石头,两人惊地目瞪口呆。
胡贞娘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王云:“你……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家给的十五匹绢呢,你自己的嫁妆呢,都去哪儿了?”
王云见到东窗事发已是吓得泪流满面,她跪了下来,哭着道:“阿姑,儿劝过了,可是阿爷阿娘根本不听儿的,他们要给儿小弟娶新妇,说小弟才是家里人,儿是女子,不是家里人。”
她哭得声嘶力竭,把王家的打算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这王家行的是“卖婚”的无耻之事,此时人结亲的规矩是,聘礼要“悉为归装”,新妇出嫁时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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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聘礼和嫁妆一并带回的,而这王家,不仅不归还聘礼,连嫁妆也一点没给,还装这么多石头来骗人,当真是可恶至极。
汪家五人都震惊了,这样极品的人家也是给他们遇到了。
王云还跪在地上交代着,她说自从自己满了十五岁以来,她阿爷阿娘就一直想把她说给有钱人家,好给她阿弟娶新妇。
王云哭诉:“儿阿爷阿娘从来都只当儿是个累赘,家里所有事都让儿去做,阿弟却什么都不用做,自儿知晓阿爷阿娘托了媒媪说亲后便日日担忧,如今事发,儿自知无面见人,还请阿舅阿姑责罚。”
她深深跪拜下去,身子伏在地上颤抖着。
汪怜儿看到阿兄伸手想要扶她却又收了回去,她也十分纠结,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胡贞娘和汪世德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后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胡贞娘跌坐在床上默默流泪,汪世德则沉默不语。
屋子里只有王云的哭声回荡着。
过了一会,汪世德扶着胡贞娘回了两人自己的房间,汪慎玉和汪怜儿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云,又看了看紧紧攥着拳头站在一旁的阿兄,也默默地离开了。
二人回了东屋,坐到床上叹着气。汪怜儿开口道:“出了这样的事,阿嫂其实才是最可怜的,唉……”她当然知道这家人是重男轻女,这种卖女儿的事从古至今都有,最可怜的还不是被卖出的女儿,同为女性她实在是同情王云。
汪慎玉也点头,她想得更多些:“出了这样的事,她以后可怎么在我们家做人。王家人做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肯定是打定主意我们家会吃下这个哑巴亏,恐怕自从我们家卖茶煮鸡子出了名之后他们就盘算上了。”
汪怜儿心情沉重,果然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就惹上祸事了,还没真正赚到大钱呢就已经被人盯上了,真是人心难测。
这边下汪村里一家人愁云惨淡,那边的上汪村里,王家三人天色刚亮时就跑了回来,他们将家门紧紧锁上,又把聘礼那十五匹绢藏到地洞里这才安心。
王小郎催他阿娘赶紧去给他烧些吃的他饿了,他阿娘连忙去了灶间,给这爷俩煮了一大锅掺着肉丁的汤饼,还在给她儿子盛的时候一个劲地往里盛肉丁。
王家人这才美美用起朝食,王祖杰边吃边发话:“明日就去鲍家下聘,早日把这十五匹绢用了,他汪家人来讨也没有了。”
王小郎他阿娘连连称是,又叮嘱王小郎把人娶回来后赶紧生个孙子出来传宗接代。
王小郎嘴上不耐烦地答应着,心里还在想着昨晚见到的汪家两姊妹,可真是漂亮,姊妹俩生得就跟花儿似的,姊姊艳丽,妹妹清纯,可比那鲍家的女儿好看多了。
他不禁在脑中龌龊地幻想着,自己若是能将这两姊妹都收用了,坐享齐人之福就好了。
他阿娘看他半天不动筷,问了他一句,将他从这下流的意淫中唤回神,被打断的王小郎不悦,训了他阿娘一顿。
他阿娘赔着笑说是自己的错,主位上的王祖杰还夸他儿子就是要这样有“男子气概”,一家人没有一个提到王云的。
10. 第 10 章
下汪村,汪家。
家中一片寂静,连院子里鸡啄食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东屋的汪慎玉和汪怜儿默默坐在床边,汪怜儿手中还把玩着那个精致的荷包。
她摸着那光滑的绢面,这才意识到,以王家父母的重男轻女程度,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女儿用绢做荷包送给两个小姑当见面礼的。
这恐怕是阿嫂这么多年来,唯数不多攒下来的几块好布。
她心中酸涩,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轻轻依偎在身旁阿姊的肩上。
主屋里,胡贞娘静静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汪世德去灶间给她烧了壶茶,扶着她起来喝了几口。
胡贞娘小口啜着热茶,杯中扑面而来的蒸腾水汽打湿了她才干涸的眼眶,她又默默流下泪来。
“实在是太气人了……王家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心狠……这要我们怎么弄……”她倒在丈夫的怀中哭诉。
汪世德沉着脸给妻子擦拭眼泪,他道:“王家这一出,必然是自以为拿捏住了我们,觉得婚礼已成便万事大吉了,而我们家也得顾全名声,不好对外张扬。”
他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左右为难。
人已经嫁了进来,他们还能怎么办,这种丑闻也不能闹大,否则不仅于他家名声有碍,云娘这辈子都没办法做人了。
汪世德看了看怀中的妻子,她显然也是想明白了不再流泪。
两人对视了几眼,心照不宣地决定对外瞒住此事,便吃下这个亏,只是以后他们汪家再也不会与王家有任何来往。
西屋,屋内的两人并肩坐在床边,气氛十分尴尬。
汪慎义神色复杂,他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她已经不哭了,呆呆地坐在那里,面容麻木僵硬。
他想起昨夜掀开她的盖头时,自己鼓起勇气说出的那句: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汪慎义心一横,攥紧拳头猛地站起来对王云说道:“云娘,你放心,我汪慎义虽然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但我说了会一辈子对你好我就一定会做到,你不要害怕,阿爷阿娘那边我去说,明日我就去渔梁当脚夫,把聘礼都给挣回来,你只安心在家等我就是了,没人敢欺负你。”
他涨红了脸迸出这一大段话,旁边僵坐的王云眼神里渐渐有了光,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他,还未来得及回答,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那般落了下来。
汪慎义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是既心疼又怜惜,他坐下来,将妻子轻轻搂入怀中。
屋内便只剩下那温言软语的安慰,和压得极低的抽泣声。
到了吃夕食的时候,一家人围着矮案坐下,都保持着沉默。
汪怜儿坐在旁边,眼睛敏锐地看见阿兄和阿嫂放在案下的手是牵着的,看神情阿嫂也平和了许多,想来应当是阿兄说了些什么,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亲近许多。她偷偷笑了笑,真心为兄嫂高兴。
汪氏夫妇也发现了两人的猫腻,对视一眼后,汪世德咳了一下开口:“这件事,我和你们阿娘已经商量好了,就这样让它过去了,以后咱们家的人也不要再和王家有什么来往,对外什么也不用说,都明白了吗?”
几个子女俱是一喜,都笑眯眯得看向王云。
而王云在听到阿舅阿姑就这样不追究了之后更是喜极而泣,下一刻她又怕自己的眼泪会惹舅姑不快,赶忙抹去。
她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个礼,说道:“儿多谢阿舅阿姑,儿心里都省得,生养之恩已经还了,儿以后便只是汪家人。”
说罢,她眼里闪着泪花,抿着嘴冲看过来的夫君笑了下,小小的梨涡一闪而过。
汪世德和胡贞娘相视而笑,心中十分满意,王家人做的事也就罢了,主要他们看着云娘是个懂事理的好孩子,都盼着她和大郎能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为汪家生儿育女,延绵后代。
汪怜儿和汪慎玉对视一眼也笑了,这才放下心来。
一家子人便其乐融融地用起夕食来。
吃完饭,汪怜儿便去灶间做明日的茶叶蛋,汪慎玉和王云去给她打下手。
三人在灶间忙活着,王云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她知道这茶煮鸡子的制法是汪家赚钱的机密,他们上汪村中许多人都想弄清楚然后也去摆摊挣钱,这没想到两个小姑就这样毫不设防地拉她回来了,当真是将她拿自家人对待了。
她内心感动,又微微湿了眼眶,她竭力忍着泪意和两个小姑边做边谈笑着。
次日,四个年轻人带上摆摊的东西一起去了渔梁。
他们已有好几日没来了,当那挂着“汪氏首创茶煮鸡子”的招牌又在渔梁的街道上竖起后,许多人涌了过来。
一时间四人是忙得不可开交,王云虽然从前没摆过摊但她常年做家务手脚麻利,于是便和汪慎义一起负责打包,汪怜儿算钱找钱,汪慎玉招待客人。
四人分工明确,总算是把这一阵最忙的时候给熬了过去。
现下人不是很多了,他们便一人拿了一颗茶叶蛋当朝食吃,其余三人是吃惯了的没什么反应,王云却是第一回。
昨夜她帮着打下手的时候就发现了煮鸡子的卤汤十分的香,看样子似是加了香料,那时她便料定这茶煮鸡子味道必定不差,如今进嘴了她才知道这鸡子确有其独到之处。
这鸡子煮得嫩嫩的,鸡子心是刚刚凝固的状态,卤汤的咸香完全渗入味了,入口也不觉得寡淡,直让人吃了一枚还想再吃。
也难怪汪家生意好,赚钱到连她阿爷阿娘都心动了要把她卖个好价钱,想到这王云心中一痛,她沉默着吃完了这颗茶叶蛋。
她擦了手,正准备站起来给刚来的客人打包,一旁伸来一只大手拦住她,手中还握着一个已剥了壳的鸡子。
王云顺着那手转头看去,是自己的夫君,他憨厚地朝自己一笑,待自己愣愣接过后便去给客人打包了。
看着夫君忙碌的背影,王云笑了,她低头细细咀嚼着,只觉这是她出生长大到现在吃过最好吃的鸡子。
汪家的茶叶蛋在加入了香料之后那股香气便增强了许多,此刻半条街都飘着这股味道,许多第一次来渔梁的人便是寻着这股味来买的。
此时正在茶行里算账的程灵安也闻到了这股强烈的香气,他是从小就和各类茶叶打交道的,嗅觉灵敏非一般人能比。
他闭目轻轻一嗅,便分辨出这股味道中有茶、酱、桂皮、八角、香叶。
汪三娘换了配方了。
程灵安微微笑了下,眼中有着赞赏。她果然是个极聪明的人,晓得立招牌、改良口味这些做生意的手段。这换了配方之后的香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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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浓郁,想必生意一定更加红火了。
他有些好奇这茶煮鸡子的新味道,便遣了贴身小厮去将汪家剩下的鸡子尽数买回。
这小厮名叫阿顺,是个十分伶俐的人,他常年跟在程灵安身边,从未见过他这么照顾别人家的生意,还是个摆摊卖鸡子的,要知道他家郎君爱洁,可是从来不吃外食的。
他看见这家摊子里有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于是便猜想郎君或许是看上这三个其中的一个了想纳为妾,他提醒自己可得态度好点,说不定这里面的哪个以后就是他半个主子了。
汪怜儿正坐着休息,此时已经没几个客人了,茶叶蛋也就剩四五个了,她闲了下来便不时扫对面的新安茶行一眼,想看看程灵安今日在不在。
她看到茶行里出来一个小厮,径直朝他们这个摊子上来了,她没有太当回事,因着离得近,且新安茶行里的小厮又多,他们是常来买的。
只不过这个小厮有点奇怪,看他打扮倒比寻常的小厮要好不少,满面笑容,十分客气地跟阿嫂说剩下的全要了,眼神里暗含着一种隐秘的打量,不止打量阿嫂,也打量阿姊和她。
汪怜儿觉得古怪,她顿时警惕起来,不知道这人暗藏了什么心思。
然而这小厮所做的也就是打量了几眼,言语行动都客气得很,买好茶叶蛋后复道了谢才回去,汪怜儿觉得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另外三人倒什么都没发现,只是欣喜于东西卖光了,可以收摊回家了,汪怜儿也就先放下心中疑虑不提,帮着收拾起摊位来。
新安茶行里,阿顺拎着买好的茶叶蛋回来,却发现阿郎也来了,正和郎君站在一起看着账本。
他恭敬行礼,将买来的茶叶蛋放在桌上。程灵安正和自己阿爷一起看着记有今年运去浮梁所卖春茶钱数的账本,看到茶叶蛋买回来了便拿了其中两个,剩下的都赏给阿顺了。
他挥挥手让阿顺退下,指着这茶叶蛋跟一脸惊讶的阿爷解释道:“阿爷,此物最近甚是流行,名为‘茶煮鸡子’,吃起来倒不错,阿爷不妨跟儿一起尝尝。”
程勉眉毛惊异地一挑,实在不敢相信自家九郎竟然也开始吃外面摊贩卖的吃食了,九郎可是个从小就十分好洁的人。
他觉得这其中必有猫腻,但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笑着点了点头,看着程灵安亲手剥好这“茶煮鸡子”递给他。
程勉捏着这小小一枚鸡子,闻起来竟是一股茶香味,他的鼻子也十分灵敏,闻出了大致有哪些材料。
他起了好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顿时理解自家儿子了,竟有人能将茶叶做成吃食,还做的这么好吃。
程灵安也咬了一口这改良过后的茶煮鸡子,确实是比之前好吃了不少,加入香料之后味道更加醇厚了,他暗暗点头。
父子俩默默吃着蛋,待吃完漱口后,程勉道:“九郎,这小摊竟能用茶叶做出这么好味的吃食,看来是有几分聪明在身上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他的脑子开始发散,想着这门生意自家或许也可以做。
程灵安一看自家阿爷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淡淡笑着道:“阿爷,还是给这些小贩留些赚钱的机会吧,再者,这小本生意卖上一年,都没儿跑一趟浮梁赚的多,无甚可取之处。”
程勉一听确实如此,遂议起旁的事。
11. 第 11 章
时间如新安江水,奔流不息。
从汪家第一次摆摊卖茶叶蛋那天起,已经过了六个月了。
现下已然是冬季,歙州下了几场小雪,每到下雪的日子,汪家六口人就不出摊了,全家人围坐在火盆旁取暖,有时还顺便煮一锅茶或是煮几个茶叶蛋,边烤火边吃着热腾腾的食物别提有多舒服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又下了小雪,一家人点着火盆,又煮了几个茶叶蛋当零嘴,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汪世德和胡贞娘讨论着要准备哪些过元日的东西,汪慎义在旁边听着不时补充几句,汪慎玉和汪怜儿则拉着王云一起斗草,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这半年,王云已经彻底适应了在汪家的生活。汪家人都是善良的好人,每个人都是真心待她、拿她当自家人看待的。
人在幸福的时候真的会变平和许多,她不再去想自己前十八年在家里当牛做马的日子,不再去想阿爷阿娘和阿弟,因为她知道他们也不会想她。
她常常觉得,上天也许是看她的前半生太苦了,才会让她后半生嫁到汪家。现在她的生活就像泡在糖罐里,夫君体贴、舅姑慈祥、两个小姑更是拿她当亲姐姐看待,她已别无所求。
王云的内心一片宁静平和,她不再多想,转而笑着搅断了汪怜儿手中的那根草,对面的汪怜儿露出个苦脸。
汪怜儿也穿来快一年了,头上的伤是早就好全了的,现在卖茶叶蛋他们家也赚了不少钱,生活条件比以前好了不少。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做梦梦到原身,她还是那副满脸血泪的样子,不过她的身影已经十分模糊了,而且是越来越模糊,已经快要消散了。
她隐隐感觉到两个人似乎是融为一体了,再联想到原身最后嘶吼的那句话,汪怜儿总觉得不寒而栗。
她不想让自己永远沉浸在这种恐惧的情绪里,开始给自己找点事做。除了每日照例做茶叶蛋外,她还在渔梁的经籍铺里买了书和笔墨纸砚,打算起码先学会认字看字。
不得不说,在唐朝想认字实在太贵了,手抄本的书能卖一千文以上,汪怜儿起码得卖五百个茶叶蛋才买得起一本,因此她只买了本一百文的印本《千字文》。
纸墨笔砚就更不用说了,歙州隔壁的宣州产有全天下最好的纸和笔,歙州本地有全天下最好的砚,再过一百年徽墨也即将闻名天下,然而此刻的汪怜儿买不起上述的任意一样东西。
她只买得起最便宜的一文一张的麻纸,笔墨砚也都是买的最便宜的,加在一起也去了她近两百文。
那天从经籍铺里走出来,抱着买好的东西站在渔梁街上发呆时,汪怜儿的心情是真的很复杂。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停留在靠卖茶叶蛋赚点小钱的沾沾自喜里了,她不能一辈子做个采茶女、小摊贩,虽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后代,但无论如何她不要自己的孩子也继承这样读不起书的命运。
汪怜儿确定了自己以后的努力方向———开茶行。
她这身制茶的本事是前世今生赖以生存的最大资本,可以说这她两辈子就是在和茶叶打交道了,其实在现代时她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没有这个条件,而在唐朝她可以靠着自己先进千年的技术来开一家茶行,彻底改变他们一家人和后代的命运。
也许……她以后就可以和程灵安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了,她的茶行还可以开在新安茶行的隔壁,这样一来二去的,她和程灵安也就能熟起来了……汪怜儿彻底沉醉在自己对未来的畅想里了。
是夜,她和阿姊挤在一张床上抱着取暖的时候和她悄悄说了自己的想法。她本以为阿姊会说她不切实际,毕竟此时的她在家人眼里也不过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十五岁女孩而已。
谁知阿姊听了之后竟然第一反应是夸她:“怜儿,你有这个心就很好,阿姊相信咱们家怜儿以后一定能在渔梁开一家大茶行,到时候全歙州的人都抢着来买我们怜儿制的茶!”
阿姊边温柔说着,边把她往怀里抱了抱。
汪怜儿觉得自己的心酸酸的又暖暖的,她把头深深埋入阿姊怀里。
是夜,汪怜儿做了一个美梦。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她嘴角还挂着笑,冬日的阳光很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使人生出懒意。
她缓缓翻了个身,阿姊那半边被窝是凉的,她习惯早起,此时大概是去帮阿娘做朝食了。
汪怜儿在心中叹了一句真好呀,这样的日子是自己前世最向往的,有家人陪伴,再穷一想到家人奋斗起来也是甜的。
她不再赖床,起来换衣服洗漱,准备用了朝食后就去练字。
已经快到元日了,他们也不出摊卖茶叶蛋了,该为元日做准备了。
唐朝人的过元日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忙起,二十三那天要祭灶,给灶王爷甜甜嘴;二十四要扫尘,也就是打扫屋子,把竹竿绑在扫帚上扫掉各处的灰;二十七要宰公鸡、赶集买年货。
因此这些天汪家人都忙得很,每人还都沐了浴、做了新衣服。
到了二十九这天,女人们一起挤在灶间忙活着,男人们则在旁边打下手,炖鸡、煮鸡子、蒸饼、炸果子……小小的茅草屋里飘满了香喷喷的味道,汪怜儿一边帮忙一边偷吃,惹得阿娘和阿姊阿嫂都说她是只硕鼠,把她赶出了灶间。
于是闲着没事的汪怜儿便跑到院子里喂鸡、捡鸡蛋,她一个人忙活了一会觉得冷情,想回去找家人们。
前世她度过了这样冷情的十年,没想到才穿过来不到一年她就适应不了了。
她不再犹豫,带着鸡蛋奔去灶间,厚着脸皮撒了好一会娇才被允许留下了,就这还是被警告了一通的结果呢。
屋内的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为即将到来的元日做准备,屋外的小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将整座水竹山、整个村庄染上一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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谧的白霜。
除夕夜,汪家六口人围坐在矮案边,吃着年夜饭,有必不可少的五辛盘,这是由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等五味辛辣蔬菜拼成的,意在祛除疾病;还有胶牙饧也就是麦芽糖,唐人相信吃此物可使牙齿坚固;除此之外屠苏酒也是必不可少的,人人都喝了一小口驱邪解毒。
饭桌上还有鱼、笋烧彘肉这些具有歙州特色的菜,以及一大碗炖鸡。
吃完饭,众人去了院子里玩。汪世德和汪慎义两人在院中燃起火堆,这在此时被称为“庭燎”,家家户户都如此。
汪慎义拿了几个之前砍好的竹节来,他们一人拿了一个在竹子里点起火,竹子被火烧得爆裂炸响,这便是唐朝版的“爆竹”了。
玩了一会后,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几个带着青面獠牙的可怖面具的人正边跳舞边发出怪声,旁边聚集了不少村民在看。
汪怜儿知晓这是“驱傩”,是唐朝人在除夕夜驱除疫鬼的仪式,祈求来年是平安祥和的一年。
前世他们徽州隔壁的池州便是有名的中国傩文化之乡,她也曾在参观博物馆时近距离观察过那些既精美又恐怖的面具,如今眼前就有一场原汁原味的傩戏,她当然不能错过了。
汪怜儿顿时来了兴趣,拉着全家人跑过去看。
然而她看了一会眼前的唐朝版傩戏后,有点微微失望。主要是就那么几个人,气势上有些不足,还都是村里的熟人,她看着他们,只觉得动作搞笑、叫声也很搞笑,不过她扫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大部分人还是看得很津津有味的。
看过傩戏之后汪家人便回了屋内,此时已近午时屋外还是有些冷的。他们围着火盆坐着,煮了壶茶,准备守岁。
前世的汪怜儿没有守过岁,家里只有她和祖父二人,一个太小一个太老,都不是适合熬一整晚的人。长大以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更是连年都不过了,每年除夕夜是她最烦恼的时候,因为爆竹声太吵、还有点不到外卖。
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坐在暖和的火盆旁,火盆上的茶叶咕嘟咕嘟冒着泡,阿娘给她端了一杯让她暖手,她边喝边听其他人聊天,不时还插几句话进去。
虽然茅草屋漏着风,手中的杯子开了个口,身上衣服太薄,穿的是双草鞋,但是她心中却是暖融融的,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以后的每一年都会比今年更好。
迟早有一日,她会制出名茶,然后带着全家搬进歙州城里,住进不会漏风的房子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房门,最终在渔梁最热闹的主街上开一家汪记茶行,让全歙州的人都来买她汪小娘制的茶,让歙州茶的名声传得更远、更响。
也许到了那时,程灵安也会离她更近。
汪怜儿心里这般想着,嘴角喜滋滋地翘了起来,一张小脸被烤得通红。
大历六年就这么在汪怜儿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中悄悄来到了。
12. 第 12 章
元日之后天气便逐渐回暖,春意开始回归大地。
这天,汪家人久违地上了山,去自家茶园里劳作,为四个月后的采茶季做准备。
他们特意挑了一个大晴天,确保山路上没有任何湿泥,就这样汪怜儿还是被簇拥在最中间走。
没办法,实在是上次她跌下去的事太过骇人,要不是汪怜儿自己强烈要求上山,其余家人是根本就不想她去的,连后进门的王云在听汪慎义转述了汪怜儿当时昏迷不醒的惨状后都竭力劝她不要上山。
汪怜儿理解家人们的担心,但是要她一辈子都不上山是不现实的事,她可就生活在群山中。
主要是她需要对自家茶园进行一个全方位的观察,原身的记忆太不靠谱,只有她亲自设身处地去了,才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自己接下来要进行的改良计划。
因此这天吃完朝食后一家人便上了山,途中汪怜儿路过当初原身摔下去的地方时还看了看,可能因为已经换了一个灵魂了,她竟丝毫没有感觉。
倒是汪慎玉注意到小妹在探头看,心头一跳赶忙把小妹拉走了。
汪家的茶园面积不算大,在水竹山朝南的山腰处。
这里风景很好,可以远远眺望到练江,它如一条白蛇卧于苍绿山峦中。
茶园是一片斜坡,规划得不太好,里面虽然种满了低矮的茶树,但旁边还有许多灌木没有清理,茶树和灌木有些甚至都混杂了。
而此时的茶树呈现一种暗沉的墨绿色,不像春天时是嫩绿的。
汪家人开始清园,将茶树落下的枯枝败叶清扫堆成一处点着,又将土壤深翻,除去杂草,最后将肥料浇上去就结束了。
汪怜儿一边干活,一边观察着自家茶园的情况。
她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土壤是深褐色的,土质松散,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些石头碎屑。
茶经中记载:“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汪家茶园的土便是中者,所以这里所产的茶也算不上顶级。
汪怜儿有些失望,不过来之前她就已经预想到这种情况了。
汪家这么多年一直都只是普普通通的茶农,所拥有的茶园自然也不可能是顶级的。
她又仔细查看了这些茶树,拽了几片叶子尝了尝,味道一般,都是中等品质的茶树,无甚出奇。
这样的茶园是不足以支撑她开茶行的,汪怜儿心中沮丧,面上倒没表现出来,看来她只能从制茶环节上下功夫了。
此时已近午时,一家人收拾的差不多了正准备下山,汪怜儿背着竹筐走在最后,突然,她感到背后的筐里掉进去个什么。
汪怜儿疑惑地回头看,只见竹筐里竟然掉了个红色的野果,她抬头看了看才发现附近的灌木上竟站了只小猴子!
那猴子手中拎着一串野果,一边拽果子一边砸向汪家人身后的竹筐中,似是在玩游戏。
歙州多山,山中多野兽,猴子是很常见的一种动物,水竹山上就有很多,一般来说只要不主动惹它们,就不会有什么事。
汪家人都被砸得回头看,俱是惊奇,今日竟然遇到个活泼的小猴子。
那小猴子看这群人类都在回头看它,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它的小眼睛骨碌碌转着,盯上了站在最后的汪怜儿腰上系的荷包,荷包上绣的红花吸引了它。
于是它猛地蹦过去,十分敏捷,汪怜儿还未来得及反应,腰上的系带便被那小猴子锋利的爪子划了一道,荷包被它夺了去。
“哎———”汪怜儿急了,这可是她阿嫂给她绣的。那小猴子抢了荷包后还不跑,站在对面的树上耀武扬威地冲她挥了挥。
汪怜儿怒了,她甩开背上的竹筐追了上去,身后汪家人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怜儿!”“别过去!”“怜儿回来!”
汪怜儿不听,她向猴子站立的树冲去,小猴子看她动真格的追上来了连忙向茶园里面窜去,汪怜儿在后面穷追不舍,其余汪家人只能跟上。
猴子一路逃窜到茶园边缘的灌木丛一头扎了进去再也寻不到踪迹,幸好逃走之前它把手里的荷包甩在了地上,汪怜儿见状便放过她了去拾荷包。
荷包掉在了一棵茶树上,汪怜儿气喘吁吁地向茶树走去,路上却惊讶地发现这边缘处的几棵茶树有些不对劲。
分明茶园里是砾壤,这里却有许多碎石,碎石上生长的茶树看着颜色也不一样些,呈现一种黄绿,像涂了一层油。
汪怜儿心中有了个猜想,她紧张地走近茶树,仔细观察着茶树上的芽头,茶园里的茶树芽头带绒毛,形状扁平,而这几棵茶树的芽头是尖尖的硬硬的,形状像笋。
这不就是茶经中写的“笋者上,牙者次”吗!
她蹲下来拨弄了一下土壤,确定了这里的土是品质更好的碎石松土,茶树根从这些碎石中顽强地长出来。
她扯了一片叶子尝了尝,涩中生甜,味道比其他茶树要好得多。
她一时间懵了,被这巨大的惊喜砸中,谁能想到他们家的中等茶园里竟然藏了几棵极品茶树。
此时汪世德等人也追上来了,汪怜儿立马急切发问:“阿爷,这里怎么会有几棵极品茶树?你从前知道吗?”
她看到阿爷的脸上浮现一个疑惑的表情:“啊?这几株茶树是极品吗?”
果然,她就知道他们家里人是普通茶农根本不懂这些!
汪怜儿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对呀!阿爷你没发现这几棵茶树是长在碎石里的吗?”
“……长在碎石里是好的吗?怜儿,阿爷没听说过这个说法啊。”汪世德挤出一个尴尬的笑,他们这些茶农世代相传的种茶经验里,没有碎石长出来的茶树更好这回事,茶农更多的是靠尝来判断茶叶的好坏。
汪怜儿反应过来了,此时的茶农还没有接触到茶经呢,她立刻编了个谎:“是这样的……这是我去买书时在一本叫《茶经》的书上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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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书上看到的,看来他家怜儿现在是真的识得不少字了。
汪世德欣慰地说道:“怜儿,你现在是个识字的了,好,那《茶经》里当真如此说吗,长在碎石里的茶树是极品?”
汪怜儿信誓旦旦地点头,她拽了片叶子给他尝。汪世德接过来放入嘴中,果然涩苦中透着一丝甘甜,他经验老道,一尝便知此茶树不同寻常。
而与此同时汪怜儿想到,现在才刚开春,这几株茶树数量太少,即便制出了好茶也不能量产,卖不出去,想要实现量产只能趁现在立刻进行嫁接。
她又不确定此时人是否掌握了茶树嫁接的知识,只好又编了个谎:“《茶经》里面还说了,将优质茶树的枝干接到普通茶树上,可使普通茶树同样产出优质茶叶。”
她紧张地看着阿爷,不知道他会不会信。
然而出乎意料地,汪世德听到这话后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开始和她讨论起该如何嫁接。
汪怜儿不知道的是,此时人的识字率仅有6%,一个村子里能有一两个识字的人便不错了,于是时人对书、读书人有着天然的敬畏,再加上汪世德刚刚尝了那碎石生的茶叶确实味道更好,因此经验丰富如汪世德也轻易相信了她所编的借口。
不管怎样,阿爷信了就好,她连忙和汪世德讨论起来。现在才开春,正是嫁接茶树最好的时候,前世祖父曾教过她如何嫁接,汪怜儿有信心能教会其他家人。
如果今年一次性成功了,那么最多等上三年,她们家的茶就要在这歙州城里出名了。
想到这里汪怜儿十分激动,她的梦想已经似乎近在眼前了。
下山的一路上汪怜儿都在和汪世德讨论具体该如何嫁接,汪世德从前只知道果树可以接干,没想到茶树也可以,他还以为写这《茶经》的人来自峡州光州湖州那些全国顶尖的茶区,那边的种茶技术自然比他们歙州要更好。
一整晚汪怜儿都在用路边拽的树枝给汪家人做示范,教他们具体该如何嫁接,汪家人都眼明心细,很快就都学会了。
次日,一家人带着工具上了山,开始了嫁接。
他们首先按照汪怜儿所说,选出那些根扎得更稳的茶树,其次用镰刀切断茶树上离地一掌宽的枝条,在断面处竖着劈开一刀,然后插进碎石茶树的枝条。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将碎石茶树上的枝条削成楔形,并且用嘴含着保持湿润,插进普通茶树的断面时左右对齐。
插好后他们用带来的麻线缠绕住嫁接处打死结,最后用湿泥糊在嫁接的地方,盖住麻线和切口,封住湿气,一切就都大功告成了
因为碎石上长的茶树只有几棵,他们每棵取了1-2根枝条嫁接,也只嫁接了十棵茶树。
没有办法,虽然汪怜儿很是心急,但是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她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如果这十棵嫁接茶树都能活下来,最多不过五年她就可以实现量产了。
13. 第 13 章
茶树嫁接好后,剩下要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这些茶树的数量太少,采下来也制不了几斤茶,而且嫁接后的茶树需要生长几年,起码要到第三年的时候才能采摘制茶。
因此汪怜儿目前的重心还是放在普通茶树上。
他们家从前一年的收入税后是四千文左右,全年省吃俭用再加上不时卖点鸡蛋才能勉强活着,一年连两百文都存不到。
自从开始卖茶叶蛋家里宽裕了许多,一年的收入暴涨到了四万文,他家由下下户升为了上下户,每年要交的税也多了三千文,尽管如此,汪家现在已经是歙州茶农里最富裕的那批了。
汪世德和胡贞娘二人在卖茶叶蛋刚开始赚钱的时候就说了,卖茶叶蛋赚来的钱三分之一都会留着给汪怜儿当嫁妆。
不过汪怜儿自己倒是无所谓,她觉得比起以后的嫁妆,先改善目前的生活条件更重要。
她想要搬去歙州城里居住,不想再住在茅草屋了。
去渔梁摆摊的时候她打听过,现在在歙州买户带院子的宽敞青瓦房要两万文,而去渔梁买一间前店后宅的铺面则要三万,汪怜儿觉得后者更好一些,目前可以先只卖茶叶蛋,等过几年她制出好茶来就可以转变为茶行了。
因此汪怜儿最近便一直在劝说汪世德和胡贞娘同意去渔梁买铺面。
虽然她极力陈述了搬去渔梁的好处,可两人还是不愿意,他们出生在下汪村长在下汪村,半辈子都待在这里不想远离家乡。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们家搬去了渔梁,买了铺面做生意,那就彻底成为商人了,虽然商人的日子快活,但“士农工商”,他们不愿意低人一等。
汪慎义和王云、汪慎玉三个年轻人倒是很愿意去,在他们眼里商人和农民无甚区别,穷才是最可怕的。
于是这些天,四个年轻人常常跟两个中年人讲道理,劝他们同意。
汪慎义说:“阿爷阿娘,你们就同意吧,咱们家去了渔梁不比现在住茅草屋里舒服吗?”
汪世德对着女儿们温和,对儿子很不客气,他骂长子:“你这痴汉!你就没想过以后你也有了儿子怎么办?你入了商籍你儿子就不能考科举不能当官了!”
这一番话彻底骂到了汪怜儿和汪慎义王云的心里,他们之前想的太简单了。汪怜儿是没想到以后侄子那层,汪慎义和王云眼界还停留在过去穷、读不了书的时候,也就更想不到自己儿子以后能考科举当官的事了。
几个年轻人这下都不说话了,这事确实很难办了,若只是汪怜儿自己一人变为商籍倒无所谓,可她不愿拖累阿兄的后代。
因此去渔梁买铺面的事暂时便被无限搁置了,家里的气氛很是沉闷。
汪怜儿本来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的梦想在一步步顺利实现中,可现实给了她重重一锤,她这些天一直蔫蔫的没劲。
其余家人将她的状态都看在眼里,虽然心疼,可他们也知道入商籍实在不是一件小事,大家心里都很不舒服,却也没人站出来说些什么,只有胡贞娘默默地多做了些肉菜,想让小女儿吃些心情好点。
晚上睡觉时,汪怜儿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常常盯着透过墙洞的月光看半天,脑子里乱乱的。
睡在一旁的汪慎玉发觉到了小妹的不对劲,她犹豫了下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生活还在继续,即便心里难过汪怜儿还是要做茶叶蛋去渔梁摆摊。
她坐在摊位后面,托着腮发呆。
连程灵安站在新安茶行门口看她都没发现。
程灵安今日无事,想着来茶行巡视下就走的,刚出门口就看到汪小娘懒懒地坐在那发呆,不像从前那样忙活了。
是不舒服还是有烦心事?程灵安猜想。
看她眉头舒展应该不是身子不舒服,这副茫然的神情应该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照理说,汪家现在靠卖这茶煮鸡子应当已经赚了不少钱才对,她还会有什么烦恼?
程灵安不是一个热心的人,他从小跟着阿爷做生意,早就看遍了人情冷淡、世态炎凉,别人再怎么样也不关他的事。
不过汪小娘在他心里有些特殊,他确实是从未见过如此聪颖灵动的女子,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帮她,也是想看看她凭自己的努力能走多远。
因此程灵安只犹豫了一会便让阿顺借口买鸡子将汪怜儿请过来。
阿顺嘴上恭敬称是,心里却一片了然,原来自己郎君中意的是最小的那个。也是,这小娘子长得像花骨朵似的柔弱腼腆,哪个男人不喜欢,自家郎君都十七了确实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阿顺心里暗笑,面上却比上次更加客气,他走到摊位前,大声唤汪怜儿:“汪小娘子,麻烦给某拿个鸡子。”
汪怜儿正发呆呢突然被点名了,她愣愣抬头发现是上次的新安茶行小厮,这小厮对着她笑的有些古怪,她皱了皱眉,站起来去给他捞了颗蛋递过去。
蛋传过去的瞬间,那小厮突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我家郎君在里面等小娘子。”他点了点头就走回茶行了。
汪怜儿听到这句话后懵住了,巨大的惊喜后知后觉涌上心头,程灵安在等她?这小厮是程灵安的小厮?程灵安要见她?
身后的汪慎玉看小妹招待完上一个客人后便站着不动了不禁疑惑,她拍了拍汪怜儿:“怜儿,怎么了?”
汪怜儿被她拍回了神,她耳根子都开始泛红了连忙回道:无事无事,嗯……阿姊我想去趟经籍铺买点纸,你们先招呼着我去去就回。”
她借口买纸离开了摊位,特地绕了一圈,乘三人不注意的时候快速溜进新安茶行。
程灵安就坐在柜台里,看到她出现他站起身来。
汪怜儿迎着他的视线缓缓走近,她在柜台前站立轻声问道:“九郎找儿有事吗?”
她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声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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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像在敲鼓。
程灵安倒没察觉到她的异常:“某见三娘似有烦心事,可与某一说,某必当鼎力相助。”
汪怜儿瞪大了眼,他怎么知道自己有烦心事?难道他有在注意她吗?
她心中生出一股隐秘的甜意,将自己近日的烦恼全盘托出。
“原来如此,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烦神的事。”程灵安听罢微微一笑,他没想到汪怜儿已经想着买铺面做生意了,更没想到她已经赚到了能在渔梁买铺面的钱,他果然没看错她。
“令尊是户主,既然茶园还在,家中继续种茶,那么便还算茶农,即便开店,只要不分家,定户时便不会定入商籍,三娘不必多虑。”
程灵安轻描淡写地将唐朝户籍制度给她解释了一遍,汪怜儿顿感惊喜,原来竟是这样的吗,只要茶园还在阿爷是户主她们家就还是茶农!
这下困扰她多日的烦恼便迎刃而解了,她们家连个识字的人都没有,更没有懂得户籍制的人了,也是她自己笨,都没想过问一问人,全歙州还有谁会比程灵安更懂这些呢。
汪怜儿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甜蜜,程灵安对她这么好,会不会是……有一点喜欢她?
她克制住自己越发猖狂的想法,极力压着上扬的嘴角跟他道谢:“要不是九郎,儿到现在都还在困顿之中,多谢九郎解惑。”
她两手交叠于胸前,微微屈膝鞠躬行了个万福礼。
汪怜儿行礼的动作优美,垂首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姿态柔婉动人。
程灵安看了一眼便克制地收回视线:“三娘不必多礼,能帮到三娘就好。”
说完这段话后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一会,背景是喧闹的茶行,他们说了好一会子话已经有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了。
汪怜儿意识到自己得走了,她抿抿唇告退,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新安茶行的大门。
她不知道身后程灵安一直目送着她纤瘦的背影离去。
汪怜儿慢慢走回自家摊位,这时茶叶蛋已经卖光了,三人连摊位都收拾好了就在等她回来。
奇怪的是自家小妹人是回来了,手里却没拿着买回来的纸,脸还红红的,一副傻了的样子。
“怜儿你怎么了?不是去买纸吗?怎么脸这么红?”汪慎玉还以为她不舒服,赶忙用手背试了试汪怜儿脸上的温度。
汪怜儿被阿姊手背凉了下回了神:“哦……经籍铺关门了……我就回来了……路上吹了点风。”
她心思还有些恍惚,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其余三人觉得十分奇怪,又怕她是真的吹了风得了风寒,赶快拉着她去了渔梁街上的药铺。
汪怜儿被拉着走了一路才彻底清醒,她认出这不是回家的路,又听到阿姊阿嫂讨论买什么药治风寒,这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啼笑皆非,赶忙跟他们解释清楚自己没得风寒,又扯了个谎说自己是跑着回来的所以脸红了,拽着半信半疑的三人坐上竹筏回了家。
14. 第 14 章
据说暗恋一个人最大的错觉就是觉得对方也喜欢自己。
昨日的答疑和前番他帮自己写招牌那次,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真的很难不让汪怜儿产生“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的错觉,她前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就更害怕这是自己想多了。
汪怜儿今日再去卖茶叶蛋时几乎一直盯着新安茶行的大门发呆,她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肯定地道:“他也喜欢你!不然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帮你这么多次!”,另一个沮丧地说:“他只是人好而已,不要给自己加戏了。”
心中似有千言万绪想要向他倾诉,可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呆呆望着门口,期盼着那个白衣身影能够再一次出现,再一次用那清清淡淡的语气唤她三娘。
可是事与愿违,一整个上午她都没见到他,汪怜儿心中失落,不由得想自己和他就是这么有缘无份。
她在这边黯然神伤,却不知晓那边程灵安是去杭州做生意了。
其实程灵安真的很忙,他们家是歙州第一富商,除了做主业茶叶生意之外还贩卖竹木、歙砚、纸墨,还从饶州吴郡进粮回歙州卖。
家中只有他和他阿爷两人,因此二人常年在外做生意,他阿爷还要比他忙得多。
趁着春汛,程灵安带着商队和木材顺新安江而下进入钱塘江到达终点站杭州。
歙州山多田少,竹木资源丰富,杭州地广人多又历来富裕,对歙州木材的需求量极大,这是许多歙州商人的发家生意。
程灵安在杭州四处奔波着,汪怜儿这边倒也没伤神太久,家里出了一个大喜讯——她阿嫂有孕了。
前几日吃夕食时有道鱼,王云平时是最爱吃鱼的,然而那天她刚叨了一口鱼肉进嘴就吐出来了,恶心得厉害,吓了全家人一跳。
胡贞娘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毕竟生育过许多次,当下便猜测她是怀孕了,一家人顿时紧张起来。
汪慎义跑着去请了附近圣僧庵的僧人给王云对个脉,果不其然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汪家人惊喜万分,为这即将到来的第三代小生命,胡贞娘止不住地拉着王云的手夸她“好孩子”。
王云自己也很高兴,为汪家诞育后代在她看来是回报汪家恩情的最好方式,此外她和丈夫琴瑟和鸣也早就想要生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了。
她觉得只有有了孩子,自己才算真的有了一个新家,才能彻底摆脱那个伤透了她的心的“家”。
现下家里多了一个孕妇,汪怜儿就更不想住在这简陋的茅草屋里了。
上次从渔梁回来后她就跟汪世德他们解释了一番户籍制,阿兄的孩子是不用变为商籍的。
汪世德和胡贞娘本来还半信半疑,汪怜儿一搬出程九郎这座大山他们立刻就信了,这些天他们已经在看渔梁的铺面了。
现在他们家是六口人,未来会是七口人,八口人也有可能,汪怜儿还考虑到了阿姊招婿的可能性,她觉得买下能住十个人的最好,宽敞、一劳永逸。
渔梁正好有这样的一间铺面出售,足足有四间卧室加一个阁楼,十分宽敞,院中还有两颗柿子树,看着很是宜人。
只不过价格相当贵,足足要四万五千文,将汪家这么多年的积蓄和这半年卖茶叶蛋的钱加在一起也才将将够。
因此他们家犹豫了好一些时日,这下王云怀孕了,直接催化了他们买下铺面搬进城里的决心。
二月四日是个宜搬家的吉日,一家人浩浩荡荡的带上行李,锁好茅草屋的门,坐上竹筏前往渔梁的新家。
也就是他家太穷,一艘竹筏竟然就够装下六个人和全部的行李了。
到了渔梁,一家人按照此时搬家的规矩,每人手里都拿了样东西,按照长幼次序一个个走进那杉木大门,边进还边说一句吉祥话。
六个人各自忙碌着,脸上挂着遮不住的笑容,主卧仍旧是汪世德胡贞娘住,其余三个房间由四个年轻人分了,汪慎义王云住稍大的那间,汪慎玉汪怜儿挨着住。
汪怜儿欢快地跑进跑出,布置着自己的小房间,谁懂,她终于又住上有门有窗户的房间了!
收拾了一整天汪家人却不觉得累,夕食胡贞娘在新的、宽敞了许多的灶间大展身手烧了好几个肉菜,汪家人吃得饱饱的,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家里的亲朋好友都来祝贺,称作“暖房”。汪家在渔梁买铺面的事是一个炸弹,把下汪村的人都炸了一跳,他们都知晓汪家现在有钱了,没想到已经有钱到能在渔梁买一间这么大的铺面了。
这些来暖房的人无不瞠目结舌,连连追问汪家到底赚了多少钱,不是说每日只赚一百文的吗怎么就能在渔梁买铺面了。
汪家人十分尴尬,不过他们也早就料到了这些人会是这个反应了,只怕以后多年他们家都会是下汪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这些人吃完饭回了下汪村后便立刻传播开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下汪村毕竟是汪家的本家,大多数人都是至亲,这些人最多也就是羡慕,但是消息传到上汪村那边就变味了。
上汪村的人和汪家本就不亲,早前眼红汪家生意、想偷汪家茶叶蛋方子的人有许多,如今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许多人根本坐不住了,纷纷涌进王家的门问王家人可知晓他家婚家在渔梁买了大铺面的事。
王家人当然是不知道的了,他们自婚礼后便彻底跟汪家割席了,早先还担心汪家人会上门来讨要陪嫁,后来等了段时间看汪家没有任何动静,他们就将这门亲事抛之脑后了,反正自家新妇已经娶回来了。
谁知汪家人竟这般有本事!在渔梁买铺面!据说还是间极大的铺面,嫉妒顿时充斥了王家人的心胸,他们恶狠狠地想着当时该再多要些陪嫁的。
王家新妇鲍氏才刚进门几个月,就已经因为还没怀上孕天天被阿姑埋怨了,她是个良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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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的女子,说不出夫君嫌她不好看,不愿意和她同房这个原因,只能自己在无人处默默垂泪。
她在做饭时偷听到王家三人不停咒骂着汪家,尤其是咒骂她那个嫁出去了的女妐吃里扒外,也不晓得给阿爷阿娘送些银钱回来。
鲍氏不晓得之前那些事事非非,只是单纯疑惑,嫁进来这几个月阿舅阿姑包括她夫君没有一个人提起过这个女妐,她也从没回过娘家,怎么一听到汪家买铺面的消息反而骂起她了,所以她是嫁去了汪家,可汪家有钱买铺面是汪家人自己的事,女妐也不能拿汪家的钱给娘家啊。
她暗觉不对,一起相处了这几个月她已然看清王家人都是极其道貌岸然、厚颜无耻的人,只怕这个女妐出嫁的事有蹊跷,她记在心里决定悄悄去打探一番。
这边汪家还不知道已然有人察觉了这门亲事的不对劲,他们在新家里忙活了好几天,清扫、布置、添买,期间还继续做着茶叶蛋生意。
这下卖茶叶蛋可比之前好受多了,摆摊实在辛苦,起得太早,夏日曝晒,冬日严寒,汪怜儿早就有些受不住了。
现在有了铺面,他们每日也不用起那么早了,到了点从后宅走去前面的店铺就行,店铺遮风挡雨,人坐在柜台后等客人上门就行了。
搬去渔梁的前几天汪怜儿他们已经跟一些老客人说了他们要搬家了,把新家的位置都指给他们看了。也是凑巧,新家的位置就在原先摊位附近,和新安茶行只隔了五间店铺。
汪怜儿将程灵安给她写的那个布招牌收起来,铺面前挂上了写着“汪氏首创茶煮鸡子”几个大字的牌匾。
说来也怪,正式开店后生意反倒比从前摆摊时更好了些,可能是店铺看上去终究要气派些吧。
茶煮鸡子的名声越传越响,开始有从祁门、绩溪、婺源来的其他歙州县城人慕名而来,这倒还好毕竟还在歙州范围内。
前日竟然来了个杭州商人,说是来歙州做生意,顺便来尝一尝这传言中极好味的“茶煮鸡子”,汪怜儿便问他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言,那商人回是从歙州程九郎处听说的,他前些日子在杭州时和程九郎做了桩生意,程九郎请他吃饭时跟他说的。
汪怜儿这些日子已经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想到程灵安了,这杭州商人的话便如烟花,在她脑海中噗呲噗呲地燃放着,巨大的惊喜冲击着她的心,汪怜儿甚至想直接奔去隔壁新安茶行看看程灵安在不在,她真的十分想见到他、想跟他道谢、想跟他倾诉自己着这些日子苦苦压抑的所有心里话。
她极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送走了这个客人,然后借口要去登东跑回后宅,她跑得极快,心脏也跳得极快。
汪怜儿一把掀开青帘,穿过灶间时带起一阵轻风,跑过院中两棵茂盛的柿子树,跑进树下那片朦胧的光影里,碎金般的光斑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和翻飞的衣角上,她一把推开自己卧房的门,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上,把脸深深埋进被中。